四月二十一日·鈴木航

從某對戀愛經驗十分豐富的情侶口中取了經之後，昨天下午我特地去排老久的隊買了蛋糕。

反正剛好有星野償還的欠款，咱現在不差錢，我也就特意多買了一塊自己回家享用。

的確是好喫又好看，味道好極了。

雖然賄賂這種手段有夠俗，我也知道自己昨天做的很過分，但這應該足夠讓她消氣了吧？

「也不知道中午她有沒有去。」

爲了不再暴發昨天那樣的「流血衝突」，我也只好忍痛割愛，抱着人類首次試飛飛機的心態在教室裏熬過了中午。

當然，僅僅消氣還是不夠的。

「好好聽着啊，航，讓女生生氣，特別是讓西園寺那樣有人氣的女生髮怒是一件很嚴重的事。必須要讓她消氣，跟她和好，不然你剛開始沒多久的高中生活立馬就會陷入黑暗之中。」

一想起昨天下午可奈子那些危言聳聽的話，即便我沒有完全相信，腦子裏還是止不住的發毛。

順帶一提，這個蛋糕其實是昨天我和那對笨蛋情侶一起去買的，我現在都有點懷疑可奈子其實是自己想喫才特意說出那些話。

不過還是希望西園寺有收到我的道歉字條和蛋糕，只有我的心意傳達到，之後面對面的「和談」才能在良好氛圍下進行。

有的沒的想着，我的步伐也終於踏至學校裏最人跡罕至的地方之一。

接下來只要翻過這扇矮窗，就能……

「啊啊——嗚嗚嗚嗚嗚！」

「噓！鈴木同學，噓！！！」

剛想翻牆跳下，我就立刻被一股力向後拉倒，在掉進對方懷裏的同時也被捂住了口鼻，在之後連眼睛都被捂住了。

怎麼回事，難道真的有所謂的「西園寺美穗後援會」派人來暗殺我了嗎，居然挑我最鬆懈的時候動手，真卑鄙！

想要出手反擊，卻又害怕傷到對方被迫束手束腳，而且我還覺得背後的感觸怪怪的，有些過於柔軟了。所以到頭來我也只能不痛不癢地掙扎幾下。

耳中盡是布料摩擦的聲音。

但我這不像樣子的掙扎，似乎也對「暗殺者」造成了足夠多的麻煩，促使讓對方主動開口制止我。

欸？

被這個名字嚇到的西園寺及時蓋住了自己的嘴，點了點頭後才說道：「我跟你走。」

西園寺以同樣的角度彎下了腰。

「那個！」

「我纔是，說了那種惹你生氣的話，抱歉。」

「那個，就是，我……」

擠不出笑容，更沒法像她那樣流暢地笑着揮手，完全處於狀況外的我回複道。

而這種似夫妻對拜，看起來頗爲滑稽的相互鞠躬持續了好幾秒，直至我們中的某個人再也憋不住——

惱怒從沸騰的大腦中消散，熟悉的香氣湧入鼻腔。

西園寺同學笑着將手機在我面前晃來晃去，可我卻因想不清緣由陷入了遲疑，解開屏保後久久沒有行動。

「抱歉，我不能和你交往，對不起。」

能喊出這樣變形嚴重的聲音，恐怕是要表白了吧。

「喂，西園寺，該走了。」

「就當是爲了避免今天這種情況再次發生也好，我們總得要有個聯繫的手段吧，還有都跟你說了不要一直站在這裏拖拖拉拉，等下被其他人就麻煩了。」

但很不巧，我是個能做到表裏分離的人，即便面對這種能讓邊緣人頭昏目眩的場景，我也能從容應對。

「鈴木……小心……發現啦！」

這可不是什麼暗算，說這是奢侈享受都便宜我了——因爲待會我付出的代價可能會非常非常的高。

窗外傳來的尖銳喊聲，讓我把頂到嗓子眼裏的話強行吞了回去。

「讓我看看，嗚啊，怎麼這麼多APP……」

以剛好能看到窗外景象的角度偷窺着，夕陽之下，站在校園僻靜角落的一男一女就這樣進入了我的視野。

我跟個木頭人似的點點頭，眼睜睜看着西園寺以超乎常人的速度在我的手機屏幕上點來點去。

「只要你別鬧事，我們兩個就絕對不會被發現。」

「可是……」

「喂，西園寺，趕緊走，你也不想被谷口同學發現吧？」

「啊～」

不過我對剛剛的肢體接觸可沒有多想，所以我們兩人間的氣氛依舊是尬尷遠大於曖昧。

外面那個女生突然彎下腰來。

「確實，這要被別人看見了絕對會被當成怪人。」

表白現場瀰漫着酸澀緊張的氣氛。

於是我也彎下了腰。

「沒。」

「別磨磨蹭蹭啦，趕緊的，要被別人發現就不好了。」

那也就是說，現在可不是品咂青春傷痕餘韻的時候。

「那我先走了，鈴木同學，下週見，還有，謝謝你的蛋糕！」

這次我聽清了這着急的、被壓得極低的聲音。

浪費了我的調查有點可惜，不過憑藉運氣查明真相也還算不錯，所以此刻我的心情也算是一半一半。

看着面前卷弄着頭髮斜視地面的西園寺，我突然產生了這種堪比愚人節玩笑的想法。

回頭側看才發覺到西園寺也正模仿我的姿勢偷窺着。

不過……她還真準備成爲常駐人員嗎？

「你有什麼想要說的嗎？」

「哦、哦，再見，西園寺同學。」

西園寺把手機放到了桌子上，同時又朝走廊外邊望了望。

這回輪到我驚愕了。

「噓，別亂動了，算我求你了鈴木同學！」

「哈哈哈，搞什麼鬼啊，我們兩個。」

「欸？」

身旁的西園寺湊到我跟前，雙手胡亂揮舞着，着急的神情近似驚恐。

這是要幹啥，總不可能要突然對我表白吧？

「下週見……啊。」

「等等等等，我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交換聯繫方式，我們？」

「嗯，抱歉，鈴木同學，沒傷到你吧？」

偌大的教室裏頓時被運動社團的呼喊聲填滿，讓我產生了自己已不再處於室內的錯覺。

「昨天動手打了你，真的很對不起！」

當她離開後，盯着手機記事本上最新添加的便條，我不禁發出感嘆。

終於，自背後傳來的溫暖與柔軟觸感不再，我被剝奪的視力也恢復了正常。

「怎麼會……」

雖然女生剛好背對着我，但女生對面頂着微笑的男生我可太熟悉了，單方面熟悉的那種，他就是我重點調查的對象之一，谷口英壽。

「啊！」

Bingo.

我朝西園寺無言眨了眨眼表示我已經掌握了情況，稍稍恢復冷靜的她則低聲回覆了——纔怪，隨着我悄悄探出了頭，她又立馬慌亂地伸出手想要阻攔我。

我奉行的是不干涉主義。

「的確，說的沒錯，鈴木同學，」終於能對我再次露出笑顏的她忽然拿出了手機，「所以，我們來交換聯繫方式吧。」

像是動漫角色般發出了有起伏的感嘆，西園寺趁我不注意直接搶走了我的手機。

只不過她沒按常理用同情的目光注視被甩掉的女孩，而是用期盼又寂寞的眼神緊緊盯着谷口的背影。

我輕輕搖頭，對西園寺老實且害羞的態度感到意外。

「哦、哦。」

「抱歉，西園寺同學，我沒認出是你，你現在可以放開我了嗎？」

自信滿滿的沉聲對她說出這句話，我繼續觀察表白現場的動態。

發覺捂住我嘴脣的手已經移開，我便學着她壓低聲線，竭盡全力用不參雜半點邪念的神情發出請求。

主動拉開距離的她，此刻正和我一樣蹲伏在窗臺下，羞紅的臉不願多朝我這邊看一眼。

沒有回應。

「怎麼了，鈴木同學，快把你的手機拿出來。」

沒有半分遲疑與拖延，谷口乾脆拒絕了女生全力喊出的告白，隨後直接轉身離去，就算不翻窗繞遠路回教室，等會他也肯定會路過這裏。

這含情脈脈的視線，便與上週體育課時的眺望有着同樣的韻味。

這可不是什麼大獎，這是頭彩啊！

同樣的聲音變形，同樣的羞澀表現，雖然我知道她等下要說的話跟表白扯不上任何關係，但青春期特有的期盼還是把腦內畫布染上了妄想的色彩。

欸呀，這可是中大獎了～

不去深交，不去參與，只是掌握全局，在陰影中暗自觀察，在事態暴走時纔會出手。

「請說。」

學校裏到處是人，不想引人耳目的我在中途就提議分開，但西園寺偏偏否決了這個計劃，硬是讓我拐進了間沒人的空教室。

「好了，手機號和Line賬號都輸進記事本了，你待會自己加上吧。」

「那個！」

「那個，谷口同學，我喜歡你，請跟我交往吧！！！」

「再不走就要被發現——」

不過她怎麼攔得住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