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日·西园寺M穗

好快，为什么他能跑得这么快。

只能凭借急促的脚步声寻觅铃木的去向，我气喘吁吁地握着楼梯扶手，又爬上一层楼。

可现在连那雨点般密集的脚步都快要消匿无踪。

“绝对……不会让你……就这么逃走的。”

按住快要被心跳撑破的胸口，我咬牙朝着声音最后消失的方向进发。

“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结束……”

直到现在我还没能完全理解刚刚发生眼前的那一幕。

只是如警铃般作响的直觉这样告诉我：如果现在不追上去，那么我就可能永远无法获得答案，甚至连跟铃木的关系都会莫名其妙地断掉。

我，绝对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我不想离开你，还想与你共同度过更多的时光，一起吃午饭、一起睡午觉，或许偶尔还能在假期时搭伴出来玩，就像我们立下誓言的缤纷夏夜那样。

我想更多的了解作为孤身一人的你，让你不再孤单。

“拜托，一定要在这里……”

近乎哀求的在心中同时祷告着，我将那张写着“想要了解的人”的纸条攥紧在胸口，然后推开了教学楼天台的积灰大门。

视野因光亮的猝然增强而收缩，但又很快因安心而缓缓展开。

他就在那里，单手抓着夕阳色的铁丝网，立于秋风的另一头背对我俯瞰着大地。

太好了——在心中万般庆幸着，我如释重负的向他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离保持着沉默的他不过寥寥不到十米，可扑面而来的秋风却是那么的强，让我跨过一半的距离后就再也难进寸步。

也就是这时，只见其背影的铃木开口了。

“……让我猜猜，是西园寺吗？”

“……”

“下午好……古贺同学。”

“不对，我不……”

“我这不是没弄伤自己，欸——别锤我，疼。”

忽然从背后传来的高亢喊声把我的决心完全盖住。

明明他现在才是急需被温暖的那个人。

然后在我身边停下。

“骗子，航你这个……大骗子！”

不是有很多话想要问他吗？

她紧接着满不在乎的对我搭话道。

为什么我突然开不了口了？

反驳的话说不出口。

“看起来是吓到你了，抱歉。很可怕吧，我刚刚的样子。”

“嗯，怎么了？”

我没能看清可奈子的表情。

啊嘞？

约好了……可奈子跟铃木有什么约定？虽然不知道他们约定的具体内容，但我还是不禁连着可奈子的那份嘶喊，变得更加悲伤。

不是要走到他身边，让他不再孤身一人吗？为什么会张不开满是疑问的嘴，为什么双腿会踌躇不前？

必须要现在开口。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突然反应过来，僵硬地把头向天台大门转去。

真的，很可怕。

“没事的，我能理解，每个人都有隐藏的另一面。我把它主动掏出来展示给别人需要勇气，但你这种目睹到的人想要去消化、接受它，则不仅仅需要更大的勇气，还得给你足够多的时间。”

像是早就准备好用来安慰我的说辞，被铃木在没有半点阻滞的情况下说出。

“铃木，不，航，你为什么要——”

“为什么，古贺你……”

但从手背上新添的湿凉之意来看，眼泪肯定已经把她的脸弄花了吧。

又变成被照顾那一方了。

心里明明清楚铃木并没有向古贺真的发怒，但当激情褪去后，那无法掩饰的，能揭示出一个人真正模样的扭曲表情，又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

“慢慢想吧，想说的、想问的，我这次都会告诉你，直到太阳下山前我都会等你的。”

“可奈子，别这样，星野还在后面呢。”

星野，但又不只有面色凝重扶着门框的星野，古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天台，一步又一步的向前走来。

与哭喊已经没有区别，可奈子直接从我身旁冲过，随后直接扑倒在闻声转过来的铃木的怀中。

“航！！！！”

虽然语气平静，可古贺微微发红的眼角还是暴露了些许她的真实感受。

“航也已经到极限了啊。”

风，真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强吗？

“呜呜，不管……我不管，为什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不是跟我，约好了，呜呜呜！”

“航、航——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啊！”

这也是……他的温柔。

“下午好，西园寺同学。”

“虽然是装出来的，不过刚刚那样的勃然大怒可不全是演技，西园寺你也是发现了我这一部分的本质，才不敢离我太近吧。”

“我……”

四周铁丝网的摇响声灌入耳中，不应有的迟疑居然就这么把我绊住。

感受到了我语调的下沉，古贺在我眼里似挑衅般向右歪过了脑袋。

“为什么古贺你现在还能这么冷静啊！”

疑惑、困苦、心痛、不甘，这些不该对古贺撒出的情绪汇聚成流，在这莫名感到恼火的瞬间，错误地朝她喊了过去。

而两道视线在喊出声后立刻朝我射来——它们分别属于眼神黯淡的铃木，以及微笑依旧难以捉摸的古贺。

她……还在笑？

“为什么，要笑，铃木为你做了那么大的牺牲，你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等等，难道你早就知道——”

“没有那种事哦，西园寺同学。我也是在结结实实的被吓了一跳后才反应过来。”

“那你为什么还能笑出来，你知道铃木刚刚做了什么事吗，这说不定会让他被孤，不——搞不好他会在学校里彻底失去容身之处，变得比古贺同学你之前的情况更糟。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他，不管他付出多大的代价你都能接受吗？”

“凭什么，凭什么铃木能为你这般不计后果，你又凭什么能心平气和的接受？”

保护欲作祟也好，占有欲发作也罢，我再也压制不住对古贺的敌意。

“这只是他的一意孤行，航是这么对我说的，但这并不代表我不担心他，况且——”

“既然担心就不应该——”

“你在航的心里很重要，比你想象中的还要重要，西园寺同学。”

辩论以古贺拔得头筹而告终。

我，对航来说是很重要的人，甚至比我自己想的还要更重要。

明明是能让夕阳更加温暖的话语，可一旦从声音空洞的古贺嘴中说出，便让身体里不受控制地涌出一股寒意。

“航很喜欢你，如果我没有回来的话你们大概已经顺利交往了。但没办法，这就是无可奈何的现实——西园寺同学你并不了解我所了解的那个航，你甚至连自己的感情也没有完全弄清。”

“你，这么说有什么理由…… ”

其实我已经有所察觉了，有关古贺现在说的这些事情。

可我不想承认。

这次我不想再错过搞清问题答案的机会了。

“是薰衣草的香味，西园寺同学。”

而那蒙绕在灰金发梢一周的光彩，便是夕阳为她加冕的王冠。

“怎么可能，如果做到这个地步都算表面功夫，那你倒是拿出证据给我看！”

秋风大作的天台上，只剩下满腹疑惑尚未得到解答的我，以及依偎着相互温暖的另外两人。

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古贺只是嘴角翘起的弧度更大，似审判臣民罪过的君王般用严厉视线刺穿了我。

“如果西园寺同学你真的喜欢航，那为什么现在扑倒在航怀里的不是你，而是已经有男朋友的桥本同学？你应该知道桥本同学这种由着性子来的做法，会让那两人之间出现嫌隙吧？”

可我还是不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西园寺美穗，你，真的喜欢铃木航这个人吗？”

我知道这痛楚来源于我对自己的失望，可……

“……真像啊，西园寺同学你。”

“别走，话……还没有说完。”

又是“像”。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我骤然呆滞，古贺微笑着从运动裤的口袋中拿出了手机。

虽然相拥，但可奈子却踮起脚来抱住了铃木的脖子，而铃木则已经俯身把头埋在了她的肩上。

心中再次感到一阵绞痛。

“哪有这回事，自从古贺同学你转过来之后，铃木不是事事都偏袒你嘛！”

难道去了那个地方就能知道了？

腿边传来振动，但我并没有急着去看突然掉头往回走的她发来了些什么，而是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古贺同学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安慰铃木，论了解、论资格，你不才是最合适的那个人，况且铃木也是——”

聆听着古贺对我所宣读的审判，视线也不经意间再次回到了不远处相拥的两人。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航喜欢的人是你，西园寺同学。”

“已经说完了，西园寺同学。”

“这个‘像’到底是像什么，能不能请古贺同学你说清楚。”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初次见面的时候她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可以哦。”

没有多做哪怕一秒的停留，古贺默默拐进了星野已不在的天台大门，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于我这只过往的幽灵来说，相像的地方是一度无法辨明对航的真实感情，但对能够陪航走下去的你来说，最大相似点实际上是——”

是啊，为什么不是我？我可是看的一清二楚很，那一刻瞥见的星野，表情可以说是难看到了极点。

“但我还什么事情都没搞清楚！”

“九月三十号，去这个地方，为什么航会这样对我，我又为什么会坦率接受，你想知道的全都会得到解答。”

“那只是表面上而已。”

古贺手臂一挣，出奇瘦削的手腕便从我的指间滑出，而她的脚步也再次向前。

“因为不了解才会迟疑，但实际上桥本同学大概也没有见过航发脾气的样子，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用她自己的方式温暖了此刻最需要帮助的航——桥本同学的喜欢超过了心中的恐惧，你呢，西园寺美穗？”

我……

如果我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