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日·鈴木航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 麥克白不白 · 2971 字
放學後,平靜如水的日子持續着。
打開窗戶,坐在被我新綁了軟墊的安樂椅上,在享受微風輕拂的同時,雙手捧起因陽光而自動調整至最大亮度的手機,百無聊賴地打發時間。
自然,西園寺不在這裏,她也不可能再來這裏。
「以一個老頭來講,你還蠻有警覺性的。你知道我要做什麼,把那個孩子交出來就不會有事,如果你執迷不悟的話,就是在找死。」
「你當我是白癡,誰相信你會那麼好心,閃開,免得你和你的跟班受傷。」
「老頭,我很遺憾你那麼想。」
「孩子,快跑,離開這裏!」
方寸屏幕之中,爲了保護養子的法師與一夥身份不明的武裝分子開戰,即便他的魔法十分強大,可還是在擊殺幾個敵人後被對面穿着猙獰盔甲的巨漢殺死。
老套的RPG遊戲開局,不過這個遊戲本身就跟那些套路一樣老了。
過時但並不粗糙的畫面,老土但依舊有十足魅力的音效,經典作品的美,在它身上展現的淋漓盡致。
而體會這份老遊戲之美的必要條件,自然是一人獨處。
我並沒有對西園寺美穗從我的日常中消失感到惋惜。
「對不起,我跟着來了,我從沒離開過燭堡,而且那些僧侶都無聊死了……」
「愛蒙,葛立安他死了,他對我說過,如果出了意外,我們就得去友善之臂旅館找到他的老朋友。」
「嗯,無論如何,我可以讓你不至於單獨一人在外面闖蕩,不要讓朋友難過,絕不!除非你拒絕,不然我會永遠跟隨你。」
就像屏幕里正推進的劇情一樣,主角的養父慘遭毒手,他的義妹偷偷溜了出來,兩個人很快就擺脫了喪父的沉痛氣氛,開始了屬於他們的冒險故事。
而我對於重新回到一個人的現狀也沒有別的想法,只是平淡地接受,然後繼續過我的日子。
世界不會因爲少了一個人而崩塌,至少我的世界已經不會了。
再說了,我和美少女在這間屋子裏意外相遇,在短暫卻又格外有意義的獨處時間中相知相識,最後連接起相互戀慕的心意,修成正果什麼的,只不過是我發呆時做的白日夢罷了。
所謂夢,終究有醒來的那天,至少我得自己把握夢醒的時機。
可我還是不能完全接受。
所以,那原本已逐漸熟悉,但又在最近一週未曾聽過的聲音,自然只能從學校後面的那片小樹林傳來。
「希望以後不要再讓我以這種形式登場,說實話,我還挺喜歡自己的身體的。」
橘色陽光被樹上的枝葉精心剪裁,如碎掉的馬賽克玻璃般明暗不均地將他們照亮。
喂,也不用說的這麼過分吧,我「創造」你是爲了讓你審視我的所作所爲,是爲讓我能以一個相對客觀的角度看待我做過的事,不是爲了讓你在這時候對我發難。
但是。
「呵,『他的語調冷峻,像是脫離了那具包裹住他的肉體,高高在上地俯視着躺在椅子上的自己,將其認作小丑』,你到這種時候還能邊搞這種文青病幻想邊玩手機,我又怎能不對你發難。還有,這遊戲接下來的主線應該就是給養父報仇吧,這就是你說的接受?」
遊戲結束,我輸了。
這就是你想對我說的話,是吧?
那種做法,西園寺她正在,或者說她可能踏上的那條路,對她,對我來說都沒有半點好處。逃避也好,妥協也罷,甚至是替代品這種虛假的東西,你難道不也跟我一樣都很清楚故事的結局嗎,你真的就想這樣用可笑的「同情」把她捆在自己身邊?
不,事到如今,這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吧,就算不特意選在這裏,這種級別的大新聞也會鞋都不脫的趕着往我耳朵裏鑽。
人生有太多事要妥協,如果連青春期的戀愛都這麼妥協掉,那就可悲過頭了。
這棟屋子只有靠樹林的一面有窗戶。
他們便是站在明處的西園寺美穗,以及被更多陰影覆蓋的谷口英壽。
夾雜着青草香味的微風正撫弄着不遠處的那兩人。
但出人意料的是,在這種情況下,我轉身靠牆坐下的動作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就算不能成功,至少也要用一場轟轟烈烈的失敗來好好收場。
不過是來自內心的設問,卻是讓我無法反駁。
怒吼出,感覺連心臟都漏了半拍。
「那個!」
「我……從很久以前就喜歡谷口同學了,請和我交往!」
「對,但如果你能把『我能創造出另一個自己,客觀地看待自己,我很特別,』這種莫名其妙優越感剔除掉的話,那就更好了,說實話,你心裏應該很清楚,這種行爲只是純粹的中二犯病。」
「……嗯。」
從窗外被吹入屋內的落葉捎來了訊息。
突然想要笑,於是就小聲的笑了起來,這是自嘲的笑,也是無法釋懷的笑。
你這純粹是馬後炮,在更衣室裏的時候你沒冒泡,回到學校後修復關係的最好時機你又保持緘默,這都過了多久了,這時候你粉墨登場對着我劈頭蓋臉的罵,又還有什麼用?
而她已經選擇了不再逃避,成功打破了現狀。
「谷口同學!」
「誰說人家約你就一定要喜歡你啊,有沒有可能她是要找你做戀愛商談呢,有沒有可能她只是單純的想找個人出來散散心呢,哪怕是逃避你也沒資格阻止她啊!像你這樣一被更衣室裏的曖昧氣氛干擾,就立刻做出那種極端決策的傢伙,自我意識未免也太過剩了吧,就這你還好意思說自己不會隨意揣測別人的心思?」
所謂不再逃避,就是要敢於打破現狀。
讓人如坐鍼氈的毛躁氛圍瞬間消失不見。
終於,那個一直飄在天上的惱人傢伙回到了我的體內,而我也……
我錯了,理所當然的錯了,在錯誤的地點、錯誤的時間,向錯誤的人說了錯誤的話,並且還偏執地認爲自己沒有錯。
可是,接下來該怎麼做。
「哈哈哈……啊。」
不過,西園寺爲什麼要選擇在這裏,而不是在先前那個女生告白的地方呢,難不成故意想讓我看見?
「我那是相信你啊,相信你能做出正確選擇,誰知道你真的就這麼放棄了,真的不把過去的一個月當回事,這不才急着讓你抓住最後的機會嗎?」
自我意識不過剩也不會有你,不過,還真是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是啊,當然是他們兩個,除了他們,還能是誰呢。
反問着,口中滿是戲謔。
手機屏幕裏一直沒有管的兩個小人,全都慘叫着被熊給拍死了。
我抖了個激靈,然後以最快的速度縮起身子,蹲伏着走到窗邊。
「你這傢伙,嘴裏說不干涉,只在事情發展到失控邊緣纔出手,但實際做起來卻又是另一回事。不干涉?事實上事情只要牽扯到你自己,你就立馬不能再冷靜地站在遠處旁觀了,西園寺她的做法有危及到任何人的生命安全嗎?爲什麼你又要假裝殘忍,爲什麼要強行把她往谷口那邊推,你這樣做難道不是同時違反了這兩個原則嗎?」
「當然是去找她道歉,跟她和好啊,你管那麼多喜歡不喜歡的幹甚,你又不是戀愛腦——她是上高中後交到的新朋友,光是這個理由就足夠你爲修復關係做出努力了。」
高一的我並沒有比中二的我進步多少,我當然很清楚這個事實。
所以,我戴上耳機將外界雜音隔絕開來的時機也剛剛好。
柔和日光之下,柔風綠林之中,連時間的流逝都因鼓起勇氣的女孩而變得曖昧不清,讓人產生了這一刻將會被永久定格住的錯覺。
連窗外的風也加大了馬力,抗議似的吹起我的髮絲。
沉溺於夢境,在醒來之後才追悔莫及、痛徹心扉這種事,百害而無一益。
說出的話語皆爲肺腑之言,憤慨激昂、互不相讓的氛圍瀰漫在我們之間,好似要把整座屋子都燒穿。
我並不喜歡她,大概以後也不會喜歡上她,而連接着我們關係的脆弱紐帶也已然斷裂。
回來吧,你贏了。
「你真的是這樣想的嗎,還是說只是爲了說服自己纔想出這樣冠冕堂皇的藉口呢,鈴木航,你真的是自己腦子裏憧憬的那種冷酷無情的人嗎?」
那麼這個代表着逃避的地方,對她來說就再也沒有任何用處了。
「我——」
似黎明最後的沉寂,相隔數米的他們對視着,默契地沒有將這份靜謐打破。
「這只是你的傲慢而已吧!」
「是這樣嗎?」
我長嘆出一口濁氣,稍稍整理如亂麻般的萬千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