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日·西園寺M橞

長假接近，班上的氣氛也變得像演唱會開始前的那一刻般，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早就浮躁不已，只等歌手亢奮的嗓音點燃全場。

而在教室裏，老師口中的「放學」二字，便與歌手的高聲問好有同等效力。

全班立馬炸開了鍋。

「黃金週連休來咯，耶～」

「是啊，你有準備去哪裏玩嗎？」

「我家準備去海外旅遊，吶，西園寺同學準備怎麼過黃金週假期，果然也是要去旅遊吧？」

「啊？嗯、嗯，差不多。」

然而心思根本沒有放在假期上的我，面對同學們的熱情詢問時，也只是隨便敷衍了幾句。

有時候，太受歡迎也是種困擾，最近我常常會有這樣的想法。

「喂，美穗醬，要不要去哪裏逛逛～」

「我在手機上看到一家超～可愛的店，早就想去了，一起來嘛～」

「抱歉，今天我趕時間。」

「欸～」

「美穗醬最近真的變冷淡了～」

「放假回來後會騰時間跟你們一起去的啦！」

許下不太想兌現的承諾之後，我沒在兩位上高中後才交到的朋友面前多做停留，繼續催動腳步奔走在教學樓中。

「西園寺同學。」

「喂，西園寺～」

「這不是美穗醬嘛……」

如同我腳步踏出的音效，每當我走出一步，就不斷的有人跟我打招呼。

若是有打光燈，這些人也只配退居於燈光照耀所形成的陰影之下。

明明之前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連十分鐘都睡不到——不知道爲什麼，心底突然生出這種奇妙的攀比。

「再見了，死現充！」

太好了，他沒有正在交往的人。

「放開我啦，竹村前輩。」

身體擅自做出決定，繞過了我仍在發燒的大腦行動起來，回過神來之後，眼前一片模糊的我已經被雙腿帶到了那棟小屋前。

明明已經道過歉了，先前的愧疚感也已經消的差不多，爲什麼會對他感到有點在意呢？

我並不想成爲聚光燈下的主角，我只想成爲專屬於他的女主角。其他人，這些正在走廊上跟我打招呼的人，他們對我來說只不過是次要的配角。

夕陽所灑下的光芒肉眼可見地在消退。

難道我就是這麼沒用的人嗎？

「就是因爲這麼輕浮你纔不討女生喜歡，請自重，竹村前輩。」

這是因爲，谷口拒絕那個女孩時的場景，依舊殘留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怎麼了，西園寺同學，總感覺你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

然而首先回應我的還是這帶來香甜氣味的噓聲。

「那就可奈子同學，你和鈴木之間……」

深呼吸一下，我儘量放鬆面部肌肉，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說自己沒有時間。

谷口就在他們班的走廊上，邀請他，去邀請他跟自己在放假的時候約會。

「……爲什麼。」

「西園寺同學還真是有趣呢。」

我也復刻她的姿勢對她低聲輕語。

從抿緊的嘴脣中，嚐到了不真切的苦味。

也正是在此時，沒有選擇湊近到耳邊，她只是托腮轉過頭來，微笑着開口了。

「很危險呢，我跟航的關係，可能只要我踏錯一步，就會釀成大錯，徹底失去繼續待在他們兩人身邊的資格，其實這種事我們三個心裏都清楚啦。」

就好像這間屋子有着超乎尋常的魔力。

這種狀態下進去，應該瞬間就會被鈴木看穿吧。

「嘿，英壽，放假有什麼打算，那個『狩獵面具人』的貼子你看了嗎，好像很有意思耶，要不要跟前輩們一塊去？」

「……我又不是討厭跟前輩們一起玩才拒絕的，今年我要跟父母回老家，壓根沒有自由時間。」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但仁也跟你說過了吧，我和航只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要好到偶爾男朋友也沒辦法插到我們之間。」

不甘心，但是再待在這裏就會被發現，必須要逃走，可我又能逃到哪裏去？

但我這顆忐忑不安的心除此以外也無處能安放。

錯愕的我，以及笑容終於出現一絲裂縫的她，就這樣被倒印進屋內的樹蔭吞噬。

「那你爲什麼會和星野同學……」

「這算是誇獎我嗎？」

「那個，橋本同學。」

「因爲，如果連我和仁都選擇了背棄他，那航就徹底變成孤身一人了。」

樹林投下的陰影愈加猖獗。

在急着問出這句話後，迎接我的是一段短暫的沉默，而在我們的對話之間，這也是她第一次有所遲疑。

「欸，是嗎～但我聽說前幾天有學姐向你表白哦，再說了，只要谷口你想交，喜歡你的女生不說有幾十，那也有十幾個吧。」

他並非我心目中的男主，但又好像已經跳出了配角的桎梏，如一根倒刺倔強地紮在了舞臺的地板上，干擾着這齣劇的發展。

「你好，西園寺同學，叫我可奈子就行了，快把門關掉進來吧。」

「那你現在做這種事，星野同學知道了就不會生氣？雖然星野同學之前跟我解釋過，但怎麼想都很奇怪吧。明明已經有男朋友了，卻還總是和別的男生有親密接觸而不是劃清界限，這難道不是主動站到懸崖邊的危險行爲嗎？」

然而在屋內迎接我的，不是往常坐在安樂椅上看書的鈴木，而是一個出乎我意料，但出現在這裏又是情理之中的人。

在我走進屋子，打破裏面的靜謐之前，想必橋本就一直在用那似水般柔和的目光注視着鈴木吧。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不知何時已經並肩相坐的橋本，將手湊到我耳邊，低聲這樣說道，弄得我耳朵一陣發癢。

「噓——」

「那你倒是回答我啊，有時間跟咱們一塊玩嗎？」

「英壽家的規矩還真是嚴。」

「噓——」

「都市傳說而已了，沒什麼好怕的，倒是你爲啥會沒時間，咋了，要陪女朋友？」

我硬生生地把驚呼嚥了下去，連敲好幾下胸口才沒讓自己憋出內傷。

「橋本……同學？」

只是躲在拐角後想着、偷聽着，呼吸和心跳都變得急促起來。

所謂戀愛，都是像這樣沉重的東西嗎？

「那我先走了，放假後見，竹村前輩。」

「鈴木——」

更讓我感到難受的是，面對這樣沉重的感情，她居然可以笑着滿不在意地對我這個陌生人坦白。

一想到總是在關鍵時刻退卻的自己，心裏不禁愈發堵得慌。

忽然，不遠處傳來了舊椅子特有的吱呀響聲。

「噓——」

「可奈子。」

就像說出喜歡的食物一樣沒有負擔，橋本沒有半分迷惘、簡短又有力的回答，反而讓我這個提問者陷入了驚愕。

「鈴木他……」

之前只是遠遠瞥見、有所耳聞，但在近距離接觸後才確信，橋本她果然是個十分可愛的女孩：精緻的面容，惹人憐愛的嬌小身材，再加上俏皮活潑的性格，簡直可愛到犯罪，讓我都不由得心生嫉妒。

「當然是，我真心感謝每一個願意跟航友好相處的人，西園寺同學你自然也不例外。」

「那爲什麼還要這樣做？」

我也只好露出對着鏡子練習了許久的標準微笑，一一給予回應。

「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

「因爲，我果然還是喜歡仁更多一點啊，各種意義上。」

想象着這樣面帶笑容默默守望着鈴木的她，一副以她爲中心的豔麗油畫也慢慢在腦海中成型。

要是因爲太過受歡迎，反倒讓自己更難接觸想要觸碰到的那個人，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航他啊，從白天開始就沒什麼精神，讓我們安靜點，不要吵醒他，好嗎？」

她悄然回過頭來，將食指立於俏皮笑容之前，再次發出輕細的噓聲。

一想到這三人詭異的關係，我內心的無名之火便越燒越旺，聲音也在逐漸激動的情緒地裹挾下驟然升高。

在我這麼想着的時候，腦內的那場話劇，忽然不受控制地讓一個意料之外的角色登上了舞臺。

失落參雜着並不令人高興的安心感，一點一點從我興奮與恐懼交織的心中慢慢滲透出來。

直到谷口他凌厲地打斷了對方的發言，我心中的那塊大石頭才落下，嘴中也好不容易長呼出一口氣。

說起來，之前也發生的類似的事呢，不，應該說每當我想逃避的時候，就會有意或無意跑到這裏來。

心懷委屈，但我還是向她點點頭。

真的是這樣嗎？

「別亂說話，這纔剛開學多久，上哪在學校裏找什麼女朋友。」

從極近處傳來的低柔耳語嚇了我一大跳。

「喜歡哦，很久以前就喜歡航了。」

要是谷口也——不，不對，谷口同學是不會做搶別人女朋友這種事的，不要胡思亂想！

不過即便如此，這也不會改變我想要做的事。

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側腹，笑容依舊豔麗。

只是坐在她身旁，就好像已然置身於開滿不明鮮花的花田。

「嗚——」

「不，這個我已經知道了，我想說的是，可奈子同學，你，喜歡鈴木嗎？」

茶色馬尾輕輕搖擺，她正托腮坐在鈴木的身邊，面帶笑容溫柔地注視着在安樂椅上睡着的他，任由夕陽將一言不發的他們擁抱。

但也正因如此，我才能清晰感受到這份感情的真誠。

還沒等谷口回答，我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雙手也下意識地攥緊了裙襬。

一如既往，我輕輕合上這扇頗有年頭的木門，按平裙子坐到了牀上。

好重。

對呀，連那樣要好的朋友都拒絕了，要是話都沒說過幾句我突然去邀請他，那也只會讓他困擾吧，哈哈哈。

「……嗯。」

「抱歉，我已經有安排了，怕是沒有空閒時間，而且那個貼子我也看了，那不是據說已經打傷不少人的超危險人物嗎。」

要是他已經有女朋友了該怎麼辦，不僅是剛剛，這是我自國中以來就拒絕面對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