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鈴木航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 麥克白不白 · 4227 字
陰天。
可以說是完全跳過了流言傳播的階段,西園寺向谷口表白的消息就以引線燃燒的速度迅速傳遍全校,並且在學生羣體中炸出了軒然大波。
此刻,不論是教室中,還是在走廊上,抑或是用來揮灑青春汗水的操場前,所有的學生都在討論同樣的話題,所有浮躁的心思都被擺到了門面上,讓人靜不下心。
所謂黑雲壓城、滿城風雨時的人心惶惶,也許就是現在這種感覺吧,這也算是在這和平國度難得的寶貴體驗。
可這次我沒法再向以往那樣置身於事外,像以前那樣面無表情的於高處冷漠俯視討論着俗物的芸芸衆生。
我插了不該插的手,動了不該動的心思,令自己也陷入到俗物的桎梏之中,難以乾脆抽身。
「喂,你知道嗎,西園寺同學向六班的谷口表白了。」
「早知道了,昨晚羣裏面都傳瘋了,現在全校應該都知道了吧。」
「真可惜啊,早知道我就去向西園寺同學表白了,這樣好歹還能被她正式拒絕。」
「算了吧你!你怕是隻會支支吾吾的連話都說不出來,算了,比起你那點破事,還是這個消息更讓人在意……」
「什麼什麼?」
如同總是會透過玻璃縫隙的冬日寒風,低三下四的竊竊私語無處不在的包圍着我,讓對她的事越來越在意,讓我根本沒法在人羣裏待下去。
跟蒼蠅一樣嗡嗡的飛來飛去,好煩,乾脆把這節課翹了吧。
因爲是別人的事,所以當作談資的時效性總會有衰退的那一天,大概只要撐到那個時候,耳邊就不會再響起這些惱人的噪音了。
刻意在心中把簡單話語複雜化以分散注意力,我用教室裏任何人都不會注意的輕巧動作站了起來。一路匿影藏形,盡全力無視那些熱烈討論着八卦的學生,終於來到了這座此刻能給我我帶來寧靜的小屋。
總之先熬過早上的幾節課,下午……看情況吧。
可我沒想到這比往常要陰暗不少的屋子裏居然有不速之客。
「喂,那張椅子是我的,你給我滾下來。」
不但口出惡言,當走到躺在我專屬席位上睡着的星野面前時,我還毫不留情地晃起了他的肩膀。
屋子裏敞開的玻璃窗已經告示着他的闖入方式,真是失算,我昨天連窗戶都忘記鎖了嗎?
說完,他又張大了嘴巴,下方彙集着黑色素的眼角也溢出了代表睡眠不足的淚珠。
「哪裏簡單了?」
這是毫不掩飾的擔憂口吻。
我當然知道他想到了什麼,纔會露出這可能引起美軍入侵的賤笑。
朝他的背影翻了個白眼,我坐到了安樂椅上。
說着說着,星野他低下了頭,聲音也低沉了好幾分:「那個,我不像可奈子那麼纖細,只能用剛剛這種笨法子讓你開口,可能會讓你覺得有被冒犯,可我……」
「答案在你心裏應該很清楚,根本沒有這樣問我的必要。」
而我毫不意外地從他瞪大的雙眼中,讀到了隱瞞在驚訝之下的獨佔欲與警惕。
「看來你沒否認關於女人的那部分啊~」
「那個,航,我……」
我那偏離正軌的目光,向扒着門框,正偷偷觀察屋內情況的可奈子這樣偷笑道。
一改語重心長對好友推心置腹的模樣,星野忽然油膩地莞爾一笑。
「雖然有一種辦法能讓它變成最後一次,但那也會讓在場的某人嚥下最後一口氣。」
「欸呀,生氣了,又生氣了,這已經是今天第幾次生氣了呢?」
壓在上頭的他與我短短沉默對視了幾秒。
熟悉的吱呀聲響起,熟悉的墊背感傳來,不熟悉的只有坐之前就帶有的體溫。
「這就純粹是你過度解讀了。」
閉上眼睛,那近乎要化爲實體的焦躁便會在眼底中翻動,這種坐立不安的感覺,究竟與我闊別多少天了呢?明明不久之前還能把這種無效情緒一鍵清空,現在卻只能任它堆積,由着它把不斷增長的重量壓到我身上。
「……你是不是報過專門教你惹別人生氣的補習班?」
「……我只是在跨過邊境時碰巧跟那個叛徒在一起被你們抓住了,求求帝國的軍爺們不要殺我。」
腦內的武打推演被星野的呼喚打斷,我睜開了眼,卻意外的發現星野正用認真的神情盯着我。
雙眼底下暗藏着隱隱燃燒的怒火,星野抓住了我腰間的布料,表情也陷入了陰晴不定之中。
而今天陰沉的也遠遠不止天氣。
「你要是不睡覺,不如現在就回教室去上課,保證正常出勤也是高中生活非常重要的一環。」
「稍微熟悉你的人都能隨便看出來今天的你不對勁。說真的,眼神超兇,我其實都有點被嚇到了。」
「星野。」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知道你發揮想象力的方向肯定錯的一塌糊塗。」
「求饒必須得露出胸……表露真心,所以說啊,航,你對西園寺同學表白這件事到底有什麼看法啊?」
「這個不一樣!」
嘛,戲耍到這個地步就差不多了吧,對吧,可奈子?
「是嗎,也是啊,畢竟是航呢,哈哈。」
「好好好,我打不過你,你贏了,饒了我吧。」
站在手腳亂蹬、眼珠子都要嚇出來的星野面前,我俯下身子朝他擺了擺手,示意讓他趕緊讓出位置。
「這麼困你就去那張牀上睡唄,爲什麼要跟我搶這張脖子都能給坐硬的椅子。」
「嗚啊~突然就對我這麼溫柔了,小航同學就這麼不想談這件事嗎?」
他突然釋懷的笑,鬆開雙手往後退去。
「看來女朋友太可愛也個是麻煩啊~」
「我不喜歡她。」
身形一顫,驚歎着,星野緩緩抬起的目光順着我的手臂不斷向上攀,最終與我帶着爽朗笑意的雙眼交匯。
「怪不得有研究證明說缺覺的人會變暴躁。」
「好啦好啦,我這就把位子讓給你,真是的,明明都是摯友,爲什麼你對可奈子就那麼溫柔,對我偏偏這麼粗暴。」
終於,無視了我後半句話的星野磨磨蹭蹭地站了起來,邊說着欠揍的話邊伸了個懶腰。
訕笑着,星野賤兮兮的提着凳子向我靠近,而我只覺得用這種幼兒園老師語氣說話的他很煩。
在星野真正衝起來發火之前,我以最快的速度按住他並鞠躬向他道歉。
「我沒問題的,西園寺同學對我來說並沒有那麼重要,最多隻是有點,真的只是有一點點寂寞而已,只要有你——可奈子,實在擔心我的話,你要不要把可奈子借給我幾天?」
完成了日常嘲諷之後,我也學他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十分誇張的哈欠。
他聳了聳肩停頓了會,隨後補充道:「不過說到頭也只有我和可奈子能看出來,所以你的僞裝也還算做的不——嘿嘿。」
「雖然我知道這只是胡思亂想。但說實話,有時候我都懷疑我們到底算不是摯友,好朋友不就該互相幫助嗎?可我卻總是單方面接受你的幫助。」
「什麼擅闖民宅,這不就沒讓要的破屋子嘛,給它搞了個小裝修怎麼變成你的了?」
雖不至於在體內感到暖流湧過,但至少還是挺開心的,星野果然還是那個星野啊。
「纔不是啦,今天早上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超~擔心你的,畢竟你小子油鹽不進、軟硬不喫,有什麼話也從來不跟我們說,全都憋在心裏。呃,也許你有時候在無意間會向可奈子透露點,但我真的是完全搞不懂你在這種時候會想什麼。」
「我看起來像是有事的樣子嗎?」
「沒事嗎?」
「那這間屋子大概是某個國家的飛地吧。」
「航你想的太簡單了。」
「怎麼了,不是剛說自己是我的摯友嗎,這就急着反悔了?」
「真的嗎~這麼胸有成竹地把話說滿真的好嘛。嘻嘻,我可是知道的哦,你和西園寺同學的關係應該很不錯吧,可是那個人美聲甜的西園寺昨天居然跟谷口同學表白了呢,你現在肯定鬱悶的要死,對吧?」
「研究還同樣說過這個國家的國民最大的特點是『含蓄』。」
「原來你也知道這屋子不是我的啊。」
「好,對不起,是我錯了,從你原諒我,星野。」
終究還是沒法忽略他認真詢問的眼神,說出了真話。
「喂,別以爲我不知道你這是拐着彎罵我蠢。」
星野似無奈的搖了搖頭,坐到了不遠處我喫飯時用的摺疊凳上。
我向十指交錯握住、前傾着重新坐回摺疊椅的星野反問道。
「你醒啦?」
「讓我再睡會,可奈子,今天輪到你做早餐了……」
眼中睏意未消的星野打了個哈欠,戀戀不捨地扣着肚子慢慢起身,口裏還不忘玩梗。
我站了起來,走向他,然後拍了拍他比國中時要寬厚不少的肩膀。
可以。
我甚至可以打包票,他今天到小屋來的原因就是這件事情,畢竟補覺什麼的在教室裏也能補。
關於我和叔父進行的訓練,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所以在星野的眼裏,身爲運動系社團老手的他是絕對不可能在力量方面輸給我。
靠近後的星野站了起來,朝躺着的我洋洋自得地伸出雙臂,而我也只好配合他,於是我們便像兩個相撲選手般開始了臂力的拉鋸。
可坐着矮了我一截的他卻倔強地搖了搖頭,伸出食指指向那張小牀。
「欸?! 」
不過,一碼歸一碼,能夠挑起星野這毫無意義的勝負欲,也比他一直用那種蹩腳的激將法套我話好多了。
實時天氣上顯示的灰雲再次提醒着,今天的太陽跟我一樣,選擇了曠工。
知道我的真心之後就放鬆了,或者說就安心了嗎?
反正我們兩個又不可能真打起來。
至於他話裏「又」這個字的含義嘛,就得問問那些不安好心地接近可奈子的人了。
「可你個大頭鬼啊!」
「隨你。」
心裏暗自感慨着跟他對話時的輕鬆與坦誠,我也開始展現對朋友應有的關心。
「我覺得擅闖民宅的刑罰纔是你今天真正要面對的麻煩。」
「那張牀,是航你小子爲了釣女人才特地鋪好的吧,讓我這個大男人睡上去,有點不合禮法。」
哈啊,真的好煩,煩到想要拿棍子隨便找個人把他抽成肥豬……不,再怎麼說也不能拿星野泄憤,爲什麼我會有這種可怕的想法。
「長得可愛還性格好,這就是我對可奈子溫柔的理由,可惜你小子兩樣都不沾,甚至可以說剛好在這兩點的對立面——哦,對了,如果你是龍裔,說不定我也會對你溫柔點。」
看到滿臉傻笑的星野用洋溢着幸福的語氣撒嬌,氣血滾燙就好比止不住的海嘯往腦子上湧,讓我直接抓住他衣領吼了出來。
堅持了一會後,我主動敗下陣來,讓他把我完全壓制住。
「吶,仁,我問你,可奈子她,嚐起來到底是什麼滋味呢?」
「哇啊啊啊啊——你叫這麼大聲幹嘛,嚇我一跳。」
於是,我貼至他耳邊,輕語着給他來了個致命一擊。
繞了一圈又回到這個問題了……唉。
「你不要太過……!」
「那可不行。」
「被砍頭和背中一箭射死,你選哪個?」
最近都沒有好好睡過覺。
可惜今天不但無風,在天上掛着的也只有鉛灰色的烏雲。
真是多管閒事。
我無言以對,只能用一如既往的平靜視線注視着他,而他則回以我通常只會對可奈子露出的溫柔微笑。
「喂,航。」
忍不住對他的輕佻話語再次翻起了白眼,我一臉嫌棄的移開了視線,拿出了手機。
「……」
「哦吼,看來又有一位無知的狂妄之人想要挑戰高峯了。」
捂着她那半張露出來的紅臉,可奈子對我點了點頭。
「……怎麼了?」
至於可奈子臉紅的原因是因爲我提出了那樣的要求,還是因爲男朋友爲她而認真動怒,在她走進來把星野領走、接着又在手機上發給我幾條令人在意的消息後,坐回椅子上的我便再也不願意多想了。
「明天也是陰天啊……」
回想着可奈子發給我的訊息,整理着腦中如亂麻般的思緒,我將左臂覆於雙眼之上,嘗試讓自己好好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