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六日·铃木航
《放学后,她总会来到我的废弃小屋》 · 麦克白不白 · 4127 字
顶着眩目的阳光冲过了终点线。
“第二,第三,啊,铃木居然是第四个。”
“呼、呼、呼——为啥偏偏对我说多余的话,喂,后面的人跟上来了哦。”
“呃呃呃,第五、第六……“
趁着近视体育委员低头按秒表的机会,朝他翻了个白眼。我优哉游哉地走到躺地上摆大字的星野身旁。
然后踹了他一脚。
“干嘛啊……航……你小子……找茬?”
星野紧绷着红脸,毫不示弱地顶起脖子怒视着我。可满头大汗和胸口剧烈起伏不止的窘态,却已然把他出卖地一干二净。
“哈啊?不是你说慢点跑帮我破风的吗,怎么就直接啥也不管全力往前头冲刺了?”
“我……突然改变主意了……不行吗?”
“看来长跑结束后的痛苦还没有完全把你的棱角磨平啊。”
因为想多看看星野难受时的扭曲表情,所以我故意又往他的小腿上多掂了几脚。
“别碰……啊……你离我……远点!”
“下次还冲刺不?”
“下次……也一定!”
“……只是班上的第一而已,没有必要这么拼吧。”
“这你就……不懂了。”
“反正就是因为又跟可奈子吵架了呗。”
“乱说……什么呢!”
被星野这意料之外的顽强态度给噎到,我忽然没了兴致,索性拍了拍屁股在他旁边坐下。
不像其他掉队的女生身旁至少会有一人作伴,有希周边就像过冬后光秃秃的草坪,除了她自身的呼吸与脚步声以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的事,错觉而已。”
“啊?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要不要去带她跑一段?”
体力……确实没有变好,甚至可能比以前还要更差了。
“……头上没顶个等级栏也怪我咯。”
“被排挤了吗,真麻烦啊……”
“我也很清楚啦,有希她在体力上一直不大行,这点倒是跟以前的你很像。”
操场。
按照惯例,我应该在这种星野得意忘形的时候多踹几脚让他闭嘴。
“啧,我又没说我去,我是让航你去啊!”
可我现在不但没有这么做,反而还把绝大部分心思放在了其他地方。
“……还是算了吧。”
恐怕是我又露出了让星野都能轻易察觉的破绽吧。
繁多脚步声响起、轮到女生开始长跑测试的操场。
和全力以赴把自己累坏的星野不同,我只是抱着应付的心态随便跑了跑,完全没有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意思。
“呃……”
但眼前所呈现冷漠的景象却让我打消了这不成熟的念头。
“你小子一个人偷偷变强了啊。”
“星野你就不要多管闲事了。”
在星野开口前,我便以远超测试时的速度起身朝前方奔去,让他之后说出的话语,消弭在风声之中。
“咋了?”
“没啦,我也不是怪你没跟我说这些事。只是,呃,突然觉得你跟以前比起来变了好多。”
处于队伍末尾的她虽然已全心全意地投入到长跑之中,可脸上的表情还是逐渐吃力,速度也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
“不过可奈子体力倒是很好,不是吗?”
一击致命,我随口脱出的反问直接扼住了星野的咽喉,让他暂时想不出下茬来接我的话,而有希跟着的大部队也正好在此刻跑到了我们跟前。
如果是按照刚才那个速度,我再多跑个一、两轮也游刃有余。
“航。”
真正麻烦的是这个啊,气氛什么的。
“好吧,看来是真吵架了,我先走了,你之后记得要好好道歉。”
没办法对我递出的鼓励眼神做出回应就是最好的证明。
“又来啦又来啦,不坦率这点倒是一直没变。”
话里的槽点先不说,躺在地上的星野听起来已经缓过来不少,至少他说话不再大喘气了。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这个想法。
“你觉得可奈子会准你做这种混账事吗?”
这不是因为她才刚转过来没交到朋友——如果是这种原因让她形影相吊,那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跟上去带她跑完全程。
只要稍微仔细观察几秒就能立马察觉到,那光天化日之下把有希和其他人隔开的怪异气场,以及那些夹带着恐惧、厌恶还有猜忌的鬼祟视线。
可能是听到迫近的脚步声了吧,四脚朝天的星野忽然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星野,我再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又跟可奈子吵架了?”
形变而神不改,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不也跟国中的时候一样嘴欠。”
“……”
“在担心有希吗,航?”
是像往常一样继续犟嘴,还是说想到可奈子嗔怒的样子后就干脆服软了呢?
还是会缴械投降吧,毕竟他们是星野和可奈子。
心中不负责任地擅自得出答案,我在操场外顺着跑道走势一路狂奔。经过热身的双腿比刚开始更有活力,让我没花几秒就追上了女生的大部队,只要再往里跑几步就能赶到有希身边。
但我不会这么做。
我只是像要求传球的球员一样将左拳高举至头侧,然后以足够把所有人套上一圈的速度,跑进了离终点线最近的某个拐角。
不能让被排挤的人变得引人注目,那样只会让排挤进一步恶化为霸凌,正确的做法是在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关心她。
为此牺牲一下小我,让我这个在班上没存感的家伙被贴上怪人的标签也无所谓。
来到拐角后的阴影下,我紧靠墙根,一边按照叔父训练时所教的那样有节奏地平复呼吸,一边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有希她现在怎么样了呢,她能坚持跑完全程吗,采用这种瞻前顾后的手段没错吗?
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有所减少,但操场那边依旧还在时不时传来诸如“加油”、“再坚持一下”的呼喊声。
会不会有人突然良心发现,选择推倒那面隔开有希与众人的围墙,主动对她伸出援手呢?
我知道发生这种奇迹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但至少……至少偶尔也要相信一下人心吧?
为了不让自己注意嘈杂外衣逐渐褪去的操场、为了不让疑虑在短时间就结成块把心底堵住、更为了不让想象力自由发挥,去绘声绘色地描画出有希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的场景。我不得不引导着思维刻意跑偏,以至于想出了一个又一个只有在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美好结局。
可当微风捎来那摇摇欲坠的轻微铃响后,所有幻想都终究胀满爆开,化作不可追回的泡影。
至少她还能坚持走到这里——我只能用这苍白的话语来安慰自己拧作一团的心。
“……八分钟了,还没有来吗?”
为了让她知道在这条路的尽头并非只有她独自一人,我故意自言自语道。
“久等了……航……”
“有希!”
没等那气喘不止的呢喃说完,我就立刻上前将面色苍白的有希揽入阴影中,用双臂架起她可能下一秒就会支撑不住的背。
“现在吃东西……只会全吐出来吧,笨蛋。”
“喏,运动饮料和面包,拿着,还有这个毛巾,不介意就用吧。”
“航。”
“航……”
“那擦汗呢,你里面应该已经全湿透了吧。”
我握住有希的手,有节奏地缓缓把饮料送进她微微发白的双唇,虽不稳定的鼻息仍然急促,可她还是熟练地配合着我的步调轮番吞咽——咕嘟、咕嘟、咕嘟,希望这能让她好受点的愿望与饮料一同喂入,直到她稍稍加大反馈回的力才停下。
挽留星野的人不是我,而是说话声沙哑的有希。
“星野?”
啊——她又露出了这既残忍又温柔的表情。
“唉,那我走了,再见。”
就算是一副难受到极点的样子,有希还是会首先想到这些事。
后悔已来不及,去保健室又太过高调,切角、拐弯,然后是冲刺,我按照脑内地图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只是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了那幢小屋前,把有希送到了床上。
“慢点喝,别呛到了。”
“连仁都来了……”
“谢谢……可是……”
“情况特殊,航关心则乱了,我帮他一把而已。”
“要吃面包垫一下肚子吗?”
汗涔涔的身体正颤抖着,胸膛每一次高低起伏,都会让发烫但又格外轻微的气息吹至我脸上,被双手抱起的有希眼神几近失去了焦点,整个人都已经被逼到了极限。
“航。”
“……”
太轻了,比以前……还要更轻。
我知道不跟老师知会一句就翘课没有好下场,可挨批跟有希比起来又能算什么?
是在顾忌可奈子的感受吗?
“谢谢你……仁,但是这种事……以后不要再做了,知道吗?”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在我听来有些沉重的脚步声,在踏出大门没多远后便不再清晰。
“你现在就别说话了。”
思忖再三,我还是选择直接把呼吸急促的她抱了起来。
“航!”
“差不多也该面对现实了……航。”
“先喝口水吧。”
忽然想起运动过度后的人最需要什么,我对表情虚弱的有希做了个噤声手势示意让她好好休息,随后转身想回教室去拿事先就该准备好的补给。
我应该陪她跑完全程的。
这些默契的小细节,哪怕阔别多日也不会被遗忘。
“……嗯。”
她苦笑着躺回床把胳膊搭在了额头上,反射着阳光的短发也披散开来。
“虽然我们现在是在学校里,但附近也没有其他人,而且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做过,有希你也——”
扶起有希让她躺坐在床,我拧动事先已经被拧开的瓶盖,把瓶口送至她嘴边。
与有希声量同时骤增的是她握住我手的力度。
“抱歉。”
可结果头还没转过去,我就被背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等等。”
把东西送到我手上后,星野又来回看了看我跟有希,然后无奈地摇摇头叹出一口气。
“转到那边去。”
我当然知道有希口中的“现实”具体指的是什么。
但我不愿像早已接受的她、还有刚才做出明智选择的星野一样就这么轻易承认。
只是想尽可能的避开曾经承认过一次的现实而已。
“仁都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航到现在都还不愿意面对呢?”
背对着床铺,映入眼帘的便只有老旧发黑的墙——这难道就是有希口中的现实吗?
被岁月的痕迹所侵蚀,染上了无法祛除的乌黑斑点。
“现在,可不是国中时的我们了,全都变了哦,无论是你还是我。”
“可是……”
可有些东西应该是不会发生改变的,不是吗?
背后传来让人心痒的布料摩擦声时,我忍不住在心中说出了这般无理取闹的歪论。
“没有什么可是的,我不是为了航你才特地转到这所学校,只是又搬家了而已,这些事你心里肯定都懂。”
“……”
想亲眼见证,想去触碰你的肌肤,但现在的你肯定不会允许。
“任性到撒娇过头,我也是会头疼的哦——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汗湿的运动服被丢到了地上。
藏在被褥底下的她,笑着朝我伸出了一只手。
“……可不能像在家里一样乱丢衣服。”
航你都这么任性了,偶尔也让我耍一次性子吧——在有希仿佛这么说着的柔和视线地注视下,我捡起了她的衣服,然后坐在矮椅上牵起她不再发烫的手。
“不要走。”
“我不会走。”
她闭上眼是为了休息、睡觉。
没有再多的交流,我和呼吸已经平复的有希同时闭上了双眼。
是啊。
差不多也该面对现实,该面对见到有希之后就一直不愿回忆起的过去了。
而我闭上眼,则是为了不去注意她不似曾经的睡颜,以及那并没有刻意隐藏的、在瘦削肩胛骨之上若隐若现的小块纹身。
不会放手。
“抱歉呢。”
黑暗视线之中,往事如失真的老电影开始在脑内播放——
“我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