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铃木航(3)
《放学后,她总会来到我的废弃小屋》 · 麦克白不白 · 5984 字
头脑、呼吸、脚步,只要是属于我身体的一部分,那便无一不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加沉重。
完全不合校规的军靴在空寂走廊上踏得锃响,我光是坚持着不让自己被装备拖垮就已经竭尽全力。
我真的可以在这种状态下只靠自己就完成任务目标吗?
但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放弃,我也没有任何可以选择放弃的理由。
不能把美穗当成所谓的“退路”。
若只是单纯地放弃了有希,装聋作哑地选择和美穗在一起,那我又和那些我所痛恨厌恶的人有何区别?
要知道,这样做不仅是对美穗的侮辱,同样也是对我自身理念能做到的最大背叛——青春期的恋爱与其妥协,不如轰轰烈烈的失败一场,不然也太可悲了。
我清楚得很,这种想法只不过是我单方面的傲慢,但现状就是有个更傲慢的家伙把有希从我身边强行夺走,那我就是稍微表现得任性点又如何。
哪怕是最后一回也好,让我再任性一次吧,有希。
“……别再拖拖拉拉啦,田中,后夜祭马上要开始了!”
“不是七海同学你说有东西落其他班的教室了……我才回来帮你一起找的嘛……翻遍整个教室结果东西就在你身上……呼、呼,累死我了,让我再休息会好不好……”
“啊~真是的,为什么体力这么差的你会是体育委员!”
在我离设好的舞台只差攀上最后一段楼梯时,两位不速之客就这么跟我迎面撞上。
偏偏还是半熟不熟的这两个人。
“哇啊——”
“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仰头望去,身处一片昏暗之间的七海在发现我之后便立马吓得躲到了田中身后,而田中居然就这么顺势张开双臂挡在了我前头,甚至还敢出声呵斥我。
这小子,到底是胆大还是胆小——不,现在不是思考这种问题的时候,时间和身体都已经不允许了。
这里就用最快的方法解决问题吧。
“是我,铃木,铃木航,田中你可别把我当坏人了好不好。”
至少在这条路上又多了一个能够理解我的人。
急剧紧缩的视野中,不管是大门附近正满脸讶异地看着我的北乃,还是那些四处分布在天台上被北乃带进来的小混混,抑或是天台另一头如魔王般站在有希身边的那家伙,除了有希之外,天台上的所有人都朝我看了过来。
“喂,我问你话——啊啊!”
“欸,铃木同学,你之前都去哪了,还有你这身打扮——”
痛。
“呜呜……田中你怎么……呜呜……不可以……”
不知道怎么回事,话说到一半的他突然心领神会地朝我点了点头,然后就像懂了什么似的主动让开了路。
“……希望您能原谅我,叔父。”
沸腾奔涌的血液推动着,怒吼与踢门声一并响彻整个天台上空,而我也头疼欲裂。
原来是这样,居然被他看到了。
同样也是坏话只说了一半,似曾相识的一幕再次在眼前出现:田中又用手捂住七海的嘴,然后凭借力量优势把她从我跟前拉开。
只有她,只有有希一个人背对着我,右手抓在铁丝网上,不知道是不是在遥望楼下那尚未点燃的篝火。
“你怎么敢!”
“啊!”
但为了解决门后的那十个人,阵痛便是此刻我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搞什么鬼啊!”
口中低声表达歉意的同时从胸前取出注射笔,我闭上了双眼,全力挥下右手——
“有希!”
尽量让咬牙吃痛的面部肌肉松弛,我摘下了面具,对居高临下的田中露出看起来也许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田中边像拔萝卜一样使劲把七海往一旁拉去,边朝我大声喊了出来。
“你丫的谁啊,不知道这里被我们包场了!”
本就跳动极快的心脏,在看到这一幕后变得愈加狂躁。
微弱光线正从没有完全关上的它与墙壁间的缝隙中渗出,可它本身的颜色却已经被黑暗所吞噬,而这就刚好像我目前面临的局势一样——大势已去,但希望仍存。
“兄弟们围住他!”
但即便这样,面前敌人的数量也是我所不能对付的。
只觉得聒噪,在眨眼间就已不分轻重地将伸来的手指折弯,随后匿于斗篷之下短棍呼啸而出,生生将这不知好歹的混球砸倒在地。
“呼、呼、呼——”
那扇象征着救赎的门扉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深秋凉风裹挟着恼怒声扑面而来,十束不尽相同、但又全都夹带着负面情绪的视线,瞬间集中到兀立于门口的我身上——这就对了。
“铃木……你说你是铃木航?你现在怎么在这里,那个铃铛……难道是又准备缠着有希酱不放吗,我提醒你——呜呜呜!”
“烦人的臭虫给我滚开点!”
“去吧,铃木同学,古贺同学她在天台上,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拔开注射笔,按照要求搓揉注射处十秒,我感受着如过山车般陡然过载的五感,直接冲上前一脚踹开天台大门!
这家伙到底知道些什么?
真的很痛。
虽然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听见,虽然我早已知道有希的位置,但我还是对出声应援的田中开口表示了感谢。
没多少意义的感慨着,我逐渐体力不支,扶着墙快步爬上了最后一级阶梯。
还剩九个。
“我看到了,体育课时你抱起古贺同学的样子,那种表情是装不出来的,我相信你,铃木同学!”
只要把这支剂量为零点三毫克的肾上腺素扎进腿里。
“谢谢你,田中。”
接应那臭虫倒地声的是更多臭虫的咋呼声,他们看似三五成群地围了上来,但实际上又个个忌惮着我手上的短棍——这让在我面前形成的半圆包围圈也是异常稀疏。
“喂,臭小子来找茬的是吧,别以为穿成这样我们就会怕你!”
这是绝对劣势的局面。
“喂,北乃,你真的要为这帮家伙拼命吗?”
“欸,这个声音,你是……”
药效彻底涌上,视野畸变让我看不清北乃的表情,也听不太出他话语中含带的情感。
只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两人三足,我们以前玩过,还记得吗?”
“铃……我懂了。”
“喂,北乃,你小子要去哪!”
“你要在这种时候逃跑吗,混蛋!”
松开了拳头,北乃淹没在唾骂声中垂头从我身边经过——
“别死了,铃木。”
我不会给予这个叛徒任何回应。
“……还剩八个。”
片刻后,北乃脚步的回响声于风中消逝,而除去依旧留在有希身边的那个混账,面前就只剩下了这些对我虎视眈眈的小混混。
已经不奢望有人能看住我的背后。
唯有向前。
“不怕死的就来拦我!”
就像电影中的决战总是会伴随着慷慨激昂的背景音乐,当我向前冲出第一步时,下面操场的篝火便被点燃,整个学校也随即响起悠扬的钢琴曲。
柴可夫斯基,睡美人圆舞曲。
美穗他们的表演也开始了。
而我则是这舞台中央的绝对主角。
居然在打架的时候走神了!
“啊啊啊啊啊啊!”
破镜是否能重圆呢——当我踏步屈膝,让砸来的拳头只能用拳风擦过帽檐时,沸腾的大脑中忽然这么没由来的想到。
“这穿了什么东西,痛死我了,我倒要看看这玩意打你身上疼不疼!”
“给我抓紧了!”
为了你,为了把你从那个可恶的混账手上救出,也为了完成我血腥的复仇,我历经艰辛、吃尽苦头——失眠头痛焦虑已经成为了家常便饭,过度训练后带来的肌肉劳损更是经常让我痛到起不了床。再说今天,今天更是给发烧的自己打了针兴奋剂,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想对我表示的吗?
在外力的拉扯下站起,武器也被强行从手中剥离,我疯狂扭打着试图挣脱,却发现燥热到极点的身体已经渐渐使不上劲。
“你左我右,我们一起上!”
拳头不偏不倚的穿过黑袍缝隙击中腹部,可我却坚信他要比我痛的多。
“脸,我的脸,好痛!”
利用冲刺的蛮力推动短棍重击敌人的大腿,随后马不停蹄地扭转翻腾,用黑袍翻飞来阻碍其他人的视线——如果过去的我就能做到这些,那么我和有希的结局会不会又有所不同?
铜铃摇响。
“好,就这样抱住他!”
必须要躲开,可是手脚现在全都被抓住,上半身的扭动幅度也远远不够,这样肯定会——
就连那代表着开始的铃铛都还给了我。
不行,如果被它砸到的话,用不了几下我就会彻底失去战斗力。
不过与他们要跳的优雅华尔兹不同,在这天台之上旋然绽开的将是战舞,将是卷起血雨腥风的杀戮之舞。
“去死吧!”
他捡起了我掉到地上的短棍。
“兄弟们一起上!”
惨叫着,哀嚎着,若在当时就能像现在这样,让所有挡在我跟前的人悲鸣着倒下,我是不是就不用饱尝分离之痛了呢?
机会来了。
伸出双手怀抱住对方的双膝,双腿似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此刻释放出全部能量,我就这样带着全身体重向前将敌人扑倒在地。
“躲躲躲躲,我看你怎么躲!”
刚刚撞到一起的那两个,不对,背后应该还有一个,前胸后背都在眨眼间被敌人抓住,砸打踢扯的疼痛从四面八方传来,而我居然还保持着根本不能发力的半蹲姿!
一:它是在短棍尚未发出那骇人破空声时出现的。
装备有差距,可一直被动挨打也不是办法,正蹬或许可以,但——
“干死这个不长眼的!”
有两点可以证明这撕心裂肺的吼声不是我被击中的惨叫。
“怎么会,呜啊!”
药效快要过了。
“我们人多,不用怕!”
不好!
又减少两个。
“眼睛,眼睛看不见了!”
二:它是突然从在场所有人的背后传来。
还剩七个。
呐,有希,心中早已死去的你也好,现实中没有望向我的你也好,你能不能帮我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猛的下蹲,全身装备乒乓摇响,也让左右扑来的原始生物互相撞了个满怀。没有停顿,低姿蹲下的我迅速把制暴喷雾和强光手电从胸前抽出,看也不看的便让它们分别朝前后两边咆哮出最大威力。
“呜,你怎么——啊!”
背后忽然一松,我以雷霆万钧之势再次蹲下,而棍身则刚好擦着我的头皮将黑帽击飞,激起我头顶一阵寒麻。
“少了你,就只剩四个!”
从他手中夺回武器,用力一抽,然后直接向右翻滚三圈再站起。
广播中的音乐已演奏至中段。
而刚刚在背后那道救了我一命的怒喊,却属于一个本应当在圆舞曲中翩翩起舞的人。
“星野……你来这里做什么!”
呼吸无比急促,视野也随着药效的褪去而模糊,星野就这么如及时雨一般出现在这里,跟剩下的三人扭打在一起。
“来还我欠你的!“
他利落躲过迎面招呼来的拳头,转身一记肘击在放倒一个小混混的同时,还移动了位置。
叔父……这么快就教他格斗技了吗?
“那可奈子那边怎么办!“
“让她自己想办法还欠你的债吧——还有,你这身行头可真帅爆了!“
并没有理解我的话,语毕后的星野全心全意地将注意力投入到了战斗之中,没有再向我这边看来。
“那么……就只剩下你了。“
药效正飞速褪去,头疼、头晕、呼吸急促已不可阻挡,我提起短棍晃晃悠悠地指向天台半程之外的他。
他,那个一直躲在后面、躲在有希身边的混蛋。
我来找你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惊慌也好,破音也罢,我根本不在乎这个混蛋对我的接近做出何种反应,只是保持着抬手的姿势慢慢走向他。
一步、两步、三步,步伐虽愈渐脱力,可距离也切实在缩短。
“我跟你无冤无仇,没必要打个你死我活!”
“你,你把我的兄弟都打伤了,你、你活——”
一拳。
“小爷我准你说话了吗,这拳就为教训你个不长耳朵的混账!”
“喂,不、不要再过来了,我警告你!”
“呜……啊……我……你为什么……”
闪着寒芒的匕首,随着他双手持握的冲锋刺穿了黑斗篷,插入了我胸口。
七步、八步、九步,步幅已然越来越小,但也终究跌跌撞撞地来到了他面前。
幽弧穿透空气,电光照亮了他那张五官扭曲着堆到一起的丑脸。
“喂,别给我睡着了,好好看清楚小爷的脸,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过……刚刚那声“航”,又是谁喊出来的?
“这是你自找的!”
两拳。
只是机械的、麻木的、忍耐着酸痛的,用可能连小孩子力气都不剩的拳头继续砸下去。
然后让他痉挛着在这天台上发出最痛苦的惨叫声倒下。
不,这还远远不够!
恶心、反胃、作呕,唾液不受控制地从口中喷出,药效的副作用也在此刻与我的负面情绪同时涌上,却没有做到此消彼长,反而让我满腔的怒火更加凶猛。
“啊啊啊!”
但也正好跪坐到了他身上。
四步、五步、六步,把沉重到快要握不住的短棍干脆扔下,我从腰间拔出了蓄势待发的电击棒。
“都、都是你自找的,我也不想这么做!”
“这拳是为了我自己!”
“你是……呜……啊……别打……呜!”
就像任何一个被打扰的沉思者那般歇斯底里地咆哮,已经慌乱到语无伦次的他,在我的惊喝下被吓得着连连向后踉跄,其握住刀把的手也随之松开——而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广播中的圆舞曲悠扬收尾,而鼻青脸肿的他在吐出这几个音节后就昏死了过去。
他早就把我忘掉了,不像我,长久以来一直用怨念将心中的那个他死死纠缠。
“我……我……知道……痛……呜呜呜!!!”
“喂、喂,这就不行了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子的啊!”
“啊啊啊!”
“这拳是为了有希!”
铜铃摇响。
三拳。
只是一瞬的银光乍现。
随手摘下面具把它丢开,将体内最后力气喊出的我刚踏出半步,双腿便忽然一软跪倒在地。
“航!”
那个死缠烂打、逞凶斗恶,曾经给我和有希带来无限麻烦和痛苦的家伙,现在就这么被电了个七荤八素,无力地倒在我脚下,近乎失去意识。
是星野,还是有希,或者说其实是状态差到极点的我已经产生了幻听?
“你TM到底有完没完?!”
揪起他的衣领,榨出体内的最后一丝潜能挥动拳头往他脸上砸去。一拳、两拳、三拳,三拳之后又三拳——我没有在意胸口的那把匕首已在挥拳过程中落下,也不再去数我具体打了他多少下,之后是慢慢遗忘了时间,最后连为什么要打他、还有我到底在干什么都快忘记了。
而这刚好在我的预料之中。
“你也给我躺下吧!”
“如果你能听我的,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我没有错!”
我抬起的拳头、正不断往下滴血的拳头,缓缓落到了腰间,弄脏了黑袍。
“你……你是……昨天发烧……我打电话……的……”
而且他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还是个好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捧腹大笑,我侧翻过身子将双腿从他身上移开,然后挪动着跪倒在地的双腿往依旧背对着我的有希那儿赶去。
护膝与地面摩擦时发出的哗啦响声格外刺耳。
不久,我,额头无力地贴上了冰凉的铁丝网,终于来到有希身旁。
楼下的篝火好亮。
“你来了呢,航。”
“嗯……我……来了……”
没有对我的残暴行为做出任何评判,有希只是正面朝我跪了下来,沉声将我揽入怀中。
“这次,有好好信守承诺呢。”
“嗯,这次……没有……放弃……所以……相信我……”
“嗯,我一直都打心底里相信着你。”
就像把铃铛都还给我的有希实际上并不信任我那样,其实有希她也根本没有从正面抱住我。
要说为什么,那就是因为已经把头顶着铁丝网的我,正前方便只剩下高达十几米的陡崖。
余光中的她只是在转过身后双膝跪地,抱住了一团与我平行的空气。
但即便这样,我也能从这具油尽灯枯的躯体中感到被拥紧,起伏不止的胸口间也能被源源不断的热意所填满。
想必有希也跟我共享着类似的感觉吧。
是啊,曾经的我们,难道不就是这种即使不用相互触碰,也能够心意相通的关系吗?
回来了,至少是在这一刻回来了。
“你努力过了呢,辛苦了,航。”
只是觉得迎面扑来的秋风好冷。
“嗯……该休息……了……”
大概已经不再能发出声音,眼前一片模糊的我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张口。
“努力了……嗯……”
“已经,可以,休息了,航,在我怀里好好,睡一觉吧。”
有希,声音在哽咽着,为什么要哭呢,现在应该要笑才对啊——不要搞得跟我一样上气不接下气的,好像随时都会因为接不上这口气而昏过去。
只是觉得楼下升起的篝火真美。
只是觉得,有你陪在身边,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