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日·铃木航

阳光普照大地，温暖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潮人海，而人们也向天空上为他们带来光明的太阳报以微笑。

真不错啊，春风和煦，温度正好，作为黄金周假期收尾的一天，可以说是再完美不过了。

当然，如果我是透过窗户或者电子屏幕看到这场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亲自参与到其中，那就更好了。

「明天，能陪我一块出门吗？」

又回想起了昨晚西园寺在手机里说的话。

为什么会突然想约我，这种没技术含量的问题我可不会问出口。

我很确信在车站前看她弹琴的时候，我们两个有在某一瞬间对上了眼。

而促使她做出这个看似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决定的原因，我也已经从她失了方寸的演奏中找到。

那份弦外之音，或者说键外之音里，包含着我不太想接受的感情。

所以我才会先走一步。

所以我才会提醒她不要被杂念所影响。

可即便如此，她也还是做出了超出我预料的行动。

「……这可不太好。」

「什么不好呀？」

就像预先设定好的剧本般，当我的自言自语结束后，那熟悉的薰衣草香味忽然就从我背后窜了出来。而香气的主人，西园寺美穗，便前倾着身子语气调皮的这样反问道。

「没什么不好。」

只不过与那些往往会被吓到的主角不同的是，在街上总是保持着一定程度警戒的我，其实早就发现了背后蹑手蹑脚接近的西园寺。

「什么啊，反应这么平淡，我还以为能吓你一跳～」

「这种小算盘就不该打到我身上，好久不见，西园寺同学。」

「好久不见，铃木同学，虽然说昨天晚上见过一面就是了。」

「我和你不是能进行「约会」的关系，你不要乱想有的没的，做好平时的你自己就行。」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小声点！」

这丫头！

拥挤狭小的环境中，我们以类似于正面相拥的姿势紧贴着，心跳、呼吸，以及体温全都混杂到了一块。

「西……」

虽然我已经把头仰到了最高，双手也以握拳的姿态绷紧，但无论是被嗅觉细胞饱餐的香气，还是西园寺愈加急促的心跳与呼吸，抑或是她逐渐身高的体温，无一例外都在刺激着我的五感，让我那被理智锁起的欲望变得活跃起来。

也就是说她和谷口依旧没有半点进展。

「……真的对不起。」

到头来还她还是遵循本能做出了最简单的选择，怎么说呢，这样的性格也算是她的特点吗？

再说了，不管她做什么，都很难改变我对她的看法了。

喂，这么没有抵抗力就不要做出那副「快来夸夸我」的自信表情啊。

只是按照流程简单夸了她几句就害羞成这样，这家伙果然没有多少和同龄男生一起出门的经验吧。

但这份过于耀眼的美并不属于我，它有应该归属之人，它就像商场外、天空中，那轮距离我1.5亿公里的太阳，可望而不可即。

「谁告诉你这是约会了，我只是单方面地被你叫出门而已，由你想好要去的地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被问话的西园寺表情为之一怔，而我也只是静静地等待她的回应。

而凭借着平日里只觉得无趣的八卦，我也终于将大脑调整至清明的状态。

残忍的话语逼至嘴边，却又因手腕被西园寺微微发凉的手拽住而强行吞回。

怀中的西园寺身形一颤，口中吐出的热气也好似快要把我的胸膛弄湿。

正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我才不会对戴上一顶遮阳草帽的西园寺的回眸一笑动心。

一个装作残忍的好机会。

「后面半句话是多余的，走吧。」

「说到美穗酱，你知道有传言说她喜欢六班的谷口吗？」

当来自外面的声音说到这里时，西园寺发软的身体似乎绷紧了些，扒拉着我背部的双手也更加用力。

不仅如此，今天她头上还多了两个类似缎带的白色发饰，脸上的妆容也比昨晚要精致不少——哪怕现在把她拖去拍电影也不会有任何违和感吧。

「啊～你别不信我呀。」

「到底怎么了？」

不论是朋友还是同学抑或是家人，哪怕是和西园寺这样的超级美少女在一起，也不会改变逛街这件事无聊的本质。

而这份发烧，也不该就这样以意外的形式送给我。

而首先回应我的，是她忽然僵硬的身体，然后是紧抓到可以让我感到疼痛的、深陷进我背部的十指，最后才是语言。

虽然很想立马吐槽她，但还是现状更让我在意。

「刚刚，我看到了学校的朋友，而且还不止一个。」

「这可是秘密，但我可以跟你保证这条传言的可信度。因为告诉我这件事的人，之前看见过好几次美穗酱有想去跟谷口同学搭话，但最后又因为害羞不了了之的场景。」

「不会啊，我刚刚明明还看见美穗酱在这里。」

「你不会完全没想好吧？」

再怎么清心寡欲，我也是正值青春期的男人。

「是哦……」

「铃木同学！」

我被西园寺拉进了换衣间，而且这家店的换衣间还格外的小。

「你就不该把我拉进来。」

怀中终于反应过来的西园寺羞到了极点，不但小声低喃的嗓音尖细，苗条的身体也在发热的情况下微微颤抖。

这家店试试，那家店看看，间或抱怨衣服尺码不对，也可为体重的增减而发愁。说实话，我们男生在这个过程中完全只是挂件，我们的意见在客观上根本派不上用场。

再说了，离太阳太近只会被烧成灰，而且这如池中倒影般的虚妄感情也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不妙啊，这个。

「你今天要是就这么一直害羞下去，那可什么都做不成了。」

「现在说这些……太晚了。」

「西园寺同学。」

「是嘛，那就好。」

但即便如此，想要抑制在心中左冲右撞，妄图冲破牢笼的兽欲，就已经让我心力交瘁。

陪女生逛街总是乏善可陈的。

所有的柔软触感，无处可逃的热量，就这样全都一股脑的发泄到了我身上，哪怕只是隔着衣服轻轻摩擦，都会因过于敏感而产生奇怪的感觉。

「突突突……突然说什么话！」

又到了我最讨厌的假装残忍环节了。

虽然话是这么问的，但从她的第一反应我就看了这个事实。

「……欸？」

「知知、我知道了！我只是，只是一路跑过来还有点激动。」

她只是脑子一热就鲁莽地做出了决定。

「西园寺同学，你，喜欢谷口英寿吗？」

暧昧，甚至说有点色情的气氛，不可抑制地伴随着时间流逝而膨胀。

「……嗯。」

我耸耸肩，展现出极大的包容力接受了她的蹩脚借口。

好似抱住了一团挂在天上的云彩。

那就夸夸她吧。

「昨天的西园寺同学很美哦，不过今天更是让我感到意外，肯定有精心打扮过了吧。」

这里，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西园寺的腰突然一软，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似的往下塌去，而我也只好化拳为掌，揽住她轻柔的腰身，防止她摔倒。

「是啊，谷口同学的确很帅，不过他和美穗酱一样从开学现在都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表白，也不知道美穗酱能不能成功。」

她很美，美到外物的装点对她来说也只不过是锦上添花。

不行啊，这种只有初次才会有的娇羞反应，不要把它送给我，它属于对你来说更有价值的人。

像做贼似的把头探出我的肩膀，西园寺边做出噤声手势，边鬼鬼祟祟地朝幕帘外窥视。

我无视她支支吾吾的态度，无视她如气球般向上飘起的眼神，我更不在乎那环绕着我们的微妙气氛，只是平铺直叙，简单粗暴地撕破所谓的「含蓄」。

「……我在看天花板。」

「那个……那个，要不先，呃……」

「欸，真的吗，你从哪里听来的？」

「那今天我们要干什么呢？」

在我毫不看气氛的发言下，西园寺才终于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模样，不再那般扭扭捏捏。

「这样啊～没想到居然是谷口同学呢，不过也能理解，毕竟那个人又帅又温柔。」

我刻意落后半个身位，跟上了西园寺的步伐。

「我有几家想看的店，铃木同学你能陪我一起去吗——那个，我有时候也想听听来自男生的意见。」

「……嗯。」

怪不得有种被盯着的微妙感觉。

她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睁大了双眼。

「那个，我听别人说过，约、约……跟男生一起出门，不都是男生安排行程吗？」

「那个……不要乱看，铃木同学。」

就在这最危险的时刻，换衣间外传来了对我来说不亚于救世主的声音。

「是你看错了吧，你也该给自己配副眼睛了。」

反正被今天的西园寺所惊艳到、确认她的确很看重今天的我是这么想的。

说完，她笑着往前一步，以适当的距离与我并肩站着，毫不在意我双眼正在对她进行的扫描。

我不再向上仰望，将嘴贴至西园寺以红透的耳边，低声询问。

虽然看不见，但埋在我胸口前呼吸急促的她，肯定早已经满面羞红，眼眶湿润，脑子里也烧成一锅粥了吧。

到头来，人还是只会根据自身的喜好挑选想要的物件。

正因为知道她是今天的主角，我才不会对换上了另一条裙摆更短的裙子，露出挑逗笑容捏起裙摆的她而感到脸红心跳。

「没有耶。」

「谁知道呢，呐，去下一家吧。」

至少能帮我分散些不该有的注意力，让我沸腾的大脑稍稍冷静。

薄紫色风衣没有扭上扣子，只是微微披开刚好露出里面的及膝白色紫碎花连衣裙，十分有少女感。而在衣领和项链的双重遮掩之下，自脖颈到胸口露出的小块雪白肌肤反倒被愈加凸显，让人不禁对藏匿在更深处的东西在意起来。

「这样啊。」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没有在中途换衣的情况下把我拽进来。

「你干什么？」

「说的也是……」

刚刚还满脸自信的西园寺顿时方寸大乱，撇到另一侧的脸也爬上了大抹绯红。

「那你一个人躲起来不就好了吗？」

这就是……西园寺的身体。

「那么我们首先要去哪里呢，西园寺同学？」

「往这边。」

人类是一种十分固执的生物。

三观，爱吃的食物，主攻的技术或知识，这些使人成为一个「人」的种种因素，一旦固定下来，就很难有机会再改变。

而我当然也不可能例外。

「我，不是谷口同学的替代品，也不可能替代他。」

「欸？」

听到这句话，西园寺终于抬起来埋在我胸间许久的头，用她那泛着光点的模糊双眼，向我投来了惊讶与疑惑。

「所以说，西园寺同学今天该邀请的人不是我，而是谷口同学。」

「不，铃木同学，我今天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嘛，人生也总是充满了未知的变数。

而这些变数，往往就能软化人的固执，使其善变。

情投意合的情侣会在发现对方出轨后大吵架分手，孩时的梦想也会在认清现实后被遗弃。哪怕是历史上那些歃血为盟、情比金坚的风云人物，最后也总是因为利益纠纷互相朝对方背后捅刀子。

而面对这固执又善变的人类，面对这作为矛盾集合体其中一员的自己，我能做的也不过是看清，然后默默接受。

但今天西园寺的所作所为，还远远达不到能够软化我的固执的级别。

「那就换个说法吧，我，不需要你的同情，西园寺同学。」

「什么……？」

西园寺的颤音转为哭腔，先前因羞耻积攒的泪水也夺眶而出，与异性亲密接触而兴奋沸腾的大脑，恐怕在因我残忍话语的冲击下，正不断地将这些不应出现的情感转化为负面情绪吧。

似积木因自身重量而崩塌，一溃千里。

这样就对，不如说这样才对。

「我知道的，放假前的那天，可奈子应该跟你说了些什么吧？」

「为什么，你会……」

心情糟透了。

谎言重复百次能成真。

「我……我没有，我不是……」

撞击的声音很响，背上仍未痊愈的钝伤又再次发作。

被眼角泛红的她这般低鸣着威胁，我又怎敢不立即照做？

泪水如泉涌般刷过她白皙的面颊，弄花了肯定花费不少时间才画好的妆。

她除了无力地摇着头，口齿不清的否定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更何况，这份同情之中还夹杂着那种不清不白的、退而求其次的虚假心意。

「别说了！」

靠骗自己这种方法走到最后，只会让所有人都遍体鳞伤。

「我能理解西园寺同学想要逃避的心情，我也不否定逃避这个行为本身，但爱屋及乌，将逃避的感情转移到我身上，我绝对不允许，也不会认同。」

我立马上前接住后倒的西园寺的同时，顺手抓住了从她衣袋里掉出来的东西。

被猛地推开，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不受控制的后退、后退、再后退，直到我冲开幕帘，直到我撞到换衣间外的墙上。

假装残忍，果然是我最讨厌的事情之一。

说到底她把我拉进来这件事，真的是无意的吗？

就像过去的我。

就这样，终于能够自己好好站住的西园寺，低着头摇摇晃晃地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不明真相的店员急急忙忙地凑过来，却刚好跟低头捂着眼、路也不看就冲出换衣间的西园寺撞了个满怀。

好痛。

终于，积攒的情绪达到顶峰，如同火山喷发般爆出。

因为，在醒来后空无一人的小屋内，我有闻到两种交融在一起，却又个性鲜明的香气。

「过去有西园寺同学陪着我的一个月，回想起来真的很开心，但是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喜欢谷口了，我也知道你一直不敢鼓起勇气向他搭话的事实——当然，你喜欢谷口的谣言不是我传出去的，这点我可以保证。」

「今天，我先回去了。」

但人不可能把自己也骗过去。

「放开我……」

「我是主动选择一个人过，主动不去和其他人有过多的交流，这是我的意志，如果你擅自可怜这样的我，除了让我感到厌恶之外，不会有任何效果。」

「所以，抱歉，西园寺同学，无论你今天约我出来有什么目的，我都——」

「怎么回……哇啊！」

「铃木……同学。」

是啊，从最开始，她怀抱的烦恼就是求而不得的焦急，而她到那间屋子所寻求的也不是什么平静，只是单纯的想要逃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