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日·西園寺M穗

最近很少跟鈴木見面。

在古賀強硬地把教學任務搶到她手裏後，鈴木中午就不再來那間小屋，而是把地方空出來給我和古賀獨處。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那也還好，但最近他每天下午也玩失蹤，想找他說句話都找不到人。

“到底幹嘛去了呢……”

必須躲開我去做的事情，會是什麼？

古賀那看不透想法的面孔不由自主地從腦海中浮現。

會是跟她有關的事嗎？

“美穗醬，一起喫午飯嗎？”

“抱歉，今天我也跟別人約好了。”

“欸，爲什麼，美穗醬你不會表面分手了，實際上每天都在跟谷口同學背地裏幽會吧~”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說過多少次了，我和他不——合——適！”

“好好好，別生氣嘛，美穗醬，開個玩笑而已~”

是我表現出的態度不夠堅決嗎，爲什麼到現在還有人心裏會殘留這種想法，甚至還敢在我面前笑着說出來。

總之還是先去那間小屋見古賀吧。

那個渾身上下都長滿祕密的古賀。

她跟鈴木到底是什麼關係？

不談學校裏那些以訛傳訛的謠言，光是鈴木和她對待相互之間的態度，就足以讓我想得腦子冒煙了。

而且在那之後我又試着用不同的形式問了古賀好幾次，可也都收效甚微。

要麼被她含糊其辭地矇混過去，要麼就乾脆直接閉口不回。

難道她和鈴木之間，是那種見不得光的關——不不不，雖然古賀看起來不大正經，可鈴木的爲人我是很瞭解的！

這些人是高年級的學生嗎？

“哈啊，關你什麼事？”

“是你們半天也說不出一個通順的句子吧？”

“喂，跟你說話呢，別東張西望！”

欸？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只是看別人不爽就能做這種事嗎？”

必須要出面幫她。

我知道古賀在打扮上可能有些張揚，裙子和上衣也改得比較短，但憑什麼因爲這些事就找她麻煩？

跟嘴上寸步不讓截然相反，本來就偏瘦的古賀面對四個人的壓制毫無還手之力，只能板着臉任由手臂被她們掰開。

“我現在大聲叫喊把老師引過來也沒事嗎？”

“麻煩讓一下，西園寺同學。”

“嘖，煩死了，你想幹什麼啊，一年級的。”

“喂，怎麼跟前輩說話的，給我用敬語。”

“我是誰對前輩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前輩想對這個女生做什麼？”

思索着是不是在手機上跟鈴木約個時間比較好，我端着飯盒拐進學校後方人跡罕至的長廊。接下來只要直走到頭，然後推開那扇本應該鎖上的門就——

“難道在場的各位還覺得自己是值得尊敬的人嗎？”

“煩死了，你到底想怎樣啊，剛轉到這裏來就搞得滿城風雨，沒大沒小的。”

“嘖，我不爽的就是你這點！”

“嚯，知道的很清楚嘛，看來你也沒少幹過這些事吧。喂，你們，把她按住！”

還是得找個機會好好問一下鈴木，他應該不會對我隱瞞太多的……吧？

雙手插兜，短髮男生深吸一口氣，似乎是在向緊盯着他的前輩們表示他真有可能這麼做。

不，絕對不行，不管是剪頭髮或者剪衣服，哪怕表面上裝得再不在乎，心裏肯定還是留下難以磨滅的傷痕。

“要打我——不，你們應該更喜歡用陰溼手段吧，剪頭髮、扒衣服拍裸照之類的，嘛，反正也就這幾招，女高中生的報復什麼的。”

走廊右側空教室中傳來的狠話迫使我停下。

本應該沒人在的教室裏，此刻卻變成活靈活現的霸凌現場——五個看起來就不好惹女生把另一個身高較矮的女生堵到了牆角上，正不斷咄咄逼人地威脅着她。

於是那握着剪刀的手也停止了前進，其主人選擇強硬地與沒離多遠的闖入者對視。

“你們想幹什麼，給我住手！”

“我可沒聽說過正常上學還要經過你們的允許。”

“切，偏偏這種時候，你誰啊？”

欸欸額，這是什麼情況？！

可即便身陷重圍，古賀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畏懼，她雙手抱胸地靠着牆角，冷淡的模樣還比平時更甚。

那個領頭的女生從襯衫口袋裏掏出了剪刀，其刀身上反射的寒芒在我看起來，比古賀的淡漠眼神要更冷。

用最快的速度給鈴木發了求救短信，我深呼吸又咽下一口唾沫，單手壓在跳動加速的心臟上拉開——

讓人喘不過來氣的對峙只過了短短几秒。

“你——看來得教訓一下得意忘形的後輩了啊。”

古賀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這些女生在校服衣領的制式上跟我們一年級學生有着微妙的不同。

這個聲音不是鈴木的，也不屬於跟我有所交集的任何男生。

這個不認識的短髮男生沒有半點猶豫，用力拉開大門直接闖入了霸凌現場，而在他闖入的瞬間，包括把剪刀伸到古賀領口的女生，所有人都將目光齊齊射向了他。

就像我那時候選擇衝出去保護鈴木一樣。

而那個被堵至牆角的女生就是古賀有希。

只不過這些目光中所包含的意味並不相同——如果是鈴木的話，他或許能一一爲我講清它們各自的含義吧。

剛打好的決心就這麼被身後突然出現的低沉男聲嚇散。

領頭的那個人左眼不斷抽動，終於還是忿忿地把剪刀收了起來。

“放了她，保證你們以後不再找她麻煩，我就當作這一切沒有發生過。”

“我爲什麼要聽你的話，合着你能時刻守在他身邊不成？”

前輩轉過身走到男生跟前，雖然身高不及對方，但雙手抱起、連腳尖都快頂到男生的她在氣勢上卻一點都不輸。

“前輩當然可以不聽我的話。”

“哈啊，你耍我是吧？”

“但那個人，那個叫——”

“西園寺！”

又一次被從身後刮來的聲音嚇到，這讓我剛好沒聽清陌生男生接下來說出的那個名字。

但我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

因爲呼吸急促的鈴木已經站在了我身後。

只要他來了，問題絕對會迎刃而解。

不過爲什麼我沒有聽到他跑過來的腳步聲？

“切，沒意思，走了。”

就在我疑惑之時，教室內也發生了意料之外的突變。

對古賀圖謀不軌的五人，特別是那個剪刀女，臉上喫了大癟的表情格外明顯，全都無一例外的放開了古賀，朝着走廊外走來。

發生什麼事了？

“會被發現，跟我來，西園寺。”

“嗚欸，別拉我，鈴木！”

還沒反應過來，鈴木把我連拖帶拉地帶進了覆蓋於陰影之下的樓梯井。

“嗯，我看到了。”

不過擺在我面前的氣氛看起來卻一點都不輕鬆。

“沒、沒事。”

鈴木異常僵硬地朝兩人點了點頭，隨後走廊間又陷入了讓人不適的沉寂。

沒有做好任何心理準備就跟鈴木有了這樣的親密接觸，而且外面雜亂的腳步聲還在不斷靠近，這明明是應該感到緊張的場景，可我卻不受控制地躁動了起來。

“嗯，再見，北乃，謝謝你。”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嗯，好久不見，鈴木。”

“……好久不見，北乃。”

“古賀你沒有感謝我的必要，我只是做了作爲朋友該做的事。”

然後鈴木便沒有任何留念的放開了我，急着往先前教室的方向走去。

“那個，古賀同學，你還沒喫飯吧，一起去喫午飯怎麼樣？”

“疼！”

“不挺好的，鈴木，西園寺同學可是大熱門哦，跟她搞好關係可是件不可多得的美事，那我就先走了，再見。”

“嗯、嗯、嗯——”

然後就撞到了突然停下的鈴木。

隨着另外三聲附和的“是吧”響起，前輩們的腳步聲也逐漸遠離。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還有他寬厚堅實的胸膛，感受着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觸感，連腦子裏都變得輕飄飄的。

也許是疼痛和這不着邊際的疑問沖淡了我的疑慮，不管怎麼說，當我揉着額頭從他向左身後挪開時，心情忽然就輕鬆了許多。

“不要出聲，不然會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北乃他看來像是對一言不發的鈴木沒有意見，在跟古賀客套幾句後也離開了這裏。

怎麼突然就變成這樣了？！

雖然我嘴上說着沒事，可撞到的這一下，卻比記憶中額頭撞到其他人時要痛的多——之前把他扶起來的時候也是，那麼重，鈴木他難道是鐵人嗎？

耳朵被吹過的熱氣弄得一陣瘙癢過後，我纔回過神來，發覺自己已經被他緊緊抱住。

“是啊，誰能想到呢，不過這也側面說明你的手氣格外好吧。”

而也是直到這時，鈴木才比想象中還要更陰沉的開口——

“沒問題啊，本來就約好了的，航——鈴木你要跟西園寺一起來嗎？”

果然，跟古賀有希比起來，我還是……

他回過頭面色凝重地問了我一句。

“真沒勁，沒想到轉校生居然是那種女人。”

“誰叫你這麼倒黴呢，是吧？”

鈴木、古賀，還有隔着一段距離站在古賀那邊的男生，凝固在他們三人之間的詭異氛圍連我這個局外者都能輕易察覺。

北乃……這個男生叫北乃嗎，看起來鈴木和古賀都跟他還比較熟的樣子。

“作爲朋友，北乃他還可真是‘忠心’啊。”

“抱歉，西園寺，沒事嗎？”

心中自顧自的消沉着，可我還是低着頭跟了上去。

“不可以說氣話，航。”

“……”

“是北乃他今天幫了我。”

“喂，這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

不知古賀爲何要突然改變稱爲，也不知鈴木爲什麼沒有立刻回答。我只是突然發現自己和鈴木都被那個叫北乃的男生上下打量了一番，就好像……對，就好像他在評判我和鈴木之間的關係。

我不知道這三人之間又有什麼故事，我只是覺得不能繼續站在這裏乾耗時間。

忠心這個詞，一般不會用來形容朋友吧？

“走吧，西園寺同學，今天是難得的三人聚餐。”

“啊、嗯，好的。”

有太多東西需要思考。

爲什麼高年級的前輩會霸凌古賀卻又突然放棄，爲什麼古賀在經歷這些後會無動於衷？那個叫北乃的男生跟這兩人又有什麼關係，還有剛纔他們在北乃面前突然話鋒一轉的原因……

不過最讓我在意的果然還是鈴木。

沒有跟上來而是選擇直接翻窗而出的他，現在到底在想什麼？

什麼時候我也能讓他露出，那在剛衝到我背後時第一次見到的，顯得無比焦急的表情呢？

在我忽然空落落的心中，沒有人能回答這些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