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鈴木航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 麥克白不白 · 3131 字
晝夜不息,廢寢忘食,在這麼多天裏透支身體拼命地勞作,全都是爲了此時此刻。
馬上,我、西園寺還有谷口他們的問題,通通將會被一勞永逸地解決,不留任何後顧之憂。
只要這個星期就沒睡過幾天好覺的我不提前倒下就好。
說的還真有道理啊,睡眠是大腦的潤滑劑什麼的。在嚴重缺乏休息的情況下,我感覺自己一向還算靈光的腦子已經生了鏽,思維也是朦朦朧朧的,連保持清醒這種最基本的事都變得十分喫力。
在這種狀態下把計劃順利地推進下去的難度,恐怕已經不亞於徒手登天了吧。
不過,我相信自己精心設計的這場表演不會因爲我的倒下就被迫中止。
舞臺已經設好,觀衆也已經到齊,只等演員翩翩起舞。在這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時刻,即便沒有我,其他人也會扮演好他們各自的角色,最終爲演出劃上完美的句號。
「要說服你來幫我還真是不容易啊……」
緊靠在水泥牆壁上,我廢力地仰起脖頸,在這一方狹窄之地中仰望頭頂那片被四方建築圍住的矩形橙空。
好一個井底之蛙。
「我只是讓你說話算話而已。」
被陌生嗓音說出的自言自語朝着空無一物的上方飄去,眼睛已經不能好好聚焦的我,事到如今也不會對自己這枯癟沙啞的聲音感到意外了。
把死人從墳裏刨出來,然後用它的聲帶說話,也不會比這個聲音更嚇人了吧。
好再今天之後我就能好好休息了,反正放假之前老師也勸我先在家裏好好歇幾天,星期一干脆請假先睡他個一天一夜,其他事以後再考——哦嚯,終於來了嗎。
與大街上彷彿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人來人往聲不同,小巷外忽然傳來一連串雜亂不齊,但又格外焦急的腳步聲。
想都不用想,領頭的人肯定是竹村那個不自量力傢伙,緊隨其後的應該就是那幾個跟屁蟲,最後纔是在前輩身旁只會表現得畏畏縮縮的谷口。
給這幫害蟲點顏色瞧瞧的時候到了。
「喂,這邊,竹……竹蠢前輩?」
「哈啊?你混蛋再說一次試試?! 」
跟擦炮似的,隨便撩撥幾下就炸了,真是個毫無內涵的廢物。
竹村把我的衣領揪得更緊,而那張裹了層蠟的醜臉,則湊近到在視野中都發生了畸變的極近距離。
「哈啊——」
這種自以爲能起到威脅效果的氣氛組發言,的確是非常符合你們的跟班身份。
我邊敷衍着逐漸癲狂的竹村,邊繼續回想——其實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不過現編問題也不大。
「爲什麼竹村前輩會認爲面具男是爲了保護西園寺同學纔出手的呢?」
「……因爲,我就是面具男啊。」
「我只是按竹村前輩的要求把我知道的全說出來而已。」
此刻的我,身體疲憊到了極點,大腦卻越來越清明,這就是所謂的迴光返照嗎?
第一階段已經完成,接下來是能堅持多久就堅持多久的第二階段。
竹村顯然是被我的話震住了,這讓我感受到的敵意和胸口上的壓迫感都頓時消退幾分。
努力不讓自己就這麼在呼吸輕微受阻的狀態下昏過去,我儘量回憶起已然支離破碎的腹稿,以排列組合的方式把它們說出口。
恐懼已被深深植入,接下來只要在他們那脆弱的心靈天平中填上一枚小小砝碼——
即便這記輕頂不比被螞蟻咬了口所帶來的觸感強多少,可竹村還是肉眼可見地哆嗦了一下。
包括谷口在內的其他人都選擇對我的提問保持沉默,就連把我當雞崽子一樣拎起來的竹村也沒有再反駁我。
只不過,我還是能模糊地察覺到他恨意加深的眼神,或許還有可能瞥見了那青筋暴起、用力擰緊在腿邊的拳頭。
「這個一年級的是誰,他真能幫我們解決面具男嗎?」
雖說焦慮可能對竹村的思考能力產生了負面影響,但隨便就被我這麼幾句不知真假的話唬住,對他自己不久之前還堅信着的事實產生懷疑,這傢伙到底是怎麼當上老大的啊?
「停!我知道那時候你在現場了,現在我也不管你爲什麼那時候會在這裏,你趕緊把你知道的全都說出來!」
「你?」
「不知道,要是他敢耍我們的話,直接揍他一頓就好了。」
哦呀,看來還真是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呢。
「谷口拒絕了你們,於是前輩們就把谷口架起來圍毆,甚至還提出了讓谷口把自己那個相互玩劈腿遊戲的女朋友一起帶來的過分要求。而這更觸犯到了谷口的底線,讓他的反抗態度愈加堅定,結果前輩們的威脅計劃最後就變成了單方面的施暴。」
「你說什麼?」
「誰說面具男要保護西園寺美穗了?」
「好、好、好。」
「那、那不然呢?」
我脫力砸到了竹村身上,將嘴脣對準了他的右耳,同時刻意抬高了說話聲的分貝,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清楚我的話。
「跟你們只把面具男當作都市傳說不同,我對他的瞭解要深的多:他根本就不是什麼在正義的夥伴,他只是單純看你們這些小混混不順眼而已。他揍你們只是爲了泄憤,給你們提出那種條件極其苛刻的要求,也只是爲了隨便找個理由再揍你們一頓罷了。」
我無力地提起搖晃不止的膝蓋,輕輕頂住了竹村的腹部。
似甩開某種污穢之物,我被神色扭曲的谷口猛地推開,撞到牆的瞬間痛到差點以爲自己的肺都要被吐出來了,疲軟的雙腿也再也支撐不住,只能靠着牆壁滑坐到了滿是灰塵的地面上。
如同預料中的發展沒有任何差別,焦慮到極點的竹村二話不說就衝上來死死揪住了我,充血的眼球中脹滿了惶恐。
「不急,不急,讓我一個個回答。」
故作腔調的,我長嘆出一口氣。
「嗯,你說的沒錯,但同時說的也都是廢話。」
「少廢話,說重點!」
然後,忍耐着不應有的強烈痛感,我再次朝竹村露出了那凝聚着過往無數痛苦與絕望的慘淡笑容。
「對,那天晚上在這條小巷裏發生的事我全都看得一清二楚,我還記得竹村前輩你是怎麼被打的呢。」
「照片的事也是爲了你們讓你們焦慮才這樣做的,你們越痛苦,他就越快樂,至於包括西園寺同學在內的其他人,他根本就不在乎,至於你要問我爲什麼這麼瞭解面具男——」
一幫頭腦簡單四肢也不發達的原始人,在漏洞百出的計劃失敗後,就迅速訴諸於暴力。
「竹村前輩說笑了,這怎麼可能是廢話呢,縷清事情的起因經過可是很重要的。」
嘖,光是從你嘴裏噴出來的煙臭味就有足夠的理由讓我不配合你了。
小巷中的攻守之勢以這聲嘆息爲令,發生了微妙的改變。
「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你先說面具男爲了保護西園寺把我們手機裏存的照片全刪掉了,然後又說是他把這張照片曝光出來的,這種行爲不是完完全全的前後矛盾了嗎?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
「口誤,口誤而已啦,對不起啊,竹村前輩,咳咳咳——」
不行,我扮演的角色在這裏還不能倒下。
「你,到底想說什麼?」
另外那些人……不行,眼前全是重影,已經看不清他們的臉了。
竹村用一臉關愛弱智兒童的表情瞪着我,語氣中的不耐煩似乎也快要達到頂峯。
「啊!!!」
除了面前表情震驚懷疑各參半的竹村外,我已沒有精力去搞清其他人的反應了,那就瞎猜吧——其他人在聽到這句話後,紛紛倒吸一口涼氣,開始心照不宣地相互小聲交頭接耳起來。
「哈啊?」
那就一鼓作氣——
「好吧,前輩們不想聽我說的話,那我就直接進入正題了,那天晚上,我親眼看到了前輩們被面具男襲擊。」
「你,到底是什麼人,知道些什麼,又怎麼能幫我們,你倒是快說啊!」
心跳快趕上火車的輪子,嘴巴里也返上了苦味,可這卻不是因爲我對跟前忍耐着怒火、眼神愈加冷峻的竹村感到害怕,而因爲「邊想邊說」這個行爲快要把我抽乾。
「是啊,本來都不想再來這裏了,我可是聽竹村說有解決問題的辦法纔來的。」
「然後面具男就出現了,跟割草一樣三下五除二就把你們全都揍趴下,然後把你們用來威脅西園寺同學的照片全刪了。還說讓你們在這周內把她帶到這裏來,可一籌莫展的你們還沒來得及想出任何辦法,那張照片就突然傳遍全校了,我說的沒錯吧?」
被下了套還渾然不知的傻子。
「那天晚上前輩們叫谷口來,是想把被你們抓住劈腿把柄的谷口當作白手套,然後再利用那張照片去威脅西園寺同學,從而達成某些見不得光的下流目的,我說的沒錯吧?」
「首先,我叫鈴木航,跟各位就讀同一所高中,現在是一年級學生,我……」
「那個照片,其實是面具男發的,你們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