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七日·鈴木航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 麥克白不白 · 4958 字
鋼輪軋過鐵軌的聲音沉悶,擁擠電車上我緊握着吊環,可還是時不時被其他人擠歪了身子。
那麼問題來了,我爲什麼又會在週末假日出現在家以外的地方呢?
這就得讓被我攬在懷裏護住的西園寺美穗來回答了。
“好擠……沒問題嗎,航?”
“沒事,倒是你,不再抓緊點可是會被撞倒的。”
又擠又悶又熱,所謂的電車曖昧環節是不會在真正爆滿的情況下出現的——現在我們的處境就很好地闡釋了這一點。
“我已經,盡我所能的,抱緊抓緊你了啊!”
不但聲音聽起來喫力,她雙手環抱住我的姿勢維持起來也是顫顫巍巍的,讓我有種下一秒她就會帶着我一塊往後倒的不詳預感。
而這預感就在幾秒後車廂的陡然顛簸中成爲了現實。
“嗚啊!”
“抓穩了!”
可遠遠不止我們兩個人,整個車廂的乘客都如海浪般自前向後地猛烈拍打着,其聲勢之浩大根本沒有人能阻擋。
我不能,懷中的她不能,其他被擠得七葷八素的路人們自然也沒那個可能。
能夠做到的,唯有在這肌肉收縮、身體順勢而動的情況下,緊緊地把她守護在身邊。
“呼,沒事吧……美穗。”
終究還是應了可奈子的要求改掉了稱呼——待洶湧人潮經過後,我低頭向至少還沒有摔倒的美穗問道。
“嗯,託你的福還是撐過來了,哈啊~”
“所以我才說不要趕這種假期高峯線,你就是不聽。”
“我也沒辦法啊!附近商場沒有我要買的東西,離學校太近本身又容易被同學發現,不就只能擠這班車了!”
她緊貼着我,額頭上甚至都滲出了汗,可倔強神情卻一如出發時那樣沒有改變。
“……千萬別鬆手。”
“哼,誰知道呢?”
“又是這句話,航你就這麼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嗎?”
我沒法在這種級別的人潮湧動下兩頭顧全,只能牽起美穗的手帶着她一塊往外擠,雖說這點磕磕碰碰對我是撓撓癢,可對她來說就肯定不好受了。
“再堅持一下,美穗,馬上就要到了。”
雙肩莽足了勁推進,把人撞開的同時又只讓他們感覺不過是被輕輕推了下,憑藉叔父教給我的在人羣中穿行的技巧,我們很快破開一小串空隙接近了出口。
“但願如此。”
“疼,嗚,航!”
然後讓重力拉着我們的身體朝車外一併倒下——
感謝並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手,我抱着美穗慢慢坐起,而電車門口的人流就這麼被地上的我們一分爲二——至於那些朝我們射來的八卦視線,我選擇忽視。
“嗯,我不會鬆手——啊!”
比起不歡而散的首次約會,現在是我的處境變糟糕了不少。
“航……”
跟女孩子關係好了之後都會變成這樣嗎?
“沒事,但是航你……”
“啊,就是這站,航,我們在這一站下!”
那柔軟觸感在這聲驚呼叫出時與我分離。
根本就沒有留給我好好思考對策的空閒,所有人都跟巴甫洛夫的狗一樣在聽到播報後蠢蠢欲動,並且在車門打開的瞬間就衝向了自由的彼端。
臉紅,靈動雙眼在從驚慌中恢復後張閉不止,下意識搭住我肩膀的手微微蜷縮,身子也好像想藏起來似的往我胸前靠近。
不過,會被同學發現啊……
“喂,你們沒事吧!”
擠了一路的電車到了這種時候偏偏速度就變快了。
“我沒事的啦,小磕小碰。”
不過突然意識到情況不對勁的美穗好像就做不到這點了。
再難受也就這幾秒鐘的事。
“……到站了,停靠時間短,請各位乘客抓緊時間。”
“嘛,反正肯定會有不少人在這裏下,看情況跟着大隊伍走就行。”
聽到報站鈴聲後,她忽然這麼興奮地催促道。
面對面抱緊着她摔倒在地,車站的工作人員馬上就呼喊着趕了過來。
該怎麼辦。
“好好好,下車,四面八方人都快壓成午餐肉了,這要怎麼才能下車啊?”
有可能是我做的太過引來了報復,又有可能是有人察覺到了這裏有逢可鑽,總之,在我半隻腳踏出車門的這一刻,我和美穗牽着的手就這麼被外力所切開。
表面平靜但在心裏不安地搖了搖頭,我估算着電車預計到站的時間,開始思考怎樣能相對輕鬆地把我們兩個都弄出去——纔怪。
“沒事吧,美穗?”
表情驚魂未定的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老結實了,再說了,剛剛在摔倒之前我也有調整姿勢。
如可奈子置氣般輕哼一聲把臉撇了過去,美穗看起來沒有繼續交流的意願,只是爲了防止摔倒地將雙手抱得更用力。
這樣的疑問蹦出來後,在過去總是溫柔待我的有希率先浮現於腦海中。
“那稍微錯開點時間總可以做到吧。”
連這句話都還沒有在腦中說完,我的第一反應便是立馬回頭重新抓住了她被推開的手臂,緊接着又伸出了另一手攬起她肩膀。
“下一站……下一站馬上要到了,請要下車的乘客提前做好準備下車。”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也許只是美穗受可奈子的影響太大了吧。
這嬌滴滴的樣子搞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好啦,知道美穗你害羞,趕緊站起來吧,不是去買文化祭要準備的東西嗎?”
“……你扶我。”
“真拿你沒辦法啊。”
爲了避免引起更多不必要的注意,我握着她的手讓兩人一同慢慢站起,然後趕在四周有人拍照前快步離開了這人潮的分岔口。
而也就是在此時,電車關門再度運行的鈴聲急促響起。
看來所謂的電車曖昧並不只侷限於車廂內,就是在上下車的過程中也隨時有可能發生啊。
……
“航,你覺得這件怎麼樣?”
“不,就算你這麼我也……”
直到正式進入採購階段後,我才明白她爲何要不辭勞苦地跑這麼大老遠。
今天特地把長髮紮成兩股的她要找的東西是禮服。
而我們現在正位於一家訂做禮服的高級成衣店。
“欸,怎麼可以這樣,我可是認真地在徵詢你的意見啊~”
“好吧,你不覺得這條紅色的有點太成熟了嗎,又露肩又露背的,胸口的V領也開得特別低。”
“雖然你說的確實有點道理,但——”
美穗將搭在衣架上的手收回,悄然間旋起不懷好意的笑容靠近了我,而一度被人羣稀釋的媚紫香氣也隨她而至。
“航,你不會是不想讓其他人看到我穿成這個樣子,才說出這種話來的吧?”
大概是出自勃拉姆斯之手的圓舞曲於成衣店上空優雅迴轉着。
或許我可以跟穿上這件禮服的她跳一段華爾茲?
“你要是不在乎自己的名譽受損,那就沒問題。”
“雖然回答的很彆扭,但還是答應了呢,嘻嘻~”
“怎麼可能會有嘛,就算有人提出也會被班上的女生否掉。”
如同原野中迎風飄動的薰衣草。
我並不知道她默然低頭的動作代表着什麼。
“那你就好好期待吧,嘻嘻——走,去那邊看看,那邊的禮裙露出度比較低,很符合‘航的要求’呢~”
即便未經允許也能擅自觸碰的手,還是在最後一刻收回。
“航,我說,你們班要做什麼啊,也是開店嗎?”
“……你說的算。”
“呃,啊,這個,讓我想想……”
“沒有的事,我只是客觀地給出建議而已。”
好似一道甜蜜漩渦,美穗湊得越近,心中那呼之欲出的奇特感覺也就被攪拌得愈加粘稠。
“欸,這還要想,航你就跟可奈子說的一樣,未免也太不在意學校裏的這些活動了。”
但我知道這裏只需要展現出一如既往的樂觀主義精神就好。
只屬於我的美,觸手可及。
然後這表面上嚴絲合縫的表情,就在右手被她的溫暖包裹後立刻有所鬆動。
“不是女僕咖啡廳?”
加快腳步上前至她身邊,我擺出絕大部分時間都保持着的無謂表情。
在她含黛說出這撩撥心絃的話語時,我突然沒由來的這般想到。
領在前頭的她誇張地揮了揮手錶示否定,於是那復古的南瓜色上衣,也隨着她棕色格裙的裙襬一同搖了起來。
“這個嘛,你看,我在學校裏聲名狼藉。像文化祭這種大型集體活動自然就跟我扯不上了關係。”
這話也輪不到一次次向我索取溫柔的你來說吧?
這是她主動的。
凝望着她靈然躍動的背影,我不僅在心中聯想到了這樣的意象,更進一步生出了妄圖沾染這份芳華的大膽想法。
“對了,這次文化祭我們班要做小喫店,航你可不要忘了來光顧一下!”
這倒是我百分百不做假的實話。
不過我心裏也依舊保持着直男的不在乎就是了。
“這樣……啊,對不起。”
這是因爲我還不能就這麼辜負了有希。
“嘛,這個我也知道,不過沒想到你和可奈子真要上臺表演,突然就覺得文化祭有了盼頭。”
這是因爲她提到了文化祭。
意識到在這輪較勁中已經落敗,我苦笑兩聲沒有再多加反駁,只是埋頭跟上了她的帶領。
“沒事啦,在那麼做之前我就已經有心理準備。”
“是美穗你的錯覺吧,我可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
“那……文化祭,能陪我一起逛嗎?”
“切~沒意思,航你總是把自己裝得冷冰冰的。”
“我這人就是這樣,沒法。再說了,買衣服就該按美穗你自己的喜好來,總是問我只會延緩進度。”
“噫,真的嘛,可是我怎麼感覺航的臉稍微紅了點。”
這是因爲,我之前就已經暗下決心,只有在必要和她主動時纔會去握住她手。
她悻悻地退了回去,嘴裏還不忘對我的直男發言做出批判。
到底是哪裏改變了呢?
“唔——航,你剛剛可是說了絕對不能對女生說的話哦。”
畢竟沒有拒絕的理由,我也想要試着在這方面尊重她的意願。
當然了,在挑選禮服這件事上也更是如此——挑挑揀揀了好一陣子後,我和美穗,其實主要是她,終於從衆多選擇裏相中了某個特定的款式,並且在告知女店員後就被帶進更衣間量體去了。
而我也因此獲得了短暫的閒暇時刻。
“小弟弟,你女朋友可真漂亮啊,你們今天來店裏是要幹什麼,是要準備去參加舞會嗎?”
“姐姐你說笑了,她不是我女朋友,今天也只是爲文化祭的演出選衣服而已,再說了,姐姐你也很漂亮啊。”
“啊啦,真會說話。”
坐在店門口的長椅上,我儘可能平靜地應對店員半調侃的詢問,同時也試着用甜言蜜語把她的八卦欲給壓下去。
看她這被我誇獎之後就遮住嘴訕訕笑起來的模樣,這套戰術的效果應該還算是不錯的。
不過這還不足以把她從我身邊趕跑。
“姐姐,看那邊,好像有客人來了。”
剛好發現一對在店門口停駐的男女,我立即抬手引導她往那個方向看去。
“啊,還真的是,再見啦小弟弟,之後有機會再聊。”
我可不想再被對青少年戀愛有奇怪幻想的人給纏上了——這麼想着,我雙手後抱仰起頭來向天花板看去。
大型水晶吊燈將室內照得明晃晃的,光線在微眯視線內似蓮花般一輪又輪的綻開,讓我總是緊繃的神經也在某種程度上鬆弛了下來。
就這樣發會兒呆吧……
“額,難道是鈴木同學?”
可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總是讓我閒不下來。
“是,我就是鈴木同學,你哪位?”
保持着某道著名英國菜的同款姿勢,我沒精打彩地回覆道。
“欸,我,我是田中啊,鈴木同學!”
半張臉與那略帶膽怯的聲音一同靠近,我別無選擇地把頭低了下來。
完全出乎預料,正當我準備惡人扮到底的時候,按理來說只能站在一旁瑟瑟發抖的田中居然出手了,而且還拉着她越走越遠。
剛從店裏走出來,她聽到這句話後驚訝地捂住了嘴,兩眼也慌張地朝四周掃來掃去。
“別看了,已經給他們打發走了。接下來只要注意點就不會再碰到,美穗你那邊呢,已經選好了?”
“抱歉,打擾了,我會爲你和古賀同學的關係加油的,再見!”
“啊,我,爲啥?”
有希不在場也把我當成仇家看,看來她是真心的?
沒想出個所以然來,雖然我也有絕對的力量優勢,可還是被美穗拉進了店內。
“啊,田中,那個四眼體育委員,唔,等等,田中你怎麼會在這裏?”
但他臉上驚慌失措的表情倒是跟預想中的差不多。
“嗚,田中……你幹什麼,放開……我有話……”
“哈啊……”
哈哈,會對我有這麼大敵意的女生,除了有希的新朋友七海以外還能有誰呢?
“抱歉啊,鈴木同學,七海同學她好像有點累了,我、我們先去找個地方休息了!”
那就沒有需要顧慮的地方了。
不過他剛剛說爲我和有希的關係應援是什麼意思?
“好啦,別問這麼多,跟我來就是!”
“不,只是剛剛碰到了我們班的同學。”
他知道些什麼嗎?
誤會遲遲沒有解除,或者說我故意沒有去解開它,剛剛還被店員纏住七海立馬衝到我跟前,尖銳的語氣聽起來還是那麼咄咄逼人。
來的快去的也快,憑藉男性在力量上的絕對優勢,田中沒幾秒就雞飛蛋打地拉着七海消失在我的視野之中。
“你,週末跑到這種地方來,不會是又約了別的女生——嗚嗚!”
“欸,真的假的?!”
不過她好像還有點興奮的樣子?
“嗯,已經選好了。還有,航,你也過來量一下。”
“田中同學,這裏沒什麼好看的,走——咕,你怎麼會在這裏!”
“你好呀,七海同學,如你所見,我只是週末坐在長椅上發呆的路人而已。”
“其實我、我更想問鈴木同學你這個問題。”
“久等了,航——怎麼表情怪怪的?”
然後就在店員一連串的驚歎中從頭到腳被量了個遍。
哦,對了,我記得之前在班級會議上田中被委託採購物資來着,好像還有一個人跟他一起……
“誰信啊,這可是專門訂做衣服的店,鈴木同學你沒事應該不會到這裏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