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日·鈴木航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 麥克白不白 · 3689 字
調查遇到的阻力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更大。
紙片上的字是看似是手寫,實際卻是用不同的仿手寫字體批量打印出來的。
而又因爲是打印,所以自然也不可能去查筆的型號,至於紙張材質,我還沒厲害到能判斷出隨處可見的紙之間有什麼區別。
不過最讓我心塞的,還是在尋找目擊證人時收到的各種負面反饋。
“古賀有希……你說那個轉校生嗎,誰知道啊,她的事情。”
“爲什麼你要問這種事,鈴木同學你不會對那個不良有想法吧,還是說你是被她逼來問的?”
“哈啊,你誰啊——爲什麼我非要回答你的問題不可,還有不要再我面前提那個囂張的傢伙,看見她那樣子就不爽。”
不管認識有希與否,幾乎所有人都展現出了不在乎或者敵意的態度,同時也對我的詢問產生了牴觸情緒。
當然,到這一步其實還在我的預料之中,畢竟高中生會對“不良”有所反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可連老師都……
“鈴木,我聽說你最近跟那個風評不好的轉校生混得很近,這是真的嗎?”
“你要好好爲自己的將來考慮啊,不能因爲一些幼稚的感情耽誤了前程。”
“那個古賀,你還是離她遠一點比較好。”
離得遠點比較好……說得倒輕巧,我走開了,有教書育人職責的你們就會好好履行對有希應盡的義務嗎?
男人、女人,學生、教師,這一道道或雄渾或細柔的聲音,還有那一副副或虛僞或嚴肅的表情,他們不但在一個女孩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選擇了無視、選擇了背離、選擇了置身於事外。而且還一同聚集爲我前行腳下的泥沼,讓這條本就寸步難行的救贖之路變得愈加艱辛。
就像以前一樣,沒有人站在有希這邊。
所有人都有作案動機。
再次深刻意識到這個苦澀無比的現實後,心裏就像是被開了個大口子,只能長嘆出一口濁氣。
然而午休時的教室氣氛依舊如同往常——歡快、懶散、充滿活力,可我知道這只是因爲此刻有希並不身處於此。
不,哪怕有希現在正獨自坐在她的座位上,教室中的氛圍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這些人只敢在背後動手腳,當有希選擇直面惡意時,他們便會無視有希,把她排除在外,然後繼續只屬於他們的既定日常。
“誰讓你進——切,怎麼是你這個瘟神。”
“打擾了~”
“所以有什麼事還是請你快點說吧。”
說起來,也到這個時候了。
思索片刻,兩張幾乎快要遺忘的面孔從腦海中閃過。
“谷口你怎麼還真準備幫他忙!”
“有何貴幹啊,鈴木航後輩?”
無視了右眼皮難堪跳動着的谷口,我故意抽開離竹村最近的椅子坐下。
有求必應但又沒有風險,現在我的該上哪去找這樣的信息源呢?
“這樣啊。”
語氣惡毒,似乎能從竹村微顫的後腦勺,窺見他面部肌肉的不滿抽動,可他能做到、或者說他敢做的,也只有在口頭上逞兇了。
跟我相比,可以說是選擇了一條迥然相異的道路。
想到這裏,我便立刻從座位上起身,往先前調查中找到的那個地方快步走去。
該說是湊巧還是幸運呢,我想要找的兩個人現在正好都在教室裏,而且還只有他們兩個。
“啊啊啊~煩死了!”
“你不用跟我解釋這些事情。”
“你小子是想捱揍嘛!”
“反正竹村前輩你們也只非法佔用吧,要是有人向老師報告了,他們可就沒辦法保持現在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了。還有,你對我說話最好客氣點,多向谷口學學。”
一張擺滿零食和飲料的長桌率先映入眼簾,而室內其他人對我不請自來的反應則緊隨其後。
看來威懾力十足呢,那段我慌稱是面具男發給我的視頻。
“我只是來看看你們有沒有在好好遵守約定。”
他們分別是擺着臭臉把雙腿翹在桌子上的竹村,還有正對我露出尬尷笑容的谷口。
“哈啊,古-賀-有-希,你小子繼西園寺之後又看上新的女人了。喂,谷口,你聽過這個名字嗎?”
“那我也不賣關子了——古賀有希這個人,你們知道嗎?”
他們的把柄還在我手裏呢。
“呃,好久不見,鈴木同學,有什麼事嗎?”
我跟班上其他人只不過是點頭之交,套不出更多的話,拜託西園寺和那對笨蛋情侶則可能把他們也置於這不利的立場。靠我慣用的觀察就更是無稽之談了——當“氣氛”整體都在排斥有希時,我又要怎樣才能分辨漠視者和加害者的區別?
“對,就是她,這個學期剛轉到我們班上,你們對她有什麼瞭解,確切的信息或者謠言都行,總之就是把你們知道的都告訴我就好了。”
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和事佬啊,心平氣和的假笑練到了爐火純青,這也是他能繼續跟竹村混下去的原因吧。
“那個,呃呃,竹村前輩好歹是同一個社團的隊員,而且他也向我道歉了,所以……”
雖然用右手托住下巴思索着的樣子還挺像那麼回事,但從谷口在聽到這個名字後第一時間的眼神閃爍來看,他應該早就對她心裏有底了。
來到理論上是閒置,實際上長期被足球社非法佔用爲休息室的小房間前,我敲了兩下門後沒等回應就走了進去。
“兩位還是別吵架比較……”
不過這也不可能改變房間內尷尬又火藥味十足的氛圍。
話說這倆還沒有絕交啊?
“這樣啊,讓我想想……”
這小子,喜歡品評異性的壞習慣還是沒改啊。也對,要是他和他女朋友能收斂點,事情最後也不會鬧那麼大了。
可能是捕捉到我臉上瞬間漏出的驚愕,笑容依舊僵硬的谷口又補了一句——
反正我也不在乎你的人際關係。
憤懣視線在我和谷口之間來回轉移,竹村一腳踹翻了桌子上的水瓶,然後一臉認栽地抖着腿把頭瞥向了窗外。
“古賀有希……那個看起來像不良的轉校生?”
“那就滾出去啊,真是的,我可沒允許你進來!”
“鈴木同學,雖然竹村前輩的態度可能不太好,但他不是故意趕你走的,其實我們一直在討論體育祭的事情,你剛好打斷了我們。”
“沒辦法啊,那個視頻,竹村前輩你也看到了吧。”
“嘖……那我也想想吧。”
當提到谷口提到他們的把柄後,竹村那好似溼抹布裏永遠擰不幹的水一樣的不爽也跟着再上一個層級,抖腿的速度也更快了。
於是桌上各類塑料瓶內液體擺動的幅度也隨之加大。
“怎麼樣,有想到什麼嗎?”
“抱歉,雖然有聽到過一些傳聞,平時也有注意到她張揚的打扮,但那些謠言都是從你們班傳出來的,鈴木同學你大概也已經知道了。”
“就算是從我們班傳出來也行,全說出來吧。”
“呃,染髮什麼的就不說了,我聽說她在外面有個不良男朋友,而且肩膀上還有個紫色紋身。其他的,嘶——對不起,我真想不出來了,有幫到你嗎?”
“沒,完全沒有。”
聽到我毫不留情面的話後,谷口臉上的客套笑容凝固片刻,但又很快被他修復如初。
然後,他也和我一樣把視線集中到仍望向窗外的竹村身上。
不知道谷口是怎麼想的,反正我是沒什麼指望了。
“古賀有希,古賀、有希,古賀有希。你別說,這個名字好像的確在哪裏聽過,但是又怎麼都想不起來……”
真的嗎,二年級的你真不是剛剛纔聽到這個名字嗎,心中不對竹村抱有半點信任,我將視線越過他並不好看的後腦勺,向窗外射出。
這個小房間的窗戶剛好對準操場,可以把沐浴在陽光底下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有人三五成羣地散着步,有人坐在暑假時才換裝草坪的足球場上享受午餐,還有人——
“啊,我想起來了,北乃,北乃志雄那傢伙之前不是說過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嗎,他那個時候提到了古賀有希,對吧,谷口?”
竹村恍然大悟地從口中說出的那個名字,恰好屬於操場上那個讓我視線停駐的人。
北乃志雄,國中時期的同學,我“曾經”的朋友。
“啊啊,對,他好像的確有說過,那時候我都沒注意聽,不過好像確實是有這回事。”
可去找他壓根就不在我的選項之中——不然我早這麼做了。
今天也是一無所獲。
“啥,你要說什麼?”
心中因湧出的不悅回憶而煩悶,但我還是耐心停下,準備回答他最後一個問題。
“這不是明擺着沒有嗎?”
“嘛,嗯……”
“說的也是……”
“喂、喂!鈴木,前輩在叫你呢,你有在聽嗎?”
“你每天忘記的事情有上千件,爲什麼不把這件也忘了?”
他逃走了,在跟面具男一模一樣的冷酷視線地注視下逃走了。
“那我先走了,對了,打擾了你們討論體育祭,抱歉。”
“不,這倒沒什麼,本來也是兩個人私下聊一聊,那個——”
沒有再留在這裏的理由,我嘆出在這幾天已經不知道第幾次的嘆氣,搖搖頭起身準備離開。
真是糾纏不清啊,這個人。
“嘖,你小子這態度也沒比我好多少。算了,就當我好心餵狗了,我提醒你一下啊,離那個叫古賀有希的女人遠點,不然——”
“西園寺,她最近還好嗎?”
“再見。”
如果是他,那麼確實有可能會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語氣乾燥,把話嗆回了怒視着我的竹村身上。
“喂,谷口,現在想想,如果他的話都是真的,那不是挺不妙的嗎?”
“不然什麼呢?”
“她很好,但這不關你的事。”
就好像他接下來要說出的話是什麼天大的禁忌。
“不、不然,切,我爲什麼要怕你啊!”
看來陷入僵局了啊,該怎麼辦呢,打破跟可奈子的約定蠻幹,還是說利用一下馬上要來的體育祭,可是無論如何……
“鈴木同學,你果然……”
“不,沒什麼,只是覺得……”
就爲了這種事把我叫住?
甩門而出。
“說的也是。”
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絲殘忍弧度,我用久經訓練的目光如惡鬼般盯住了竹村。
只不過對視短短几秒,明顯動搖的竹村急忙把腿放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可他並沒有在我跟前停下,而是在用力拉開房間大門後,片刻不停地衝了出去。
眼中的殺伐之意剎時消散,我重新把平靜雙眸對準了坐在對面的谷口。
煩。
不堪一擊的廢物。
“還有什麼想問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