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日·鈴木航(4)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 麥克白不白 · 3058 字
到頭來,人還是隻會憑藉自己的喜好做出選擇。
信息科技真便利啊,只要掌握最基本的搜索技巧,就連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人的關係網、手機號碼,甚至實時位置都能以不太費勁的方式「合法獲知」。
就當作是你擅自賴在那間屋子裏不走的回禮了,在心中這般無理取鬧地想着,刪掉了手機裏那個再也用不上的聯繫方式。
這樣一來,兜兜轉轉又回到原點了。
雖然只有一天,但西園寺也不妥協地談了場戀愛,然後迎來了轟轟烈烈的失敗。
短暫,但至少完整。
我的行爲到底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呢,大概已經無所謂了吧,況且用思考對錯二元來折磨自己這種事,我也差不多感到厭倦了。
因爲比起我的無病呻吟,西園寺遭受的打擊用天崩地裂四個字來形容也完全不爲過。
完全崩潰了呢,哪怕只是在遠處默默地觀察着,那萬念俱灰的氣息,還是能從失神遊蕩在街道間的她身上被清晰感知。
我都不知道自己原來是這麼殘忍的人。
放任已然墜入深淵的她不管,冷眼旁觀着尋找獵物的輕浮男把她拐走,直到最後的最後,也就是直到走進酒店前的那一刻,等到真正的危險降臨時纔對她伸出援手。
而且在那種千鈞一髮之際,我甚至還能保持冷靜與理性,只是打了個電話,沒有親自出手,同時也沒能感到絲毫焦急與內疚。
在這種方面我倒是遵守的不錯啊,所謂不干涉原則。
或許只是潛意識裏用結果論把自己騙過去了也說不定。
「幸虧你有帶上強光手電。」
不然我就只能在街上大打出手。
「幸虧你沒有把那玩意直接丟了。」
不然我現在就找不到你了,不管是帶爆閃功能的手電,還是貼在上面的定位器,價格可都不便宜。
穿梭於繁華夜幕之下,躥行在人來人往之間,跟隨手機上的追蹤信號快步前行的我,即將到達這場漫長的「戀愛馬拉松」的終點。
下雨了。
她就在街對面,被人羣與鋼筋水泥所構成叢林所包圍着。
可是,身體卻不受控制地貪戀着這寒冷雨夜中唯一能抓住的溫暖,緊緊不放。
我走上前,將雨傘全傾斜至蹲在地上的她,而也就是在此時我才發現,在她雪白的肩膀上,此刻赫然有寬大的紅印刻印着。
她的身體突然不再顫抖,而哭得紅腫的灰暗雙眼也霎時間綻放出迷人的光彩。
所以,只能由我來——
可在她那望眼欲穿的視線中的我,又是怎麼樣的呢?
要來了。
某種意義上,沒有任何交流的我和谷口,達成了超乎常理的默契,共同把可憐的西園寺玩弄於股掌之中。
抑或是她想象中的某個並不存在的救世主?
但鼓動西園寺提前表白的我終究難咎其責。
可能是聞到了熟悉的香味,西園寺終於從自己的情緒漩渦中脫出,緩緩抬起那張已經哭花,但仍讓我覺得美麗的臉。
抬起手遮雨的行人匆匆,大多隻用略帶訝異的目光瞥了眼那個在街邊抱膝蹲下的女孩。少數幾個人在發現她埋在膝間的頭,已經將衣衫不整所暴露出來的部位完全遮住後,便也自打沒趣地急忙離去。只留嬌軀顫抖的女孩繼續在燈火迷幻的雨夜中獨自慟哭。
明明是我淋得雨比較多,可胸前脆弱到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掉的她,身體卻是那麼的冰冷。
又變成這個樣子了。
「沒事,我知道的,我不是說過的嗎,你不是一個人。」
即便雙脣被手臂悶住,即便有車水馬龍和雨絲風片的干擾,那已然滿溢而出的痛苦與悲傷依舊沒有半點削弱,分毫不差地從她的泣不成聲中傳達了過來。
「爲什麼西園寺要向我道歉呢,該道歉的人應該是我吧,之前對你說了那麼多過分的話。」
「欸……」
「拜託……鈴木,就這麼一會,求你了。」
「啊……鈴木,你,果然……」
沐浴在淅淅瀝瀝的冰冷雨滴之下,我裝出一副不明真相的樣子,勉強擠出了笑容,對哭得梨花帶雨、正呆看着我的西園寺溫柔問道。
畢竟我有一直在看着你呢,不管是在那座小屋裏,還是在學校外。
也是我的初吻。
從已經被淋溼的上衣裏掏出了一塊繡着薰衣草的紫色手帕。
「這可是你的初吻。」
西園寺原本就不成語句的發言,被再次襲來的哽咽撕扯得愈加破碎。
如果是一般的戀愛小說或者漫畫,這肯定是溫柔男主意外登場,給予陷入低谷的女主幫助,然後迎來感情升溫的重要場景。
明面上,我和她在黃金週假期後便不再有過相互來往。
「鈴木,我……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可是……我卻……谷口他……還差點被……」
直到雨幕與接吻將我完全融化。
心中的堤壩也在颶風的衝擊下幾近決堤。
她迷離眼神中倒映着的那個面色陰沉,已經淋成落湯雞了的傢伙,到底誰呢?
只是作爲共犯的谷口不會有回頭向西園寺贖罪的可能。
我們都沒有閉上眼睛。
可惜,留給我思考的時間很短,而我也沒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想出答案。
明明一直在極力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果然,還是好冷。
「鈴木……同學……」
是我?
「怎麼了,累了嗎,要不要去找個地方坐,下着雨的確——」
胸前撲來一陣柔軟,手中的黑傘也應聲掉落在地。
「總之,先把眼淚擦擦吧。」
我眼中的她,反射着霓虹光線的淋溼長髮飄散,神色悽美的臉上沾滿不知是淚是雨的水滴,發白的嘴脣微微顫抖着,正慢慢地向我靠近。
還是谷口英壽?
真美。
不好的預感與飄忽忽的喜悅同時衝上大腦,讓我加速跳動的心愈發躁動,讓那攪動着無數複雜思緒的情感颶風越加膨脹。
拍開落在頭髮和衣服上的雨珠,我從旁邊的便利店裏買了把黑傘,不禁戲謔地說出了俏皮話。
我只好用手心托住她的後腦勺,以對待嬰兒的溫柔輕撫安慰她,同時,攬住她腰肢的手臂也更加用力。
說出了絕對不該說出的話。
那天,西園寺衝出換衣間時掉下的東西,正是我手中現在握着的這塊手帕。
「我尊重你的選擇。」
是鈴木航?
「西園寺同……西園寺。」
「這樣下去會着涼的。」
這份反常的感情,這份從她陡然明亮的雙眼中綻放出的,比夏日烈陽還要讓人頭昏眼花的心意,究竟是什麼呢?
可惜現實永遠不會像幻想作品那般美好。
已經溼透了的面頰,被她用那十根冰冷的手指捧起,而與其觸碰時柔軟的觸感透過了我的皮膚,順着血液一路往下,直達至我已混亂不堪的心。
已失去了雨傘庇護的我們,此刻只能依靠對方逐漸變涼的身體相互取暖,所以即使並非我本意,我也只好無視行人那驚訝又好奇的扎人視線,攬住西園寺的肩膀,緊緊將這份柔軟擁入懷中。
在激素的影響下,大腦止不住地爲與她有了負距離接觸而感到歡欣雀躍,可那份自嘴脣交疊、自舌齒相繞產生的溫暖與喜悅,卻永遠無法抵達我徹底被情感的颶風攪碎的心。
雨勢逐漸變大了。
所以,只能更加的渴求,更加的留念,只好去緊緊抱住,去吮吸纏繞。
「鈴木……我!」
內心像是被輕握住,旋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
我只知道,它絕對不會是「喜歡」。
「煩死了……別管我……」
至少這樣,我能暫時忘記傷痛,能夠將所有注意力投入到與她的擁吻中。
唯有,笨拙地將各自仍留有些許溫度的嘴脣交疊。
「航。」
因爲行惡者很明顯是谷口那個四處摘花惹草的混蛋,所以我不會說出一切都是我的錯這種蠢話。
「嗯,我知道。」
「這是你在跟我一起出來玩的那天掉的,還記得嗎?」
至少,我是這樣深信着的。
「……」
「對不起呢。」
「沒事,我就在這裏,哪裏都不會去,西園寺你有什麼話可以慢慢說。」
「一直沒機會還給西園寺同學,今天正好在街上看到你了,就想着把它還給你,不過看起來好像發生了些不好的事?」
「這雨下得可太會看氣氛了。」
那天在夕陽小巷裏所發生的一切,還有今天那個電話,都只不過是與奇蹟差不多的美麗意外而已。
「不……全都是……我的錯……不甘心,但是……沒有辦法……害怕……傷心到不知道該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