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西園寺M穗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 麥克白不白 · 3054 字
「西園寺同學,下午好。」
「下午好,谷口同學。」
人以及人的視線,將四周完全圍住,把我的視線鎖死在只能容納下一人的範圍裏。
而這個人便是表白之前我連看都不敢多看幾眼的谷口。
因爲谷口有社團活動,所以我們不可能一起回家,可哪怕只是爲了順應周邊的氣氛,我們也要做到一起走出教學樓、稍微花點時間看他進行社團活動這種程度的友好相處。
「抱歉啊,事情變成了這樣,而且我還不能一直待在你身邊,這幾天你一定過的很難吧。」
與我仍保持一定距離並肩走着的谷口,撓着頭這樣對我陪笑道。
從我鼓起勇氣向谷口表白那天算起,已經過去了五天,而這也的確是我迄今爲止度過的最煎熬的五天。
不僅追問無休無止,周邊環繞着的小聲議論更是從沒有過消停,可以說是我走到哪裏,那些窺探的視線就跟到哪裏,完全沒有甩掉它們的可能。
連我在上高中後交到的朋友,每天也都滿臉興奮勁地問個不停,完全不給我喘息的機會。
「彼此彼此吧,要說受關注的程度,谷口同學一點也不比我低呢。」
「嘛,說得也是呢,哈哈。」
當我們走下樓梯時,谷口再次笑了起來,只不過這笑聲聽起來比剛纔要無力許多。
是啊,我們都是備受矚目的人。所以哪怕心中積壓了再多的煩悶與不滿,我們也不能向四周的目光露出半點破綻,只能像現在這樣保持着虛僞的笑容並肩前行。
明明戀愛只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明明只是表達了自己藏匿已久的真心。
爲什麼要對別人的事如此感興趣,甚至在當事人在場的情況把這些事當作談資,所謂的受歡迎難道就是這樣嗎?
要是在他們嘴裏我和谷口這麼受歡迎,那爲什麼這些議論紛紛的人不直接來找我們交朋友或者表白呢?
搞不明白。
「到頭來還是不知道呢,是誰把西園寺同學向我表白的消息泄露出去的。」
被回話的瞬間,我感覺整個世界都爲之停滯。
不知道爲什麼,在這一刻,心裏突然產生了我可能永遠不會再見他的預感。
爲什麼笑得那麼僵硬啊。
「呃,總感覺今天他們兩個對我態度不太好,是我有在哪裏惹到他們了嗎?」
「怎麼了,西園寺同學,感覺你臉色不太好?」
「你沒有錯,不要懷疑自己的選擇。」
「如果有危險,就對準危險按下這個按鈕。」
假期時他對我說過殘忍話語,以及那異常冰冷無情的語氣,再次在我的腦中迴響,讓我難以釋懷。
吶,我到底該怎麼辦啊,要是谷口最後給出的回覆是不同意,我又該何去何從,我還能再次振作起來嗎?
可這對相互挽着手臂,眉眼間不停交換着笑意的情侶,卻是我現在不想見到的,不,應該說是不敢與之會面的兩人。
爲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瞪我啊。
從一般常識來講,不可能收下這種被身份不明的人強塞來的東西,但我卻毅然決定把它塞進包中,並且準備在約會的那天帶上。
可這也不能讓我的心情輕鬆哪怕半分。
而面對這種從陌生人口中說出只會被當作跟蹤狂處理的言論,不知爲何,讓我的內心踏實了不少。
「我會好好給出答覆的。」
「接下來兩位是準備回家嗎?」
「……」
可是即便已經變成了這樣……
耳邊捲過風聲,我連忙抬起頭來四處張望,可在這條僻靜小巷中,我什麼都沒有看見。
被柏油路面佔據的視野中,一隻帶着皮手套的手赫然出現。而在其攤開的手心間,有一個貌似是手電筒的黑色圓柱體,正等着我伸手拿起。
「是啊,而且我覺得恐怕也不可能找得到了……」
心中的不安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膨脹過,就好像一個被吹至極限大小的氣球,不但隨時有可能爆炸,在爆炸之前還不停地壓迫我的胸口,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回憶起谷口對我的表白給出的答覆。
「啊,谷口同學還有西園寺同學,下午好。」
「呀,這不是橋本同學和星野同學嘛,兩位還是一如既往的恩愛呢。」
「那個!」
直到夕陽慢慢向低處落下了些,時間好像纔再次流動起來。
「不是哦,雖然有決定一起喫晚飯,但還得等仁的社團活動結束,所以——」
因爲,哪怕只有一點點,我也在上面聞到了與我相似,卻又不盡相同的薰衣草香味。
吶,我這樣做的是對的吧,我沒有再選擇逃避,沒有把任何人選作替代品,我直面了自己心中的期望與恐懼,選擇了那條正確的道路。
因爲那些或許能聽見我心聲的人們,以及那個能供我取得片刻安寧的僻靜去處,全都化作往日煙塵,離我而去。
終於,遠處那輪夕陽完全被地平線上的建築蓋過,再也看不見其蹤影。
這也是我這五天以來的痛苦根源……之一。
「……」
「不,沒什麼,換鞋吧。」
「欸?」
可到底是誰……
「你只能自己幫自己。」
或許是重新獲得自由的感觸過於強烈,我的視線再也無法集中在谷口身上,逐漸模糊、潰散,連回他話時的語氣都變得心不在焉。
身體和心裏都好難受,如果是一個人待在房間裏,恐怕已經哭出來了。
「如若無事發生,就把它當作垃圾丟掉吧,在那之後,我將會爲你的幸福送上祈禱。」
「週末,真期待呢。」
「嗯。」
可它依舊閃耀着的光芒,卻足夠指引我回家。
莫非向谷口表達我自己的心意,就非得要承擔衆人的非議不可,就必須被相關的人冷眼相待,就一定要……捨棄掉和某人共度的時光嗎?
無法回應,無助地抓緊書包肩帶的我,只能如木頭人般呆站在原地,沐浴在夕陽下抿緊嘴脣,不敢抬起頭。
這人聽到了我的心聲嗎,不,剛剛應該是我不小心說漏嘴了。
一跟熟人搭話,谷口便立馬掩蓋住了自身的疲態。
這讓我胸口發悶的不安,直到我和谷口分別,直到我抬不起頭地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時,也沒有消退半分。
他要走了。
明明是陌生的聲音,卻不可思議的給了我安心感。
所以我選擇主動打破這幻境。
這個男生,是叫星野來着,一臉不耐煩地打斷了女朋友的話,拉着她頭也不回的就往外面走了。
笑容頓時鬆垮下來的谷口歪着腦袋,頭上都好像快要長出疑問號。
做好了在觸碰瞬間便會如海市蜃樓那樣消失的心理準備,我顫顫巍巍地抬手伸去。
而多虧了谷口的主動出擊,我的視野範圍也才能伴隨着擴大至將面前的其他人也容納其中。
他臨走前那陰沉的眼神,很明顯是在表達對我的不滿,還有橋本也是,說話的時候根本沒有往我這邊看,笑容跟放假前那天比起來也僵硬不少。
「我,不能馬上做出決定,週末你有時間嗎?西園寺同學,我們去約會吧,約會結束後,我好好給出答覆的。」
「誒誒,仁,別拉我呀,啊哈~那就再見了,兩位~」
在表白結束後,谷口同學就主動向我提出保密的要求,在那時我也欣然接受。可誰知道在那天當晚,這個消息就在學校的各大羣聊裏不翼而飛,鬧得人盡皆知。
原本應該對夕陽感到溫暖的身體,卻涇渭分明地分成了發熱的大腦和冰冷的軀幹兩個部分。
可仍握在我手中的黑色圓柱體,卻證據確鑿地告誡着我這不是幻覺。
自然,在我被繁雜思緒填滿的腦中,不會有任何人回答我的問題。
回過神的身體被嚇得往上一彈,雙腿也不敢繼續向前邁出半步。
因爲我害怕,害怕只要我抬起了滿載着懦弱的頭,跟前這幻覺般的存在便會消失不見,只留我一人孤立於這遍佈不安之種、結滿恐懼果實的空無世界中。
是啊,即便已經變成了這樣,我所獲得的,也不過只是虛無縹緲的可能性罷了。
來到操場前,視野得到完全解放。除了換上運動服正做着熱身運動的谷口之外,在跑道上揮灑汗水的學生、萬里無雲的天空,還有將整個世界燃黃的太陽,終於都能盡數納入我的眼中。
「話太多了,可奈子,趕緊走吧,不然等會要遲到了。」
我,只是做了我一直沒敢做的事情而已。
「……」
「我也會好好等到那時候。」
「誰都好,能不能幫幫我……」
可在接觸的瞬間,它不但沒有消失,甚至還讓心中奇蹟般湧出一股能夠中和不安的暖流。
「我會看着你,所以,你不是一個人。」
「……笨蛋。」
聽起來格外沉重的腳步踢踏着快速響起。
街道四周依舊靜悄悄的,沒有其他人經過。
我下意識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