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序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 麥克白不白 · 3838 字
竄動不息的人潮之中,我好比一棵水草,隨波逐流,卻又始終根植於原地不動。
夏夜的祭典,上一次來是什麼時候呢?
一年前,兩年前,還是更久以前?
無論如何,那些曾經能讓盛夏時節變得五彩繽紛的人,現在大多已不在我身邊。
重要之人陪伴左右的陌生人談笑着、雀躍着,他們的快樂隨風颳過,不像常理那樣讓我染上節慶的歡快氣氛,反倒是把我乾枯的心風化地愈加乾癟。
快樂都是他們的,我什麼都沒有。
我只是個孤魂野鬼,自那天之後,不,或者比那更早,我就緊封住心扉,再也不對任何人敞開,哪怕是對我自己也不例外。
過去,現在,也許還有並不遙遠的未來,這種狀態都會平淡無奇地持續下去,直到我……
“找到你了,鈴木!”
悅耳的嗓音忽然從背後襲來,嚇得彈起的肩膀緊接着也被輕柔按住。
“嗚——嚇我一跳,好久不見,西園寺。”
“好久不見,鈴木,暑假之後還是第一次吧,不過這次終於嚇到你了,嘻嘻~”
“爲什麼會對這種事有這麼深的執念。”
雖然西園寺仍躲在我身後,但嗅覺卻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層環繞着她的迷紫護幕,讓我的身心也情不自禁地放鬆下來。
“嘛,這個可就說來話長了,總之,能夠順利匯合真是太好了~”
矇混……就讓她把話蒙過去吧,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真虧你能在這種級別的人潮裏看到我。”
“這是因爲啊——”
她將雙手從我的肩上移開,人也跟做公轉的星星一樣繞到我跟前,話語更是伴隨那份縈繞着的香氣被拖得老長。
“在我的眼裏,只有航你一個人啊。”
但即便心裏已經得出了既定的答案,我也不願在這些問題上做更多的糾纏。
狡黠的笑容還沒來及露出,便被驚慌失措所取代,被其他人撞開的西園寺失衡向後方倒去,讓我不得不連忙向前拉住她,也讓我們虛握着的手切實地重疊到一起。
所以我鬆開了手,順勢加入了湧動的人潮。
不過在溫暖這點上倒是沒什麼區別。
“你剛剛又在偷看吧,說了多少次了,想看的話光明正大地看着我就行了,還是說跟我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在一起讓你害羞了?”
“哈哈,鈴木你不會真信了吧,其實是你站在原地不動太顯眼了我才——呀啊!”
穿着紫色浴衣的她莞爾一笑,右手同眉眼中的歡欣一併對我發來邀請,而我也只好伸出手配合她逢場作戲。
“鈴——木——”
“不習慣穿木屐就不要勉強自己了。”
“怎麼了?”
真的很美。
我能感受到她正稍稍用力的手掌。
“欸……嗯,是租衣店的店員幫我係的,有什麼問題嗎?”
“繼續待在這裏只會被更多人撞到,先走吧。”
“西園寺!”
今天她也精心打扮過了啊,只是兩人的距離拉近了點,鼻間香氣充盈的我就立即察覺到了她與平時的不同。
就是爲了給我看。
反正在着了她的道之後,她就會立馬變卦,你看,就像接下來這樣——
“爲什麼你會知道?!”
初吻,還有那個在網咖相擁共眠的夜,再加上五月底我精心謀劃的那場大戲,我跟她早就不是牽個手、並肩走在一起就會心跳臉紅的關係了。
看到面前的她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裏不由自主地得出這個自我意識過剩的答案。
“嗯,謝謝你,鈴木!”
她笑着,並排與我走在格外狹窄的石板路上,潔白臉頰間旋起淡淡的紅暈。
“……西園寺?”
被人輕輕碰一下就倒了,可不就是不習慣嗎。
邊走邊說着,西園寺想起什麼似地結結巴巴低下了頭,臉上的紅暈更甚。
“什麼啊,難得我穿一次就是爲了給——”
這是請求,還是依賴,或者說是什麼其他的東西呢?
西園寺突然不滿地鼓起面頰。
和通常印象裏的女孩子的手不同,西園寺的手指稍微有點粗,指尖也肉肉的。
“既然知道我穿木屐站不太穩,就不要鬆手了啊,而且這裏人這麼多,很有可能會走散……”
就像黃金週假期以及跟谷口約會時那樣。
“只是有這種感覺罷了。”
當然,這說不定也只是最近格外多愁善感的我想多了而已。
“謝謝你,鈴木。”
“這條黃色腹帶的蝴蝶結是誰幫你打的,店員?”
“嘛……這,這倒也是呢,畢竟上個學期我們也經歷了那麼多。”
“你說的也對,那今天就這樣牽着走吧。”
“事到如今我們兩個人還談害不害羞什麼的也太晚了吧。”
“欸,等等我啊,鈴木!”
被我拉住的她低頭捋了捋浴衣的下襬。
然後,恢復了不到幾秒自由的手就再次被西園寺所抓住。
好吧,看來只有我一個人是這麼想的。
“沒,很適合你哦,浴衣和腹帶都是,今天的你比平時還要漂亮。”
“突突突然說什麼!”
西園寺聽到我的話後急忙向側面看去,握住的手也驟然緊了幾分,連連做了五六個深呼吸後,才重新把低着的頭轉回正面,眼睛不安分地往我這邊偷瞟。
這也不是第一次被誇了,至於嗎。
當看到她被長髮遮掩着的、若隱若現的耳朵都紅透了之後,我在心裏不禁這般吐槽道。
“好了,把頭抬起來,不是你在放假前邀請我來的嗎,要是一直把頭這麼低着可不能玩盡興。”
“說,說的也是,嗯,那個,鈴木你別誤會,我剛剛只是有點驚訝而已,絕對不是害羞了!”
“嗯嗯,我懂你的意思——那邊有小喫攤,有什麼想喫的嗎?”
“你這不是完全沒有聽我講話!”
誰叫你把強調語氣濫用到起反作用了呢?
“來,拿着,蘋果糖,一人一個,算我請你。”
“所以我都說了,我——欸,可以嗎?”
“沒有什麼可不可以的。”
事實證明,物質上的小賄賂可以解決很多用語言解決不了的問題。
當我把紅彤彤的蘋果糖遞到西園寺面前時,她便立馬一改先前彆扭的態度,以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容接下了它,然後主動用附着在上面的紅色糖衣,堵住了她同樣紅潤的嘴脣。
要我說,直到這一刻,我們才真正開始享受祭典,而不是像剛確定關係的情侶那樣沉浸在氛圍酸甜的二人世界中。
不過嘛,就算很久沒有參與過,夏日祭典這種東西還是沒能給我多少新鮮感。
什麼撈金魚啊、釣氣球啊、打靶啊,搞來搞去好像還是這幾樣,難怪某些人長大後就再也沒有興致來祭典里人擠人了。
當然,花了不少錢又沒玩出任何成果的西園寺很顯然不屬於這類人。
“鈴木,你也別在旁邊看着,倒是來幫一下我啊~~”
“不,我和她不是那種關係。”
煙花在我轉視身邊的她時依舊接連綻放,可我的心跳非但沒有與這代表着美好事物的爆炸聲同步,反倒是像被扼住了一般漏跳了幾拍。
當我們走到河岸邊稍微開闊的地方時,第一朵金菊色的流光也於空中以最瑰麗的姿態怒放。
因爲是採用爆炸這種劇烈的化學反應,所以在最燦爛的盛放後就會緊跟着凋謝,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就這樣漫不着邊際地想着有的沒的,西園寺在我的帶領下充分享受了祭典,並且最終我們一路來到了人聲鼎沸的河邊。
就算她蹲着一臉委屈的回頭向我求助,我也沒有興致替她“報仇雪恨”,再說了,靠我這種強力外援拿到獎品又還有什麼意義呢?
明明亮麗的雙瞳中倒映着那個人是我,可西園寺溼潤桃脣下談論的卻是連綿不絕的煙花。
“怎——”
“這樣嘛,啊,這個我自己掏錢!”
察覺到言外之意的我,不禁加大了握住她手的力度。
璀璨絢爛、震撼人心、讓人一不小心就會沉浸其中的煙花。
有希。
“哇!”
還有,爲什麼你不但不反駁,還露出一副不高興的表情啊?
“挺好的,你要喜歡的話就買唄。”
西園寺對我的小小反抗感到了些許驚訝,不過這並沒有影響到她那快要將我思考能力剝奪的絕美笑容,並且主動將身體與我貼得更近。
“喲,小哥,可愛的女朋友在向你求助哦,不來幫幫她嗎?”
“這些人,全都是來看煙花的嗎?”
這是因爲,在人羣之中,在繽紛色彩的照耀之下,她的嫣然注視就比那夜空中肆意舒展的花火更美,讓我全然忘乎周邊一切外物的存在。
曾答應過要跟某人一起看的煙花。
“但煙花的美只有短短几秒,不能長久地留存於世。”
我不敢妄下定論,因爲這也可能只是觸景生情的感動。
“說的也是……煙花的確很美,所以,明年我們也一起來看煙花吧,航。”
我拉了拉我們已經被汗液濡溼的手,示意她不要停在出口處搭手眺望。
一朵、兩朵、三朵,轉眼間便多到數不清,雙耳也不再能聽清周邊其他人的讚歎,只是被佔據了夜空的五彩光雨奪走了心神,就連靈魂也鬼使神差地在這美輪美奐中不住震顫。
要說我對祭典還剩下什麼盼頭的話,果然就只有煙花了吧。
“煙花,真美啊。”
“……”
“鈴木,看這個,不對啦,是上面那個,對,你覺得這個狐狸面具怎麼樣?”
“我,果然還是喜歡能夠隨着時間延續下來的東西,而不是這種曇花一現的存在。”
“嗯,的確很漂亮。”
“那不然呢。”
忽然,一種幾乎要遺忘掉的悠長滋味於心底呼之欲出。
面具……明明在日常生活中帶的面具就已經夠多了,爲什麼還要刻意去買一張帶上?
這裏應該答應她嗎?
即便西園寺不知道我和其他人曾立下的、有關於煙花的約定,現在的她也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這是“喜歡”嗎?
“但是……也不能因此否定煙花的美麗吧。”
“鈴木。”
雖然我也不否認把面具側帶着的西園寺也很好看就是了。
嘭、嘭、嘭。
那隻沒有握住的手,似乎早已躍躍欲試,朝我伸出了小拇指。
可就像放假前沒有得到回覆的詢問一樣,心中的她這次也沒有回答我,所以我也只能讓話語循着那顆因薰衣草香氣而迷亂的心,從口中說出。
“嗯,明年也一起來吧。”
“那就約好了。”
“約好了。”
相互將對方看作絢爛花火的我們,不約而同地輕輕勾起了小指。
而在我與她的大拇指重疊的這一刻,最後一朵煙花也於漆黑夜空中迎來了專屬於它的美妙終結。
八月十九日,我於重歸黑暗寂靜的世界中,與另一個她立下了又一個無法保證能兌現的約定,全然不知風暴即將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