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四日·鈴木航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 麥克白不白 · 3315 字
他們都說能與故人重逢是不可多得的幸運。
可比起所謂的幸運,睡醒之後發現再會只不過是大夢一場的可能性不是更高嗎?
至少在先前睜眼看見西園寺的那個瞬間,我是這麼想的。
這次也沒有陪我到最後。
自那之後,我們之間就像咔擦作響的碎紙機一樣食言食個不停。
我知道,逝者不會死而復生,時間也沒有迴轉倒流的可能。
可深深刻錄在腦海中回憶又怎會輕易消散?
被你擁抱,蜷縮在你懷中,鼻腔與心房都被你所填滿,在那些從手指縫隙間溜走的日子裏,我唯有放縱自己最大限度地依賴你才能安然入眠。
已經有多久沒有在初醒後的朦朧中第一眼就被你笑臉相迎了呢?
雖然隱約能猜出選擇中途離開是你對我和西園寺的溫柔,但期盼着回到過去的心還是自顧自地感到低落。
但說到底,這也只是我自作自受、罪有應得。
“……這就叫自作自受哦,航。”
“跟古賀同學你沒有關係吧!”
“嚯~這可不好說。”
極不情願地被小屋中兩人的爭吵拉回了現實。
“本來就是開學前跟鈴木約好了要嘗我做的便當,怎麼可能跟剛轉過來的古賀同學有關係,說到底,爲什麼古賀同學你今天也來這裏了啊!”
“也沒有人不准我來啊,航,你難道要把我趕出這間屋子嗎?”
“……”
唉,說的沒錯,眼前這猶如地獄繪圖的修羅場也是我自作自受。
身旁西園寺的不滿像氣球一樣愈加膨脹,而背靠窗臺的有希則繼續保持着她那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爲了不讓她們之間爆發更多的衝突,這裏還是小小的背個書吧。
她雙手抱胸緩緩轉過頭來,於背光的陰影中會心一笑。
看來我選擇口下留情沒有錯——說實話,西園寺的水平跟她比起來還差遠了。
“挺好的,就是火候可能有點過了,下次煎的時候把火關小點。”
開學那天西園寺好像連自己的都沒有喫,最後全都倒掉了。
“嗯!”
“別急嘛,航,我話還沒有說完呢。”
心裏暗自嘆息,我用筷子夾起一塊金黃的蛋卷整個送入嘴中。
“欸,標準很高,什麼意思,等等——不行,我不允許!”
“有希。”
她。
我將話語生硬地插入她與窗外的風景之間。
這……大概算暫時解決了吧?
發出不滿低鳴的西園寺把身子湊近一個勁地瞪視我,我也只好把兩掌頂在自己胸前,連連往後倒去。
開學那天觸碰到的她,好像比以前還要瘦削些許。而且據西園寺所說,在把我交付給她後有希就直接走了。
“……爲什麼要包庇她啊。”
“你們也沒給我……餐具……難道西園寺同學願意……讓我用航的……筷子嗎?”
“西園寺,這個蛋卷,我要喫了哦?”
“航說得對,浪費糧食可不好,你們還是快點開喫吧。”
“怎……怎麼樣?”
“我的標準可是很高的哦。”
“還不是因爲古賀同學——”
坐在旁邊的西園寺低下頭抿緊嘴脣,雙手則在被黑色褲襪包裹着的膝蓋上握拳,而有希也沒有再表示什麼,只是擺出一副置身於事外的樣子側望向窗外。
“這個炸的火候倒是還行,但土豆泥和肉餡都沒太入味,在混合原料之前應該要更認真地調味——哦,對了,西園寺同學你糊也掛的太厚了點,這樣很影響口感的。”
可能是餘光瞟到了吧,發覺有希直接用食指和大拇指捻起了半塊可樂餅後,西園寺急忙掉轉過頭,把火力對準了已經開始咀嚼的她。
我真有辦法能緩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嗎?
“別吵了,要是你們兩個再吵下去,今天的便當也得浪費。”
“嗚嗚嗚嗚嗚~”
“嗚~”
她有好好喫飯嗎?
“就試試這個可樂餅吧,嗯……”
“既然是西園寺同學做給航喫的,那航應該也有權力把它分給別人吧,別這麼小氣。”
兩眼盯着地面的西園寺畏畏縮縮地對我問道。
聽到有希微笑着給出的意見後,應該有意識到這些問題的西園寺剎時褪去咄咄逼人的氣勢,臉上極不樂意點了點頭。
“嗚,嗯……”
只不過是得到了這種程度的讚賞,西園寺就立即甩開了委屈,像倉鼠一樣連連向我點頭。
“別太牴觸了,西園寺,要說廚藝,有希可比我要好得多。”
“我不是說了這是專門爲鈴木準備的——啊,別直接用手拿啊!”
“看吧,有希還是能給出好意見的,其實在這方面你可以多問問她,這樣西園寺你會進步的——”
不過至少她沒有搶在銅鈴聲迫近之前直接把便當盒給蓋上。
陽光正好的此時此刻,我卻被迫在腦子裏盤算着該說些什麼話解場,連總能佔據我大半心思的感傷都被擠到了最邊緣。
略帶焦香的甜味隨之在舌尖上化開。
我知道自己躲不掉,也很清楚二號、三號週末這兩天只不過是給我判了緩刑。
有希伸出半截舌頭舔了兩下手指,雙眼像彎月牙一樣盈滿笑意眯了起來。
“還有……嗎?”
不好。
遑論不明真相的西園寺,我可是對這副表情的有希再熟悉不過了。
這是感到有點生氣的她,想要惡作劇時纔會有的笑裏藏刀。
在以前,這些小打小鬧會爲我們平淡閒適的日常增添幾分樂趣,可放到現在這種情況下……
“你還真是惡趣味啊,航,教女孩子做這種東西。”
“惡趣味,欸,爲什麼?”
“……”
糟了。
有希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生氣。
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啊——反思什麼的,我要能做到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
“和以前的味道一模一樣,你又想重蹈覆轍嗎?”
“……”
“不能反駁嗎,你這點還真是死性不改啊。”
“那個,爲什麼、爲什麼你們突然吵起來了?”
完全沒有跟上節奏的西園寺睜大了雙眼,驚異目光在我和有希之間來回移動時,語氣也因這急轉直下的氣氛變得戰戰兢兢。
在其他人眼裏,現在發生的事情肯定難以理解吧,即便是已經跟我經歷過許多的西園寺也不例外。
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西園寺,這是我和有希之間的問題,你——”
“看,你這不是記得很清楚嘛。”
已經沒有餘力去關注身旁的西園寺。
西園寺這才反應過來,伸出手起身跨過我,想要阻止有希,只可惜爲時已晚。
她踮起腳尖,讓那隻蹭着我面頰的手一路向上,爬到了我頭髮睡亂幾根的頭頂。
“……”
“……嗯。”
有點恨鐵不成鋼的她投來懷念視線,然後用那留長的指甲輕撓了幾下,惹得我臉上一陣瘙癢。
“嗯嗯~好孩子,這纔對嘛。”
“這就叫自作自受哦,航,你一個人留在這裏餓肚子吧,再見!”
“不能重蹈覆轍啊,航,這樣可得不到幸福的哦。”
“這孩子,西園寺的廚藝教學就交給我吧,反正航的水平也沒什麼進步,這纔是最好的選擇。”
“航,可以嗎?”
無論我們兩個人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只要在有希面前,我便會化身爲一頭溫順的綿羊,毫無抵抗之力。
“我不是說過嗎,沒有必要太過於執着,各走各的便是,你不是答應我了嗎?”
沁爽的秋風吹開雲層,讓陽光再次照拂大地。
但我不會躲閃,也沒有怨言,甚至隱隱還在期待着,所以選擇閉上了眼睛。
有希端着飯盒一溜煙地跑開,而顧不了那麼多的西園寺也只好在收拾完餐具後快步跟了上去。
因爲我只想全心全意地去感受與有希的肌膚之親。
銅鈴搖響,叫聲慌亂,那尖厲呼嘯不做停歇地朝我撲來,剛好與我眼底雙眉顰起的她相對應——可疼痛最終卻並沒有自反射弧傳回大腦。
感受着遊走於面頰上的微風,我重新睜開了雙眼。
在那即將觸碰到的最後一刻,有希收住了力,讓她柔軟的手掌輕輕撲倒在我左臉,隨後又像以前那樣溫柔地摩挲起來。
有希得意洋洋地展示着從我頭上拔下來地幾根頭髮,露出一副詭計得逞的狡黠表情。
“纔不是我們兩個人的問題,航,你真的是——不知悔改!”
但如果是懲罰,至少也應該把那個巴掌扇下來吧。
“欸,鈴木你這就同意了,怎麼可以這樣,至少也要先徵詢我的意見吧!”
“當然是去喫飯啊,西園寺同學你把自己的那份拿起來,我們去找個地方解決午飯。”
“欸——讓古賀同學來教我?!”
“什麼‘就是這樣’,我可沒說我同意了,喂,古賀同學你把飯盒拿起來了幹什麼?”
只是被蜻蜓點水地摸了摸頭,內心便會雀躍不已。
“要我說幾次你纔會懂呢,你個不懂變通的笨蛋。”
久違的在這間小屋中變回了孤身一人。
水生火熱的修羅場以這種意料之外的方式結束了。
“……也許吧。”
“喂,你別就這麼端走了啊,至少把蓋子蓋上,啊,真是的,等等我啊——”
“就是這樣啦,西園寺同學~”
不過,有希在走之前說我自作自受……所以這是懲罰嗎?
“抱歉,西園寺,我覺得這有希說的沒錯,讓她來教你更好——啊,痛!”
木屋之上的雲層遮住了太陽,桌椅也被推搡出響聲,有希藏於笑面之下的那把快刀在此時倏然出鞘,颳着凌厲的風聲向我劈來。
這也在我的預料之中。
“啊啊啊,古賀同學,不要動手打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