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日·鈴木航

今天也是要待在教室裏乖乖上課的無聊日子。

「早知道不做那種沒營養的白日夢了。」

跟美少女不期而遇什麼的……

無精打采地趴在課桌上，我以臺上老師和身邊同學都不可能聽見的聲音低喃着。

連續好幾天，西園寺都會來與我爭搶在小屋中的靜謐時光，讓我徹底失去了這個能獨自發呆好去處。

有時是中午，有時是放學後。

「問題有這麼嚴重嗎？」

被旁人聽見絕對會被認爲有毛病的自言自語，卻是我用來整理思緒的慣用手段。

西園寺她絕對在因爲某些事情而煩惱着，而且她還不能，或者說她不願意將這個煩惱交由她的好友們一同解決。

所以纔會到小屋裏來尋求寧靜。

所以纔會迷迷糊糊地吐露自己的心聲。

拜她所賜，我原本靜若止水的心態也變得浮躁起來。

「他人即地獄。」

用只是湊口型而幾乎不發出聲音的方式，我在不好的念頭生出前立刻開口勸誡自己。

這可跟之前只是嘴上說說不一樣。

不要得意忘形，以爲自己能搞懂別人的想法，不要擅自去多管閒事，想要「爲誰做些什麼」這種高尚的動機可還輪不到我。

說到底我只是個沒存在感的邊緣人，我和西園寺的聯繫也只不過是在特定時間分享同一特定空間而已。

我不能，也沒資格去幹涉她的事情，再說了，隨意插手往往也帶不來好結果。

若要行動，只能爲自己而行動。

「真麻煩啊……」

即便背後沒長眼睛，我也知道那個長得像洋娃娃的蘿莉系少女橋本可奈子已經湊近了我，而且語調含怒的她還——呃！

「那就好，還有，自己叫自己笨蛋情侶你不覺得彆扭嗎。」

「……」

不過這種隔靴搔癢的觀察也難以獲得多少有效信息就是了。

「不好！」

遠遠的在操場另一側，面帶恬靜笑容的西園寺活躍在男女比例平衡的現充團體中，肆意揮灑青春與汗水。

得到片刻喘息、沒有被人羣圍住的她正在向我這邊看。不，她雖然的確有發現這副狼狽樣的我，但目光並沒有聚焦在我身上，而是穿過我身體投向更遠方。

只不過這對情侶，星野仁和橋本可奈子的戀愛促成，跟我有些扯不清關係，所以我們兩個也經常一塊討論有關戀愛的話題。

「嗯？哦哦哦，託你的福，我們這對笨蛋情侶現在每天都甜蜜的不得了！」

「反正跟你想的事沒半點關係。」

「喲，航，一個人嗎？」

受他的體重壓迫，身子不由得彎下幾度。

聽到我如此尖酸的回應，站在我面前穿着體操服、留着幹練短髮的男人，星野仁，惡笑着用胳膊一把攬住我的脖頸。

每個人都有不想被他人觸及的部分，哪怕雙方心知肚明也是如此，哪怕是自國中時就跟我是朋友的星野也一樣。

「我說，航，這樣真的能看出些什麼嗎？」

好巧不巧，剛想進行調查就碰上這麼個好機會。

隔着將近百米的距離，再加上嘈雜人羣的干擾，想必她肯定不會發現勾肩搭背的我們，正從遠處悄悄地觀察她。

「你有聽我的話用這款洗髮水啊，可奈子～」

「少管閒事。」

受衆人簇擁，跑啊、跳啊都是帶着笑容一起進行，這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享受青春罷了。

「所以呢，今天又看上哪個女孩了？」

是西園寺。

算了，這麼多年朋友，這種表面上的事也不可能瞞得過他。

「放棄吧，航，可奈子進入這個狀態就誰的話都聽不進了，死心讓她拖着走吧。」

我連忙收斂心神向那異樣感的源頭望去。

「是啊，有什麼問題嗎？」

我以沉默相對，星野則面露微笑地順着我沉默的視線望去，沒過幾秒他便哼出了意味深長的調調。

瞟了眼身旁臉色突變的老朋友，我大方地放任他抽身離去，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操場的另一邊。

「你在說什麼啦……」

「能把浪費時間解釋成這樣也是你的本事……」

不行啊，在這種距離下雖然不會被發現，但能看到的也只有表面上的東西而已。

回過一口氣的我往側面看去，星野也同樣從後面被一隻白皙嬌小的手抓住。而我們兩個人就這樣被拖着走，艱難地維持着身體平衡。

「喂，你很煩耶。」

「你也是，不要每次上體育課就站在這種地方偷懶，小心被老師罰跑！」

雖然有些失禮，但這總讓我不禁想起昨晚看的非法電魚紀錄片。

「是西園寺啊～這次你可盯上了條大魚，我記得她前幾天還問過我那棟屋子的事情，你們兩個人發生些什麼嗎？」

雖然能聽出拖着我們走的她腦子裏有不少問號，但可奈子還是如實回答了我的問題。

或許是對望不到頭的人類觀察沒了興致，星野夾着我的脖子開始把我往別的方向拽。

順帶一提，他擁有的「我的朋友」這一身份，在我們升上高中後稀有度又增加了不少，甚至可以用絕版來稱呼也不爲過。

好吧，的確是一對笨蛋情侶。

清脆的女聲從背後傳來，其中的斥責意味沒做任何掩飾。

但爲了讓我能早日恢復那份平和心態，還是得做些必要的調查——調查，但不干涉，只爲自己求份心安。

「您說的對～」

「嘖，你這傢伙，早知道就不給你轉發那個紀錄片了。」

不過與束手無策的我不同，露出無奈又寵溺的表情的星野，正費力地撥弄着那隨風擺動的茶色馬尾。

來了，就是這個！

我白了他一眼，然後繼續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盯着西園寺那邊。

「嗚啊，居然被死鯉魚搭話了。」

「這話我不愛聽。」

然而這一聲嬌嗔卻輕易擊碎了我好不容易積起的專注。

「誰知道呢，說不定意想不到的線索就在我和你分心聊天的時候被忽略了。」

「隨便去幹點別的事啦～難得的體育課不要就站在原地當偷窺狂。」

隨着只有前半段教學被我聽進腦子裏的老師說出了「下課」二字後，教室裏的氣氛也如被點燃般瞬間活躍起來。

不但異口同聲，而且還做出了相同的動作，我和可奈子一前一後的默契踢擊直接把星野踹倒在地。

「抱歉，我又多嘴了。」

「沒什麼，謝啦。」

雖然星野有參加運動社團，但想要拔起我這顆倔強的釘子也不是那麼容易，沒過幾秒，玩鬧般的拖動就升級爲相互角力的認真搏鬥。

看吧，這就是得意忘形的下場，我對這種結果最清楚了，所以連道歉都這麼流暢。

「可奈子！」

「航是想泡你們班的女——」

「怎、怎麼了！航？」

我將背後傳來的話語通通來個左耳進右耳出，試圖集中所有注意力去尋找西園寺身邊可能被我忽略的細節。

「可奈子！輕點，別從後面抓我衣領，咳咳咳——」

「要找事你自己去，我現在乾的事非常重要。」

在外人看來我們兩個人恐怕已經和打起來沒什麼區別了。

「最近和可奈子處的怎麼樣？」

「星野給我的印象大概就是這樣吧。」

「前面是不是你們六班的活動範圍？」

我們一班的體育課是跟四班一起上的。

「……喂，航，還有你！」

「反正你不就是這……嘖，很痛啊，你搞什麼鬼？」

就在我心中將這樁玩笑話訂正爲事實時，一陣好似被注視着的異樣感也突然湧了上來。

「嘻嘻，又說這種話，咳咳咳！」

可奈子被我沒有徵兆的大吼嚇得肩膀都彈了起來，嗓音也就在慌亂間高了八度。

「所以的確是看上某個女孩了咯？」

「煩死了，又不是因爲你喜歡才用的！」

「喂，把朋友當成魚也太過分了吧，而且還是死魚。」

手指不再使勁的他，用稍微認真的表情盯住了我。

「你們兩個！」

「就你多嘴！」

「今天講的要記得好好複習，下課。」

「不準用敬語！」

不像輕小說裏的男配角，星野是有正經女朋友的人。

「對不起，別生氣了啦～」

「真是的，跟仁說了多次了，不要在外邊鬧你那小孩子脾氣。」

話說到一半，他就用手指狠狠掐了下我的腰。

腦子裏默默對被我當成觸電的魚的同學們道歉，我心照不宣地跟在大部隊後面來到了操場準備上體育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