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四日·鈴木航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 麥克白不白 · 4896 字
在做夢。
我幾乎每天都會做夢,但像現在這樣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身處夢境的次數卻不多。
環視四周,看起來是回到了國中的教室,只是某些地方的細節和我記憶中有微妙的不同,而且教室裏的其他人都不見了蹤影。
那麼,接下來要在夢裏大鬧一場嗎?
不,雖然「在白日夢裏肆意妄爲」這個提案極其有吸引力,可已經積累了些許經驗的我知道幹這種事不過是自取滅亡。
在夢中隨心所欲地行動,干擾大腦既定好的劇本,只會讓夢境提前崩塌,讓醒來後的自己感到懊悔。
所以,我選擇蟄伏在夢中自己的體內,不去做任何多餘的事情,權當看了場爲我而拍的電影。
「我」轉頭望向窗外,可除了被無盡黑暗填滿的虛空外,什麼都沒有看見,這與被紫紅色夕陽包裹着的教室形成了強烈對比。
只能說真不愧是夢嗎……
「航~」
「我」聽到身後傳來熟悉又陌生的悅耳嗓音。
而我的「呼吸」也在瞬息間停滯。
不,這不是她的聲音,這只是由回憶濾鏡美化過的空動迴響罷了。
不要再被過往的執念纏住腳步,不要再沉溺於不切實際的幻想!
如果又像這樣輕易動搖的話,那我們所做的一切又還有什麼意——
有薰衣草的香味傳來。
這讓我倍感懷念。
「航,怎麼了,不舒服嗎,臉色這麼差?」
「沒,只是有點睡懵了。」
我睡眼惺忪地拍了拍臉,朝她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只是在眨眼之間,視野的一切,甚至包括我自己的存在,全都模糊不清。
「……星野,不,仁,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一直、一直深深的喜歡你!我不滿足於只牽起你的手,也已經厭倦了單純地跟你一起上學、一起回家,你總在我傷心的時候溫柔地安慰我,生活中快樂的點滴也會不厭其煩地分享過來,太狡猾了,這樣,明明知道我真正的心意,可你還是!」
我再定睛一看,卻發現連星野那傢伙都來了,他也跟可奈子一樣臉上掛着壞笑,正自個靠在房門上旁觀這場鬧劇。
「不是說過要叫我可奈子——」
「我去!」
「嗯、嗯,說的也是。」
西園寺的刺耳尖嘯把我從回憶中生生震了出來。
「嘛,差不多就是這樣啦,航你小子很懂啊!」
「我一直很害怕,害怕可奈子你會拒絕我,害怕着、害怕着,經常焦慮到晚上連覺都睡不好。也許你會覺得我是個懦弱的人,但既然現在知道了可奈子的真實想法,那麼我也不會再逃避了。可奈子,我喜歡你,從升上國中,不,大概在更早以前就喜歡你了!可奈子,你能接受我這個不中用的青梅竹馬嗎?」
「搞什麼鬼!」
三個讓人不省心的蠢蛋……我這幾天可是真的很缺覺啊。
「反正也沒有真的親上,無所謂了,西園寺你也別站在太陽底下了,去那張牀上坐着吧。」
你可是在衆目睽睽的街道之上吻了我的人啊。
「嗚嗚,航親今天好凶哦~」
而這猶如把頭蓋骨掀開然後往腦子裏刮八級大風的刺激,讓我瞬間清醒過來。
「不,我一點都不懂你在說什麼鬼話。」
夢醒了。
「……已經有西園寺同學在這裏陪着航了,那我們兩個繼續留在這裏也只是當電燈泡。看來『我』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走吧走吧,午休時間剩的不多,我們還是趕緊回教室算了!」
可最讓我痛心的是,現在我已不在她身邊,也不再能共享她的喜怒哀樂。
大中午的這是跑屋子裏來開會了?
「這就是所謂的見色忘義嗎,沒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親眼見到。」
「這、這也是橋本同學你讓我湊近的啊!爲什麼突然就變卦了!」
終於,他們克服了不應有的恐懼,不再扭曲事實以掩蓋自己的害羞,各自渴望已久的嘴脣逐漸湊近——
侷促地點了點頭,西園寺頂着那張羞意仍未消退乾淨的臉,有些拘謹地向位於房間另一側的小牀走去。
接吻結束後,西園寺也放下了完全沒有起到遮擋作用的手,抓緊牀沿的身子前傾着,喉頭裏蹦出了她完全沒有資格對其他人說的話。
「西園寺同學果然和航發生了點什麼吧,總感覺過了個週末氣氛就完全變了。」
「我覺得咱兩可能想到一塊去了~」
「喂,來點說明。」
「怎麼了……呀啊!」
「感受到了嗎,可奈子。」
罵出聲的我用力搖了搖頭,然後發現同樣被嚇到後仰的西園寺,已經被她身後壞笑着的可奈子接住了。
「再近一點,再近一點點~」
「喂,你們兩個,不要在其他人面前耍那種戀愛喜劇裏纔會出現的活寶!」
「發生改變的只有你們這對笨蛋情侶聚到一起時就會驟降的智商,你說對吧,西園寺?」
「欸,那就再見了,橋本同學還有星野同學。」
「吼吼,聞味道而已,拿手指蹭蹭鼻子不就好了嗎,可美穗醬卻偏偏把臉湊了過去,而且越湊越近,越湊越近,差點就親到了呢~」
估計是可奈子正暗戳戳地掐着星野腰間的某塊肉,說話時拖出長音的星野表情格外彆扭。
啊,想起來了,那天也是在這麼個春光明媚的午後,我坐在被樹蔭遮蔽的公園長椅上,冷眼目睹了佇立於湖邊的他們完成了這一世紀之吻。
有薰衣草的香味傳來。
仍未從星野懷中脫出的可奈子直接給了他一腳,而星野雖然眯着眼睛連連叫痛,卻也沒有放開她。
「……你們兩個啊。」
「小意思啦~」
是啊,一切都只是往日雲煙,我們都只不過是對方人生中稍作停留的過客。
「**。」
一睜開眼就看見幾乎快要親上來的西園寺,差點把我從椅子上嚇得掉下去。
讓我在意的是,星野把「我」這個字念得格外重。
「做什麼……只是在還原我們第一次接吻的場景而已啦,真讓人懷念啊,青澀的我和可奈子~」
「**,我喜歡你。」
所謂心理防線,從來防不住任何你真正在意的東西。
「啊、啊、啊,你們在幹什麼啊!!!」
「對不起,鈴木,剛剛對你做了那種不負責的事。」
「可奈子!」
「就算星野同學和橋本同學是這麼想的,那也不至於就、就、就直接在我面前Kiss吧,這也太不知廉恥了!」
眼前的時光在倒轉。
她的臉、她的聲音、她的香味、她眉間的一顰一簇、她腳下的輕快步伐,每件與她相關的事都牽扯着我的脆弱神經,每段與她共同度過的時光都是我不可替代的珍寶。
「是啊——」
不顧一切抱緊青梅竹馬的星野,下定決心破釜沉舟但還是害怕到閉上眼睛的可奈子,他們就這樣再次站在我跟前,或許比千百年前屹立於山巒之巔的雅典衛城還要更加耀眼。
「這個嘛,誰知道呢,不過這倒是讓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踏出了直至終局也沒有敢踏出的那步。
「欸,真的嗎,我記得那時候可奈子你可是全程被我帶着跑呢,畢竟對我來說那已經不是初吻了……」
「航!」
中午旺盛陽光的拷打下,看着面紅耳赤爭論着的西園寺和滿肚子壞水偷笑的兩人,哪怕我纔將將睡醒,腦子裏也對眼前這熱鬧非凡的景象瞭解了個大概。
當我點到西園寺時,她剛好坐到牀上。
「欸~明明有叫你早點睡覺的,昨天肯定熬到很晚了吧——算了,趕緊收拾東西,大家都已經回去了。」
不要這麼緊張啊,我知道在你回到自己專屬牀位的必經之路上,星野和可奈子這兩塊蠻不講理的攔路石正橫在那虎視眈眈,但你完全可以把他們當作空氣直接繞過去就好。
「對對對,就這樣!」
「好啦,玩鬧也差不多了,本來我和仁就是爲了查看航的情況纔會到這裏來,不過看樣子好像根本輪不到我們來噓寒問暖,你說是不是呀,我親愛的男——朋——友。」
接近,再接近,直至我們的鼻尖相觸,直至我們的呼吸交融,然後——
雖然語氣不滿的嘴中盡說些撩蜂撥刺的輕佻話語,但這對笨蛋情侶還是有好好把我的話聽進去,沒有再挑逗我和西園寺,雙雙坐到了平時用作餐椅的摺疊凳上。
呃,難道不應該爲把我吵醒了而道歉?
「說得對,一起回去吧,再見了,航,還有美穗醬~」
「啊咧,怎麼連『同學』的後綴都沒有了,開始直接叫姓氏了耶,搞不好我兩不在的時候都是直呼其名,可奈子,你說有沒有這個可能?」
「所以,你們覺得我和西園寺之間的氛圍和那時候很像,就把這段戲拉出來又演了一次?」
「欸呀~這不是大夥都到齊了就你一個還在睡懶覺嗎,我們就想着怎麼把你叫起來,然後西園寺同學就自告奮勇說要效仿『睡美人』的橋段,用甜蜜的吻來喚醒你。」
我在心裏默默吐槽了這麼一句的同時,朝着轉身低頭面向我的西園寺看去。
我「友善」對星野微笑道。
太像了,她們的味道,怪不得能把我從那可怕的夢魘中救出,也許正是因爲有着這份作爲紐帶的深紫氤氳,我和她纔會在並不美好的初次會面後相互越陷越深。
「這種事……你倒是早點說啊!」
是這樣的嗎,那之後還得好好向他道謝呢。
一條直線之上,老舊木屋其中,從房間中央擅自闖入的正午陽光將我與另外三人隔開,涇渭分明,讓準備好迎接調侃的我忽然生出些荒謬的寂寞感。
「是呀,兩個人之間擰巴得都快要擠出水來了,超~曖昧!」
「欸、欸,是這樣嗎,對自己的朋友說這麼過分不、不太好吧,鈴木。」
看到那兩人突然轉換到含情脈脈相視一笑的模式,意識到大事不好的我便想要起身出手阻止他們,可疲憊的身體卻像被灌了鉛死死釘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壓根不聽我使喚。
「再見,下次你們還是分開單獨來見我比較好。」
「欸、什麼戀愛喜劇活寶?」
又開始了,這兩個人真是……
「嗯嗯,現在想起來,那時候我們兩個的吻技可太爛了,完全就是靠一口氣在硬撐。」
「這種事我知道的啦,快放手啦,航!」
所以,至少要在還能相見的夢中把完成我的未竟之事。
此刻的她,用雙手捂住了羞紅面顏,可還是下意識地透過指縫窺視着擁吻的兩人,那對靈動雙眼也閃耀着異樣的光澤。
再接下來又怎麼樣了呢,我記得應該是……
拜託,這種時候還是請你保持平日裏受歡迎的那個狀態吧,我可不想繼續被這樣調侃下去。
「才、纔不是!明明是你們說我身上的香味能叫醒鈴木,我纔會這麼做的!」
緊緊地抱住她不再放手,飽含愛意地與她的雙眼對視。
然後,她閃爍其詞地躲避着視線,手指也擺弄不停,賣出了更多破綻。
「嗯……」
而她便是這個世界上少數能讓我在乎的人之一。
「不,這次不行。」
「嗯,抱歉,還讓你特地等我。」
「……這樣真的可以嗎,哇啊啊啊啊啊!!!」
被緊擁在懷中的可奈子猛地睜開眼,高高抬起手來,可星野又很快抓住了那隻手,然後將其溫柔地護送至他的胸口前。
這是詛咒,抑或是她在留下遺憾後對我的祝福呢——不,說到底都只是我的臆想罷了。
「你還好意思提這個!」
「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可奈子。快把西園寺放開,星野,你也跟我站你女朋友旁邊去,別擱那當門神了。」
哈哈,這下有的樂咯。
隨着揮着手的可奈子逐漸遠去,她對於稱呼的格外執着也消逝在了空氣中。
小屋重歸寂靜,只有早已習慣的吱呀聲與窗外的微風交相輝映着。
要不要再睡一覺呢,不然感覺自己真會累垮,甚至可能會像新聞裏說的那樣走在路上就突然猝死了。
這麼想着的同時,身體不爭氣地自行將眼皮闔上。
「睡吧,鈴木,我會叫醒你的。」
「……」
想要回應這如天鵝絨般舒適柔和的話語,可逐漸斷線的意識讓我連話都不再能說出口。
叮叮叮!
撥雲見日,手機提示音強行把我從安睡的黑暗搖籃中吵醒。
「抱歉,手機忘記開靜音了,啊啊啊,真的很對不起!」
「不,沒什麼,反正一時半會也睡不着。」
我一邊嘴裏這麼安慰着,一邊使勁壓抑着內心旋起的不悅,同樣也把手機拿了出來。
我自己的手機在剛剛也震動了,這纔是我不高興的主要原因。
「……看來還是全靜音模式最好用啊,嗯?」
手機屏幕上顯示着的,是聊天軟件上由匿名用戶發來的一張照片。
不過從角度上來看,這更像某種低劣的偷拍。
終於開始了。
「這……這是什麼?! 」
無論是西園寺失聲喊出的訝異話語,還是她那動搖到連帶着身體都一起顫抖的震驚表情,全都在警示着我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
「喂,航,這是什麼,你收到了嗎!」
「還說什麼不用擔心,你知道這到底意味着什麼嗎?」
我拖動用痠痛來向我表達抗議的軀體,搭住星野的肩膀站了起來。
還有更多的未竟之事停留在計劃版上。
所以——
「仁!」
「嗯,收到了,不過不用擔心。」
「相信我,西園寺。」
我走到牀邊輕輕抱了下萎縮着身子動搖不止的西園寺,然後,以虛浮到我懷疑自己隨時有可能倒下的步伐,搖搖晃晃地朝門外走去。
星野和可奈子也憂心忡忡地衝了回來,想必不止他們,學校裏還有很多人也收到那張照片了吧。
「航……」
那張西園寺被男人帶進情侶酒店的照片。
星野掙開可奈子的手,來勢洶洶地走到我面前,臉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艱澀表情。
「那你爲什麼還能像現在這樣淡定啊!」
還沒到我休息的時候。
「我當然知道,我難道還能不清楚這張照片會造成多大的影響?」
「所以,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