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西园寺M穗
《放学后,她总会来到我的废弃小屋》 · 麦克白不白 · 4445 字
并不是为了与阴沉的天空相呼应,但我还是穿了一身黑出门。
“这个位置,果然是这里……”
墓园,古贺发给我的地址,伫立着这埋葬逝者的肃穆之地,也是我事先穿上黑色衣服的原因。
和在手机地图上看见时的感受不同,当我真正身处于这份静谧之中,就连护栏上的铁锈都是那么让我揪心。
按古贺说的话来想,难道是说铃木的某位重要之人,已经与他阴阳两隔了吗?
导航到了入口处后便没了作用,我根据古贺写下的详细地址,于众多墓碑间前行,一路走到了最深处。
有人。
“……友梨,大哥还是没办法忘了你,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婚,嗯?”
那是个看起来不会超过四十岁,盘腿坐在竖长墓碑前的男人,他异常敏锐地发现了停在好几米开外拐角处的我,往这边望了过来。
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他。
“那个,抱歉,打扰到您了。”
没有继续躲藏的理由,我走上前向对看起来莫名熟悉的他搭话道。
“……真像啊。”
“欸,像,像什么?”
虽与古贺说出的是同一句话,可面前这个男人的视线中却盈满了怀念,其程度之深重,甚至让我产生了整片墓园的忧思都集中到了他一人身上的错觉。
“啊,抱歉,一不小心走神了,你是西园寺美穗没错吧?你今天也是来扫墓的?”
不但说出了跟古贺一样的话,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居然还知道我是谁,这一连串巧合冲淡了我对他微妙的亲切感,让心底生出了一丝警戒。
“……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在后退一步时同时严肃问道。
“航有跟我提起过你,铃木航,你们两个关系应该还算不错,不是吗?”
铃木与古贺并肩前行的背影,还有体育祭时他朝她假装发出的怒火。脑中回想起这短短一个月中发生的种种,舌根就被心中汹涌翻起的苦涩麻痹,让我连话也没能说完。
可此刻的铃响声源头不在其他人,正是把照片收入内袋的铃木的叔父。
“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也是多亏了她的保佑我才能一次次跨过鬼门关,不过话说回来,友梨在走之前好像把她的留给航了,然后航在第二年扫墓的时候又——”
穿着水手服的黑发女孩站在照片中间甜美笑着,双手按在左右蹲于她身边的两个腼腆男孩的肩膀上。
“友梨是我们的青梅竹马,从幼稚园到高中毕业一直在一起,本以为就算步入社会了也不会因此分离,可谁知道……唉。”
他脸上的惊愕表情,还有语气中的意料之外,搞得我好像不应该能认识古贺似的。
“这样……啊。”
“不,我兄长才是他的父亲,我是他的叔父。”
“航……您难道是铃木的父亲?”
“嗯。”
像是故意没把话说完,他把放在左手边的背包打开,拿出了两束薰衣草搁于墓碑前的石台上——加上他拿出来的这两束,石台上就一共有四束薰衣草了。
“不知不觉已经三年了啊,航失去最爱他的母亲,大哥失去了他最爱的妻子……”
“我,像铃木的母亲?”
“那个,铃木叔叔,你身上有带铃铛吗?”
“是薰衣草的香味哦,西园寺同学。”
“……”
“就是这么一回事。”
爱妻……铃木友梨……之墓。
“嗯,长相上其实还是有点区别,但气质总是会让我想起她,喏,看——”
如果是这样,那么在第一眼见到他时生出的熟悉感就能够解释了。
古贺的话语在脑中回响。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用红绳穿起的铜铃,跟古贺腿上绑着的那个完全是一模一样。
从他衬衣内袋中拿出的,是一张没有折痕的泛黄老照片。
母亲的遗物。
我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此刻我五味杂陈的心情?
蕴含着悠长回忆的叹息叹出,他将这张展示给我看的照片收回,而也就是这时,在这一个月里逐渐熟悉的铃响声传入了我耳中。
“那个……这个是?”
虽然心底有种怀旧之情升起,但……我并不觉得我和照片中清纯动人的她有太多相似之处。
“是友梨生前最喜欢的薰衣草,我把大哥的那份也一起带来了,我刚才不是说西园寺小妹你很像吗,大概就是你身上的香味——不,虽然可能说起来有些不礼貌,但你整体上的确很像高中时的友梨。”
“铃铛?哦,你说的是这个吧,这是高中毕业后友梨送给我们的信物,我、大哥,还有她,一人一个。”
“古贺同学她这个学期转到铃木他们班了,然后铃木就……”
铃木的叔父感叹着笑了笑,随后将深邃视线收回到了他面前的墓碑上,而这也引导着我向同样的方向看去。
但铃木叔叔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却让我更加哑口无言。
“古贺……有希,铃木把这个铃铛送给古贺有希了,是不是这样,铃木叔叔?”
“果然啊,那这个地方的位置应该是古贺她告诉你的。”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在他宽大手掌里显得格外小巧的铃铛,是跟照片从同一个口袋里拿出来的。
心跳在看到这冷冰冰的刻文后,猛地漏了好几拍。
这是古贺走路时脚踝上绑着的铜铃摇响。
这应该就是铃木的母亲,还有他的父亲和叔父吧。
“航,肯定做了很出格的事情伤害到你了,是不是,西园寺小妹?”
“哦、哦,我刚想说来着,的确是这样,没想到你还认识她。”
她跟铃木,今天早些时候会是一起来的吗?
保持着沉默,我不置可否。
比航更加敏锐,铃木叔叔似乎只是看了眼我揪成一团的表情,就猜出了大部分真相。
“今天其实就是友梨的忌日呢,我连着大哥那份一起来见友梨,而另外两束薰衣草,一束是航的,另一束应该就是古贺献上的。”
果然,是这样吗……
心中的猜测被证明为事实,可这并不能让我高兴起来。
因为告诉我这些的不是航他本人,而是古贺有希跟他的叔父。
“友梨的病来得很急,实在是太急了,急得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大哥想趁妻子还有时间带她完成周游世界的愿望,可只是初中生的航却想让母亲活得更久一些。他在跟大哥大吵一架后选择了离家出走,一个人住进了原本买下打算作新居的房子里,直到噩耗传回国内后也没再见过他的母亲。”
手指轻轻摩挲着铜铃,只是一味平淡地叙述,可沉着口吻却分毫不差的将深重感情传入我心中。
“这样……”
我无法用正翻江倒海的思绪去想象铃木当时的绝望。
有关航的事知道的越多,我就越发觉得自己之前对他了解的肤浅,而充盈着复杂感情的心,也如被链条缠住般勒痛愈加。
“我当时本来就在国外,大哥也不愿意从友梨身边离开。说实话,其实我是很担心这个从小体弱多病的小侄子的,但为了友梨安排的丧葬行程我又不可能立马回国,就是在航孤立无援的时候,当时跟航是邻居的古贺对他伸出了援手。”
那个门牌。
对航来说那代表着将他从绝望中拉出的救赎,可我却只是一味沉溺于嫉妒。
愧疚和自我厌恶同时从发闷的胸口中爬出,让我自惭形秽。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当我和大哥匆匆忙忙地赶回国之后,打开房门首先迎接我们的就不是航而是古贺。而屋子里航也看起来没什么大碍的样子,到了第二年扫墓的时候,古贺就把那个铃铛绑在了脚踝上,身上也跟友梨生前一样有着薰衣草的香味了。”
说到这里的铃木叔叔突然停嘴不再继续讲下去了,只见他将视线从墓碑转移到我身上,含着笑意的眼神似在询问着我是不是该把话说完。
自跟古贺有希相遇以来最大的违和感,在这一刻被他的询问眼神吊起。
她为什么会跟航分开?
“可、可以的,铃木叔叔,继续说下去吧。”
想起了航承诺过的“日落前会将问题尽数回答”,有了底气的我朝铃木叔叔用力点了点头。
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恋爱,而是某种更深入,更涉及到铃木航这个人的本质的东西,可即便这样——
虽然眼泪还是在不断将手帕打湿,但我却没有哽咽,回话也意外地如常。
太多不好的回忆被想起,可让我心绞更加的是,话中暗示着古贺遭受过的惨痛经历。
身影模糊的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后捡起了放在地上的包,看起来似乎是想就这么离去。
不管如何都能接受。
“不介意的话就用吧。”
小混混……
“嗯……其实最后这部分我是真的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在航升上初三,同时也是我回国成为警察没多久后,他某天晚上突然冲进我的办公室。撕心裂肺地大喊着什么‘要把世界上所有的小混混全宰掉’,差点被我同事当作神经病直接扣押,现在想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哈哈——”
面前的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像那时的航一样向我递来了手帕。
喜欢的人是我。
从最开始我就很在意。
“没事,有所触动代表着你是个好孩子,代表你真的很在意航。”
也正因此,接下来我才有余裕问出这个与我无关的问题——
为她拼尽全力。
也许我的眼泪此刻更多是为他们而流也说不定。
“只不过那一年,实际上也就是去年的今天,古贺她就没有跟航一起出现。我也再没见过航能够好好笑出来,这种感觉要怎么说呢,有点像大哥失去友梨时的样子,但又不太一样。也许对我那个可爱的侄儿来说,古贺就像是——”
没有等他说完,我酸楚到极点的心中已经率先得出了结论。
拼图的缺口在这一刻被完美合上,可心中却丝毫没有谜题被解开后的舒畅感,反倒被这晦暗过去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像所有长辈那样提起晚辈的往事时慈孝笑着,可笑声过后,他又突然话锋一转,表情和语气都变得冷峻。
“铃木叔叔,你,是不是喜欢航的母亲,是不是喜欢友梨阿姨?”
“铃木叔叔,手帕!”
好沉重。
“嗯、嗯。”
不知何时汇聚成流的晶莹夺眶而出。
左眼、右眼,一滴、两滴,视线被模糊,面颊被湿润,双脚踩着的青石板也因此颜色变得更加深沉。
无法再相伴。
“啊嘞?”
能够陪航走下去的是你。
同样是有着薰衣草香味的手帕。
“居然问的是这个。”
古贺有希就像是他母亲一样的人,而航又一次无法阻止地失去了她。
在看到我时刹那间流露出的怀念眼神,那凝视着不似死物而似真人的沉重表情,还有在他身上处处留下有关友梨阿姨的痕迹。
“铃木叔叔。”
料理的相似。
“抱、抱歉,不,不对,谢谢你,铃木叔叔。”
在心中很重要。
想止住,可还是不停的往外涌,想抹干,可手臂只会把脸上的妆刮花。
我也想让他不再孤单。
兄弟的妻子,只能在坟冢前相见的青梅竹马。
“你说。”
过往的幽灵。
“你说的没错呢,西园寺小妹,我喜欢友梨,不管从前还是现在,或许未来也会一直喜欢下去。出国也是跟大哥竞争失败一气之下做出的决定——真是的,我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嘛,哈哈。”
“送给你了,不过你这种女孩子也不会喜欢中年大叔的手帕吧,用完就扔掉也行。”
“那个,谢谢你,铃木叔叔,告诉我这么多有关航的事!”
没有理由也没办法留下他,我只好在他离开前朝他鞠躬道谢。
“我才要谢谢你,西园寺小妹。”
话音未落,那与航同样粗糙,但要宽厚许多的手掌在我头顶上胡乱摸了两下。
“因为你真正关心着航,所以我才会对你说这么多,而我相信航也肯定很喜欢你——”
“欸?”
这句话也跟古贺说过的一样。
可我却并没有自信这样认为。
“毕竟,在友梨走了之后,航就一直很讨厌会让他回忆起母亲的薰衣草香味,我记得第二年扫墓的时候他还对古贺身上的味道抱怨连连来着——可就是这样的他,不是没花多久时间就接受了你吗?”
说完,他朝我露出了一个又大又饱满的阳光笑容,而这笑容好像把整个世界都点亮,让他看起来瞬间年轻了十几岁。
就像那张被精心保管的旧照片上的他。
铃木曾经也能像这样笑出来吗?
思考着,在那脚步声远离后也依旧呆站原地思考着,我的泪水不再流出,可阴郁郁的天空却接替我开始哭泣。
那天,也是这样下着雨。
“……想见你。”
不知怎的忽然呢喃出声,我终于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