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所遗留之物——代后记
《汝,当爱昏君》 · 本条谦太郎 · 3206 字
当加利亚尔书店的编辑莎拉以熟人间的随意口吻把这桩委托交给我时,说实话,我并不太提得起兴致。
近十年来,关于格洛瓦十三世的书籍、电影、连续影像剧、剧画接连不断地问世。就连通勤车站的墙面上都能看到他的脸。准确地说,是扮演他的演员的脸。那是明年预定开播的圣特内里放送协会连续大河剧《汝,当爱昏君》的广告。
一般向的娱乐作品暂且不论,转向学术世界,以他为主题的论文也比同时代人物明显多出许多。那些论文充满知性上的兴奋,有时也为我的专业——第十八期中叶,尤其是玛丽·安娜王女——提供崭新的见解,篇篇精彩。但作为一个单纯的物理问题,数量实在太多了。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流行」。
以我自己这种一遇流行便偏要斜眼相看的乖僻性格——丈夫和女儿都异口同声地赞同这一点——而言,居然接下了这份差事,连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专家们的出色研究堆积如山,以他为题材的有趣创作剧又层出不穷。在这个世界里,即便时代相近,我这个门外汉闯进去,又能添上些什么呢?
改变了我这份——从某种角度看近乎卑屈——心境的,是与一位旧识的偶然重逢。
在光之美术馆举办的第十八期绘画企划展上,我注意到那幅著名的《共和国的守护女神》旁边,并排挂着一幅画。与巨大的《守护女神》相比,那真是幅小巧玲珑、直白地说甚至有些寒酸的画。当然,我不是第一次见到它。既然以第十八期圣特内里史研究为业,说没看过是不可能的。
《格洛瓦十三世》。通称《荒野之王》。
《守护女神》《荒野之王》,两幅作品我都在画集中看过无数次。尤其是前者,实物也看过很多遍,熟到可以逐笔临摹的程度。因此那天,我完全没有必要停下脚步。然而我还是停了下来,那不过是对同行的家人——丈夫和女儿——的一点照顾罢了。
出乎意料的是,女儿对光芒四射、充满迫力的《女神》不屑一顾,反而凝视着那幅《荒野之王》。
「布劳,那个人你认识吧?你喜欢的演员下次要演的那个角色……」
我出声招呼,女儿歪了歪头,摇了两三下,最后转向我。眼中带着困惑。然后她说:
「好奇怪的画。又朴素,又完全不留印象。……就是个普通人嘛。」
这正是历史上那些因商业意图而被美化的人物所承受的麻烦之一。与华丽的剧画、或者电影里的美形演员相比,描绘真实人物的肖像画甚至会让人感到失望。
我张口想把这些告诉女儿,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静静地闭上了嘴。
我「见」过那幅画。
不是在画集里。也不是为了找论文资料而造访这里的时候。
而是很久以前,比现在站在身旁的女儿年轻得多的时候。在这里。在光之美术馆。
我与大约四十年未见的他重逢了。
然而,全国知检彻底改写了那段幼小的人生设计。
◆
遗稿中记录的格洛瓦十三世在献辞奉呈式上的致辞。
正教新历2023年10月 于曾经举行过那场伟大献辞奉呈式的学舍
因为真伪尚未确定,所以也不能过于投入。学者们——包括像我这样的学生在内——都是内心好奇得要命,表面上却努力装作漠不关心。要是狂热追捧一番后却被判定为赝品,那可就太难看了。
既然理解了,就必须传达出去。这正是人文学者的使命。为了五十年后、一百年后的人们。
十二岁的我,是工人父亲与护士母亲所生的典型劳动阶级少女(补充一句,还是个很听话的少女)。上实业学校,学一门手艺,结婚,建立家庭。未来似乎已经注定。
在光之美术馆凝望他的肖像时,我仿佛被一股蛮力将遗落在忘却彼岸的十几岁时的记忆,从脑海深处硬生生拽了出来。
梅莉亚·弗洛斯布尔
最后,致以谢辞。
然而在第二十一期的今天,我与丈夫对等,彼此相爱,组成了一个家庭,有了孩子。
人生第一次——当时的我以为大概也是最后一次——校外学习。人潮汹涌,著名的画一幅也没看成,直到参观最后才终于看到的「真正的绘画」。一幅没有任何人注意、只是在房间角落里填补墙壁余白的无聊的画。一幅平庸的画。那神奇的画的记忆。
是该正式走上学术之路,还是选择「传统女性的幸福」?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怀着一种模糊的不安。
我多少有些逞强。或许是想通过研究伟大的同性前辈,来激励这个身为女子却一路读到大学的自己。但内心仍在摇摆。
〈著者简历〉
◆
和大家一样,我也维持着一副「随手看看热闹」的姿态,暗地里却如饥似渴地读了下去。
作为研究历史的人,我在头脑中能够理解。莱斯潘遗稿所带来的格洛瓦十三世再评价,我也大致掌握。关于近世圣特内里的种种事件对现代所产生的影响,我可以立刻举出大量论著。
以上就是本书的写作动机。
◆
必须剥去层层叠叠的偏见之幕,将第二十一期的知性所能推测出的尽可能准确的轮廓,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这样的世界为什么可能存在?
作为劳动阶级的女儿,如果我生在第十八期,恐怕连与丈夫交谈都不可得吧。圣特内里数一数二的名门贵族家的嗣子,与一个微不足道的下女,怎么可能结婚?怎么可能组成家庭?怎么可能生儿育女?
与格洛瓦十三世。
归根结底,我的人生就这样定下来了。
向拿起本书的读者诸君,致以由衷的感谢。
梅莉亚·弗洛斯布尔
那么,到此为止我陈述了极其私人的事情。并非出于自愿,而是情势所迫。
凡是学习人文学的人,没有谁会读了那段文字而不为之一振的。王的话语仿佛正是对我说的——我这样觉得。若走入家庭、生儿育女,玛丽·安娜王女的知识便完全是毫无用处的多余之物。这一点我心知肚明。尽管如此,仍然去学、去继续研究——那位生活在第十八期的王,正是这样劝勉我的。他鼓励了我。
也就是说,我与环绕着我的幸福生活的全部,为何能够是如今这个样子?为何我们能这样活着?——这个追问,正是本书写作的原动力。
是你们允许我成为了今天的我。你们所身体力行的「对异者的理解」与宽容,我将继承下去,也传下去。请多多保重身体!
经过四十年岁月,《荒野之王》告诉我:他——格洛瓦十三世的存在本身,正是那个问题的答案。
丈夫和我都有工作,互相协作着把女儿养大。即使在女儿长大成人的今天,不擅早起的我也总是由丈夫来做早饭。不,不是「代替」。那已经是丈夫的分内之事了。当然我也有我的分工。我和丈夫是对等的。我们彼此都怀着对人格的尊重与爱。
那项工作,在我看来是件非常「伟大」的事,也非常「精彩」的事。
人文学(历史)博士。格洛瓦九世校人文学讲座国史专修毕业,同大学院修毕。曾任兰德内姆大学客座研究员、兰德内姆大学助教,后任格洛瓦九世校人文学讲座副教授、教授(现职)。
致最爱的丈夫马塞尔:
致父亲和母亲:
我在一瞬间「理解」了。
只有认真这一个优点的少女奇迹般地考出了高分,出乎意料地获得了升入中等学校的许可。父母当然脸色不好看。在那个时代,女性——而且是劳动阶级的女儿——升入中等学校,被视为纯粹的浪费时间。
◆
然而「知道」与「理解」,似是而非。
我下定决心,将一生献给历史学。
在埋头研究的同时,我遇见了一个人,非常喜欢他,最终结了婚。然后生下了女儿。
致最爱的女儿布劳涅:
不是面向狭窄的学界同仁。而是要广泛地传达给圣特内里的、乃至世界的人们。格洛瓦十三世这个男性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以及,他留下了什么。
著书有《市民梅莉亚》《第十八期圣特内里的家庭生活》《布劳涅手稿解读》(均为加利亚尔书店刊行)等多数。
我的第一读者。我最尊敬的人。还有珍贵史料原件的持有者。当然,你不会向妻子收借阅费的,对吧?
◆
我的珍宝。愿你像那位有名的先祖大人一样,度过骄傲而充满爱的一生。不过,要有节制!
大学毕业后,在几所研究生院继续研究,承蒙厚爱,获得了若干荣誉奖项。还有了母校的教职。
等到升入中等学校、高等学校时,父母已经放弃了。他们半是放弃、半是带着爱意地允许女儿继续升学:「能走到哪就到哪吧。」在大学专攻历史学的我,将自幼便隐隐抱有兴味的某位女性——玛丽·安娜·昂·卢瓦——确定为研究对象。她是圣特内里史上第一位女性军人(严格来说第九期存在数名,但与现代意义上的「军人」大不相同),也是女性政治家。
就在那时,我与一份史料相遇了。那是当时震撼学界、刚刚被发现的莱斯潘遗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