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話 敵人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1.6萬 字
「朱爾君。陛下當時是什麼樣子?」
位於舒特洛瓦新城區邊緣的一棟老舊宅邸。格洛瓦十一世樣式的質樸二層住宅。
小小的庭院長椅上,坐着一個身材矮小的男子,他用冷靜的語調向氣喘吁吁跑進來的年輕青年搭話。
「老師,那個人……那個人真是了不起。」
纖薄得近乎女性的秀氣嘴脣。性感挺拔的鼻樑。還有細長的四肢。殘留着稚氣的棕色眼瞳中,彷彿還飄蕩着剛纔所見景象的餘韻。
這位青年,朱爾·昂·萊斯潘,正如其名所示,是作爲在阿基亞努公領內擁有領地的子爵家四子出生的。他踏上了不像貴族會走的學問之路,但無論怎樣試圖裝出粗野的樣子,自幼被嚴格教導出的細微舉止,總會在不經意間向周圍暴露他的出身。比如只是整理一下上衣下襬,那流暢的動作便會流露出令人憎厭的良好教養。
老師。
被如此稱呼的、已顯老態的男子,擁有着與堪稱美青年的朱爾形成鮮明對比的容貌。因爲像枯枝一樣矮小瘦削的身體,頂在上面的頭顱顯得格外碩大。蓄得豐厚的絡腮鬍子也無法抵消他那病弱的氛圍。
「是吧。格洛瓦陛下擁有傑出的才智。雖然我那樣告訴過你,但你當時不信。」
「但是老師,讓我喫驚的不是他聰明不聰明。——是那個王有膽量。」
「我謁見的時候,陛下態度極爲溫和。和你的感想可不太一樣。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與朱爾青年直率的語氣相比,「老師」的語調柔和而平穩。
不起眼的矮小男人和高挑的美青年。不知情的人看到他們,或許會以爲是貴族少爺和上了年紀的僕從的組合。但這不過是無知的臆斷。老師正是老師。
他的名字是埃利克斯·波爾塔。
從名字中沒有「昂」這個稱號可以看出,他是純粹的平民。
作爲南部地主家的三子出生的埃利克斯,從小就因其出衆的語言能力和記憶力而在當地小有名氣。貧弱的身體,敏銳的頭腦。那麼只能利用「好的一面」了。父親認可他的才能,爲兒子準備了一條對農家三子而言略顯奢侈的未來道路。爲了將他培養成公證人或律師,送他去了雷穆爾半島。那裏有設有大陸頂尖法學部的比茲大學。
青年埃利克斯註冊了比茲大學法學部的常設課程,開始了寄宿生活。但是,儘管揹負着家鄉的期待而學習,不過兩年,這位年輕的天才便漸漸感到不滿足。法律終究是驅動現實社會的具體規則集合。他追求更深邃的——根源。他渴望探究構成社會的人類自身的法則。
即便順利取得了法學學士學位,他也沒有返回故鄉。而是踏上了巡迴萊穆爾半島各城市人文常設課程的旅程。
旅程持續了五年以上。以這期間積累的與各地學者、有時也與正教僧侶的對話爲養分,他完成了處女作《論道德的起源》。那時,他已接近難以再稱爲青年的年紀了。
作爲比茲大學課程申請論文提交的《論道德的起源》引起了反響,使他得以職業身份踏入學術界。此後,他一邊作爲常設課程的教授活動,一邊撰寫了數篇短論,但他的名聲仍僅限於極小的專家圈子。
「陛下……那、那正是……懷疑此事,無異於否定正教。」
「嗯,你能這樣看我,我很高興。——話說回來,這下你也明白了吧。就現狀而言,我國所擁戴的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是最上之選。如果最想要的東西無法到手,那麼從次優之物中選擇最佳,纔是理性的態度。」
「如閣下所說,我輩的理性確有無法企及的領域。神的存在、此世的起源,皆是我輩理性難以感知之物。原來如此。我也這麼想。但有一個疑問。——波爾塔閣下如何證明『事物的存在』本身?依閣下之見,我輩所體驗的這個世界,不過是我輩的感性……感覺被理性加工後的、內心構建之物——亦即幻影。那麼,爲何能將被此感性刺激的『事物本身』視爲既定之物?我想知道,閣下對事物本身的存在證明作何思考。」
格洛瓦王抱起手臂,深深靠進長椅的靠背。在沉思着什麼。
作爲代表聖特內裏的教養人之一,其聲譽既已穩固,最榮耀的邀請找上門來也只是時間問題。那便是聖特內裏國王格洛瓦十三世的茶會邀請。
「——!」
感受着再次坐下的青年就在身邊,埃利克斯想着。
朱爾凝視着師長的臉。青年並非愚笨到無法理解他想說什麼。王也好,民衆也好,都「只能如此」被這個世界束縛。
談話正步入極危險的領域。此刻格洛瓦十三世所說的話,表明王知曉並理解尤尼烏斯的思想。而且,通過將此告知埃利克斯,也傳達了言外之意。
「是啊。那麼,王又如何?他也只是碰巧生爲盧瓦家的長子罷了。」
目前,朱爾沒有任何東西能與格洛瓦十三世比肩。地位名譽自不必說,知性能力也好,政治能力也罷,都遠非對手。
或許正因如此,與那種做作姿態截然相反的、格洛瓦十三世那平淡的應對,給埃利克斯留下了強烈的印象。
剛以爲他好不容易坐下了,朱爾又猛地站起來,試圖否定敬愛師長的自嘲。
但若無法證明,其理論的大前提便將崩潰。
埃利克斯嚐到了脊背凍結的滋味。對度過了與性命相搏相去甚遠的人生的他而言,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恐懼。
「如今的聖特內裏,是否已具備需求尤尼烏斯思想的社會條件?」
他的主著《作爲人文學基石的理性探究》是純粹的學術論文。未經專業訓練的人是無法讀懂理解的。但憑藉長年在比茲大學指導學生的經驗,他掌握了將自己的思想以吸引人的——亦即用稍欠準確的比喻——向大衆解說的技巧。
「埃利克斯閣下,我想請教。如今的聖特內裏,是否已具備需求尤尼烏斯思想的社會條件?」
「老師纔不會那樣做!老師最重視公正。是這個糞一樣的時代裏罕見的人。連我這種離經叛道者也能接納。」
「那麼就只有『相信』了嗎?相信這個世界不是某個人看到的夢。閣下或許會笑,但這對我來說是個嚴重的問題。『這個世界真的存在嗎』——我時常爲此苦惱。——啊,不過,這件事希望能保密。若被他人知道,可能會被當成精神失常。」
「誠如陛下所言,『事物存在本身』由人來證明,恐怕是不可能之事。」
人類社會的結構,首先由無可撼動的現實所引導。聰明者與愚笨者,強者與弱者。其差異是在原始狀態下即已存在的「個體差」。然後,差異被思想固定,被歷史強化。聰明者、強者、狡猾者成爲了王與貴族。其地位被正教公認,經年累月化爲了常識。
「臣下無法回答陛下的垂詢。我已間接證明『事物本身的存在』無法證明。」
「所以我說了吧。格洛瓦陛下是位賢明之人。雖然是不敬的話,但如果陛下作爲學生來聽我的課,我肯定會徹底爲難他。競爭對手必須擊潰纔行。」
「啊,埃利克斯閣下的憂慮我明白。不會責罰閣下的。我只是想交談。閣下不覺得奇怪嗎?『那種思想』爲何在第九期突然出現。身爲思想家,應該能理解其中的不自然。是否有我所不知道的某種先行思想?」
「正如老師所說,王至少不昏庸。他懂得驅使人的方法。」
這個門生與格洛瓦十三世同代。一方憎惡自己的出身,夢想變革這個無理的世界。而另一方,則作爲這個無理世界的象徵性存在,「被迫」君臨這偉大的王國聖特內裏。
答得好。埃利克斯教授以確實的滿足,接納了門生的答案。
埃利克斯立刻行跪禮。
「讓您久等,萬分抱歉。波爾塔閣下。請放輕鬆。」
埃利克斯耐心地等待着回應。並非因爲對方是王。而是深知能與自己對等議論的對手若陷入長考,其後得出的見解必具價值。歷經多次論辯,他已知此。
王極爲自然地坐在椅子上,他也隨之坐下。
——陛下慧眼,臣感佩之至!
「當然沒有。他們被迫過着毫無意義的最低生活。就算他們偷了食物,誰又能譴責?不那樣做他們會死的!」
「是程度的問題。舊城區的市民能做的,頂多是偷點食物。而且也只是爲了熬過一夜的微末。但王爲了自己的性命,卻要犧牲大量的他人。那是不公吧。」
他正被如此低語。被此國至尊的君主。
這番充滿熱情的長篇大論,可指摘之處甚多。但埃利克斯只是默默聽着。說到底,在「條件正逐漸具備」的當下,推動事物的不是小道理。是那連輪廓都未定的火焰。是熱。
晚秋的白日短暫。黃昏的終章。濃郁的橙色陽光,將教授身旁男子的側臉映襯得輪廓深邃。
說到底,雖然成了話題,但內容可是極爲專業的思想著作。未經適當訓練,連大意都無法理解。充其量是把象徵性的一兩句話對照自己淺近的經驗曲解一番。這種不得要領的感想,他已遭遇太多。所以埃利克斯不得不掌握如何輕盈地帶過對方不着邊際的讚譽,以免傷及對方的自尊。
「確實如老師所說,那位王有些與衆不同。但是老師,身爲王這件事本身就是『不公』吧。如《隨想》所言,我等是『無故分離』。今天來這裏的路上,我也經過了聖特魯街。那些肥得像豬一樣的傢伙得意洋洋地闊步而行。他們扔在店裏的錢的百分之一,就夠舊城區的人們活一年。無聊髮飾的價格和人的性命等價。這是『不公』吧。不存在正當化此事的理論。」
但是,以「魔力」觀念的形骸化爲開端,支撐身份制度的思想的真實性持續動搖。人們在情感上尊奉正教之神,但理性卻在嘲笑其理據。爲何有王?爲何有貴族?宗教與思想都無法提供答案的時代,正在到來。
「波爾塔閣下的《作爲人文學基石的理性探究》,我讀後覺得非常有意思。」
爲了改變這個既不公也不寬容的世界。
「原來如此。但是,不那樣做的話,周圍不會容許。不那樣做的話,王會死。這就是王的立場。和民衆沒什麼不同吧?」
「我不得不贊同埃利克斯閣下的意見。我個人想,恐怕我與閣下的想法相近。例如,我不相信人的價值或意義。人是無意義的存在。」
「理應如此。」
「我也爲此困惑。僅限於自由民的那種思想,與『全人類的自由、平等』似是而非。思想本應與社會狀況聯動。就像閣下的理論,是社會對已不堪用的正教思想所求的替代品之集大成。」
王顯露了兩、三次猶豫之態後,終於開口。
格洛瓦十三世二十二歲。對年過五十的他來說,說是兒子也毫不奇怪的年輕人。他每天都在課堂上指導同齡的學生。此刻,他卻在這位難以想象受過專業思想教育的貴族青年面前,感到詞窮。
「正是。第九期尤尼烏斯思想顯現,毫無必然性。九期正值正教的世界觀充分回應人們需求的時期。」
數月前與王的會見,埃利克斯一刻也無法忘懷。他心底感到不可思議: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非常有意思地拜讀了」——這句話他聽過多少次了。埃利克斯內心嘆息。
「看來如此。只是,或許想着閣下尚有未著述的某種思考,所以試着問問。但終究是件痛苦的事。人終究是立於『無法以道理說明之物』上生活,承認這點很痛苦。」
他誠實地回答:「正在逐漸具備。」
——其實根本沒讀吧。只是目光掃過文字而已。
◆
這過於直指核心的一句話,讓埃利克斯感到喉嚨發緊。正如王所指出的,他構建了說明人類理解世界方式的理論。但對於該理論發端的「物自身」確實性,他有意未加探討。因那與世界起源、神之存在相同,理論上爲人類理性無法把握之物。
埃利克斯·波爾塔疼愛課堂門生朱爾·昂·萊斯潘。寄予厚望。他覺得這青年很討人喜歡,也知道青年對自己也抱有好感。
不論身份高低,有很多女性想和他「做朋友」。但他都以優雅卻不容誤解的口吻,謝絕了所有這些表示。他的周圍,不見任何女性的身影。
將他一舉推上大陸級知名人物地位的,是四十五歲時發表的大作《作爲人文學基石的理性探究》。這部作品正如他長期的夙願,嘗試爲人類對世界認識中的理性結構建立理論,席捲了整個中央大陸的思想界。該研究將「魔力」觀念完全擱置,論證了一般人類存在所持有的理性普遍形式及其界限,被評價爲決定了十八期思想研究應循的方向。
埃利克斯·波爾塔教授準備了數個「有趣的比喻故事」,前往光之宮殿。
「好了,坐下吧。來,這裏。」
埃利克斯的主張終歸於此處。不應探討不可言說的形而上學,而應思考讓此世變得更好的方策。
「若一定要舉例,其端倪可見於遠比『諸民族湧動』更早的,萊穆爾半島的古代思想。但曾在萊穆爾繁榮的帝國中的自由,僅限於『自由民』。雖有精密的理論,但其對象終究是受限的。」
然而,實際的政策卻沒有走向極端。思慮不足的「聰明人」評價王是「輕飄飄的王冠」,這真是天大的誤解。能操縱那位王的人,根本不存在。如果他看起來像傀儡,那不過是因爲王「願意那樣」罷了。
格洛瓦十三世在知性方面顯然聰明睿智,並且深刻理解先進的思想。不,與其說是理解,甚至讓人感覺他視之爲「理所當然」。
「朱爾君,有件事希望你想一想。被社會無可選擇地決定了生存位置的人,有罪嗎?」
朱爾在同年學生中是相當優秀的。擁有持續追蹤埃利克斯教授艱深理論脈絡的耐力與邏輯能力。只要不流於輕率,他也有可能創造出留名歷史的思想。所以,異常的顯然是格洛瓦王那邊。
「王在公館前聚集的民衆面前發表了演說!那種事……就算親眼所見,到現在也難以置信。在羣衆面前暴露自身,向我們講話。是王啊!? 那個吸食民血、養肥自己的螞蟥頭子……」
王的苦笑全不似二十多歲的青年。那是略帶疲憊、有些晦澀的笑意。
那時,聽了埃利克斯的話,王用眼瞼掩蔽了碧玉般的眼瞳。他閉着眼睛仰起頭,像在強忍着什麼似的靜靜佇立。然後小聲低語:
「王有罪。只因他一句話,許多人就會被殺。如果格洛瓦煽動戰爭,去戰鬥的是民衆。格洛瓦喝的葡萄酒、貪享的美食、柔軟的牀鋪,全都是從民衆那裏奪來的。明明沒有任何權利。」
沉入思考之海的埃利克斯,被朱爾青年興奮的話語拽了出來。
埃利克斯所失去的一切,都充盈在這青年優美的身體裏。
——這位王理解我的思想。
發生了什麼?
王清楚自己居於上座。但又讓人覺得,他似乎只將這視爲職位上的高低。所以,一旦結束社會規範所要求的禮儀,之後便只是單純的人與人的關係。「請放輕鬆」這句話,帶有爲緩和初次見面者緊張的、極爲實務性的迴響。
長年指導年輕人的經驗讓他立刻明白,格洛瓦王的談吐並非不經理解地複述他人的智慧。
「所以我輩應做之事,是將傾注於不可說明之物的精力,分配到其他方面。」
在受邀出席的無數夜會中,他曾與各種各樣的貴族相遇。貴族們程度雖有差別,但都一律恭敬地對待他。雖是平民,卻是作爲偉大的思想家。這是貴族對待優秀平民時故作平等的「姿態」。比如像現在這種情況,對方通常會特意跑到他跟前,攬着他的肩膀扶他起來,用戲劇化的腔調這樣說:「哦!竟讓聖特內裏引以爲傲的頭腦波爾塔師久等!」
而後,他衣錦還鄉。在聖特內裏最高學府——格洛瓦九世學院,擔任其常設人文學課程的教授。
波爾塔教授挪開身子,在長椅上讓出空間,勸青年坐下。
再者,或許是因爲湧起了向這位身爲社會壓迫象徵、令自己傾心尤尼烏斯思想的王,設法稍作反擊的魯莽心緒。
於是,他成了聖特內里社交界的紅人。受邀出席貴族們的夜會時,他懂得如何不使缺乏專業知識的主辦者與賓客難堪,又能讓他們盡興。儘管容貌難稱優越,但他機智的談吐、柔和的態度,以及巨大的名聲,讓貴婦人們爲之傾倒。
「榮幸之至,陛下。」
埃利克斯回憶起會見尾聲時,格洛瓦十三世拋出的問題。
這生於可稱名門的貴族之家,卻在軍隊中成爲異類,流落到舒特洛瓦來叩他師門的青年。被先進的尤尼烏斯思想迷住,想將滿溢的朝氣與勇氣用於實現理想的熱情。
這口吻,不像是從身邊學者那裏道聽途說。
被引入的房間是毗鄰王執務室的會客間。在房間角落等候了十分鐘左右,巨大的門扉忽然打開,王現身了。
他正準備說出這違心之言,但格洛瓦十三世的話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朱爾青年雙手揉搓着因興奮而泛紅的臉頰。或許是坐立不安,他在老師面前走來走去,忙亂地動着。
「正教之事暫且不論。我雖冠有『正教守護者』稱號,但如今已非那樣的時代了。我只是想知道。被譽爲當代首屈一指的碩學,聲名顯赫的閣下,是如何思考的。」
——你信奉尤尼烏斯思想的事,我可是知道的。
青春。正是青春。
本應佯作「不知那種思想,也沒興趣」矇混過去,但不巧埃利克斯是學者。無法抗拒引人興味的議論。
——程度的問題。
「這個世界的『不公』必須被糾正。這個認識我和你是相同的。那麼,爲了糾正而流的犧牲之血又如何?你說是程度的問題。我在有生之年,大概是看不到沒有王的聖特內裏了吧。所以希望年輕的你能記住。——比較王所流的血和你所流的血,其總量的多寡,是很重要的。」
說着,埃利克斯慢慢地站起身。
太陽落山了。
外面大概要冷起來了吧。
◆
夜晚的大街上不見人影。等距設立的油燈燈柱,是最近引入聖特內裏的最新照明設備。在知曉現代日本夜景的我看來,這亮度完全不夠,但這裏的人們似乎對此亮度感到驚訝。不過,燈柱隻立在主要的大街上。只要稍偏一步,那裏便是完全的黑暗世界。或許正因如此,民衆基本上都避免夜間外出。
能在夜間相對安全地外出的,只有那些能備好馬車和護衛的人。也就是說,是貴族和富裕的平民這類人。
我也不是特別想夜間遊蕩。但白天的樞密院會議——因爲敕令仍未生效,所以是自稱——結束後,阿基亞努先生來邀請我。說一起去喝一杯。順帶一提,聖特內裏並沒有可供王或貴族利用的酒館。
也就是說,是家宴的邀請。
「陛下,今晚邀請了數位有趣的客人。」
「可別像上次那樣是劇場的舞娘。那我會爲難。站在光彩照人的小姐們面前會緊張。」
上次被阿基亞努先生叫去的時候,記得是帶了布勞涅小姐同去的。在這裏的聖特內裏,原則上男子單獨對飲之類的是不被允許的。
用餐後男女混雜暢談。之後,想和特定對象深入交談的人會到單獨的房間去,大概是這樣的流程,而夫人們那邊也有夫人之間的交際。說白了,就是沙龍。
那時候,他帶來了他迷戀的舞娘們。大概是某個劇場的明星。承他好意介紹給我。他在這種事上很隨性。嗯,恐怕其中某位是他的情人吧。
我沒關係。稍微稱讚一下對方的美貌,之後便散場,就這樣可以應付過去。只是,站在旁邊的布勞涅小姐散發出的氛圍真的讓我喫驚。該怎麼形容呢?雖然面帶優雅的微笑,但她顯然把舞娘們看得很「下等」。對方打招呼也不回應。只是笑眯眯地點點頭。——並非值得特意交談的對象。她非常自然地這麼認爲。
從這種地方,我能感受到這個聖特內裏與我曾經生活過的世界之間的本質差異。布勞涅小姐並非格外高傲的女性。在這個世界裏,身爲侯爵千金兼王側妃,不與平民舞娘這般低賤身份的女子交談,是理所當然的。恐怕無論是瑪麗小姐、索菲小姐還是安娜麗澤小姐,都會表現出類似的反應。
這種感覺有多厲害呢,比如說,假設我看上了某位舞娘,與她共度了一晚。在日本的話,那可是修羅場。但在聖特內裏,妻子們不會在意。說白了,就是用了「工具」來處理性慾的感覺。
這方面的違和感,大概會一直殘留下去。因爲這已經超出了個人的問題。是貫穿了在腦中反覆琢磨的觀念表層、滲透出來的無意識部分。這不是好壞的問題。
而且,正因爲有過那種非常複雜的心情體驗,我對舞娘各位之類的人物也有些敬而遠之了。
「不不,這次又是不一樣的趣味。是鄰國來的客人。」
「啊,安娜麗澤卿,就承公妃的好意吧。應該比聽我和皮埃爾閣下交談更有趣。」
不,是挑釁。
對我來說也正合心意。因爲不久前剛大肆煽動了安格蘭。這是觀察對方如何反應的絕好機會。
「啊,就帶安娜麗澤小姐一起去吧。這是個讓她體驗聖特內裏『高雅』小型夜會的好機會。」
「哦?在故國,有情報流傳說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是近年來罕見的英武之主,看來傳聞果然不可信。」
環視會場,人並不太多。大約二三十人左右。
「維諾恩的夜晚很暗。即使乘馬車也不便外出。」
至少明白了,他們無意改變攪亂我國的方針。是故意展示這點,在進行外交報復嗎?
在裏面和其他客人交談的阿基亞努先生,和在另一處與夫人們聊天的正妃會合,朝我們走來。
「啊,阿基亞努公爵閣下,以及公爵夫人。請不必多禮。今夜承蒙邀請,感激不盡。我妃安娜麗澤途中也滿懷期待,興奮不已。」
我微微點頭停下腳步,等待新任的安格蘭大使。
「陛下是罕見的和平之王。亦是仁王。只要我聖內特里王國不受外敵侵犯。——我等臣下的職責,便是安定陛下聖心。貴國也是如此吧?」
「我是卡米尤·昂·阿基亞努。正妃殿下。請多指教。——不過,果然是名不虛傳的美麗!陛下真是有福之人。」
阿基亞努先生在耳邊低語。
「是。陛下。」
「承蒙祝福。但望此和平能長久持續。我是個膽小的人。雖然說了些氣勢十足的話,內心是渴望平穩的。」
他用流利的聖內特里語問候。安格蘭語的「奧」和聖內特里的「昂」相同。是領地的附加稱號。所以譯過來就是「擁有韋斯特菲爾特地方的家族的保羅」。
◆
阿基亞努先生從葡萄酒杯上移開嘴脣,連連大力點頭。臉雖然有點紅了,但他只是上臉,幾乎不醉。
就這樣,我邀請了安娜麗澤小姐,乘着馬車搖晃着前往阿基亞努公館。
「正是如此。我國首相閣下是個老頑固。我也是個老頑固。老頑固之間總是磕磕碰碰。但一旦有事,也能攜手並進。」
「哎呀呀,承蒙阿基亞努公爵閣下邀請來訪,沒想到竟能見到格洛瓦陛下。真是奇妙的緣分。」
「英武?真令人驚訝。是吧,阿基亞努閣下,像我這樣熱愛和平的王,恐怕沒有第二個了。」
個子非常高。
「陛下,那位……」
我們幾個男人結伴走向客間中央人羣聚集的地方。這時,一名男子從談話圈中走出,手持酒杯朝我們走來。
我只能聳肩苦笑。剩下的就交給阿基亞努先生他們吧。對付這種軟硬不喫的類型,我無能爲力。
挺直的脊背和頻繁轉動的視線,或許讓人有這種感覺。
「卡米尤夫人,初次見面。……我是安娜麗澤。啊,不,我是安娜麗澤·昂·埃斯……不,安娜麗澤·昂·盧瓦。」
「是的。我自身很少外出。出席過幾次在宮中舉辦的。」
問題當然不在國王。令人羨慕的是,安格蘭的王不掌握政治實權。任命他的是首相。也就是他的政敵。儘管如此,他還是接受了。
也就是說,現在聖內特里的狀況,更準確地說,我的「煽動」對安格蘭而言,已經構成需要舉國一致應對的威脅。同時,這也是警告:如果事態進一步發展,安格蘭將在對聖內特里問題上統一立場。
如果我們因對安格蘭的對峙姿態而加強與帝國的紐帶,與普羅讚的戰爭就會升級。聖內特里、帝國、普羅贊都會疲憊。對他們而言,最佳局面就會到來。
「那麼卡米尤夫人,我妻子就拜託了。」
和這位老人對視,脖子會疼。畢竟要一直仰視。
「我們男人之間,就按老樣子喝一杯吧!」
「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正妃殿下駕到。」
「其實……很期待。有點興奮。」
「說得好,阿基亞努閣下。——阿基亞努閣下也好,蓋約爾閣下也好,還有我,國難之際都會團結。宛如貫穿大蛇的堅定長槍。」
「那這次會是難得的體驗了。」
察覺少女緊張的阿基亞努大公妃,流暢地牽起她的手溫柔地撫摸着,將她引向女賓聚集的一角。嗯,已經很熟練了。
我立刻示意他們起身。聽到這句話,阿基亞努夫婦站起身來,丈夫以一貫戲劇化的口吻答道。
安娜麗澤小姐有些不安地看着我。是不知道該留在我身邊,還是該跟着卡米尤妃去。
「安娜麗澤大人,若不介意,同爲女性,我們稍作放鬆聊一聊可好?那邊準備了美味的蜂蜜酒。」
即使對我如此露骨的發言,韋斯特菲爾特大使也面不改色。那佈滿深深皺紋、充滿老樹韻味的面容紋絲不動。
「得見格洛瓦十三世陛下尊顏,榮幸之至。鄙人保羅·奧·韋斯特菲爾特,此番蒙安格蘭國王陛下任命,出任駐聖內特里大使。」
「豈敢!此乃無上榮光。陛下雖多次光臨,但正妃殿下駕臨,今夜尚屬首次。陛下,可否容我向正妃殿下介紹內人?」
說着,阿基亞努先生和夫人單膝跪地。人前這個人總是很規矩。一對一的時候基本都說平語。
駐聖內特里大使的職位相當重要,可能會以爲是侯爵級別的吧。其實他是男爵。
「啊,是外行的消遣。不過意外地受歡迎。是吧,阿基亞努公?」
大概是被突然誇張地稱讚,又被氣勢壓倒,導致問候語說錯了吧。略顯慌張的安娜麗澤小姐挺可愛的。
◆
我笑着喝乾杯中殘酒。其實很記恨。不,不是很,是相當記恨。因爲安格蘭的策動。
前往阿基亞努公館客間的途中,先行通報的僕役四處告知我們的到來。
「若貴國各位期望,隨時可以再演。——啊,我失陪一下,今天也帶了正妃同來。稍後請務必與她見一見。」
「那可是席捲了整個舒特洛瓦的話題。宛如統一戰爭的英雄。民衆都在傳言是格洛瓦七世再世。」
阿基亞努先生又浮現出虛無的微笑。
「是新上任的安格蘭大使閣下吧。直奔阿基亞努先生那裏,看來是位機敏的人。」
「舒特洛瓦……真是座明亮的都城呢。」
「聖內特里王國在英明的格洛瓦陛下治下,必將日益繁榮。」
韋斯特菲爾特先生的話也很到位。
「好啊。阿基亞努閣下的酒窖可是寶庫。」
我以極爲友好的態度回應。回答的同時,再次回想預習過的內容。關於這位保羅閣下,爵位是男爵什麼的無關緊要。他是安格蘭議會最大在野黨的領袖。是與身爲首相的阿爾巴公爵相互認可的政敵。也就是說,是與阿爾巴公爵同級別的大人物。
「韋斯特菲爾特閣下,歡迎您到任。——不過,這裏是非正式場合,正式的談話改日在宮殿再談吧。」
「那可真是精彩。若有下次,這副老軀也想務必一觀。」
「格洛瓦陛下喜歡演劇?」
然後我的話被極爲自然地化解了。此人不像埃斯托比爾格的巴丹先生那樣有做作浮誇之感。
請想象一下。交換名片後,會不經意地看看收到的名片,加上一句無關緊要的寒暄。就是那種感覺。我和她已經見過好幾次面,所以也會像這樣被她用作談話的引子。
因爲盧瓦的旗幟是串刺蛇槍的紋章。不由得稍用了下修辭。
只留下這句話,我便離開兩人邁步走開。
「我也難掩驚訝。沒想到有名的韋斯特菲爾特閣下竟在我國。感謝安格蘭國王陛下的厚意。」
「那真是太好了。那麼,往後我似乎也不用在民衆面前演蹩腳戲了。」
被丈夫介紹後,卡米尤妃輕輕頷首,接話道:
將豐盈的銀髮高高束起的阿基亞努大公妃,看起來年近四十。感覺比丈夫稍年長一點。類型上或許接近年紀大些的瑪麗小姐。也就是說,像是從女強人升任了高管的瑪麗小姐。該怎麼說呢,很有氣勢。
「是嗎。那麼,夜會也不多嗎?」
卡米尤妃是舊阿基亞努家旁支的千金。現在的阿基亞努家雖然男系是盧瓦家族,但夫人代代娶的都是舊阿基亞努家族的女性。
「嗯,好。當然……」
「啊,聽說街燈從蠟燭換成了油。所以不那麼容易熄滅了。在您的國家怎麼樣?」
「正是!所以陛下,如果您方便的話……」
「原來如此。爲了貴國,可以放下分歧。我們也該學習啊,阿基亞努閣下。」
原來如此。追求獨贏是最佳策略。對我們卻是最糟。
阿基亞努先生咧嘴一笑。他做壞表情真是一絕。
雖然看起來極爲平靜,但內心似乎很享受。那太好了。
「聖內特里也不會示弱。國難當頭,自當團結。」
「自然如此,阿基亞努大公殿下。——我正爲此而來。」
「安娜麗澤妃殿下,這位是內人卡米尤。」
從車窗眺望外界的安娜麗澤小姐,流露出符合年齡的好奇心。這同樣難以形容,她有種凜然的貓系氣質。不是那種任性的感覺,而是利落的小貓。
「格洛瓦十三世陛下,以及安娜麗澤妃殿下。光臨寒舍,不勝榮悅。」
「說起來,韋斯特菲爾特閣下,我不太熟悉貴國的政治機制,不過聽說閣下與首相閣下在幾點上意見相左?」
阿基亞努先生說着,將站在身旁的女性稍稍引到前面。
我把妻子託付給了阿基亞努大公妃。她會處理好的。她可是國內首屈一指的資深女主人。啊,是名副其實、字面意義的女主人(hostess)。
被他若無其事地這麼一說,不由得想諷刺一句。幸好不是正式謁見,不會留下記錄。
恐怕有一米九。比我高一個頭。因爲身材細瘦,並不顯得魁梧。像一棵瘦削的老樹。但毫無寒酸之相。是棵巍然的老樹。
——我們。原來如此……
暫且將紛亂的思緒擱置,環視會場,那裏有一張熟悉的面孔。
貴族們聚集的一角中心,是一位面帶溫和笑容、侃侃而談的矮小老翁。今天是老翁之日啊。
我慢慢走近那個人圈。正聆聽老翁——波爾塔教授即興講課的年輕貴族們注意到了我的存在,紛紛開口問候。
「是陛下!貴體安好。」
「啊,各位,有勞。請不必拘束。」
聽到這番寒暄的嘈雜聲,埃利克斯先生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格洛瓦陛下。久疏問候。」
他雙膝跪地,恭敬行禮。我老早就覺得,這禮數真是麻煩。
「請放鬆些,教授。——有三個月沒見了吧。」
「是。前次拜謁尊顏,還是暑熱時節。」
我感到先前那股毛躁的心情,正逐漸平復下來。
我對這位埃利克斯先生抱有好感。很簡單,因爲和他聊天很愉快。和他討論他的哲學很有啓發性,能就當下在我心中掀起熱潮的尤尼烏斯思想毫無顧忌地交換意見,也讓我高興。不過,他怎麼看我就不知道了。說不定心裏在嘲笑我是個半吊子。不,應該不會。他是個有原則的學者。不會僅僅因爲對方智力上不如自己,就把對方當作傻瓜來蔑視,他不是那種小人物。
「諸位,請姑且縱容一下王的任性。能見到我聖特內裏引以爲傲的碩學波爾塔閣下的機會很難得。我想和他單獨談談。——您意下如何,波爾塔閣下?」
我向周圍的賓客們打了聲招呼,邀請埃利克斯先生。想和他到小房間裏闊別地聊聊天。
「當然,陛下。不過,我想帶一名門生同席,不知陛下能否准許?」
「歡迎。是旁邊這位嗎?」
「是的。是我課堂門生中百裏挑一的俊傑。」
「能被波爾塔閣下如此稱讚,真是令人羨慕。那麼,波爾塔教授和您這位同伴,請陪我聊一會兒吧。」
我帶着埃利克斯先生和另一名臨時加入的年輕人,走向小房間。阿基亞努公館我經常來,房間位置大致都清楚。
◆
「在。正因如此,我纔有事無論如何都想請教。」
沒錯。市民們會被煽動。但選擇被誰煽動,是他們自己。當然,這不是有意識的行爲。是道理無法捕捉的氛圍,形成了一條道路。
也就是說,他是抱着死了也無所謂的心態了。
「那麼萊斯潘閣下就是能認識那個『應有世界』的聰明人。不過,那個與現狀相差甚遠的世界,你打算如何實現?」
這少年,俊美自不必說,這說話方式!
少年朱爾撇着薄薄的嘴脣,強忍着什麼。是憤怒?是輕蔑?還是他內心潛藏的矛盾?他裝出民衆夥伴的樣子,卻又在無意識中俯視民衆。因爲他不是民衆。他是朱爾·昂·萊斯潘。
「對。所以民衆是聰明的。他們會選擇『正確的一方』。啊,或許該說得更準確些。他們選擇的那一方,就是『正確』的。說到底,世界只會變成他們選擇的那樣。我是這麼認爲的。」
那麼,這或許其實是波爾塔先生自己的問題。萊斯潘少年是這種狀態,我可以理解。無處發泄的破壞衝動和純粹的憐憫之情,一旦被投入「道理」,有些年輕人就會變成這樣。但是,波爾塔先生又是怎樣呢?他的知性聞名大陸,在聖特內裏首屈一指的權威大學執掌教席,被衆多貴族們推崇的這個人,內心究竟有着什麼?
「民衆是愚昧的。但也是聰明的。我這麼認爲。」
「那麼,就按你想的去做吧。但是,別忘了。在你的願望實現之後的世界裏,將不再有可以替所有罪惡背黑鍋的、便利的存在。爲招致你理想世界而付出的犧牲,是你的責任。無法歸咎於任何人。必須由你來揹負。」
我希望成爲這樣一個世界——不需要我這個存在。可能的話,不要伴隨着死亡。這是個懇切的願望。
「原來如此。雖然明面上不能說,但我也有同感。萊斯潘閣下是不是貴族,都無所謂。——不過,你當然明白你這句話意味着什麼吧。有可能連累到你的老師波爾塔閣下。」
「民衆。市民。舒特洛瓦的市民會支持我的。」
「對了,剛纔說到演說,萊斯潘閣下當時也在場?」
「是的。我同意。」
他站起身,俯視着瞪着我,那樣子或許有點超出常軌了。不正常。但是,沒有這種程度異常的精神構造,大概也做不成大事吧。只要他能學會巧妙地隱藏這份狂熱,並且能一直保持下去。
「這位是朱爾·昂·萊斯潘。算是我課堂上的希望之星吧,他很理解我的思想,是能幫我思考的、助手般的存在。」
「所有人的力量。」
「判斷這一點的是誰?」
在不流血的情況下。
但願將來這樣的人能再多一些,變得更成熟,能出現一個可以進行激烈辯論的公共空間。
「……陛下是王。王是不會明白的。」
「萊斯潘閣下的意見我理解了。——說說我的想法。」
「是我。我至少不會驅使他們去打仗。」
「那麼,能認識這個世界『應有姿態』的人,是『聰明』的。這一點也能認可吧?」
「沒有。那麼,我該去舊城看看嗎?然後像你現在這樣,擺出悲嘆的樣子嗎?這樣我就和你有同樣的『想法』了?」
「不知道。但我有希望它成爲的樣子。」
「今晚過得還算愉快吧?」
「是。我確實是貴族出身。但是,那種東西有什麼價值?」
這種類型很新鮮。恐怕是我在聖特內裏生活以來,第一次遇到。
「我會集結同志。向所有人宣揚尤尼烏斯的理想,藉助大家的力量。」
「當然明白。但是,在聽過陛下那場演說之後,我無法再僞裝自己了。我有事想請教。所以才硬是求老師帶我一起來。」
「沒關係。我本就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東西。」
他毫不掩飾臉上的不滿。
「波爾塔閣下,萊斯潘閣下。我祝願你們能順利。」
「那麼萊斯潘閣下,我們來定義一下『聰明』吧。能正確認識事物應有姿態的人,是『聰明』的。不對嗎?」
「什麼事?」
「你的想法,恐怕是善良的。所以,希望你能努力巧妙地實現它。要慎重,要和平。」
埃利克斯先生的眼睛被鬆弛的眼瞼包裹着,變得細而小。
「萊斯潘閣下,有件事希望你記住。」
「那麼,萊斯潘閣下剛纔說的『所有人的等價』,是謊言嗎?如果除我之外的人都能理解,唯獨我不能,那說明我欠缺了他人所擁有的能力。這並不等價。」
「因爲朱爾君無論如何都想見陛下,我雖知失禮,還是從旁門小道帶他來了。」
「這就是王說的話嗎?」
波爾塔先生把他介紹給我,到底是想做什麼呢?作爲教授,不可能沒察覺到少年的幼稚。無論我說什麼,都不會有太大影響。因爲他必須學習的東西,無法從他人那裏獲得。只能自己去經歷。教授應該明白這一點。
「正是。這就是聖特內裏國王說的話。」
「言歸正傳。煽動民衆的我,和同樣煽動民衆的你。構圖沒有改變。那麼,你認爲哪一方是『正確』的?」
「就像尤尼烏斯思想所說的那樣?」
「藉助誰的力量?」
朱爾少年猛地探過身來。
「嗯。是的。尤尼烏斯描繪的世界。沒有王,也沒有貴族。所有人都擁有不可侵犯的權利。」
埃利克斯先生閉着眼睛,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旁,用餘光看着語氣激烈的弟子。
「絲毫不。我想陛下您不會在意的。」
我有些期待這少年會如何成長。爲了聖特內裏的將來。
「你怎麼知道是不是做樣子。也許我內心深處,和你的感受一模一樣。」
「要是這個判斷錯了,你們倆的處境可能會變得有點不幸哦。」
據我所知,他獨身無子。年近老境,該寫的似乎也都寫完了,了無牽掛嗎?還是說,他最後的牽掛,就是這個少年?話說回來,說不定我身上有種吸引這類自爆志願者的氣質呢。
說到這裏,教授終於開口了。
「得見尊顏,榮幸之至。學生朱爾·萊斯潘,蒙恩師波爾塔引薦。」
不只是阿基亞努公館,這類用於夜會的房間旁,通常都連着好幾個小間。聊得興起、形成小圈子後,就會轉移到那邊,邊喝酒或抽雪茄邊談些更深入的話題。政治上重要的事,很多就在那裏決定。打個比方,就像吸菸室會議。
通常該以「得謁陛下尊顏榮光沐浴~」之類的長篇問候開始,他卻以「榮幸之至」就結束了。要是在衆多賓客面前,可能會有點失禮,但幸好這裏只有三個人。我瞥了一眼波爾塔先生,他那表情,怎麼說呢,像是放棄了嗎?還是已經下定了決心?
「且慢。我們『怎麼想』,現在無關緊要。我們談的是構圖。」
「你說民衆愚昧。我也同意。他們是愚昧的。但那不是他們的罪過。沒有給予他們教育,沒有給予他們信息。也就是說,思考的養分全被奪走了。正如你所說,操縱起來很容易。他們想要的東西一目瞭然。給他們就是了。」
他慎重地考慮了我的話裏是否有陷阱,然後表示同意。其實我什麼圈套都沒設,希望他別那麼懷疑。
「是民衆。大衆!市民!被陛下您拋棄的舊城區的人們。那就是所有人。」
「所有人是指誰?」
「那樣就太遲了。」
最後,有件事必須告訴朱爾君。
「原來如此。那麼,你和我是一樣的。我也是爲了我所認識的『應有世界』,向人們發出呼籲。」
我衷心如此祈願。
萊斯潘君沉默了。這類話題深奧而複雜。但起點大概就是這種樸素情感的流露吧。我此刻,或許正見證着一個思想的「起始」。
「當然!我絕不逃避,也絕不躲藏。」
我從這與我相對而視的少年眼中,看到了強烈的意志。無論客觀上如何,他相信自己的感受和話語。這點我明白。
「那麼,前方等待着我們的,是什麼呢?」
他似乎理解了我想要做什麼。在這一點上,他具備所謂知識階層的資格。順帶一提,在聖特內裏,獲得這個資格的門檻相當低。只要能讀、寫、算,能認真讀些娛樂類以外的書,就可以算是知識人了。反過來說,做不到這些的人佔了壓倒性多數。
他看上去還只有十幾歲。相當年輕。是那種因爲年輕,所有瑕疵都還能被原諒的最後時期。不過,我肉體年齡雖然和他差不了多少,精神上卻頗有年歲了,所以不由得想原諒他的年輕氣盛。
我在長椅上坐下,也請眼前的師徒就坐。
他甩動着長髮,慷慨陳詞。
但同時,我也在想,或許現在就在這裏把他殺了更好。爲了我自身和家人的性命。
說貴族地位沒有價值,這可是特級的不敬。畢竟我是貴族們的頭頭。本以爲只是個欠考慮的年輕人,但他可是波爾塔教授認可的人才。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發言所蘊含的風險。而且,教授明知他是這種性格,還把他帶到我面前。想必有什麼意圖。
「好了,波爾塔閣下,能介紹一下您這位同伴嗎?」
「不。不!『怎麼想』很重要。我住在舊城的破屋裏。附近每天都有嬰兒出生,當天就死去。走在路上會碰到腐爛的遺體。還有人因爲飢餓,癱坐在地動彈不得!陛下沒見過吧。他們的樣子。慟哭的母親的樣子。」
「是所有人類,一出生就被承認爲等價存在的世界。」
波爾塔先生介紹的這個男人,該怎麼說呢,是個極其俊美的少年。我雖然對帥哥評價比較苛刻,但也不得不坦率承認。怎麼會生出這樣一張臉呢?
「波爾塔閣下太高看我了。就不怕我聽了他的話勃然大怒嗎?」
「那不過是做做樣子!不是真情實感!」
「陛下……是從歷史中看出了某種法則性啊。」
「陛下如何看待民衆?陛下煽動了他們。那說到底,就是把他們的性命當成了王的工具。陛下把人當成了工具!民衆是愚昧的。陛下輕而易舉就操縱了他們。——說實話,連我也被強烈地吸引了。心想,這樣偉大的王竟然是我等的王嗎?甚至感到自豪。……但您做的事情是醜惡的。爲了自身的利益而操縱民衆!格洛瓦陛下的行爲是『不公』。是無權利而享受利益。」
「萊斯潘閣下是貴族出身?波爾塔閣下是加了『昂』號的。」
「是嗎。那就好。」
「不對!陛下,不對。我可以捨棄自己。爲了更美好的事物。」
「什麼事?」
「我不明白。」
「如果『民衆前進的方向受社會結構規定』這個假說是正確的話,或許吧。」
◆
「那麼,萊斯潘閣下認爲這個世界的『應有姿態』是怎樣的?」
我把兩人留在小房間,回到大廳,和阿基亞努先生確認了明天的安排後,便和安娜麗澤小姐一同踏上了歸途。如果是一個人或和年長的妻子一起,或許還會再喝一會兒,但今天有未成年人同行。
馬車座位傳來的顛簸依然很厲害。聊勝於無的懸掛和座椅軟墊,大概無法完全吸收石板路的凹凸。
「是的。阿基亞努公妃待我非常好。公妃會說帝國語。我很驚訝。」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以後在宮裏可能也會碰面。能友好相處就好。」
「嗯,我也這麼想。還有……也見到了安格蘭的大使閣下。是阿基亞努大公介紹的。」
阿基亞努先生,安排得很周到。很好。
聖特內裏和埃斯托比爾格之間有些小摩擦,這在政界已漸漸成爲常識。但至少目前,從我和安娜麗澤小姐一同行動也能看出,尚未到破裂的地步。我們這邊也一樣,畢竟這同盟對帝國基本有利。不會那麼輕易崩潰。這個狀況,也需要讓安格蘭清楚地看到。
「是嗎。有什麼感想嗎?」
「感想……是的,是位很和善的人。還有……大使閣下也能說帝國語。」
「韋斯特菲爾特閣下真是多才多藝。明明不是外交出身的。他聖特內里語也說得很流利。」
對安娜麗澤小姐來說,大概是久違的母語對話吧。加上蜂蜜酒的醉意,表情比平時放鬆了許多。
忽然,一陣柔和的花香,夾雜着極微量的酒精,刺激着鼻腔。
安娜麗澤小姐把頭靠在了我的肩上。與其說靠,不如說依偎。我立刻明白,是酒勁上來了。
於是,我想起了婚禮那天。僅僅是握手就起雞皮疙瘩的少女。那時罪惡感可真重啊。但現在,我們已經習慣了自然地身體接觸。彼此都是。
我從早到晚都像在演戲,但骨子裏還是個普通人。能和他人關係變好、距離拉近,我很高興。
尤其是今天,剛和我國目前最大的假想敵大人物,以及將來可能砍下我們腦袋的年輕人談過話。和立場上絕對無法友好相處的對象,進行那種步步爲營的對話,疲勞感非常強烈。這份疲憊,似乎能被她深棕色的頭髮、柔軟的臉頰撫慰。
或許正因爲如此。
安娜麗澤小姐那帶着寂寞的低語,讓我意識到了。
「把人當成了工具!!」
萊斯潘少年的話語,充斥了腦海。
「陛下什麼時候,纔會來安娜麗澤這裏呢?——格洛瓦大人,是討厭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