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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話 敵人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1.6萬 字

「朱爾君。陛下當時是什麼樣子?」

位於舒特洛瓦新城區邊緣的一棟老舊宅邸。格洛瓦十一世樣式的質樸二層住宅。

小小的庭院長椅上,坐着一個身材矮小的男子,他用冷靜的語調向氣喘吁吁跑進來的年輕青年搭話。

「老師,那個人……那個人真是了不起。」

纖薄得近乎女性的秀氣嘴脣。性感挺拔的鼻樑。還有細長的四肢。殘留着稚氣的棕色眼瞳中,彷彿還飄蕩着剛纔所見景象的餘韻。

這位青年,朱爾·昂·萊斯潘,正如其名所示,是作爲在阿基亞努公領內擁有領地的子爵家四子出生的。他踏上了不像貴族會走的學問之路,但無論怎樣試圖裝出粗野的樣子,自幼被嚴格教導出的細微舉止,總會在不經意間向周圍暴露他的出身。比如只是整理一下上衣下襬,那流暢的動作便會流露出令人憎厭的良好教養。

老師。

被如此稱呼的、已顯老態的男子,擁有着與堪稱美青年的朱爾形成鮮明對比的容貌。因爲像枯枝一樣矮小瘦削的身體,頂在上面的頭顱顯得格外碩大。蓄得豐厚的絡腮鬍子也無法抵消他那病弱的氛圍。

「是吧。格洛瓦陛下擁有傑出的才智。雖然我那樣告訴過你,但你當時不信。」

「但是老師,讓我喫驚的不是他聰明不聰明。——是那個王有膽量。」

「我謁見的時候,陛下態度極爲溫和。和你的感想可不太一樣。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與朱爾青年直率的語氣相比,「老師」的語調柔和而平穩。

不起眼的矮小男人和高挑的美青年。不知情的人看到他們,或許會以爲是貴族少爺和上了年紀的僕從的組合。但這不過是無知的臆斷。老師正是老師。

他的名字是埃利克斯·波爾塔。

從名字中沒有「昂」這個稱號可以看出,他是純粹的平民。

作爲南部地主家的三子出生的埃利克斯,從小就因其出衆的語言能力和記憶力而在當地小有名氣。貧弱的身體,敏銳的頭腦。那麼只能利用「好的一面」了。父親認可他的才能,爲兒子準備了一條對農家三子而言略顯奢侈的未來道路。爲了將他培養成公證人或律師,送他去了雷穆爾半島。那裏有設有大陸頂尖法學部的比茲大學。

青年埃利克斯註冊了比茲大學法學部的常設課程,開始了寄宿生活。但是,儘管揹負着家鄉的期待而學習,不過兩年,這位年輕的天才便漸漸感到不滿足。法律終究是驅動現實社會的具體規則集合。他追求更深邃的——根源。他渴望探究構成社會的人類自身的法則。

即便順利取得了法學學士學位,他也沒有返回故鄉。而是踏上了巡迴萊穆爾半島各城市人文常設課程的旅程。

旅程持續了五年以上。以這期間積累的與各地學者、有時也與正教僧侶的對話爲養分,他完成了處女作《論道德的起源》。那時,他已接近難以再稱爲青年的年紀了。

作爲比茲大學課程申請論文提交的《論道德的起源》引起了反響,使他得以職業身份踏入學術界。此後,他一邊作爲常設課程的教授活動,一邊撰寫了數篇短論,但他的名聲仍僅限於極小的專家圈子。

「陛下……那、那正是……懷疑此事,無異於否定正教。」

「嗯,你能這樣看我,我很高興。——話說回來,這下你也明白了吧。就現狀而言,我國所擁戴的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是最上之選。如果最想要的東西無法到手,那麼從次優之物中選擇最佳,纔是理性的態度。」

「如閣下所說,我輩的理性確有無法企及的領域。神的存在、此世的起源,皆是我輩理性難以感知之物。原來如此。我也這麼想。但有一個疑問。——波爾塔閣下如何證明『事物的存在』本身?依閣下之見,我輩所體驗的這個世界,不過是我輩的感性……感覺被理性加工後的、內心構建之物——亦即幻影。那麼,爲何能將被此感性刺激的『事物本身』視爲既定之物?我想知道,閣下對事物本身的存在證明作何思考。」

格洛瓦王抱起手臂,深深靠進長椅的靠背。在沉思着什麼。

作爲代表聖特內裏的教養人之一,其聲譽既已穩固,最榮耀的邀請找上門來也只是時間問題。那便是聖特內裏國王格洛瓦十三世的茶會邀請。

「——!」

感受着再次坐下的青年就在身邊,埃利克斯想着。

朱爾凝視着師長的臉。青年並非愚笨到無法理解他想說什麼。王也好,民衆也好,都「只能如此」被這個世界束縛。

談話正步入極危險的領域。此刻格洛瓦十三世所說的話,表明王知曉並理解尤尼烏斯的思想。而且,通過將此告知埃利克斯,也傳達了言外之意。

「是啊。那麼,王又如何?他也只是碰巧生爲盧瓦家的長子罷了。」

目前,朱爾沒有任何東西能與格洛瓦十三世比肩。地位名譽自不必說,知性能力也好,政治能力也罷,都遠非對手。

或許正因如此,與那種做作姿態截然相反的、格洛瓦十三世那平淡的應對,給埃利克斯留下了強烈的印象。

剛以爲他好不容易坐下了,朱爾又猛地站起來,試圖否定敬愛師長的自嘲。

但若無法證明,其理論的大前提便將崩潰。

埃利克斯嚐到了脊背凍結的滋味。對度過了與性命相搏相去甚遠的人生的他而言,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恐懼。

「如今的聖特內裏,是否已具備需求尤尼烏斯思想的社會條件?」

他的主著《作爲人文學基石的理性探究》是純粹的學術論文。未經專業訓練的人是無法讀懂理解的。但憑藉長年在比茲大學指導學生的經驗,他掌握了將自己的思想以吸引人的——亦即用稍欠準確的比喻——向大衆解說的技巧。

「埃利克斯閣下,我想請教。如今的聖特內裏,是否已具備需求尤尼烏斯思想的社會條件?」

「老師纔不會那樣做!老師最重視公正。是這個糞一樣的時代裏罕見的人。連我這種離經叛道者也能接納。」

「那麼就只有『相信』了嗎?相信這個世界不是某個人看到的夢。閣下或許會笑,但這對我來說是個嚴重的問題。『這個世界真的存在嗎』——我時常爲此苦惱。——啊,不過,這件事希望能保密。若被他人知道,可能會被當成精神失常。」

「誠如陛下所言,『事物存在本身』由人來證明,恐怕是不可能之事。」

人類社會的結構,首先由無可撼動的現實所引導。聰明者與愚笨者,強者與弱者。其差異是在原始狀態下即已存在的「個體差」。然後,差異被思想固定,被歷史強化。聰明者、強者、狡猾者成爲了王與貴族。其地位被正教公認,經年累月化爲了常識。

「臣下無法回答陛下的垂詢。我已間接證明『事物本身的存在』無法證明。」

「所以我說了吧。格洛瓦陛下是位賢明之人。雖然是不敬的話,但如果陛下作爲學生來聽我的課,我肯定會徹底爲難他。競爭對手必須擊潰纔行。」

「啊,埃利克斯閣下的憂慮我明白。不會責罰閣下的。我只是想交談。閣下不覺得奇怪嗎?『那種思想』爲何在第九期突然出現。身爲思想家,應該能理解其中的不自然。是否有我所不知道的某種先行思想?」

「正如老師所說,王至少不昏庸。他懂得驅使人的方法。」

這個門生與格洛瓦十三世同代。一方憎惡自己的出身,夢想變革這個無理的世界。而另一方,則作爲這個無理世界的象徵性存在,「被迫」君臨這偉大的王國聖特內裏。

答得好。埃利克斯教授以確實的滿足,接納了門生的答案。

埃利克斯立刻行跪禮。

「讓您久等,萬分抱歉。波爾塔閣下。請放輕鬆。」

埃利克斯耐心地等待着回應。並非因爲對方是王。而是深知能與自己對等議論的對手若陷入長考,其後得出的見解必具價值。歷經多次論辯,他已知此。

王極爲自然地坐在椅子上,他也隨之坐下。

——陛下慧眼,臣感佩之至!

「當然沒有。他們被迫過着毫無意義的最低生活。就算他們偷了食物,誰又能譴責?不那樣做他們會死的!」

「是程度的問題。舊城區的市民能做的,頂多是偷點食物。而且也只是爲了熬過一夜的微末。但王爲了自己的性命,卻要犧牲大量的他人。那是不公吧。」

他正被如此低語。被此國至尊的君主。

這番充滿熱情的長篇大論,可指摘之處甚多。但埃利克斯只是默默聽着。說到底,在「條件正逐漸具備」的當下,推動事物的不是小道理。是那連輪廓都未定的火焰。是熱。

晚秋的白日短暫。黃昏的終章。濃郁的橙色陽光,將教授身旁男子的側臉映襯得輪廓深邃。

說到底,雖然成了話題,但內容可是極爲專業的思想著作。未經適當訓練,連大意都無法理解。充其量是把象徵性的一兩句話對照自己淺近的經驗曲解一番。這種不得要領的感想,他已遭遇太多。所以埃利克斯不得不掌握如何輕盈地帶過對方不着邊際的讚譽,以免傷及對方的自尊。

「確實如老師所說,那位王有些與衆不同。但是老師,身爲王這件事本身就是『不公』吧。如《隨想》所言,我等是『無故分離』。今天來這裏的路上,我也經過了聖特魯街。那些肥得像豬一樣的傢伙得意洋洋地闊步而行。他們扔在店裏的錢的百分之一,就夠舊城區的人們活一年。無聊髮飾的價格和人的性命等價。這是『不公』吧。不存在正當化此事的理論。」

但是,以「魔力」觀念的形骸化爲開端,支撐身份制度的思想的真實性持續動搖。人們在情感上尊奉正教之神,但理性卻在嘲笑其理據。爲何有王?爲何有貴族?宗教與思想都無法提供答案的時代,正在到來。

「波爾塔閣下的《作爲人文學基石的理性探究》,我讀後覺得非常有意思。」

爲了改變這個既不公也不寬容的世界。

「原來如此。但是,不那樣做的話,周圍不會容許。不那樣做的話,王會死。這就是王的立場。和民衆沒什麼不同吧?」

「我不得不贊同埃利克斯閣下的意見。我個人想,恐怕我與閣下的想法相近。例如,我不相信人的價值或意義。人是無意義的存在。」

「理應如此。」

「我也爲此困惑。僅限於自由民的那種思想,與『全人類的自由、平等』似是而非。思想本應與社會狀況聯動。就像閣下的理論,是社會對已不堪用的正教思想所求的替代品之集大成。」

王顯露了兩、三次猶豫之態後,終於開口。

格洛瓦十三世二十二歲。對年過五十的他來說,說是兒子也毫不奇怪的年輕人。他每天都在課堂上指導同齡的學生。此刻,他卻在這位難以想象受過專業思想教育的貴族青年面前,感到詞窮。

「正是。第九期尤尼烏斯思想顯現,毫無必然性。九期正值正教的世界觀充分回應人們需求的時期。」

數月前與王的會見,埃利克斯一刻也無法忘懷。他心底感到不可思議: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非常有意思地拜讀了」——這句話他聽過多少次了。埃利克斯內心嘆息。

「看來如此。只是,或許想着閣下尚有未著述的某種思考,所以試着問問。但終究是件痛苦的事。人終究是立於『無法以道理說明之物』上生活,承認這點很痛苦。」

他誠實地回答:「正在逐漸具備。」

——其實根本沒讀吧。只是目光掃過文字而已。

這過於直指核心的一句話,讓埃利克斯感到喉嚨發緊。正如王所指出的,他構建了說明人類理解世界方式的理論。但對於該理論發端的「物自身」確實性,他有意未加探討。因那與世界起源、神之存在相同,理論上爲人類理性無法把握之物。

埃利克斯·波爾塔疼愛課堂門生朱爾·昂·萊斯潘。寄予厚望。他覺得這青年很討人喜歡,也知道青年對自己也抱有好感。

不論身份高低,有很多女性想和他「做朋友」。但他都以優雅卻不容誤解的口吻,謝絕了所有這些表示。他的周圍,不見任何女性的身影。

將他一舉推上大陸級知名人物地位的,是四十五歲時發表的大作《作爲人文學基石的理性探究》。這部作品正如他長期的夙願,嘗試爲人類對世界認識中的理性結構建立理論,席捲了整個中央大陸的思想界。該研究將「魔力」觀念完全擱置,論證了一般人類存在所持有的理性普遍形式及其界限,被評價爲決定了十八期思想研究應循的方向。

埃利克斯·波爾塔教授準備了數個「有趣的比喻故事」,前往光之宮殿。

「好了,坐下吧。來,這裏。」

埃利克斯的主張終歸於此處。不應探討不可言說的形而上學,而應思考讓此世變得更好的方策。

「若一定要舉例,其端倪可見於遠比『諸民族湧動』更早的,萊穆爾半島的古代思想。但曾在萊穆爾繁榮的帝國中的自由,僅限於『自由民』。雖有精密的理論,但其對象終究是受限的。」

然而,實際的政策卻沒有走向極端。思慮不足的「聰明人」評價王是「輕飄飄的王冠」,這真是天大的誤解。能操縱那位王的人,根本不存在。如果他看起來像傀儡,那不過是因爲王「願意那樣」罷了。

格洛瓦十三世在知性方面顯然聰明睿智,並且深刻理解先進的思想。不,與其說是理解,甚至讓人感覺他視之爲「理所當然」。

「朱爾君,有件事希望你想一想。被社會無可選擇地決定了生存位置的人,有罪嗎?」

朱爾在同年學生中是相當優秀的。擁有持續追蹤埃利克斯教授艱深理論脈絡的耐力與邏輯能力。只要不流於輕率,他也有可能創造出留名歷史的思想。所以,異常的顯然是格洛瓦王那邊。

「王在公館前聚集的民衆面前發表了演說!那種事……就算親眼所見,到現在也難以置信。在羣衆面前暴露自身,向我們講話。是王啊!? 那個吸食民血、養肥自己的螞蟥頭子……」

王的苦笑全不似二十多歲的青年。那是略帶疲憊、有些晦澀的笑意。

那時,聽了埃利克斯的話,王用眼瞼掩蔽了碧玉般的眼瞳。他閉着眼睛仰起頭,像在強忍着什麼似的靜靜佇立。然後小聲低語:

「王有罪。只因他一句話,許多人就會被殺。如果格洛瓦煽動戰爭,去戰鬥的是民衆。格洛瓦喝的葡萄酒、貪享的美食、柔軟的牀鋪,全都是從民衆那裏奪來的。明明沒有任何權利。」

沉入思考之海的埃利克斯,被朱爾青年興奮的話語拽了出來。

埃利克斯所失去的一切,都充盈在這青年優美的身體裏。

——這位王理解我的思想。

發生了什麼?

王清楚自己居於上座。但又讓人覺得,他似乎只將這視爲職位上的高低。所以,一旦結束社會規範所要求的禮儀,之後便只是單純的人與人的關係。「請放輕鬆」這句話,帶有爲緩和初次見面者緊張的、極爲實務性的迴響。

長年指導年輕人的經驗讓他立刻明白,格洛瓦王的談吐並非不經理解地複述他人的智慧。

「所以我輩應做之事,是將傾注於不可說明之物的精力,分配到其他方面。」

在受邀出席的無數夜會中,他曾與各種各樣的貴族相遇。貴族們程度雖有差別,但都一律恭敬地對待他。雖是平民,卻是作爲偉大的思想家。這是貴族對待優秀平民時故作平等的「姿態」。比如像現在這種情況,對方通常會特意跑到他跟前,攬着他的肩膀扶他起來,用戲劇化的腔調這樣說:「哦!竟讓聖特內裏引以爲傲的頭腦波爾塔師久等!」

而後,他衣錦還鄉。在聖特內裏最高學府——格洛瓦九世學院,擔任其常設人文學課程的教授。

波爾塔教授挪開身子,在長椅上讓出空間,勸青年坐下。

再者,或許是因爲湧起了向這位身爲社會壓迫象徵、令自己傾心尤尼烏斯思想的王,設法稍作反擊的魯莽心緒。

於是,他成了聖特內里社交界的紅人。受邀出席貴族們的夜會時,他懂得如何不使缺乏專業知識的主辦者與賓客難堪,又能讓他們盡興。儘管容貌難稱優越,但他機智的談吐、柔和的態度,以及巨大的名聲,讓貴婦人們爲之傾倒。

「榮幸之至,陛下。」

埃利克斯回憶起會見尾聲時,格洛瓦十三世拋出的問題。

這生於可稱名門的貴族之家,卻在軍隊中成爲異類,流落到舒特洛瓦來叩他師門的青年。被先進的尤尼烏斯思想迷住,想將滿溢的朝氣與勇氣用於實現理想的熱情。

這口吻,不像是從身邊學者那裏道聽途說。

被引入的房間是毗鄰王執務室的會客間。在房間角落等候了十分鐘左右,巨大的門扉忽然打開,王現身了。

他正準備說出這違心之言,但格洛瓦十三世的話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朱爾青年雙手揉搓着因興奮而泛紅的臉頰。或許是坐立不安,他在老師面前走來走去,忙亂地動着。

「正教之事暫且不論。我雖冠有『正教守護者』稱號,但如今已非那樣的時代了。我只是想知道。被譽爲當代首屈一指的碩學,聲名顯赫的閣下,是如何思考的。」

——你信奉尤尼烏斯思想的事,我可是知道的。

青春。正是青春。

本應佯作「不知那種思想,也沒興趣」矇混過去,但不巧埃利克斯是學者。無法抗拒引人興味的議論。

——程度的問題。

「這個世界的『不公』必須被糾正。這個認識我和你是相同的。那麼,爲了糾正而流的犧牲之血又如何?你說是程度的問題。我在有生之年,大概是看不到沒有王的聖特內裏了吧。所以希望年輕的你能記住。——比較王所流的血和你所流的血,其總量的多寡,是很重要的。」

說着,埃利克斯慢慢地站起身。

太陽落山了。

外面大概要冷起來了吧。

夜晚的大街上不見人影。等距設立的油燈燈柱,是最近引入聖特內裏的最新照明設備。在知曉現代日本夜景的我看來,這亮度完全不夠,但這裏的人們似乎對此亮度感到驚訝。不過,燈柱隻立在主要的大街上。只要稍偏一步,那裏便是完全的黑暗世界。或許正因如此,民衆基本上都避免夜間外出。

能在夜間相對安全地外出的,只有那些能備好馬車和護衛的人。也就是說,是貴族和富裕的平民這類人。

我也不是特別想夜間遊蕩。但白天的樞密院會議——因爲敕令仍未生效,所以是自稱——結束後,阿基亞努先生來邀請我。說一起去喝一杯。順帶一提,聖特內裏並沒有可供王或貴族利用的酒館。

也就是說,是家宴的邀請。

「陛下,今晚邀請了數位有趣的客人。」

「可別像上次那樣是劇場的舞娘。那我會爲難。站在光彩照人的小姐們面前會緊張。」

上次被阿基亞努先生叫去的時候,記得是帶了布勞涅小姐同去的。在這裏的聖特內裏,原則上男子單獨對飲之類的是不被允許的。

用餐後男女混雜暢談。之後,想和特定對象深入交談的人會到單獨的房間去,大概是這樣的流程,而夫人們那邊也有夫人之間的交際。說白了,就是沙龍。

那時候,他帶來了他迷戀的舞娘們。大概是某個劇場的明星。承他好意介紹給我。他在這種事上很隨性。嗯,恐怕其中某位是他的情人吧。

我沒關係。稍微稱讚一下對方的美貌,之後便散場,就這樣可以應付過去。只是,站在旁邊的布勞涅小姐散發出的氛圍真的讓我喫驚。該怎麼形容呢?雖然面帶優雅的微笑,但她顯然把舞娘們看得很「下等」。對方打招呼也不回應。只是笑眯眯地點點頭。——並非值得特意交談的對象。她非常自然地這麼認爲。

從這種地方,我能感受到這個聖特內裏與我曾經生活過的世界之間的本質差異。布勞涅小姐並非格外高傲的女性。在這個世界裏,身爲侯爵千金兼王側妃,不與平民舞娘這般低賤身份的女子交談,是理所當然的。恐怕無論是瑪麗小姐、索菲小姐還是安娜麗澤小姐,都會表現出類似的反應。

這種感覺有多厲害呢,比如說,假設我看上了某位舞娘,與她共度了一晚。在日本的話,那可是修羅場。但在聖特內裏,妻子們不會在意。說白了,就是用了「工具」來處理性慾的感覺。

這方面的違和感,大概會一直殘留下去。因爲這已經超出了個人的問題。是貫穿了在腦中反覆琢磨的觀念表層、滲透出來的無意識部分。這不是好壞的問題。

而且,正因爲有過那種非常複雜的心情體驗,我對舞娘各位之類的人物也有些敬而遠之了。

「不不,這次又是不一樣的趣味。是鄰國來的客人。」

「啊,安娜麗澤卿,就承公妃的好意吧。應該比聽我和皮埃爾閣下交談更有趣。」

不,是挑釁。

對我來說也正合心意。因爲不久前剛大肆煽動了安格蘭。這是觀察對方如何反應的絕好機會。

「啊,就帶安娜麗澤小姐一起去吧。這是個讓她體驗聖特內裏『高雅』小型夜會的好機會。」

「哦?在故國,有情報流傳說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是近年來罕見的英武之主,看來傳聞果然不可信。」

環視會場,人並不太多。大約二三十人左右。

「維諾恩的夜晚很暗。即使乘馬車也不便外出。」

至少明白了,他們無意改變攪亂我國的方針。是故意展示這點,在進行外交報復嗎?

在裏面和其他客人交談的阿基亞努先生,和在另一處與夫人們聊天的正妃會合,朝我們走來。

「啊,阿基亞努公爵閣下,以及公爵夫人。請不必多禮。今夜承蒙邀請,感激不盡。我妃安娜麗澤途中也滿懷期待,興奮不已。」

我微微點頭停下腳步,等待新任的安格蘭大使。

「陛下是罕見的和平之王。亦是仁王。只要我聖內特里王國不受外敵侵犯。——我等臣下的職責,便是安定陛下聖心。貴國也是如此吧?」

「我是卡米尤·昂·阿基亞努。正妃殿下。請多指教。——不過,果然是名不虛傳的美麗!陛下真是有福之人。」

阿基亞努先生在耳邊低語。

「是。陛下。」

「承蒙祝福。但望此和平能長久持續。我是個膽小的人。雖然說了些氣勢十足的話,內心是渴望平穩的。」

他用流利的聖內特里語問候。安格蘭語的「奧」和聖內特里的「昂」相同。是領地的附加稱號。所以譯過來就是「擁有韋斯特菲爾特地方的家族的保羅」。

阿基亞努先生從葡萄酒杯上移開嘴脣,連連大力點頭。臉雖然有點紅了,但他只是上臉,幾乎不醉。

就這樣,我邀請了安娜麗澤小姐,乘着馬車搖晃着前往阿基亞努公館。

「正是如此。我國首相閣下是個老頑固。我也是個老頑固。老頑固之間總是磕磕碰碰。但一旦有事,也能攜手並進。」

「哎呀呀,承蒙阿基亞努公爵閣下邀請來訪,沒想到竟能見到格洛瓦陛下。真是奇妙的緣分。」

「英武?真令人驚訝。是吧,阿基亞努閣下,像我這樣熱愛和平的王,恐怕沒有第二個了。」

個子非常高。

「陛下,那位……」

我們幾個男人結伴走向客間中央人羣聚集的地方。這時,一名男子從談話圈中走出,手持酒杯朝我們走來。

我只能聳肩苦笑。剩下的就交給阿基亞努先生他們吧。對付這種軟硬不喫的類型,我無能爲力。

挺直的脊背和頻繁轉動的視線,或許讓人有這種感覺。

「卡米尤夫人,初次見面。……我是安娜麗澤。啊,不,我是安娜麗澤·昂·埃斯……不,安娜麗澤·昂·盧瓦。」

「是的。我自身很少外出。出席過幾次在宮中舉辦的。」

問題當然不在國王。令人羨慕的是,安格蘭的王不掌握政治實權。任命他的是首相。也就是他的政敵。儘管如此,他還是接受了。

也就是說,現在聖內特里的狀況,更準確地說,我的「煽動」對安格蘭而言,已經構成需要舉國一致應對的威脅。同時,這也是警告:如果事態進一步發展,安格蘭將在對聖內特里問題上統一立場。

如果我們因對安格蘭的對峙姿態而加強與帝國的紐帶,與普羅讚的戰爭就會升級。聖內特里、帝國、普羅贊都會疲憊。對他們而言,最佳局面就會到來。

「那麼卡米尤夫人,我妻子就拜託了。」

和這位老人對視,脖子會疼。畢竟要一直仰視。

「我們男人之間,就按老樣子喝一杯吧!」

「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正妃殿下駕到。」

「其實……很期待。有點興奮。」

「說得好,阿基亞努閣下。——阿基亞努閣下也好,蓋約爾閣下也好,還有我,國難之際都會團結。宛如貫穿大蛇的堅定長槍。」

「那這次會是難得的體驗了。」

察覺少女緊張的阿基亞努大公妃,流暢地牽起她的手溫柔地撫摸着,將她引向女賓聚集的一角。嗯,已經很熟練了。

我立刻示意他們起身。聽到這句話,阿基亞努夫婦站起身來,丈夫以一貫戲劇化的口吻答道。

安娜麗澤小姐有些不安地看着我。是不知道該留在我身邊,還是該跟着卡米尤妃去。

「安娜麗澤大人,若不介意,同爲女性,我們稍作放鬆聊一聊可好?那邊準備了美味的蜂蜜酒。」

即使對我如此露骨的發言,韋斯特菲爾特大使也面不改色。那佈滿深深皺紋、充滿老樹韻味的面容紋絲不動。

「得見格洛瓦十三世陛下尊顏,榮幸之至。鄙人保羅·奧·韋斯特菲爾特,此番蒙安格蘭國王陛下任命,出任駐聖內特里大使。」

「豈敢!此乃無上榮光。陛下雖多次光臨,但正妃殿下駕臨,今夜尚屬首次。陛下,可否容我向正妃殿下介紹內人?」

說着,阿基亞努先生和夫人單膝跪地。人前這個人總是很規矩。一對一的時候基本都說平語。

駐聖內特里大使的職位相當重要,可能會以爲是侯爵級別的吧。其實他是男爵。

「啊,是外行的消遣。不過意外地受歡迎。是吧,阿基亞努公?」

大概是被突然誇張地稱讚,又被氣勢壓倒,導致問候語說錯了吧。略顯慌張的安娜麗澤小姐挺可愛的。

我笑着喝乾杯中殘酒。其實很記恨。不,不是很,是相當記恨。因爲安格蘭的策動。

前往阿基亞努公館客間的途中,先行通報的僕役四處告知我們的到來。

「若貴國各位期望,隨時可以再演。——啊,我失陪一下,今天也帶了正妃同來。稍後請務必與她見一見。」

「那可是席捲了整個舒特洛瓦的話題。宛如統一戰爭的英雄。民衆都在傳言是格洛瓦七世再世。」

阿基亞努先生又浮現出虛無的微笑。

「是新上任的安格蘭大使閣下吧。直奔阿基亞努先生那裏,看來是位機敏的人。」

「舒特洛瓦……真是座明亮的都城呢。」

「聖內特里王國在英明的格洛瓦陛下治下,必將日益繁榮。」

韋斯特菲爾特先生的話也很到位。

「好啊。阿基亞努閣下的酒窖可是寶庫。」

我以極爲友好的態度回應。回答的同時,再次回想預習過的內容。關於這位保羅閣下,爵位是男爵什麼的無關緊要。他是安格蘭議會最大在野黨的領袖。是與身爲首相的阿爾巴公爵相互認可的政敵。也就是說,是與阿爾巴公爵同級別的大人物。

「韋斯特菲爾特閣下,歡迎您到任。——不過,這裏是非正式場合,正式的談話改日在宮殿再談吧。」

「那可真是精彩。若有下次,這副老軀也想務必一觀。」

「格洛瓦陛下喜歡演劇?」

然後我的話被極爲自然地化解了。此人不像埃斯托比爾格的巴丹先生那樣有做作浮誇之感。

請想象一下。交換名片後,會不經意地看看收到的名片,加上一句無關緊要的寒暄。就是那種感覺。我和她已經見過好幾次面,所以也會像這樣被她用作談話的引子。

因爲盧瓦的旗幟是串刺蛇槍的紋章。不由得稍用了下修辭。

只留下這句話,我便離開兩人邁步走開。

「我也難掩驚訝。沒想到有名的韋斯特菲爾特閣下竟在我國。感謝安格蘭國王陛下的厚意。」

「那真是太好了。那麼,往後我似乎也不用在民衆面前演蹩腳戲了。」

被丈夫介紹後,卡米尤妃輕輕頷首,接話道:

將豐盈的銀髮高高束起的阿基亞努大公妃,看起來年近四十。感覺比丈夫稍年長一點。類型上或許接近年紀大些的瑪麗小姐。也就是說,像是從女強人升任了高管的瑪麗小姐。該怎麼說呢,很有氣勢。

「是嗎。那麼,夜會也不多嗎?」

卡米尤妃是舊阿基亞努家旁支的千金。現在的阿基亞努家雖然男系是盧瓦家族,但夫人代代娶的都是舊阿基亞努家族的女性。

「嗯,好。當然……」

「啊,聽說街燈從蠟燭換成了油。所以不那麼容易熄滅了。在您的國家怎麼樣?」

「正是!所以陛下,如果您方便的話……」

「原來如此。爲了貴國,可以放下分歧。我們也該學習啊,阿基亞努閣下。」

原來如此。追求獨贏是最佳策略。對我們卻是最糟。

阿基亞努先生咧嘴一笑。他做壞表情真是一絕。

雖然看起來極爲平靜,但內心似乎很享受。那太好了。

「聖內特里也不會示弱。國難當頭,自當團結。」

「自然如此,阿基亞努大公殿下。——我正爲此而來。」

「安娜麗澤妃殿下,這位是內人卡米尤。」

從車窗眺望外界的安娜麗澤小姐,流露出符合年齡的好奇心。這同樣難以形容,她有種凜然的貓系氣質。不是那種任性的感覺,而是利落的小貓。

「格洛瓦十三世陛下,以及安娜麗澤妃殿下。光臨寒舍,不勝榮悅。」

「說起來,韋斯特菲爾特閣下,我不太熟悉貴國的政治機制,不過聽說閣下與首相閣下在幾點上意見相左?」

阿基亞努先生說着,將站在身旁的女性稍稍引到前面。

我把妻子託付給了阿基亞努大公妃。她會處理好的。她可是國內首屈一指的資深女主人。啊,是名副其實、字面意義的女主人(hostess)。

被他若無其事地這麼一說,不由得想諷刺一句。幸好不是正式謁見,不會留下記錄。

恐怕有一米九。比我高一個頭。因爲身材細瘦,並不顯得魁梧。像一棵瘦削的老樹。但毫無寒酸之相。是棵巍然的老樹。

——我們。原來如此……

暫且將紛亂的思緒擱置,環視會場,那裏有一張熟悉的面孔。

貴族們聚集的一角中心,是一位面帶溫和笑容、侃侃而談的矮小老翁。今天是老翁之日啊。

我慢慢走近那個人圈。正聆聽老翁——波爾塔教授即興講課的年輕貴族們注意到了我的存在,紛紛開口問候。

「是陛下!貴體安好。」

「啊,各位,有勞。請不必拘束。」

聽到這番寒暄的嘈雜聲,埃利克斯先生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格洛瓦陛下。久疏問候。」

他雙膝跪地,恭敬行禮。我老早就覺得,這禮數真是麻煩。

「請放鬆些,教授。——有三個月沒見了吧。」

「是。前次拜謁尊顏,還是暑熱時節。」

我感到先前那股毛躁的心情,正逐漸平復下來。

我對這位埃利克斯先生抱有好感。很簡單,因爲和他聊天很愉快。和他討論他的哲學很有啓發性,能就當下在我心中掀起熱潮的尤尼烏斯思想毫無顧忌地交換意見,也讓我高興。不過,他怎麼看我就不知道了。說不定心裏在嘲笑我是個半吊子。不,應該不會。他是個有原則的學者。不會僅僅因爲對方智力上不如自己,就把對方當作傻瓜來蔑視,他不是那種小人物。

「諸位,請姑且縱容一下王的任性。能見到我聖特內裏引以爲傲的碩學波爾塔閣下的機會很難得。我想和他單獨談談。——您意下如何,波爾塔閣下?」

我向周圍的賓客們打了聲招呼,邀請埃利克斯先生。想和他到小房間裏闊別地聊聊天。

「當然,陛下。不過,我想帶一名門生同席,不知陛下能否准許?」

「歡迎。是旁邊這位嗎?」

「是的。是我課堂門生中百裏挑一的俊傑。」

「能被波爾塔閣下如此稱讚,真是令人羨慕。那麼,波爾塔教授和您這位同伴,請陪我聊一會兒吧。」

我帶着埃利克斯先生和另一名臨時加入的年輕人,走向小房間。阿基亞努公館我經常來,房間位置大致都清楚。

「在。正因如此,我纔有事無論如何都想請教。」

沒錯。市民們會被煽動。但選擇被誰煽動,是他們自己。當然,這不是有意識的行爲。是道理無法捕捉的氛圍,形成了一條道路。

也就是說,他是抱着死了也無所謂的心態了。

「那麼萊斯潘閣下就是能認識那個『應有世界』的聰明人。不過,那個與現狀相差甚遠的世界,你打算如何實現?」

這少年,俊美自不必說,這說話方式!

少年朱爾撇着薄薄的嘴脣,強忍着什麼。是憤怒?是輕蔑?還是他內心潛藏的矛盾?他裝出民衆夥伴的樣子,卻又在無意識中俯視民衆。因爲他不是民衆。他是朱爾·昂·萊斯潘。

「對。所以民衆是聰明的。他們會選擇『正確的一方』。啊,或許該說得更準確些。他們選擇的那一方,就是『正確』的。說到底,世界只會變成他們選擇的那樣。我是這麼認爲的。」

那麼,這或許其實是波爾塔先生自己的問題。萊斯潘少年是這種狀態,我可以理解。無處發泄的破壞衝動和純粹的憐憫之情,一旦被投入「道理」,有些年輕人就會變成這樣。但是,波爾塔先生又是怎樣呢?他的知性聞名大陸,在聖特內裏首屈一指的權威大學執掌教席,被衆多貴族們推崇的這個人,內心究竟有着什麼?

「民衆是愚昧的。但也是聰明的。我這麼認爲。」

「那麼,就按你想的去做吧。但是,別忘了。在你的願望實現之後的世界裏,將不再有可以替所有罪惡背黑鍋的、便利的存在。爲招致你理想世界而付出的犧牲,是你的責任。無法歸咎於任何人。必須由你來揹負。」

我希望成爲這樣一個世界——不需要我這個存在。可能的話,不要伴隨着死亡。這是個懇切的願望。

「原來如此。雖然明面上不能說,但我也有同感。萊斯潘閣下是不是貴族,都無所謂。——不過,你當然明白你這句話意味着什麼吧。有可能連累到你的老師波爾塔閣下。」

「民衆。市民。舒特洛瓦的市民會支持我的。」

「對了,剛纔說到演說,萊斯潘閣下當時也在場?」

「是的。我同意。」

他站起身,俯視着瞪着我,那樣子或許有點超出常軌了。不正常。但是,沒有這種程度異常的精神構造,大概也做不成大事吧。只要他能學會巧妙地隱藏這份狂熱,並且能一直保持下去。

「這位是朱爾·昂·萊斯潘。算是我課堂上的希望之星吧,他很理解我的思想,是能幫我思考的、助手般的存在。」

「所有人的力量。」

「判斷這一點的是誰?」

在不流血的情況下。

但願將來這樣的人能再多一些,變得更成熟,能出現一個可以進行激烈辯論的公共空間。

「……陛下是王。王是不會明白的。」

「萊斯潘閣下的意見我理解了。——說說我的想法。」

「是我。我至少不會驅使他們去打仗。」

「那麼,能認識這個世界『應有姿態』的人,是『聰明』的。這一點也能認可吧?」

「沒有。那麼,我該去舊城看看嗎?然後像你現在這樣,擺出悲嘆的樣子嗎?這樣我就和你有同樣的『想法』了?」

「不知道。但我有希望它成爲的樣子。」

「今晚過得還算愉快吧?」

「是。我確實是貴族出身。但是,那種東西有什麼價值?」

這種類型很新鮮。恐怕是我在聖特內裏生活以來,第一次遇到。

「我會集結同志。向所有人宣揚尤尼烏斯的理想,藉助大家的力量。」

「當然明白。但是,在聽過陛下那場演說之後,我無法再僞裝自己了。我有事想請教。所以才硬是求老師帶我一起來。」

「沒關係。我本就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東西。」

他毫不掩飾臉上的不滿。

「波爾塔閣下,萊斯潘閣下。我祝願你們能順利。」

「那麼萊斯潘閣下,我們來定義一下『聰明』吧。能正確認識事物應有姿態的人,是『聰明』的。不對嗎?」

「什麼事?」

「你的想法,恐怕是善良的。所以,希望你能努力巧妙地實現它。要慎重,要和平。」

埃利克斯先生的眼睛被鬆弛的眼瞼包裹着,變得細而小。

「萊斯潘閣下,有件事希望你記住。」

「那麼,萊斯潘閣下剛纔說的『所有人的等價』,是謊言嗎?如果除我之外的人都能理解,唯獨我不能,那說明我欠缺了他人所擁有的能力。這並不等價。」

「因爲朱爾君無論如何都想見陛下,我雖知失禮,還是從旁門小道帶他來了。」

「這就是王說的話嗎?」

波爾塔先生把他介紹給我,到底是想做什麼呢?作爲教授,不可能沒察覺到少年的幼稚。無論我說什麼,都不會有太大影響。因爲他必須學習的東西,無法從他人那裏獲得。只能自己去經歷。教授應該明白這一點。

「正是。這就是聖特內裏國王說的話。」

「言歸正傳。煽動民衆的我,和同樣煽動民衆的你。構圖沒有改變。那麼,你認爲哪一方是『正確』的?」

「就像尤尼烏斯思想所說的那樣?」

「藉助誰的力量?」

朱爾少年猛地探過身來。

「嗯。是的。尤尼烏斯描繪的世界。沒有王,也沒有貴族。所有人都擁有不可侵犯的權利。」

埃利克斯先生閉着眼睛,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旁,用餘光看着語氣激烈的弟子。

「絲毫不。我想陛下您不會在意的。」

我有些期待這少年會如何成長。爲了聖特內裏的將來。

「你怎麼知道是不是做樣子。也許我內心深處,和你的感受一模一樣。」

「要是這個判斷錯了,你們倆的處境可能會變得有點不幸哦。」

據我所知,他獨身無子。年近老境,該寫的似乎也都寫完了,了無牽掛嗎?還是說,他最後的牽掛,就是這個少年?話說回來,說不定我身上有種吸引這類自爆志願者的氣質呢。

說到這裏,教授終於開口了。

「得見尊顏,榮幸之至。學生朱爾·萊斯潘,蒙恩師波爾塔引薦。」

不只是阿基亞努公館,這類用於夜會的房間旁,通常都連着好幾個小間。聊得興起、形成小圈子後,就會轉移到那邊,邊喝酒或抽雪茄邊談些更深入的話題。政治上重要的事,很多就在那裏決定。打個比方,就像吸菸室會議。

通常該以「得謁陛下尊顏榮光沐浴~」之類的長篇問候開始,他卻以「榮幸之至」就結束了。要是在衆多賓客面前,可能會有點失禮,但幸好這裏只有三個人。我瞥了一眼波爾塔先生,他那表情,怎麼說呢,像是放棄了嗎?還是已經下定了決心?

「且慢。我們『怎麼想』,現在無關緊要。我們談的是構圖。」

「你說民衆愚昧。我也同意。他們是愚昧的。但那不是他們的罪過。沒有給予他們教育,沒有給予他們信息。也就是說,思考的養分全被奪走了。正如你所說,操縱起來很容易。他們想要的東西一目瞭然。給他們就是了。」

他慎重地考慮了我的話裏是否有陷阱,然後表示同意。其實我什麼圈套都沒設,希望他別那麼懷疑。

「是民衆。大衆!市民!被陛下您拋棄的舊城區的人們。那就是所有人。」

「所有人是指誰?」

「那樣就太遲了。」

最後,有件事必須告訴朱爾君。

「原來如此。那麼,你和我是一樣的。我也是爲了我所認識的『應有世界』,向人們發出呼籲。」

我衷心如此祈願。

萊斯潘君沉默了。這類話題深奧而複雜。但起點大概就是這種樸素情感的流露吧。我此刻,或許正見證着一個思想的「起始」。

「當然!我絕不逃避,也絕不躲藏。」

我從這與我相對而視的少年眼中,看到了強烈的意志。無論客觀上如何,他相信自己的感受和話語。這點我明白。

「那麼,前方等待着我們的,是什麼呢?」

他似乎理解了我想要做什麼。在這一點上,他具備所謂知識階層的資格。順帶一提,在聖特內裏,獲得這個資格的門檻相當低。只要能讀、寫、算,能認真讀些娛樂類以外的書,就可以算是知識人了。反過來說,做不到這些的人佔了壓倒性多數。

他看上去還只有十幾歲。相當年輕。是那種因爲年輕,所有瑕疵都還能被原諒的最後時期。不過,我肉體年齡雖然和他差不了多少,精神上卻頗有年歲了,所以不由得想原諒他的年輕氣盛。

我在長椅上坐下,也請眼前的師徒就坐。

他甩動着長髮,慷慨陳詞。

但同時,我也在想,或許現在就在這裏把他殺了更好。爲了我自身和家人的性命。

說貴族地位沒有價值,這可是特級的不敬。畢竟我是貴族們的頭頭。本以爲只是個欠考慮的年輕人,但他可是波爾塔教授認可的人才。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發言所蘊含的風險。而且,教授明知他是這種性格,還把他帶到我面前。想必有什麼意圖。

「好了,波爾塔閣下,能介紹一下您這位同伴嗎?」

「不。不!『怎麼想』很重要。我住在舊城的破屋裏。附近每天都有嬰兒出生,當天就死去。走在路上會碰到腐爛的遺體。還有人因爲飢餓,癱坐在地動彈不得!陛下沒見過吧。他們的樣子。慟哭的母親的樣子。」

「是所有人類,一出生就被承認爲等價存在的世界。」

波爾塔先生介紹的這個男人,該怎麼說呢,是個極其俊美的少年。我雖然對帥哥評價比較苛刻,但也不得不坦率承認。怎麼會生出這樣一張臉呢?

「波爾塔閣下太高看我了。就不怕我聽了他的話勃然大怒嗎?」

「那不過是做做樣子!不是真情實感!」

「陛下……是從歷史中看出了某種法則性啊。」

「陛下如何看待民衆?陛下煽動了他們。那說到底,就是把他們的性命當成了王的工具。陛下把人當成了工具!民衆是愚昧的。陛下輕而易舉就操縱了他們。——說實話,連我也被強烈地吸引了。心想,這樣偉大的王竟然是我等的王嗎?甚至感到自豪。……但您做的事情是醜惡的。爲了自身的利益而操縱民衆!格洛瓦陛下的行爲是『不公』。是無權利而享受利益。」

「萊斯潘閣下是貴族出身?波爾塔閣下是加了『昂』號的。」

「是嗎。那就好。」

「不對!陛下,不對。我可以捨棄自己。爲了更美好的事物。」

「什麼事?」

「我不明白。」

「如果『民衆前進的方向受社會結構規定』這個假說是正確的話,或許吧。」

「那麼,萊斯潘閣下認爲這個世界的『應有姿態』是怎樣的?」

我把兩人留在小房間,回到大廳,和阿基亞努先生確認了明天的安排後,便和安娜麗澤小姐一同踏上了歸途。如果是一個人或和年長的妻子一起,或許還會再喝一會兒,但今天有未成年人同行。

馬車座位傳來的顛簸依然很厲害。聊勝於無的懸掛和座椅軟墊,大概無法完全吸收石板路的凹凸。

「是的。阿基亞努公妃待我非常好。公妃會說帝國語。我很驚訝。」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以後在宮裏可能也會碰面。能友好相處就好。」

「嗯,我也這麼想。還有……也見到了安格蘭的大使閣下。是阿基亞努大公介紹的。」

阿基亞努先生,安排得很周到。很好。

聖特內裏和埃斯托比爾格之間有些小摩擦,這在政界已漸漸成爲常識。但至少目前,從我和安娜麗澤小姐一同行動也能看出,尚未到破裂的地步。我們這邊也一樣,畢竟這同盟對帝國基本有利。不會那麼輕易崩潰。這個狀況,也需要讓安格蘭清楚地看到。

「是嗎。有什麼感想嗎?」

「感想……是的,是位很和善的人。還有……大使閣下也能說帝國語。」

「韋斯特菲爾特閣下真是多才多藝。明明不是外交出身的。他聖特內里語也說得很流利。」

對安娜麗澤小姐來說,大概是久違的母語對話吧。加上蜂蜜酒的醉意,表情比平時放鬆了許多。

忽然,一陣柔和的花香,夾雜着極微量的酒精,刺激着鼻腔。

安娜麗澤小姐把頭靠在了我的肩上。與其說靠,不如說依偎。我立刻明白,是酒勁上來了。

於是,我想起了婚禮那天。僅僅是握手就起雞皮疙瘩的少女。那時罪惡感可真重啊。但現在,我們已經習慣了自然地身體接觸。彼此都是。

我從早到晚都像在演戲,但骨子裏還是個普通人。能和他人關係變好、距離拉近,我很高興。

尤其是今天,剛和我國目前最大的假想敵大人物,以及將來可能砍下我們腦袋的年輕人談過話。和立場上絕對無法友好相處的對象,進行那種步步爲營的對話,疲勞感非常強烈。這份疲憊,似乎能被她深棕色的頭髮、柔軟的臉頰撫慰。

或許正因爲如此。

安娜麗澤小姐那帶着寂寞的低語,讓我意識到了。

「把人當成了工具!!」

萊斯潘少年的話語,充斥了腦海。

「陛下什麼時候,纔會來安娜麗澤這裏呢?——格洛瓦大人,是討厭我嗎?」

《汝,當愛昏君》2 第三十話 敵人插圖(1)
《汝,當愛昏君》 · 2 · 第三十話 敵人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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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汝,當愛昏君 1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
  3. 03序幕
  4. 04第一話 君王的日常
  5. 05第二話 昏君與布勞涅
  6. 06第三話 君王的致歉
  7. 07第四話 君王的夜會
  8. 08第五話 昏君與索菲
  9. 09第六話 君王與勞心會議
  10. 10第七話 昏君與瑪麗
  11. 11第八話 君王的採買
  12. 12第九話 君王易逝的夢
  13. 13第十話 君王的M術鑑賞
  14. 14第十一話 君王的身軀
  15. 15第十二話 昏君與弗洛斯布爾家
  16. 16第十三話 君王與「國王輔佐官」
  17. 17第十四話 君王與國家
  18. 18第十五話 君王的重負
  19. 19第十六話 君王與軍隊
  20. 20第十七話 君王與家族
  21. 21第十八話 君王的選擇
  22. 22第十九話 君王的決意
  23. 23第二十話 君王與正妃
  24. 24第二十二話 君王與戰爭
  25. 25第二十三話 君王的委任
  26. 26第二十四話 君王之旅
  27. 27第二十五話 昏君、蓋約爾與德爾魯瓦茲
  28. 28落於地而死者
  29. 29後記
  30. 30電子版限定特典 所見之物:索菲

第二卷汝,當愛昏君 2

  1. 01插圖
  2. 02主要登場人物
  3. 03第二十六話 大回廊敕令
  4. 04第二十七話 制服與思想
  5. 05第二十八話 貴族會與蓋約爾館
  6. 06第二十九話 彈劾演說
  7. 07第三十話 敵人正在閱讀
  8. 08第三十一話 歧路
  9. 09第三十二話 王妃們
  10. 10第三十三話 危險的會議
  11. 11第三十四話 邂逅
  12. 12第三十五話 昏君與普羅贊
  13. 13第三十六話 勇者宮殿
  14. 14第三十七話 母親
  15. 15第三十八話 貴族會
  16. 16第三十九話 魂中之死
  17. 17後記
  18. 18《空想與現實:索菲》
  19. 19限定特典短篇 《存在論:格洛瓦》

第三卷汝,當愛昏君 3

  1. 01插圖
  2. 02主要登場人物
  3. 03第一話 正教新曆一七一六年二月十五日
  4. 04第二話 聖特內裏的男人
  5. 05第三話 王權之夜
  6. 06第四話 引路者
  7. 07第五話 雪之王的庭院
  8. 08第六話 內戰 一
  9. 09第七話 內戰 二
  10. 10第八話 內戰 三
  11. 11第九話 內戰 四
  12. 12第十話 內戰 五
  13. 13第十一話 王妃的證明 一
  14. 14第十二話 王妃的證明 二
  15. 15第十三話 王妃的證明 三
  16. 16第十四話 王妃的證明 四
  17. 17第十五話 王妃的證明 五
  18. 18第十六話 關於惡 一
  19. 19第十七話 關於惡 二
  20. 20第十八話 關於惡 三
  21. 21第二十話 關於惡 五 聖特內裏的N人
  22. 22第二十一話 王N的肖像
  23. 23第二十二話 如今,希望爲何
  24. 24後記
  25. 25電子限定特典短篇《母親:索菲》
  26. 26BOOK☆WALKER特典 鐵塊:格洛瓦
  27. 27書泉・芳林堂書店 特典短篇
  28. 28紙書購入限定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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