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王妃的證明 一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5000 字
「陛下,我想得到『王妃的證明』。」
「王妃的證明?」
「是的。只有我沒有得到。」
光之大回廊是正妃安娜莉澤鍾愛的場所。
穿過巨幅玻璃湧入室內的陽光洪流,被滿牆無數的鏡面不斷反射。光之波潮如碼頭浪湧般拍打回蕩的迴廊,儼然一個異世界。
數年前,嫁來聖特內裏的安娜莉澤在探索著名的光之宮殿時,深深爲之傾倒的正是此處。
那光芒將她自埃斯托比爾格帶來的種種思緒,溶解、沖刷而去。連身上的衣物、乃至肌膚,彷彿都要隨之消融。這讓她感到舒適。
在無公務的日子,午後攜丈夫來此佇立,已成安娜莉澤的慣例。
迴廊側旁設有奢華的白漆座椅。
她在慣常的位子坐下,對身旁站立的王說道。
抬眼望着。
「……這倒真是突然。安娜莉澤卿,我明白。但,在此時提此事,恐怕不太妥當吧。」
格洛瓦王帶着一副似是爲難、又似驚訝、難以言喻的表情回應道。
迴廊能反射、放大聲音。方纔安娜莉澤的願望,也以超乎預想的音量回盪開來。
王爲謹慎起見環顧四周,所幸並無人影。
侍從們皆深知安娜莉澤妃珍視在迴廊與丈夫的獨處時光。這對因各自公務而難得獨處的夫婦,唯有此刻,侍從們不僅自覺迴避,更會在迴廊入口值守,以防他人闖入。此乃爲王妃殿下而設的禁行。
「爲什麼?『王妃的證明』和白日之間,有何關係?」
「啊,那個,倒也無甚關係……只是有些不妥。」
「不妥?」
安娜莉澤微微側首,深褐色的眼眸中浮起疑問。深茶色的睫毛沐在光粒中,明滅閃爍。
諸王個性各異,但其根源,必有身爲國家正統「所有者」的自我認知。即使非王,此理亦同。安娜莉澤理所當然地接受了自己作爲帝國皇女兼埃斯托比爾格王女的身份。因爲她生於爲帝之父、爲後之母。故她是正統的皇女,擁有行使隨之而來的各種權利的正當性。同時,也深知佔據此位必須履行的義務。二者表裏一體。
恰恰相反。
安娜莉澤的聖特內里語仍殘留着一絲生硬。遣詞擇句時,總難改選用較正式表達的癖好。
自貴族會議演說以來,王變了。
其成果如何,安娜莉澤無從衡量,但他在試圖履行,這點確鑿無疑。
「那很好。妙極了。但,爲何突然有此念頭?」
或許,是因妃嬪們在「自我」的世界中得到滿足。她們非以冠冕或家名,而是以個人身份與王建立關聯。那份自信,使她們遠離了過度摩擦。甚至,最終試圖將異物般的安娜莉澤也拉入同伴。這在她成長的宮廷,是絕無可能之事。
「……齒輪。是嗎。」
總是心懷畏懼。
她的女官長之丈夫,是聖特內裏事實上的宰相——家宰弗洛斯布爾侯爵。因曾主導帝國與聖特內裏的同盟,他可說是安娜莉澤在聖特內裏的「後盾」。
「是齒輪。我喜愛齒輪層層相疊、轉動的姿態。」
「是。我想得到。」
「王的證明啊。確曾提起過。那是安娜莉澤卿抵此第二日的夜晚吧……」
正因如此,她較早便看穿。王的姿態,是對於接受了本不應承受的過度侍奉,發自內心的感謝。
她被視作一個人,一個生命體。這對她而言是極爲新鮮的感受。本應在最應心安的孃家未曾得到的,卻在這遙遠異國的王宮,從一個全然陌生之人處獲得。
她所熟知的王,是埃斯托比爾格王——她的父親格奧爾格五世。
但,格洛瓦王無此認知。
「因爲索菲小姐常向我炫耀。我羨慕。」
起初的假設如此。他始終不與她同寢的姿態,也助長了推測,但此事可知是出於明確的政治意圖。
在旁人眼中,他的一系列行爲僅是極爲洗練的貴種舉止,但在安娜莉澤看來,卻顯得不自然。
這賦予了她內省的視角。王試圖觸及的「安娜莉澤」,是怎樣的人?
面對安娜莉澤毫無惡意的口吻,格洛瓦王不禁展顏。
二人的笑容終化爲聲音,充盈迴廊。
王起身,握住安娜莉澤的手。
「晚上不好。『王妃的證明』會看不清楚。」
「索菲卿也真嚴厲。我確實偶有信口開河之時。」
行幸隨行之際,部下們的意識亦常指向王。即便前往「勇者宮殿」亦不變。就連身爲內政實務負責人的內務大臣,也始終關注着「陛下的意向」。
——我,是這位王者的妻子,聖特內裏的王妃。
作爲個人、作爲女子的安娜莉澤,竟是驚人地稀薄。
然而,年輕妻子的回答大大出乎他的預料。
她大概看過索菲腕錶的背面。同他的一樣,底蓋下采用玻璃處理,可窺見內部機械。此規格是王強求製表師布拉格完成的。
不視王位爲理所當然的王,故而常懷微量的畏懼。那並非針對麾下貴族或他國之王。是因佔據「不相稱」地位的「臆想」,以及必須履行隨之而來的「不相稱」的義務,他才感到恐懼。
數月前消瘦時,因皮帶孔不合,曾在內側多打一孔,但近來皮肉漸復,尾栓已可插回原孔。
改變此推測的,是重臣們對王的態度。他們明確「尊重」王。那並非禮節性的,而是對有實力者的尊重。
「我問過索菲小姐。陛下偶爾會說些不好的謊話。」
事已至此,王意識到自己所想與妻子所指,恐非一物。閨閣之事雖爲政治之一部,卻非可公然談論者。「帝國第一淑女」豈有不知此理之理。
想象那情景,王再次笑了。
「安娜莉澤卿對鐘錶何處感興趣?記得索菲卿下有一塊鑲滿寶石的奢華懷錶。我也曾見過,確是精美。」
安娜莉澤對他人僞裝高貴的態度極爲敏感。她自身經年累月被灌輸此道,自是當然。
王似已會意,舉起左手,露出腕上的金錶。
她如此想到。
宮中無人不知王嗜好鐘錶。貴族亦常以此爲話題攀談。但多數時候,他只是極爲淡然地應付過去。
總之,是不可思議的姿態。
「該怎麼說呢。雖非謊言,但多少也是彼時即興之言……」
對話已近嬉戲。
「不自然」正在消逝。
「啊,安娜莉澤卿所指的,可是此物?」
「那太好了。值得一教。」
平日索菲雖愛用與王同款的腕錶,但也有蓋約爾大公所贈的小巧懷錶。薄殼表蓋上,各色寶石依蓋約爾紋樣密鑲,正是以富庶聞名的蓋約爾之面目躍然,堪稱一流珍品。作爲與項鍊、戒指無異的飾物,安娜莉澤產生興趣亦不奇怪。
與自身成長的世界有何不同?
那正是與安娜莉澤的存在正相反的模樣。因爲她是以僅爲皇女爲目的而「打造」的存在。
安娜莉澤帶着一絲訝異,迎接了他有力的言辭。
然後她意識到。
隨着與其他王妃交流日深,此感愈甚。
◆
在謙和卻執拗的王的懇求下,這位稀世製表師苦思冥想,終得靈感。其實簡單,只需如懷錶般,在玻璃面上加裝可手動開啓的金質底蓋即可。
王的眼眸漸染認真之色。
安娜莉澤憶起了。在埃斯托比爾格唯有學習是樂事的那些日子。厭棄其餘一切的那些日子。
莫非,是因厭惡與權利一體的義務?
以及,在傷兵面前的演說。
王遵守每日的政務日程。即便身體不適,亦勉力出席或主持諸多會議。但,其中具體情形,她無從知曉。親眼目睹王處理政務的機會並不多。故起初以爲他只是專注於維持形式。
簡而言之,爲王即是擁有「正統性」。
「明白了,安娜莉澤王妃。我投降。我常撒不好的謊。那麼,你也要表?」
或許,他終於自我認知爲王。重新定義了自我。這對王國而言是可喜之事,但另一方面,對安娜莉澤個人而言,亦是不安之源。凝視有血有肉的安娜莉澤的目光,是否會爲凝視作爲皇女兼聖特內里正妃的目光所取代?
安娜莉澤立刻反駁,語氣卻柔和,並無責備之意。
亦即可能損傷王神聖的身體。屆時追究製作者責任,亦不爲過。
格洛瓦王的出身毫無疑義。是格洛瓦十二世與正妃瑪麗埃娜所生的獨子,容貌亦酷肖雙親。理應自幼作爲「下代君王」養育。
「嗯,我拭目以待。準你進講。鐘錶師格洛瓦閣下。」
身爲同好,他自有眼力分辨對方之言是出於興趣,抑或奉承。
小手被寬大的手掌完全包裹,她低聲對王說:
那麼,王是厭惡義務,並逃避了嗎?
弗洛斯布爾侯爵千金布勞涅,巴羅瓦伯爵千金瑪麗,蓋約爾大公女索菲。皆是聖特內裏王國內強大權勢者之女。與自身立場並無大異。但,她們皆擁有「自我」,並享受其喜悅。在於王之間。
玻璃易碎。若爲表面,碎裂危害尚小,但若是直接貼合手腕的部分碎裂,恐有受傷之虞。
「安娜莉澤卿頗有見地。深諳關鍵所在。看來我也得認真對待了!」
通常,王極少如此說話。但此刻,她的丈夫如同欣喜於弟子——雖稚嫩卻顯露才情——的師傅,抱臂俯視着她。
但據他觀察,安娜莉澤並無此意。王自身的小小瑕疵,成了她們談笑的佐料。若她們能因此和睦歡笑,他願成爲任何話題。此乃格洛瓦的真心。
此乃好兆頭。
「陛下,我喜歡學習。」
王在將安娜莉澤視爲帝國皇女的同時,亦試圖關注那不可分割存在的安娜莉澤個人。
歸根結底,她的生活始於王的「不自然」。
「……」
正因這層關係,她常有機會與女官長三人同席交談。彼時,從弗洛斯布爾侯爵口中「陛下的意向」、「陛下的決斷」等詞句中感受到的意味,明顯是對擁有實權的上位者,而非徒具形式的存在。
那是全然不見身體不適的堂堂之姿。充滿自信與威嚴、強烈鼓舞人心的王之聲,帶給安娜莉澤深刻的自覺。
「原來如此,這倒是……。索菲卿是我的同好。有了興趣便想與人分享,還請你多多包涵她。」
對只知母后的世界的王妃們而言,圍繞格洛瓦十三世的妃嬪關係,堪稱驚異。雖偶需微妙的政略考量,但至少並無憎惡。嫉妒亦不嚴重。
看着丈夫誇張地單膝跪地,向端坐椅中的自己垂首,安娜莉澤微笑着注視。
「鐘錶構造,深不可測。——不才鐘錶匠格洛瓦,願爲聖特內裏王國正妃殿下進講。」
王感慨地望着腕上之物,目光重回妻子身上。
然而,他對行使正當權利卻懷有愧疚。
「是的。就是那個。只有我沒有得到。其他各位都已入手了。」
另一方面,亦有可喜之事。
雖與父親關係難稱親密,但即便遠遠旁觀,亦能通過其舉止,理解「王」這一存在爲何。
「是。我從索菲小姐那裏學到了許多。並對鐘錶產生了興趣。」
如此,布拉格先生方免於遭受開膛之刑。
「安娜莉澤卿,晚上再說。晚上再談吧。此處太過明亮了些。」
起初製表師面露難色。
「據布勞涅姐姐大人說,頻率相當之高。」
簡言之,王在履行被賦予的義務。
王極力避免使用自身擁有的正當實權。他對侍從們說話,——道謝,並非爲彰顯高貴者的美德——寬厚——而作的表演。
這是安娜莉澤自嫁來聖特內裏,觀察丈夫格洛瓦十三世所得的印象。是個極爲溫厚沉靜的男性。但,其一舉一動皆非全然自然。
若妃嬪間關係不諧,此對話意味將頓時染上陰慘之色。即是向競爭對手告發。
這推測,或者說事實,令安娜莉澤困惑。
然而,王卻常懷惶恐。
大概因此吧。
口稱「王妃的證明」,安娜莉澤所求的卻是其正相反之物——與王私人的關聯。並且得到了接納。
格洛瓦十三世以平日未見的急切姿態,語速稍快地講解鐘錶的構造。
「安娜莉澤卿,請看這如鐘擺般擺動的輪。首先,此處持續着等幅振動。看,通過這個小爪般的部件……」
「這列齒輪,能看到嗎?調節上緊的發條之力,使此處、此處每分鐘旋轉一週。」
部件過於微小,即便王以粗指指點「那裏」「這裏」,亦難分辨。但,儘管不甚明瞭,她仍認真傾聽。
換言之,鐘錶是塞滿了「理想世界」的小宇宙。有作爲動因的活力,各齒輪與調速機構協同控制它,從而創造出名爲時間的概念秩序。
王一番熱情講解後,對她說道:
「說實情吧,安娜莉澤卿。——對我而言,鐘錶並非什麼『王的證明』。這個啊,這是『觀念』實體化的模樣。我們的世界充滿『粗糲之物』。有許多粘膩、醜惡的東西。但,在這小小錶殼中並不存在。一切皆是秩序井然的『觀念』本身。我因此得到慰藉。」
是難以理解的話語。
安娜莉澤思考。
當索菲展示表時,爲何自己會被齒輪吸引?忙碌擺動的天輪擺輪與緩慢推進的齒輪之對比。爲何目光無法從那永續同一動作的機械上移開?
經王言語點化,她意識到了。
那即是她自己。
新的不安隨之而生。
王是否不願看見「粗糲之物」?
以自身爲例,有作爲血肉之軀的女子的安娜莉澤,與作爲聖特內裏王妃被觀念化的安娜莉澤。王是偏愛後者嗎?
於是她試着問道。
「啊,並非如此。現實即是現實。故當接受。未曾察覺此點,我喫了許多苦。但如今,我接受了。——我認爲安娜莉澤卿的本質,是一名女子。絕非王妃的冠冕。我想看見本質。願與血肉之軀的你相觸。」
至此,安娜莉澤觸及了對格洛瓦王所懷違和感的緣由。
「我渴望『王妃的證明』。發自內心地。」
故而,此刻感受到的情緒,在她身上刻下了某種印記。
他的姿態,亦是她自身的「將來」。
雖無根據,安娜莉澤的直覺如此告知。
他一直苦於「王」之觀念與自身血肉之軀的偏離。最終選擇了血肉之軀。選擇作爲人而活。
曾是僅爲「皇女」這一觀念存在的自己。但今後,將在此男子身邊,獲得血肉之軀的自己。
安娜莉澤在此前的短暫人生中,從未有過渴求某物的經驗。所需之物皆被備齊,非必需之物甚至不被告知其存在。同齡少女渴望的華服美飾,於她而言,不過是裝點皇女「必需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