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死与其后的世界(1735〜)后篇
《汝,当爱昏君》 · 本条谦太郎 · 1.2万 字
〈新大陆独立战争〉
安格兰的新大陆殖民地,被迫承担起双重战争战费回收加上新近开始的祖国战争各项经费的重负,1743年,终于为寻求脱离安格兰而发动了叛乱。这便是新大陆独立战争。
更准确地说,新大陆人寻求的不仅仅是独立。他们也想要一位王。
在第十八期的世界里,除了莱穆尔半岛的部分城市国家外,不存在没有王的政治体制。当时最新的实例是圣特内里共和国,但鉴于让特大公罗贝尔参与了政治中枢,其存在不妨说是某种「临时措置」。待局势稳定后,迟早会回归王国。这一前景在人们之间几乎是半公开的常识。换言之,祖国战争对安格兰、对普罗赞、对埃斯托比尔格而言,都不是与可能动摇本国国体的邪恶国家之间的全面对决。其实际性质,不过是趁圣特内里国内政治混乱之机实施的军事介入。
这一点对生活在第二十一期的我们来说难以理解,但对第十八期的人们而言,王的缺席是一种引发某种「不安」乃至「恐惧」的异常事态。这一情况在新大陆也不例外。他们想要王。如果可能,希望是一位血统悠久而「伟大」的王。拥有伟大血统的王的存在,关系到国家的格调。
因此,可以说双重战争后并入安格兰领的旧圣特内里诸州渴望格洛瓦十四世,是理所当然的归结。对旧安格兰诸州来说,情况稍显复杂,但与那个每日靠一张纸片便夺走他们豁出命积攒的财富的家伙——安格兰王——的名号相比,卢瓦的名字大约还是稍微好一些的。
格洛瓦十四世这边也有自己的难处。虽然在埃斯托比尔格王国受到圣特内里国王的待遇,但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名字成为针对祖国的侵略旗头。他拒绝了皇帝所要求的在「复位宣言」上签字。
「确实,借了人家的屋檐,房租总是要付的。那就让我和母亲两人去当钟表匠挣钱吧。那是我从小就向往的职业。」
据说,在夜会上被帝国贵族当面指责为「食客」时,他堂堂正正地如此回敬。一位目击了这一幕的选帝侯在手记中写道,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丝毫阴湿的情感或败犬的卑屈。
「雌狮之子果然还是狮子。长着一头高傲的鬃毛。」
第十九期中叶大获成功的小说《流浪王》的灵感来源,是格洛瓦十四世逃离埃斯托比尔格王国一事,但实际情况十分平淡无奇。
王以狩猎为借口远出,便再未归来。他只带了几名侍从,在维农郊外与联邦共和国(当时还只是临时性质的存在,但为争取国家承认,已向中央大陆主要国家派遣了公使)公使一行会合,在其护卫下抵达莱穆尔半岛。从热讷港穿过中海,再越西海,终于到达新大陆。
长达数月的逃亡之旅,很难说是平静的。但可以确定,远没有《流浪王》所描绘的那种冒险谭那么惊险。小说中那位青年——以与生俱来的霸气、正义感,以及卓越的剑术痛击恶党,令各地美女倾倒的流浪英雄——一边击退帝国派出的追兵(与并不存在的三名下属骑士一道,用剑!),一边游历莱穆尔半岛诸城市的身影,现实中并不存在。实际的王,且不论霸气或正义感如何,至少没有习过剑术。他没有被帝国内小公国的公主藏匿过,也没有惩办过掌控莱穆尔半岛城市国家的大商人的痕迹。故事结尾,他追随而来微服出访的圣特内里大公女将随身怀表托付给她、然后登上开往新大陆的航船——歌剧版最大的看点「告别之歌」场面,在现实中也不可能存在。
归根结底,《流浪王》这部作品是圣特内里人悔悟的产物。对一位被自己用石头驱逐、落得悲惨结局的青年,那份愧疚在「大改革」热情冷却后的民众之间催生出某种愿望:王是幸福地活着的。人们愿意相信他成就了「伟大之事」,并祈愿事实真是如此。
1745年,格洛瓦十四世在新大陆登陆,受到旧圣特内里殖民诸州的热烈欢迎。另一方面,他也确实从旧安格兰诸州那里收获了期待与猜疑交织的目光。
距双重战争结束仅十二年,殖民诸州的和解工作才刚刚起步。因为有安格兰这个共同敌人的存在,才勉强维持着和平;一旦形势变化,这和平也将岌岌可危。作出独立这一极度危险选择的旧殖民地人,深知分裂将导致内战,并最终招致安格兰各个击破。因此,一个能阻止离散的象征性存在是必不可少的。但对旧安格兰诸州而言,迎请格洛瓦王显然是一场豪赌——新大陆的主导权可能被这个「新来者」夺走。他们是在赌局上再押一局。
1745年8月,联邦共和国临时首都菲利亚斯召开了聚集各州代表团的联邦会议。这是在安格兰军的战斗仍在沿海地区持续的形势下强行举行的。其目的只有一个:联邦共和国的改称——改为联邦王国——亦即承认格洛瓦十四世即位。
新大陆东岸南部旧圣特内里五州,以及同样占据东岸北部至中部地区的旧安格兰十州。总计十五州,各持一票。对一个诞生未久的脆弱国家而言,全体一致是必须的。圣特内里五州自不必说,安格兰七州从一开始便希望推戴。对于剩下三州,进行了无数游说,最终决定局面的,是格洛瓦王——只身渡海而来的二十七岁青年——的演说。
一个被中央大陆数一数二的历史悠久王国驱逐出来的败残者、可怜的男人。尽管如此,与王接触过的各州代表团成员,大多为他所倾倒。青年身上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开朗与朝气博得好感,这是显而易见的,但那并非决定性的一击。新大陆的人们最终接受王的最大因素,在于王的姿态——即其「存在方式」本身。
格洛瓦十四世没有俯视殖民地人。
莱斯潘死后,圣特内里政界大变。就任行政委员会委员长的罗贝尔,一年后更改了组织名称,并在国民会通过了改变自身立场的法案。在王党派与改革派多数赞同之下。
「在我国,杀了义兄还能为一己私欲继续做朋友的人,叫作卑劣汉。在贵国要怎么称呼,我不知道。」
消息传到圣特内里,约是王死后半个月。国民会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格洛瓦十四世,是他们半推半就、却也是有意赶走的男人。事实上支配着圣特内里共和国的改革派领袖莱斯潘,在议会演说中巧妙地将王之死表述为:
他在手记中写道,王的临终之言是和着大量鲜血一同吐出的:
萨拉斯之战成为新大陆独立战争的画期。安格兰正规军前所未有的惨败,向内外昭示了虽然以双重战争时期当地官兵为核心、大部分兵力依赖民兵的联邦王国军,实际上却意外地「像样」。
闻讯急忙进宫抗议的安格兰大使,受到这位「同盟国」摄政极为冷淡的对待:
然而,当巴罗瓦县——旧巴罗瓦领——传出「我们的公主」要出马竞选时,选举便已失去了意义。她顺利当选,在国民会中获得议席。作为一个极难处置的存在。
21日下午,罗贝尔站上讲台,发表了悼念莱斯潘的演说。他向这个对谁而言都是明摆着的政敌莱斯潘,献上了一篇情真意切的悼词。罗贝尔这样称呼莱斯潘:
两人得到消息后沉默了很久。最先开口的是玛丽·安娜。
旧安格兰核心州之一阿尔巴尼斯州的代表议员、日后成为联邦共和国第二代枢密院主催者的格雷斯,在手记中写下的文字,堪称当时联邦共和国政治家们对格洛瓦王所怀印象的典型:
格洛瓦一世在联邦王国的「工作」并不是政务。他更多是一种象征性的存在。统治不是到了陌生土地就能立刻着手的工作。
以市民梅莉亚的爱称闻名于世的美貌将军——当时便已流传着「共和国守护女神」的诨名——与军方保持密切关系,这一点有目共睹。支撑国家亲卫军的幕僚们,一部分是她国立军校的同学。国军高级将领亦然。她与年轻一代有同窗之谊,而与年长将军们的关系则带有浓厚的「古史」色彩。对梅莉亚的「上司」们而言,她是伟大卢瓦家的王女,是我们巴罗瓦的公主。
「诸位的意见是否已经尽述?既然如此,便照此施行吧。圣特内里国王罗贝尔,愿对枢密院的发议表示赞成。」
让特大公罗贝尔则留下了这样的话:
余波也扩散到了圣特内里国外。
「不要让众人分裂。——我们是同胞。即便没有王冠。」
在此局面下「做得漂亮」的显然是改革派,亦即莱斯潘。他成功驾驭了自己的派阀。因为他只是用令人目不忍视的捏造丑闻去贬低格洛瓦十三世,便算了事。
而这一巅峰,正如历史一贯如此,是通往下一场破局的开端。随着「共同敌人」消失,圣特内里不得不直面国内的裂痕。
圣特内里共和国无法承认以格洛瓦十四世为王的联邦王国。但若称之为联邦共和国,则另当别论。就这样,圣特内里将那个「乡下的肮脏地痞集团」承认为一个国家。
失败的显然是王党派的罗贝尔·卢瓦。
战斗第二日,即四日上午,格洛瓦一世为鼓舞激战中的左翼部队而亲临前线,被安格兰兵一发漂亮的狙击击穿了腹部。在后方的中央本阵接到报告的格雷斯将军,看到了被用临时木板担架后送而来的王。
格洛瓦十四世在联邦会议上的演说中如此说道。他希望成为作为功能的王、作为职业的王。联邦共和国的人们喜爱这种存在方式。
如果行政委员会强行排除王党派,议员玛丽·安娜和与她同调的部分议员,恐怕会明确与改革派为敌——尽管在议场上人数不占优,但她们身后若隐若现地透着巨大的暴力装置。
然而,格洛瓦在其短暂一生中,一次也不曾自称联邦王国国王。他只使用自己所持有的另一个头衔:枢密院主事者。这一头衔在王死后依旧在联邦共和国留下痕迹。
接到政敌被暗杀的消息时,罗贝尔正在舒特洛瓦的私邸与姐姐共进久违的晚餐。
共和国议员罗贝尔·卢瓦氏在此获得了一股政治势力。集结于他麾下,在某种意义上成了一种免罪符——对曾经协助「弑王」之事的免罪符。一个拥有明确核心的新王党派诞生了。
整个祖国战争期间转战共和国东部国境的国家亲卫军司令官玛丽·安娜·卢瓦已辞去军职,成为王国之岛州巴罗瓦县选出的国民会议员。圣特内里共和国宪法虽然对选举权和被选举权都没有性别相关的条文,但这绝不意味着进步。恰恰相反——正因为女性不拥有这些权利被视为不言自明、甚至无须写入条文,才会如此。
这个名号,是对博斯卡尔抑制住原本理所当然应爆发愤怒与报复的改革派的手腕所表达的敬畏。
诸卿之间的讨论得出结论后,王便予以承认。
1747年10月3日,从极北的安格兰领地南下的殖民地军约一万人——其中约三千人是普罗赞雇佣兵——在北方中核城市菲利亚斯交通要冲萨拉斯之地,遭到联邦王国军一万五千人迎击。
对格洛瓦十四世的历史评价极为困难。
然后政策便得到决定。王从未有过一次不表示赞成。不过,记录显示,在到达枢密院会议之前的阶段,在看不见的地方,进行了种种暗示与交涉。
「我的罪由我承担。不归咎于任何人。——我与你约定过。我来履行。」
这场演说结束后,改革派内部没有发生大的混乱——这一事实,为另一个人冠上了历史上著名的又一个诨号。
〈莱斯潘之死与「大改革」的终结。复古王制〉
他在身旁盟友布鲁诺的搀扶下上半身被抱住,弥留之际仅剩的数息之间留下最后的话语——无人不知。
「我对这片大地怀着无以复加的亲近感。你们是平等的市民。有人耕种大地,有人养育马匹,有人织造布匹。大家都是同样的市民。——我是应你们之邀,作为一个异邦人来到这里的。正如从前在故国时那样。那么,我在这里该做些什么呢?我——将戴上王冠!正如你们耕种大地、养育马匹、织造布匹一般。作为同等的市民!」
议员玛丽·安娜·卢瓦不属于改革派,也不与之为敌;另一方面,她也不加入王党派。正因深知自己的存在可能在「物理上」颠覆两者的力量对比,她始终保持孤高。她的存在,是一种锚,一种压舱石。
在这一过程中,唯有一位枢密院主事者,独立于国民会而存在。
两军在平原上大范围机动周旋的激战持续了三天。联邦王国军北部方面司令官格雷斯付出了巨大牺牲,最终成功将安格兰军包围。联邦王国军在此战中展现的完全是第十八期式的宽大,日后对联邦共和国与中央大陆各国建立邦交的谈判产生了深远影响——他们宽大地准许安格兰军不流血投降。尽管他们的王已经被杀。
罗贝尔三世的愿望,在治世十年过后进入正式讨论阶段。随着岁月流逝,国民会开始拥有了一定程度的安定。枢密院首相的顺利选出也成了日常。少许不幸的身体接触虽是家常便饭,但已经不再发展到从物理上抹杀存在的程度了。
只是,会谈之后,博斯卡尔开始对罗贝尔的行动表示支持,尽管是消极的支持。有一种说法认为,学生时代起便是莱斯潘挚友、长大后更成为同心同体盟友的布鲁诺·博斯卡尔之所以没有与罗贝尔敌对,正是因为在这场「罗瓦河岸的对话」中,罗贝尔证明了自己的清白。莱斯潘死后成为改革派头号大人物的布鲁诺·博斯卡尔的动向,正是罗贝尔清白的证据。但如前文提及的「交往」问题一样,这终究也只是旁证。
普罗赞王太子正妃玛格丽特没有表现出夸张的悲叹或疯狂,也没有逼迫丈夫复仇。她只是显露出深沉的悲哀。以及一个失去兄长的女子那份纯粹的恨意。那正是最能撩动丈夫保护欲的风情。玛格丽特妃非常清楚为了达到目的应当如何行动。
综合种种状况来看,博斯卡尔很可能理解并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莱斯潘与罗贝尔之间存在一种以格洛瓦十三世为媒介的思想性关系——某种共同认识。
翌年1748年,随父王之死即位的弗莱什王太子——弗莱什四世——所做的第一件政务,便是命臣下与圣特内里共和国讲和。
另一方面,他没有屈居于宿敌埃斯托比尔格的屋檐之下;渡海到达新大陆后,又主动承担起防止联邦共和国瓦解的「王冠」之责。他留下的与联邦共和国建国伟人们之间的交谊,以及从人们那里赢得的敬意,成为了圣特内里与联邦共和国逾一百年坚固友好关系的基础。有趣的是,今天联邦共和国的多数国民不仅不知道初代枢密院主事者卢瓦曾是圣特内里王,甚至不知道他曾是圣特内里人。明明应该在历史课上学过,可大多数人还是把卢瓦氏认知为联邦共和国人——作为建国之父之一。
关于莱斯潘暗杀,并不存在否定罗贝尔主谋说的证据。另一方面,肯定主谋说的证据也不存在。执行犯青年与罗贝尔没有直接交往,但这不过是非常薄弱的旁证。因为交往这种事,怎么做都能做出来。本书并非以莱斯潘暗杀为主题,因此在此省略那堆积如山的推断介绍,只陈述事实。
「我衷心祈愿终有一日能与贵国达成和解。因为人这种生物,时不时就会去祈愿那些永远无法实现之事——这真是一种麻烦透顶的习性。」
事态将要走向何方,在任何人眼中都已明明白白。
我们第二十一期的人,大概会将这种扭曲状况视为国民主权体制——民治——的不成熟。率领军阀的个人以无声的压迫干涉正当的议会运营,这几乎等同于一种破坏。但在第十八期当时,国民主权体制与国民会都不过是八岁的幼儿。一切都还在摸索之中。
手握莱斯潘遗稿的我们,了解博斯卡尔所知道的事实——即朱尔·莱斯潘对格洛瓦十三世怀有某种极其深厚的情感,而王也同样如此。并且,罗贝尔是格洛瓦十三世的儿子。他从小在父亲的亲自启蒙下,以莱斯潘的著作为教科书长大的事实,我们也通过布劳涅妃的手记得知。
又或许,罗贝尔是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的愿望。
1745年9月20日,恰巧是在父亲格洛瓦十三世死后整整十年,他的儿子完成了历史上极为罕见的第二次即位。联邦王国初代国王——同时也是末代国王——格洛瓦一世。
与此同时,一个国家的成立所不可或缺之物——神话——被创造了出来。
行政委员会更名为枢密院,行政委员长改称枢密院主事者。
与此同时,恰恰在这一刻,圣特内里政界踏上了通往日后复古王制的道路。贵族议员罗贝尔·卢瓦在莱斯潘之后站上讲台,对议员们说道。据说惊人的是,他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1748年11月,继普罗赞、埃斯托比尔格之后的议和会议,以与安格兰的会议宣告终结。这份包含安格兰承认联邦共和国、承认圣特内里共和国、以及圣特内里完全并合低地诸国南部城市的条约——第二次舒特洛瓦条约——足以洗雪双重战争的屈辱。条约中还包括「圣特内里之女」弗洛里亚·卢瓦与安格兰王的婚姻。与作为人质被送出的玛格丽特不同,弗洛里亚的婚姻是圣特内里打进安格兰的一枚楔子。
「格洛瓦十四世陛下已崩。我们的王。即便只剩我一人,即便遭受诸君的唾骂,我仍斗胆在此祈祷。诸君能否容许我这样做?以人伦之名。以诸君与我共同署名的《人的自然权利宣言》之名。为弟弟,兄长在此祈祷——祈祷宣言高亢宣告的『人的自然』所必然引出的『自然的行为』。」
「弗莱什大人。我作为『圣特内里之女』、作为殿下的妻子,并不希求那种因立场而生的特权式复仇。士兵是战死沙场的。兄长是作为士兵而死的。所以,殿下,请至少允许我——允许一个士兵的妹妹为兄吊丧。让我像街巷里的姑娘那样,去恨那个杀死兄长的人。」
他实际所做的是巡回各州,尤其是鼓舞激励市民军,有时也亲身参加战斗。
成为王后的玛格丽特,不动声色、却以令人绝难遗忘的巧妙方式,执拗地教给孩子们:自己的兄长——亦即孩子们的伯父——是被谁杀死的。
会谈内容没有留下记录。
改革派的首领既然已被杀害,留给圣特内里的道路只剩两条:要么拥戴一位王,要么内战。罗贝尔与玛丽·安娜都明白这一点。
摄政弗莱什王太子当天便决定从新大陆撤出普罗赞军。
对安格兰而言,这一偶然事件可谓麻烦至极。一个虽遭放逐、形式上仍保有正统圣特内里王位的格洛瓦十四世,偏偏成了那帮「地痞」的头目,还作为士兵死在战场上——这种事谁能想象得到?萨拉斯的败北不过是一次局部失利,但杀了圣特内里国王,却是关乎国家存亡的致命失误。惊慌失措的政府甚至向那个被自己称为「篡夺者魁首」的存在——共和国行政委员长——派出了解释的使者。也同样向王兄让特大公罗贝尔派出了吊唁使者。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两人均未接受道歉,也未接受哀悼之意。
格洛瓦十四世之死,以一个个体之死所能对历史产生的最大影响,同时降临于中央大陆与新大陆。
大指导者。
事实并不确凿。为了稳住濒临崩溃的左翼并转入反攻,一位「伟人」赌上了性命——一个极其老套的故事。这个无根无基的男人,为一个与自己毫无因缘的新大陆的人们参加了战斗,然后倒下了。
弗莱什四世作为中央大陆的国王,极为罕见地没有纳任何一位侧妃。这固然因为正妃玛格丽特育有三男二女,但即便未能得子,他恐怕也会坚守一意——王便是如此深爱着妻子。
祖国战争结束两年后的1750年,午后与同僚议员们一同走出会堂的朱尔·莱斯潘,被从入口旁高耸的立柱阴影中跃出的青年开枪击中了。射出的三发子弹全部命中腹部。
枢密院首相,由如今已成为改革派魁首的布鲁诺·博斯卡尔出任,诸卿在他的麾下陆续任命。
对格洛瓦十三世赤裸裸的、超出限度的中伤变得频繁,正是在这一时期。对于占据改革派中枢的莱斯潘、布鲁诺议员及其同僚而言,诋毁格洛瓦十三世的名誉,是对被吸收进来的改革极端派所能给出的最后妥协点。曾被驱逐的先王格洛瓦十四世,在大众善变的心绪中,不知何时已被悲剧英雄化了;玛丽·安娜则是进行时的英雄。罗贝尔的「人气」虽不如其姐弟,但直接中伤王党派的核心人物会直接牵连政争。因此,除了贬低他们的父亲,别无他法。对于由极端派部分议员为中心所进行的对格洛瓦十三世的中伤,莱斯潘究竟作何感想?遗憾的是,能够表露他内心的材料一件也没有。
对于此处言语中的「你」究竟指谁,第十九期以来的莱斯潘研究者们几乎穷尽了所能想到的一切候选;但由于莱斯潘遗稿的存世,这一问题被轻易解决了。「你」是谁,在今天已是不言自明的。
这告诫众人勿因自己的死而令旧圣特内里诸州与旧安格兰诸州分裂的话语,恰巧与布劳涅妃所记录的其父格洛瓦十三世晚年的言语惊人地相似。
最显著的大约是普罗赞。代替卧病在床的弗莱什·沃丹王摄政的弗莱什王太子(后来的弗莱什四世),耳畔始终萦绕着因兄长之死而悲恸欲绝的最爱妻子那断断续续的低语:
罗贝尔三世的治世长达二十年。虽说是治世,枢密院主事者却几乎从不插口国政。枢密院会议上,王总是眺望着远处——房间的角落或天花板。或者默默凝视着手腕上佩戴的怀表。
王党派试图拉拢改革派中相对亲近的阿基亚努阀。改革派则一面加深与构成王党派根基之一的德尔鲁瓦兹、盖约尔州富裕平民阶层的联系,一面也努力吸收比改革派更为激进的派别中的较温和者。
1752年,枢密院发议,圣特内里共和国决议修改共和国宪法。圣特内里国王罗贝尔三世登基,国名再度改回圣特内里王国。此即世所称复古王制时代的开端。
「看来我国误会了贵国。原来安格兰竟是圣特内里共和国真正的朋友。因为你们替我们杀了那象征不义的王。而另一方面,圣特内里的民众将会穷尽永远地传述对这份待遇的愤怒。因为他们的同胞被杀了。」
行政委员长莱斯潘如此说道:
事件次日,8月21日。午后尚有国民会演说行程的罗贝尔,于清晨与博斯卡尔进行了长达三小时的会谈。双方各自带去的随从都被远远打发在外围等候,对话是在新市河畔一家小店露天席位上进行的。
对占据行政委员会的改革派而言,在理论上排除罗贝尔是可能的。但那终究只是理论,现实中不可能。
大组织者。
〈王权的委让与第二共和国〉
「是你做的?」
直至第二十一期的今天,尽管已成为无与伦比的超级大国,联邦共和国依然将政府称为枢密院,元首则自称枢密院主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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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洛瓦一世(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四世)之死〉
拥有广袤农场、过着富裕生活,却自幼在日常中忍受着「本国人」优雅轻蔑的殖民地领袖们,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可怜青年身上看到了一线希望。
共和国缓慢而明显地显现出分裂倾向。一方是以莱斯潘为核心的改革派,另一方是以让特大公罗贝尔为核的王党派。伴随共和国成立,贵族特权已被废除,因此让特大公在正式身份上是市民罗贝尔·卢瓦。但没有一个人这样称呼他。性急的人已经这样叫了:罗贝尔三世。
「我想向这位因不幸的阴差阳错而离开祖国、在遥远新大陆结束了一生的市民格洛瓦·卢瓦先生致以哀悼。同时,我国愿在此议场确认:那个热情接纳了这位市民的联邦共和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
「不,梅莉亚姐姐。梅莉亚姐姐,我不得不问你——我终于不得不问了。——我,有『王之器量』吗?」
「『伟大的卢瓦之主』称我们为朋友。长久背负『放逐者』污名而生的我们,拥有一副能嗅出『朋友』一词中那缕微妙轻蔑的敏锐嗅觉——好比凭鼻子搜寻隐秘猎物的猎犬。我们嗅了又嗅。对这个除血统之外一无所有的可怜逃亡者,嗅了又嗅,一次,又一次。然后,我们闻到了。——青年的真心。数百艘军舰也好,数万陆军也好,青年都不会带来吧。但那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足以建立我们国家之勇敢市民,早已充斥于我们的土地之上。无需中央大陆的施舍。我们所求之物唯有一件:我们的朋友。我们得到了他。我们期许于他。他不再是可怜的逃亡者。他是联邦『王国』国王格洛瓦一世。」
不过与格洛瓦十三世时代的枢密院不同,罗贝尔议员之下的诸卿由国民会议员构成,并对国民会负责。
莱斯潘暗杀的执行者,是一名王党极端派的青年。
首先,他没有值得一提的政绩。其次,他抛弃圣特内里逃往帝国。再其次,他离开中央大陆抵达新大陆,尽管是形式上的,还是登上了王位。最后,在逸出常轨的、时代错误式的英雄愿望驱使下暴死。若仅罗列事实,他的行为中没有一件值得称赞。应当说,他是个愚蠢的男人。
无论如何,博斯卡尔被说服了。
据说令所有会面者为之倾倒的格洛瓦十四世的绝大魅力,其根源恐怕在于他充满矛盾的性格。身为「王」——中央大陆根深蒂固的「古史」式身份制度的顶点——却由衷地将脚下的人们称为同胞,这样一种心性。这不可能是贵种之间时而流行的「彰显开明姿态的作态」。那是发自真心的东西。这种本不该从其出身中诞生的特质,王确实具备。
罗贝尔摇了两下头,答道:
以现代的眼光来看,这显然是难以置信的行为;即便在第十八期,若是在中央大陆,也必定被视为逸出常轨的举动。但对于一个是否真正成其为「国家」都值得怀疑、用现代的话说相当于冲突地带武装组织首领的存在而言,那是不得不为之事。尤其对一个没有后盾的「外来者」而言,更是如此。
国民会议员选举也逐渐能够在相对和平的气氛中推进。至少没有发展到暴动的地步。收买选票、妨碍投票之类的微小问题虽然是家常便饭,但无论如何,没有演变成互相厮杀。
王所提出的方案,在中央大陆几乎没有前例。将卢瓦王家一千多年来一直保持的圣特内里统治权,委让给国民会。代替国王,由选举产生的总统职位承担元首的职责。在总统之下,由从国民会中选出的首相出任行政负责人。实权由首相掌握,总统职位作为取代象征之王的替代存在。
这一系列方案被提交国民会,决议对圣特内里王国宪法进行再度修改。
然后,1770年2月15日,在格洛瓦十三世治下举行首次枢密院会议的五十四年后的同一天,圣特内里王国最后一次枢密院会议得以举行。
五十三岁的国王罗贝尔三世在会议最后留下了一段散会致辞。
「诸位。在今天这个场合,请允许我说几句话。」
演讲以一句毫无修饰的简单台词开始。
「五十多年前的某一天,在贵族会的讲台上,当时的王留下了这样一句话:『百年之后的圣特内里,将再次升起太阳。——自那以来半个世纪已过,遗憾的是,我们的头顶上至今仍未升起太阳。财政依旧一塌糊涂。外交虽然多少安定了些,但在新产业培育方面却落了后,经济之战中处于劣势。「古史」式身份制度虽然已经拆除,但我们的社会各处依然残留着严重的不平等。然而诸位,我国幸运地掌握了一股精彩的力量。从明天起。我们将获得以自己之手选择自身未来的权利。它将离开某一个愚蠢之王的手。我们将在真正的意义上成为同胞。一同生活,一同前行,一同死去。这不是很棒吗?圣特内里人不再将自身的命运托付于他人之手。这不是很伟大吗?我作为卢瓦王朝的最后一位国王,为自己承担了为『古史』时代拉下帷幕的角色而感到光荣。作为曾经期望于此的众多人等的后裔,为能够见证这一伟大时刻而深感荣幸。……诸位,圣特内里的『旧日故事』,到此结束。」
1770年3月1日,国民会以多数赞成通过了最后一道枢密院令,通称「圣特内里共和国令」。一个新国家在此诞生。
圣特内里共和国。历经波折延续至现代的我等祖国,伟大共和国的开端。
当时国民会还作出了另一项决议。共和国设立是经由枢密院令完成的,而这一项则出自国民会的发议。
内容是:只要圣特内里共和国存在一天,卢瓦家直系家主便被授予独占使用「枢密院主事者」称号之权限。
圣特内里共和国并不将其政府称为枢密院。因此,在圣特内里,「枢密院主事者」是一个不存在主持对象的纯粹名誉称号。
对于自己作出王权委让这一决断所获得的这份小小褒奖,罗贝尔三世——如今已成为市民罗贝尔·卢瓦的一位普通圣特内里老人——浮现出那副继承自父亲的淡薄笑容,表达了谢意。
「啊,诸位,实在惭愧。竟赐予如此愚蠢的国王这般光辉的荣誉。正因为这个称号只代表纯粹的荣誉,我才无比地珍爱它。」
〈格洛瓦十三世所遗留之物〉
那么,在匆匆回顾完格洛瓦十三世死后的历史后,读者诸君会作何感想呢?
若从现代圣特内里共和国的状态倒推,也许一切事件都会呈现为:是带着某种意图、无比精妙布置出来的「方便的故事」。历史总是具有这样的外观。
但那种感想,是因因果倒置而产生的错觉。一切事件都有过其他可能。大改革也有可能没有发生。格洛瓦十四世也有可能被暴徒在光之宫殿中凌辱致死。逃出生天的他也许会成为帝国的尖兵,为圣特内里招致骨肉相残。玛丽·安娜也许下令炮击舒特洛瓦。莱斯潘也许除了以过度的暴力与恐怖来压制狰狞的市民之外别无他法。罗贝尔在复位之后,也完全可以一举扫清那帮「狂妄的平民」。
我们正是生活在所有这些可能性都「未被选择」因而成就的世界之中。也就是说,我们的世界不可能是「故事注定的结局」,而是所有生活于当时的人们的自主选择所带来的偶然结局。
读者诸君以为如何?
只不过,在人力所不及的巨浪之间,在那里生活的人们之意愿——选择——本身,也是一个事实。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个人选择,绝不应被轻慢。当我们的意志被贬抑为渺小、无意义之物时,历史便只能沦为由决定论所理解的、古老的「物语」。
那里有根。树越是巨大,其根也必定越发巨大、越发强健。然而我们无缘看到它。
从这一立场来审视圣特内里的近期史时,探求当时人们所作选择之根源的营生,便具有无上的价值。格洛瓦十四世为何没有与埃斯托比尔格王并辔攻入祖国?莱斯潘为何没有走向以「过度」肃清为基础的独裁?玛丽·安娜为何没有向「不逞的平民们」倾泻炮火与枪弹?改革派与王党派为何能够(相对)平稳共存?罗贝尔三世为何能够放手自身的王权?
第十八期,大改革与祖国战争,复古王制,第二共和国的成立。我们所生存的现代圣特内里的全部开端都在那里。唤起强烈乡愁的我们的神话就在那里。那是一株参天巨木。枝叶广展,缀满盛开之花,是一株华美而神圣的大树。
这个男人究竟是何许人。
在这本小书的末尾,让我们再次引用开篇所载的术语条目:
考察他们行动的理由,是有意义的。笔者如此认为。
对这位生活在历史黑暗中的君王。
伟大的树脚下,地面之下有什么,诸位可知?
但愿读者诸君能对这个人抱有哪怕几分兴趣。
格洛瓦十三世 1695〜1735
在深深的地下,远离人目的黑暗之中,它静静呼吸着。
于是我想向读者诸君投出最后一个问题。
对那株我们憩于其下的巨木、那深藏于大地之中的伟大之根。
然而,研究历史的人必须追问:人们作出那些选择,原因何在。当然,原因不可能只有一个。诸如「雪之王」或「大改革之雨」之类的气候变动,中央大陆与新大陆工商业的爆炸性发展,人口的急剧增长——对历史施加这种宏观层面的分析,诚然是重要的。
圣特内里国王(在位1714〜1735)。因父格洛瓦十二世去世而即位。作为以阿基亚努大公为首的枢密院主事者,发动了双重战争。在位期间显著的王权衰落,成为日后大改革的原因之一。
我们应当成为历史的主体——至少是其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