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話 危險的會議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5148 字
去書店的話,通常會在店面最顯眼的地方擺滿商業書籍。說來慚愧,學生時代我一度有些輕蔑那個角落。覺得那種實用指南之類的書很庸俗。大概是因爲平時總讀些外文文獻或艱深的概念性書籍,纔有了這種反差感吧。又或者,心底某處藏着自卑。對自己所學的東西無法以可見的形式與社會發展相連這一事實的自卑。
就是這樣一個討厭的傢伙,工作後不到一年,就開始整天泡在實用指南的區域了。買了一大堆關於任務管理、職場禮儀、新人須知之類的書。特別是任務管理,讀了很多。因爲承擔的工作漸漸多起來,單純地「忙不過來」了。
然後,嘗試了各種看起來很酷的方法,結果一個都沒掌握。注意力總是會跑到模仿「形式」本身上去,無法內化。習慣不了。明白嗎?書寫任務管理手帳本身成了目的,就無法將其作爲工具熟練運用。就是這種感覺。
下一次求助那個角落,是在繼承父親公司的時候。
讀遍了《管理者的心得》《董事應有的姿態》《領導者該如何》這類書,結果果然重蹈了剛畢業時的覆轍。
所以說,知識我是有的。知識。問題在於無法付諸行動。
這樣的我學會的唯一的生存之術,就是基於那些徒然積累的淺薄知識,裝出一副懂了的樣子。
這樣裝了有多少年了呢。總是在害怕。害怕把名爲自己的這個生物剖開,裏面空空如也。害怕那份虛無暴露於人前。
以前說過吧。我有害怕他人眼光的傾向。那說到底,是害怕自己內心的空洞被看穿,被視爲無足輕重的存在。如果能坦然接受這份空虛就是自己,倒也罷了,但實在難以做到。
啊,當然,「逐步展示自己」之類的說法我是知道的。商業書籍上常寫嘛。
只是做不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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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閒話休提,有事必須去做。有三件。
第一件是召開貴族會議,爭取對大回廊敕令的批准。
第二件是埃斯托比爾格的斡旋。
第三件是普羅讚的斡旋。
第一件旨在實現國王大權委任,第二和第三件則是針對反安格蘭大同盟的行動。表面上,全是爲了國家。
但剝開一層皮,底下就是我私慾的世界了。大權委任,正如您所知,是能讓我輕鬆下來的唯一方策。而對安格蘭大同盟,則是不想放走安娜麗澤小姐的齷齪私慾,與對攪亂聖特內裏的安格蘭的私怨的結合體。不過,這「一層皮」很重要。要千方百計地牽強附會,弄得「像那麼回事」。
關於大同盟,我沒有直接拿到樞密院(臨時)去諮詢。而是分別、零零散散地談了談。因爲成員各有各的性格——傾向嘛。
啊,對安格蘭,大家都是「去死」的態度,對埃斯托比爾格和普羅贊也都是「去死」,這倒沒變。我國基本上週圍全是敵人。只是這程度略有不同。
比如宮務大臣(臨時),現任家宰馬塞爾先生,就稍微偏向埃斯托比爾格。因爲他是和約的協調人。感覺是「最後再收拾埃斯托比爾格」。反過來,首相(臨時)阿基亞努先生雖然是想全方位擊垮的派別,但在埃斯托比爾格和普羅贊之間,以微弱優勢選擇普羅贊。然後是財務大臣(臨時)蓋約爾先生,可能偏向安格蘭。地理上也是鄰近的貿易對象。內務大臣普爾維約先生因工作以國內爲主,比較中立。外務大臣圖魯姆先生也類似。雖說外務大臣主管外交,但終究只是巧妙執行本國政策的「工具」。而軍務大臣德爾魯瓦茲先生,依我之見,判斷比較微妙。理性上希望避免戰爭,但感情上恐怕不同。而且,如果真要打,大概是想和普羅贊打吧。
與蓋約爾公領北端接壤的低地諸國是精力旺盛的傭兵產地。說是傭兵,但並非地痞流氓頭子那種,而是城市編組的市民軍整個受僱於他國的麻煩模式。德爾魯瓦茲公是打算趁此機會將其一舉擊潰。
我大意了。
「陛下,陛下!若有人膽敢在做出蓋約爾公館前那般果敢英明演說的君主面前加以輕視,那等愚昧之輩,不足爲慮。若弗萊什三世正是此類人,索性與埃斯托比爾格認真聯手,將普羅贊逼成小領地,亦無不可。」
「我等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是君臨聖特內裏王國此世中心的偉大之王。弗萊什三世縱使號稱王號,至今也不過是帝國諸侯普羅贊之主。若得陛下召喚,想必不敢回絕吧。」
我是那種會嫉妒這種有能帥哥的類型,本來應該投以黏稠猜疑的目光纔對。這些傢伙,莫非在策劃謀反?之類的。盧瓦派閥的頭號人物馬塞爾先生之類的會是幕後黑手。在我耳邊低語:「蓋約爾大公閣下與德爾魯瓦茲公閣下似乎很是親近吶。莫非在盤算奪取陛下的至尊冠冕?」
順帶一提,個別會談也有私心。可以借會談之名喝酒。最近有點在意布勞涅小姐和瑪麗小姐的視線。「咦,又是酒會?」這種感覺。搞不好哪天會在社交平臺上發牢騷。
「已和安娜麗澤卿談過。她也表示贊同。需要她力量時,請不必顧慮,直言便是。」
若是前者,我們可以從西南,普羅贊可以從東對低地諸國施壓。若是後者,就放棄反擊的想法,專心防守。
啊,嗯。是吧。以前的我。
嗯,就是這樣,等我和關鍵人物大致個別談完一圈後,纔將其作爲議題提上全體會議。
「巴丹宮廷伯爵,或是其他門路,正與外務大臣閣下商討合適的窗口。」
「誒?還要喝啊?」
然後他轉向我,以斷然的口吻說道:
安娜麗澤小姐是主家的公主。和我在日本時的立場相似。所以,她的話或許多少能影響巴丹先生的心意。嗯,不行的話,就和巴丹先生的反對派閥聯繫。
做不到吧。
在這種不完全的狀態下還說要親自前往,看來讓先生這次是打算動用舊黑針鼠的軍團羣了。
他依舊是一本正經的表情,理了理頭髮的分路,向我請示。
「若是元帥閣下親自指揮,那就令人安心了。拜託您了。」
「巴丹閣下無疑是忠義之士,但他是那種凡事都想掌握主導權的性格。若將他排除在外,麻煩事恐怕會增多。」
不過呢,我這個人有自知之明,他們要是來奪那「至尊冠冕」,我倒是樂意奉上,但目前看來沒有這個跡象。
「視情況而定,計劃中也可能包括向低地諸國進軍。只要陛下聖斷。」
個別會談時向阿基亞努先生提及此事,也沒得到有氣勢的回覆。
「明白了。那就按此推進吧。」
預想對安格蘭戰爭時,海戰無需考慮。或者說,無法進行。因爲我們沒有船。大概也守不住與新大陸的貿易。不過,即便是安格蘭,要完全封鎖大陸也是不可能的,只能期待有勇氣的貿易商們努力了。順便一提,如果對方試圖進行類似封鎖的行動,他們自己也會損失慘重。等於是自己封鎖自己商品的銷售市場。應該會引起相當嚴重的連鎖破產。而且對依賴與安格蘭貿易而繁榮的蓋約爾公領來說,無疑也是打擊。所以蓋約爾大公雖對此方案消極卻表示贊同,可以說是一次政治上的勝利。他,澤維耶先生,沒有選擇通過與安格蘭聯手來維持公領的獨立性,而是選擇了名實皆成爲聖特內裏一部分的道路。
「拜託了,德爾魯瓦茲閣下。」
「……。」
「陛下。關於此事,我這個鄉下貴族,過着與普羅贊毫無淵源的生活。對弗萊什三世,除了知道名字,再無更多瞭解。於是我想了想。我國是否有與弗萊什三世相熟之人?」
「首先應避免戰爭。那纔是唯一符合陛下聖心之道。」
「不不!請您仔細想想,陛下。格洛瓦陛下。我國難道沒有這樣一位人物嗎?自年輕時便與弗萊什三世深交,甚至有過私人書信往來!」
我一邊看着腕錶,一邊對坐在對面左列,離我最近的馬塞爾先生說道。
出席的諸位,對阿基亞努先生的話並無異議。沒有……。
「陛下。以前曾對我說過『王之器量』的話吧。——差不多該自覺了。您身上是否具備器量,誰也不知道,但聚於此地的我等,皆追隨格洛瓦陛下。不是什麼器不器的抽象問題。我等是以行動在表明。」
「埃斯托比爾格方面,就交由家宰閣下,可以嗎?」
「是。當然,一應安排由我等負責。全部。能爲王國帶來和平、並安我等正妃安娜麗澤殿下之心者,除陛下之威光外,別無他人!」
「原來如此……。這我倒沒注意到。但頗令人爲難。聽聞弗萊什閣下是稀世的明君。將我這樣的愚王暴露在其面前,實在擔心我聖特內裏的名譽會因此被看輕。」
真正頭疼的問題是這一個。與埃斯托比爾格和安格蘭尚有相應的門路。另一方面,與普羅讚的關係明顯很淡。比如,老牌的大企業無論利害關係如何,彼此間都有往來。但面對這幾年爆炸性增長的初創公司,就沒有窗口了。當然有大使館,也互派了外交官。但是,僅此而已。沒有與決策權者溝通的渠道。
「若能得到全體同意,那便最好。您應該明白,若要與安格蘭開戰,蓋約爾不僅在商貿上,在陸戰中也將成爲最前線。」
「那麼,也請您停止懷疑您自己。」
臉上這麼寫着。
我做了最大限度的抵抗。
能的話我也想和妻子們喝啊。但是,大概葡萄酒續到第三杯的時候,就會皺起眉頭了。
不禁想起許多事。主要是老家公司的董事們。雖然受了不少苦,但也多蒙他們相助。僅僅因爲是創業家族的直系男丁,他們對我這個無能的三十多歲年輕人佔據社長之位,完全沒有異議。視之爲理所當然。「要支持第三代!」。我那拙劣的意見,他們也姑且聽了。因爲那是「第三代社長的意見」。
沒錯。和安格蘭打的「陸戰」,對手不是安格蘭。他們不具備能侵擾我國本土的陸軍,就算有也沒有登陸的能力。就算有少數人登陸,也能立刻擊潰。所以我國的對手不是他們,而是他們僱傭的傭兵。低地諸國的傭兵。
正茫然望着會議室牆壁的我,被德爾魯瓦茲公問道。
我快要暈倒了。
他突然站起身,俯視着我。然後這樣說道:
要我去見?見弗萊什三世?
這個座次也很麻煩。我坐在房間最裏面的中央,左右兩列坐着閣僚們。離我近的是上座,但目前正值從國王顧問會向樞密院的過渡期,所以家宰馬塞爾先生仍坐在那裏。他的對面是下任首相阿基亞努大公。
「蓋約爾大公閣下,請放心。國家親衛軍將調派一部分負責邊境防衛。必要時我也會親往。」
「能用上的全用上。很有阿基亞努閣下的風格。」
「首先得從拜訪對方的公使開始吧……」
「老公又去酒會不回來了。一個人帶娃好累。……真的是酒會嗎。是不是有別的女人了。」
阿基亞努先生長出一口氣,緩緩地環視會場中聚集的各卿。
看着澤維耶先生和讓先生的對話場景,該怎麼說呢,像商業雜誌的特輯。老牌巨頭企業的社長和銳意進取的初創公司CEO對談,之類的。很有畫面感。
蓋約爾公澤維耶先生先做確認。在我一個個談話期間,想必諸位也互相進行了溝通。所以大致的落腳點大家都清楚。
「——從未懷疑過諸位的忠誠。」
德爾魯瓦茲公閣下,實戰經驗並沒有那麼豐富。先王時代似乎有過幾次經驗,但那時他還年輕。所以真正「令人安心」的,是德爾魯瓦茲的「家臣團」以及一直統率近衛的巴羅瓦的「家臣團」。而德爾魯瓦茲那邊還好說,他能如臂使指地運用舊近衛軍將校們的可能性很低。要正式攻取低地諸國,是總體戰。不是單靠舊黑針鼠的部隊就能解決的。必須動員舊近衛軍。
外務大臣圖魯姆侯爵與巴丹先生是舊識。乍看是平庸無奇的中層管理組合。但要是與之爲敵,可是非常可怕的那種類型。
「要我去見?」
「若有,就請那人斡旋吧。是人面廣的蓋約爾閣下嗎?還是因軍事上有淵源的德爾魯瓦茲閣下?」
他並未特別堅持,爽快地退讓了。大概他也明白。由我這位王率領近衛親征之類的事,無論從能力還是政治上,都太過危險了。
阿基亞努先生完全恢復了平時那種油光水滑的感覺。這傢伙,一對一的時候基本說平語,還愛擺闊親戚叔叔的派頭,這種時候倒是殷勤得很。
馬塞爾先生的回答毫無滯澀。不如說,這是在場的共識。暫且不論「陛下聖心」,單純就是不想花錢。
在此等局勢下,我這位王的「聖斷」是:
我努力壓下走投無路的心情,凝視着阿基亞努先生。
和坐在右前列的他目光相對。
「事態打算推進到何種程度,想聽聽諸位的意見。」
巴丹先生是忠義之人。這大概沒錯。主家是絕對的。但實權要完全由自己掌控。是這種類型的人。
爲什麼能考慮這種事?
「啊,若是德爾魯瓦茲閣下親自指揮,自是令人安心。只是,低地諸國非我能力所及。他們不擁戴國王。若樞密院成立後,我等以『國家』之名欲行此事,我不會反對。」
但是,這種發言不被視爲不敬,正是樞密院的意義所在。首相可以對王說「你去」。因爲首相併非臣服於王的阿基亞努大公領之主,而是聖特內裏王國這個國家的實務總負責人。
他在壞笑。這是他想到賺錢主意時的表情。
德爾魯瓦茲公讓先生如此保證。國家親衛軍,是將德爾魯瓦茲的黑針鼠軍團與盧瓦的近衛軍一體化的組織。名義和實質上都是聖特內裏陸軍最精銳的軍團羣,但實態還只是「徒具形式」。離完全統合還差得遠。
現階段,誰能調動舊近衛軍的將校們?明白吧。只有我這位王。
竟聽到了他難得帶着嘆息的話語。阿基亞努先生,啞光處理版。
心裏雖然討厭至極,但也明白那是最佳解。剩下的就只能相信諸位的判斷了。看來在大家眼中,我還不至於出去就被人當傻瓜。我無法相信自己,所以選擇相信有能的諸位。
「必要時,或許不得不仰仗正妃殿下的力量。」
與安格蘭開戰的情況,只有兩種局面。一是反安格蘭大同盟成立,他們承受不住我方壓力,企圖從戰爭中尋找突破口。二是無法將普羅贊從安格蘭身邊剝離,演變成聖特內裏-埃斯托比爾格 VS 安格蘭-普羅讚的中央大陸大戰。
面對他那前所未有的認真視線,我只能喘息般地、辯解似的回答:
「那麼,問題是普羅贊。可以交給阿基亞努閣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