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話 勇者宮殿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7029 字
發生災害時,大人物會去避難所視察吧。撇開宣傳效果不談,那到底有什麼實際意義,我一直覺得很謎。停留一兩個小時,聽取當地負責人的說明,像儀式一樣和受災者簡短交談幾句——這樣能瞭解到什麼呢?
我既沒有視察過,也沒被視察過,所以這只是電視上看到的印象。實際上應該做了各種更深入的事情吧。再次強調,這只是印象。總之,我對「現地視察」的認識大概就是這樣。
然後,我又一次在聖特內裏(異世界)獲得了初體驗。
視察。而且是作爲視察方。
將盧瓦舊城改建爲傷兵宿舍已過了一年多。名字也改了。
叫作「勇者宮殿(帕爾·庫魯爾)」(注:Perle Cœur,可理解爲 「珍珠之心」 或 「勇者之心」)。
於是,在貴族會議召開前,我決定去那座宮殿看看。
理由有三個。
首先是爲了我的人氣。第二是爲了提升安娜麗澤小姐的人氣。最後是治安較好的時機。臨近貴族會議,舊城區正好有軍隊進駐。警察也動員了,相對安全。如何,這陣容夠駭人吧。沒有絲毫慈悲之心。
沒有。現在沒有。但視察結束後,或許會生出來也說不定。如果問這是否是好事,作爲個人我可以點頭。但作爲王呢?因爲今後,我的命令仍有可能不斷催生新的傷兵。當然我想盡全力避免,但無法避免時就需要決斷。如果樞密院能發揮作用,王的心理負擔多少能減輕些。但也僅此而已。
是我把人送上戰場。
所以其實,我不該去看那些會讓我猶豫的景象。就像在瀕臨決堤的大壩上又降下暴雨。我那本就瀕臨極限的精神,也有可能就此崩潰。
但另一方面,其實我也有點期待。期待會受到歡迎。
因爲,讓收容在宮殿裏的士兵們負傷的原因,並非我造成的。而是父王格洛瓦十二世。我反而是不惜代價向他們伸出援手的一方。再加上還讓在普通市民中似乎很有人氣的瑪麗埃娜女士同行。她自正教時代起就一直在支援傷兵,讓她一起來也毫不奇怪。倒不如說,我纔是附屬品。
需要擔心的,大概只有對安娜麗澤小姐的反應。
這會如何發展難以預料。畢竟傷兵們負傷的主要原因正是「與埃斯托比爾格的戰爭」。對敵國公主的到來感到困擾,也是理所當然。但是,換個角度想,正因爲她已不再是埃斯托比爾格公主安娜麗澤,我們纔要去。她是聖特內裏王妃安娜麗澤。我想讓人人都知道這一點。
警衛特意使用國軍士兵。用近衛軍的話不太妥當。於是,我穿上了國軍的黑色軍裝。
還新制作了勳章。
勇者徽章(Signe Cœur)。
授予奮戰後身負重傷的「士兵」的勳章。橫向的別針式徽章。鮮紅的底色上浮雕着盧瓦家的黑蛇。尺寸大約能輕鬆收在成年男子的手掌中,與其說是正式勳章,更接近略綬。相當有分量,材質大概是銀吧。
如此堂堂正正的她,相當帥氣。請想象一下。一隻手腳修長、身形苗條的貓,擺出炯炯有神的姿態。在瑪麗小姐日漸慵懶,化身玩偶手藝人的當下,這位神情凜然的王妃殿下可謂彌足珍貴。
配文大概是這種感覺吧。我無所謂。因爲之後我還有重頭戲。
這裏的管理歸內務大臣管轄。
「如何做到?用對如今聚於我面前的勇者們而言,最熟悉的工具——劍。劍有時會捲刃。終將失去斬殺敵人的鋒利。然後被收入劍鞘,被保管起來。」
果然,最受歡迎的還是母后瑪麗埃娜女士,到處都能聽到呼喊她名字的聲音。
因爲我總是在樞密院會議上稱讚成員們嘛,所以看起來他們個個都是清廉高潔的志士。憂國憂民、忠誠能幹的政治家們。會覺得可疑的,大概只有阿基亞努大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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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裏第一次目睹了「王的工作」的一角。作爲先王格洛瓦十二世「工作」的結果,他們如今在我眼前。
「此處『勇者宮殿』,舊名舒圖爾·昂·盧瓦。正如諸位所知,是我盧瓦家發跡之城。我的祖先曾以此城爲後盾,將王家的威光遍及聖特內裏全境。」
說實話,舊城即勇者的宮殿,再怎麼善意地看也稱不上宮殿。環繞古老城牆的庭園空間,全被新建的傷兵宿舍填滿了。感覺就像公寓樓林立的街道中,突兀地聳立着一座中世紀的石堡。
此時,我露出寂寞的表情。於是,天使般的索菲小姐會說:「那麼我來幫您吧。順便我也買一支一樣的,和格洛瓦大人配成對吧!」
我們一行,即以我、安娜麗澤小姐、母后媽媽爲中心,加上隨行的內務大臣克萊芒先生及其部下職員、警衛兵等,總共近百人,在「宮殿」的管理人即克萊芒先生的部下,以及承接實際業務外包商的負責人引導下,視察宿舍。
啊,我這裏可沒收到。真遺憾。
按理說應該設立厚生勞動省之類的,但很遺憾,沒那筆錢。國內諸般事務暫且都置於內務大臣麾下。也考慮過歸軍務大臣管轄,但住在這裏的人基本不可能重返軍隊了。而且,我以及其他閣僚們,也都有那個小心思:不想在首都內建立軍方的「據點」。
◆
附帶一提,除了榮譽外沒有其他特權。但是,榮譽在聖特內裏可是相當重要的。因爲這是個沒有血統——即榮譽的根源——或財產其中任何一樣的人,基本不會被當作人看待的社會,「被當作人看待」意義重大。從這點來說,這枚徽章是王親自授予的。怠慢受勳者就等於否定王權。我希望營造出這種效果。畢竟不希望勳章立刻被掛到拍賣網站上出售。
舊城的宴會廳裏,傷兵代表們坐在椅子上,在我演講臺前排成一列。
一如既往面不改色、公式化回答的克萊芒。常態營業呢。
「也就是諸位!偉大的聖特內裏之劍!忍受着嚴酷使用,守護了最重要的東西,如今齊聚於王前。諸位的存在激勵了我。我不會懼怕『大弗利』。因爲我國有諸位在。諸位在大陸各處建立的武勳,至今仍在這世間迴響,不曾停歇。諸位明白嗎?諸位失去的肉體,正是構築起『大聖特內裏』的基石。」
索菲小姐的孃家幾乎就是「國家」本身。無敵。
很好,「大致上」。
纔不是呢。樞密院的諸位大臣,哪個不是某種利益集團的把頭。比如弗洛斯布爾侯爵,在經濟上那已經是,嘖,羨慕都來不及。身爲宰相的他,並沒有直屬的業務領域。但是,比如說這裏的「勇者宮殿」管理業務要發包給誰,內務大臣決定後還需要宰相的裁決。
安娜麗澤小姐的服裝,則借鑑了索菲小姐提議的蓋約爾樣式。這次試穿了改小尺寸的國軍黑色上衣。我也確認了她本人的意願。本以爲她會像往常一樣反應平淡,沒想到意外地堅定。
「諸位就是那柄劍。我國用那柄劍,在這大陸上建立了無與倫比的榮光。那柄劍彈開了覬覦我國的敵人的無道之刃,守護了我國柔軟的身體。例如居住在舒特洛瓦的市民。居住在裏耶的市民、波爾代努的市民、卡雷斯的市民、蒙費爾的市民。居住在這『世界中心』的三千萬人,皆由那柄劍守護至今。」
因此,目標是索菲小姐這類。
順便一提,承接業務的承包商——大概是家大商會吧——恐怕和這裏的管理人關係匪淺。說不定連克萊芒本人那裏,也收到了些微薄禮。
甚至有人說「願爲陛下奉獻此生!」。
大約二十名傷兵代表列隊而坐。我逐一掃過他們的臉龐。衆人皆是一臉肅穆。他們大概是被選爲士兵中「像樣的人」吧。
這一系列活動,將奢侈地配上多幅插圖,在各種報紙上發表。文章也會堆砌華麗辭藻,大肆宣揚。
恐怕士兵們並不知道安娜麗澤小姐是誰。大概以爲是王室的什麼親戚女兒吧。我所擔心的辱罵一聲也沒有。那是當然。可能也有過想幹那種混賬事的人,但恐怕已經被「排除」掉了。
她們的感性需要更新一下了。
與傷兵們簡短寒暄,大致巡視宿舍,最後進入舊城。然後在宴會廳舉行授勳儀式。流程如此。
我國,收稅也是如此,這種業務外包啊、轉包啊特別多。
我一邊與他們每個人簡短問候、說些鼓勵的話,一邊將勳章別上他們的左胸。將別針穿過厚實的軍服布料,扣在卡扣上。因爲事先練習過,總算還算順利。
「國母瑪麗埃娜殿下與親如生母般親切交談的正妃安娜麗澤公主」
「其實前些日子,我與那位『大弗利』弗萊什三世進行了會談。他是集結了中央大陸最精銳士兵,被譽爲軍略天才的王。諸位也應聽過其名吧。其中或許還有人曾在戰場上與之對陣。」
因爲我現在是發自真情在訴說。
偉大的先王陛下。
是漂亮話嗎?但那就是我的工作。
啊,安娜麗澤小姐會怎樣呢?
視覺衝擊並沒有那麼大。因爲被軍服覆蓋着,看不到傷口。
「我,格洛瓦十三世,以『正教守護者地上唯一王國』君主之名,命令諸位。爲諸位的奉獻感到驕傲吧。諸位是我國的守護者!——因此,在此授予諸位其證,勇者徽章。」
我們在林立的宿舍間狹窄的巷子裏穿行,向在室內窗邊佇立的士兵們揮手致意。聖特內裏不存在採光權之類的建築標準,所以雖是正午,卻有些昏暗。那種破敗感之所以淡薄,大概是因爲建築物還很新。
這種言不由衷的話,自然而然就脫口而出。我變成了這樣的人。
看到這對身着軍裝的年輕夫婦,瑪麗埃娜女士和費莉西亞女官長髮出了「哎呀!」的感嘆。
真的非常感激,也真的非常難受。
「承蒙誇獎,不勝榮幸。部下們也會高興的。」
明白嗎?只和克萊芒搞好關係是不行的。必須也向宰相大人進貢。
他們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缺損。腿,或者手臂。也有人臉部受了重傷。用布遮蓋着,看不出傷勢程度。
「被震懾,畏縮,渾身顫抖。這樣的新兵的我,有一樣東西給予了我力量。諸位,你們知道是什麼給予了我力量嗎?——我知道。那就是此刻,我身披之物。那抹黑色曾將大陸上無數敵兵打入恐懼的深淵。身披黑色軍裝,沐浴在神之榮光衣袂下的羣體。——那便是聖特內裏國軍!」
我的演說總是會不自覺地情緒高漲。聲音變大。明明距離近到連低語都能聽見,不知不覺間卻像是在聲嘶力竭地吶喊。
畢竟手抖得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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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捲了刃」的劍。
「不敢當。大致上,大家都爲陛下的到來感到欣喜。」
難以判斷。是走索菲小姐路線呢。還是走向布勞涅-瑪麗組合。
但情況特殊。士兵們的傷,多是在對埃斯托比爾格的戰爭中造成的。讓仇敵的公主來佩戴徽章,他們心情也會很複雜吧。而且最重要的是,很可能給安娜麗澤小姐留下心理創傷。她能今天來這裏,恐怕已經是極限了。所以我努力練習了。
於是,被塞了這項任務的內務部門,人手自然也談不上充裕。啊,管理官這類光鮮的職位倒是牢牢佔着呢。職位多總是好事嘛。
「我與先王陛下不同。是經驗尚淺、年輕的王。這樣的我,與那位『大弗利』會面了。可怕。對方是充滿活力與自信的天才。相比之下,我除了從偉大的先王陛下那裏繼承的王冠之外,一無所有。——正因爲是諸位,我才坦白。戰場的勇者們會笑吧?嘲笑新兵初臨戰陣時的恐懼。」
需要理解重要的一點。在這裏的他們屬於「輕傷」範疇。真正的重傷者在到達這裏之前,都已經去世了。在這個醫療技術落後、人命極其輕賤的聖特內裏,能勉強存活下來的,僅僅是此刻在我面前的這些人。
一切都精心安排妥當。準備周全。偶爾夾雜的「格洛瓦十三世陛下萬歲!」的呼喊,難道是從一週前就開始練習的嗎?又或者是自發的?我希望能是後者,但恐怕不是。
不,不該道歉。道歉沒有意義。他們失去的東西回不來了。我作爲王能做的,是賦予他們失去的東西以「價值」。這纔是該做的事。
嘛,也是理所當然。畢竟我王國是「小政府」。只管軍事、警察和外交。其他就交給民間各位自由發揮,堪稱自由主義經濟的樂園。順帶一提,在這樂園裏,可能突然頒佈意想不到的敕令,第二天財產就被沒收哦。
有朝一日若發生奇蹟,我能離開現在的地位,那時候就靠妻子們養活了。我這麼決定了。畢竟她們孃家都超級有錢。我就靠她們給零花錢生活。
我是否該代表盧瓦家向他們道歉呢?
就是這樣。
「那就好。管理人和實際工作的人員,似乎也做得非常出色。之後請代爲轉達謝意。」
「『王的象徵』,有一個不就夠了嗎?」
「老公根本不懂我的辛苦。他到底愛不愛我和孩子啊……要是真愛我,就不會在葡萄酒上花上千元了吧……」
布勞涅小姐和瑪麗小姐這組成年人,可能會爲了確保孩子的教育費和提前償還房貸而拼命存錢。要是不小心買了瓶上千元的葡萄酒,肯定會被髮到社交平臺吧。
真可怕。
我甚至想過,乾脆由我開口問候,別徽章本身就讓正妃安娜麗澤小姐來做好了。由王家女性向戰士贈送紀念品,是聖特內裏自古以來的傳統,由她來做也並不奇怪。
「索菲卿……日前布拉格氏的新款手錶發表了吧?那可是全球限量三支的珍品。前不久去樞密院上班,被同僚(阿基亞努大公)奚落了。『盧瓦閣下想必已經預訂了吧?』……然而,可悲的是,我沒有收入。」
道路也打掃得一塵不染,連角落都乾乾淨淨。從窗口可見的傷兵們,都整整齊齊地穿着國軍制服。室內光線較暗,從這邊看不清他們身姿的細節。只能朦朧地辨認出穿着制服的男人們的輪廓。
「國母大人!」「國母大人蒞臨了!」每次聽到,她都謙遜地揮動右手。左手呢,謝天謝地,她握着安娜麗澤小姐的手。這樣看來,頗有母女的感覺。安娜麗澤小姐也認真地效仿「義母」,在同一時間揮手回應歡呼。
要是被這樣一本正經地問,我就沒法振作了。
那麼實際運作呢?這座勇者宮殿目前約有五百名傷兵生活。糧食調配、清掃等事務一應俱全。這些就用聖特內裏的傳統技藝來解決。業務外包啦。
士兵們都以興奮的態度迎接我的手。
「因爲我是聖特內裏王妃。」
在我身後聽演講的人們,會作何感想呢。母后,安娜麗澤小姐,內務大臣。會覺得是膚淺的煽情把戲嗎?如果是那樣,那是因爲我能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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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奉獻感到驕傲」。
我小聲對走在身旁的內務大臣說道。
買手錶?離婚。
士兵們臉上浮現出驚訝。他們當然也知道其存在。那位「大弗利」。
最後,我平靜地結束了講話。
我沒打算做長篇演說。只說該說的。
「克萊芒卿,讓您費心了吧?」
曾受到「非人」待遇的他們,如今正由神聖的聖特內裏王陛下親自佩戴勳章。會由衷感動吧。
不,準確說,是我在引導他們感動。
授勳儀式似乎就要平穩結束,在接近尾聲時,我與其中一人進行了交談。他位於列隊士兵的後排中部。
「陛下,懇請您務必聽我說。我曾是鑄造工匠。爲國王陛下出徵,被炮彈碎片擊中失去右臂,然後失去了一切。工作、家,還有女人。」
他看上去三十五六歲。大概是在先王統治末期的戰爭中被徵召的吧。是個皮膚厚實、顯得很強壯,濃眉令人印象深刻的男子。
這是爲了給他胸前佩戴勳章而湊近他耳邊時,只有這隻耳朵能聽到的,極其平淡的低語。如果周圍有人聽見,警衛兵會立刻衝過來將他從我身邊拖走吧。
但幸運的是,聲音只傳到了這隻耳朵。只傳到了我的耳朵。
「這樣啊。——你戰鬥得很英勇。」
「這枚勳章,是獎賞嗎?」
「是的。」
「那麼陛下,我的人生,就是爲了得到這塊金屬而存在的嗎。……爲了這塊粗製濫造的銀塊。」
沒有敵意。大概是死心了。
對於曾是鑄造工匠的他來說,這趕製出來的略綬,做工並不能讓他滿意吧。
啊,不對。大概是對一切都是。
既然能被選來參加授勳儀式,平時應該是性格溫和認真的人。那麼他這番話是衝動嗎?還是說,是我打開了他日積月累的沉澱物的蓋子?
「我無法給予與你人生真正等值的東西。很遺憾。」
「但是……死亡,您能給予吧。」
這句話顯然是賭上性命說的。憤怒的我可能會當場處決他,或者之後被「處理」掉。
從談吐和職業經歷來看,可知他並非像人口販子抓來湊數的那種流浪漢之類。恐怕是村裏徵兵抽籤被選中的那種。如果沒中那個籤,他現在應該還在家鄉的村子裏繼續當工匠吧。順利地繼承家業,娶妻生子。差不多該開始教自己的孩子手藝了吧。
也就是說,曾是擁有可失去之物的人,失去了那些,變成了無物可去失之人。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
我這小小的反常舉動吸引了衆人的目光。
比如,宛如聖女般爲傷兵境遇落淚的安娜麗澤王妃,之類的。不需要複雜的內容。總之,製造大量一聽就感動的簡單故事傳播開來就行。這方面,專業的內務大臣手下應該會妥善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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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口袋裏,我的手用盡全力握緊了大腿。無視裸露的別針刺入皮肉。咬緊牙關,幾乎要碎裂臼齒,用盡全身力氣。
我這樣回答。
瑪麗埃娜女士關切地探看我的臉。我自以爲精神飽滿,但果然親人的觀察力是敏銳的。
這樣回答,已是我竭盡全力了。
「那就拜託了。」
因爲想在貴族會議前,先暖暖市民的情緒。就算他們不理解敕令的內容也完全沒關係。需要的只是營造出「因爲是王在做的事,所以肯定是對的。反對的傢伙纔是壞人」這種印象。
不,並沒有回答。準確地說,應該形容爲嘴脣動了動。
一步,兩步,三步。
「明天之內。」
想想看,如果這時沒注意到地面就好了就好了。
連同右手一起。動作很快。
必須說點什麼。
因爲不這樣的話,這顫抖會蔓延到全身。
當然,這次辛苦的效果要充分利用。編造些感人的幕後故事或小插曲散佈出去。報紙報道自然也是。
明明是凹凸不平的石塊拼成的地面,鞋底卻沒有硌腳的感覺。覺得奇怪,低頭一看,原來如此,是常年使用磨平了吧。
「不,母后殿下。今天真是有了極好的體驗。得遇真正的勇士,痛感爲王者的責任爲何。必須爲了回報他們的忠誠與犧牲,創造一個更好的世道。我重新堅定了這個想法。」
「內務大臣閣下,準備如何了?」
「陛下?您似乎有些疲憊了?」
我加快腳步,將其拾起。
「別用我的手。你自己選擇吧。」
我將「它」輕輕向衆人晃了一下,迅速塞進了西褲口袋。
得說點什麼,說點什麼。
傷兵們退場,我們一行人也離開了大廳。
我一邊緩緩踏着石板路,一邊向克萊芒確認。
橫長的銀塊。鮮紅底色上浮雕的盧瓦黑蛇。恐怕是被相當強的力道從布料上扯下來的吧。徽章背面的別針已經扭曲變形。那正是它。
「這麼寶貴的勳章,似乎有人掉落了。是別扣鬆了嗎。看來是我沒別好。啊,我手笨……」
建於「諸民族遷徙潮」混亂未平的中期,這座城堡因當時建築技術不成熟,通道狹窄。大概是因爲這個吧。在通道邊緣、深灰色的石板路上,我注意到了掉落的異物。我的眼睛發現了它。
安娜麗澤小姐也累了吧。雖說是形式,但也走了幾個小時,一直站着。視察這件事,視察方和被視察方都很累。我算是明白了。當初邊喝酒邊看電視新聞的時候,可完全沒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