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昏君與弗洛斯布爾家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6437 字
剩下的公務全部擱置,家宰弗洛斯布爾侯爵匆忙返回宅邸。將妻兒、家臣們召集到大廳。還有長女。
因爲這是弗洛斯布爾家的事,也是她的事。
◆
馬塞爾生爲世代湧現盧瓦家家宰的名門弗洛斯布爾侯爵家的次子。因兄長早逝,由側室所出的他繼承了家督。成年後投身弗洛斯布爾家世職所在的政界,此後順利歷任要職。先王治世末期,繼承父職成爲家宰。
年輕時活力充沛的國王,到晚年也完全沉靜下來。政治上的挫折加上身體不適,幾乎不再過問政務。王太子尚未成年,也無法履行攝政之責。因此這一時期,實質推動聖特內裏運轉的,正是他馬塞爾。
作爲盧瓦家家宰、聖特內裏王國宰相,他對王太子抱有期待。雖顯粗糙、有輕視現實的傾向,但畢竟還是十幾歲的年輕人。他認爲這些缺點會隨着成長逐漸消失。
王太子有「活力」。對於近距離目睹格洛瓦十二世無精打采的他而言,僅此一點便足以壓倒其他缺點,值得期待。
國王駕崩,新王即位。
格洛瓦十三世。
此後的一年,事情進展並不順利。新王有些操之過急。
親政的意圖早已顯現。但與王權僅覆蓋聖特內裏北部的往昔不同,如今的王國是領有聖特內裏全境乃至海外殖民地的、中央大陸屈指可數的大國。獨自處理那裏發生的所有問題是不可能的。應以收集加工信息、經判斷後呈上的數份「草案」爲基礎,參考臣下意見擇取其一。現代的「親政」即是如此。馬塞爾最初認爲,格洛瓦所要求的形式自然也應如此。
然而產生了齟齬。格洛瓦要求的是從「草案」階段便開始介入,且無需臣下意見。不如說,王視其爲干擾。
王首先設定「現實應如此」,未經羣臣討論便成爲「應實現之物」並付諸實施。這樣的王的理想自然無法實現。
馬塞爾完成了家宰職務中真正重要的工作:諫言。王自然沒有采納。被勒令停職的他,漠然地接受了這一處置。不久將被解職。那樣也好。
就在這般聽天由命的日子裏,王突然病倒。
王是近年來罕見的獨子。若未留下子嗣便駕崩,王統將移向旁支。阿基亞努大公家。
那也是無可奈何。並非自暴自棄。馬塞爾只是作爲事實接受了這一狀況。投身政界三十年,他通過各種經歷學到,人世間存在某種無法操控的東西,可稱之爲「命運」。
王康復後,對他下達召見之命時,他也將此視爲「命運」而接受。將被解除家宰職務,宣告引退。或者,或許有比那稍顯嚴酷的命運在等待。
長久佔據權位,嫉恨他的人不在少數。作爲政治家的常態,亦有不甚清白之行。在厭惡他的王手下,政敵們大概能進行各種活動。
前往光之宮殿的途中,他想起了留在宅邸的家人。或許會遭受精緻的說服,逼迫認罪。大概以自己的性命便能了結。但是,若無法了結呢?
他有兩位妻子,正室與側室。不,是曾有。正室生了女兒,側室生了兒子。
——我想知曉這位的心意。
「正是!我已說了多次。」
「雖是難事,但那是異常事態。彼此都既往不咎吧。——那麼,今日有何要事?是緊急案件嗎?」
強忍淚水開口的女兒。這也是命運嗎。經歷過種種命運,但這真是極其殘酷的。自己渴求之物——王的真心——竟以對女兒的羞辱返還。
「陛下不對馬塞爾大人施以懲罰,是因爲『不想連坐布勞涅』吧?然後『讓布勞涅侍奉』。一邊打算讓您繼續擔任家宰,一邊卻要讓其女兒淪爲下女加以羞辱嗎?我是對政治一竅不通的婦人。因此,還請容許我對大人們認爲理所當然之事感到不可思議。——爲何要將『不會放手』的女子貶爲下女?」
但是,唯有一句發言,他完全未能預料。
馬塞爾斜眼旁觀母女的對話,與兒子們交換眼神。略感尷尬。是羞赧。
因此,他明知無益仍進行了挑釁。之後青年的激烈爆發,對馬塞爾而言半是預料之中,半是意料之外。「完美扮演王的演員」青年,拋棄了演技。不,那是否也仍在演技之中?雖令人困惑,但他也曾預料到——不,是期望過——對方如此表露情感的可能性。那正是他所期望的。是臣下們所期望的姿態。
畢竟王的身體受損。家宰自責而飲毒酒,並非不合情理。王的身體神聖不可侵犯。
她將視線從丈夫身上移開,這次瞄準了女兒。
布勞涅用布拭去眼中積蓄的淚水,靜靜傾聽。繼母的聲音低沉而悅耳。
「您言重了。我纔是不守臣下本分,多有失禮。」
事情很簡單,或許僅僅是爲防止馬塞爾的輕率行動、將其維繫而將女兒留在身邊。既然王本人如此說了,不妄加揣測、坦然接受即可。
「少女爲慰藉深居簡出的小姐,常從外面帶回許多『有趣的事』。鮮花,有時還有傳聞。反過來,小姐閱讀各種書籍,將其內容講給無知的男爵女兒聽。某日,一樁美好的親事降臨到小姐身上。對方是侯爵家的次子。二人結緣,少女也隨小姐一同進入侯爵家。」
遙遠往昔,作爲正室侍女照料以來從未改變的、貫穿對方的強韌目光。
「啊……是啊,侯爵閣下。我記得。我記得,但我在那之後仔細想了想……」
◆
「早安,陛下。今日承蒙陛下撥冗,感銘至深。」
「既是家宰閣下的要求,自當應允。昨日情緒激動,說了許多無禮之言。深感抱歉。」
讓女兒布勞涅侍奉。「照料」他。
是啊,是你。費莉西亞的目光纏繞着丈夫的視線,彷彿尋求同意。
「家宰閣下。早安。今日能如此平安相見,我很高興。」
「馬塞爾大人,布勞涅,稍等一下可以嗎?」
年輕女子被要求的「照料」是何性質,參照聖特內里語「照料」一詞的多義性時,他的推測只能導向黯淡的前景。
當馬塞爾講述完今日發生的「小事」始末時,弗洛斯布爾家的孩子們皆面無血色。
「……這是某個山村男爵家女兒的故事。十四歲那年,少女以學習禮儀爲名,到鄰近大領地的領主大人處幫傭。那裏的小姐與少女恰好同齡。小姐自幼體弱。而少女健康。容貌、體格、性格皆正相反,但不知爲何兩人成了好友。」
一進入侯爵等候的會客室,格洛瓦王便以爽朗的姿態問候。聲音略帶沙啞,是昨夜痛飲之故。
簡直荒謬。費莉西亞的表情如此訴說着。
以王之言事遂定。
◆
出身與弗洛斯布爾家同屬世襲伯爵家的正室身體孱弱,生產時去世。側室是男爵家之女,曾是正室的貼身侍女。是體弱多病的正室勸他納的女子。
然而過去一年間,布勞涅對王的態度大爲改變。女兒顯然被他吸引。被邀茶會的日子興高采烈,異常活潑。「陛下如此說」「我這樣呈給陛下」「陛下這樣待我」——歡喜訴說相會始末的女兒姿態,看來是對格洛瓦這個人而非權勢或地位的好感的表露。
說到這裏,女子停頓呼吸,閉上眼。眼前的女兒令他想起「小姐」。柔和微垂的眼眸,勻稱的女性肢體,穩重的舉止。那正是小姐。同時憶起的,是那瘦小而唯獨好勝心強的侍女。
爲繼承父業而持續學習政治的兄弟,尚能勉強理解父親與王此舉的用意。即便情感上未能跟上。但其後的發展則無法理解。父親爲何不惜賭上性命,甚至犧牲家族也要承擔「責任」?
對側室而言,布勞涅是「小姐」的轉世,亦是女兒。是那樣的存在。是超越身份的好友遺孤。妻子疼愛、養育了布勞涅。願她成爲無論帶往何處都不失體面的出色淑女。願她成爲光榮的弗洛斯布爾家公主、好友的遺孤,亦是我的女兒。
「……陛下並未那樣說。那是當然。陛下不會做出那般直白的發言。但,意思就是那樣。」
職務領域相近,但含義大不相同。近身侍奉主人,從事近似祕書工作的侍女,要求家世與才智。以學習禮儀爲名,貴族之女侍奉更高位貴族家爲侍女,是常事。若在王宮,則聚集騎士家至伯爵家等各色家世的女兒。也就是說,與男性的宮廷供職無甚差異。侯爵家以上之女的宮廷供職雖罕有,但亦有前例。
「讓布勞涅做下女,也就是說,讓她做妓女,陛下是這麼說的嗎?」
起初,馬塞爾爲格洛瓦的理解而欣喜,但逐漸對主君的姿態感到違和。若王無能,唯臣下之言是從,倒也無妨。彌補王的不足,正是臣下存在的意義。
「不久,夫婦之間有了孩子。——而後,小姐去世了。侍女養育了那孩子。某日,老爺對侍女如此說道:希望你成爲正室。侍女不遜地附加了一個條件接受:若是側室而非正室的話。」
「少女與小姐是朋友。雖身份懸殊,心意卻如姐妹般相通。某日,這樣的小姐對男爵女兒低語:希望你能成爲老爺的側室。少女無法立刻回答。因平日與小姐之間也常談及老爺,男爵女兒也很瞭解老爺。優點與缺點皆是。——以及,小姐爲何如此拜託男爵女兒,也明白。男爵女兒的心意與小姐自己的身體……」
「那麼,御命僅僅是,因陛下御手受傷,請『照料』,僅此而已吧?」
費莉西亞以明確的意圖射穿丈夫。一定要守護布勞涅,如此。
「若諸位的討論已盡,我將在理解之後,命諸位依此行事。」
青年淡薄的笑容凝固了。
「格洛瓦陛下是位善人。且極爲英明。無論我如何提議,諸位大概都不會被賜死吧。」
侍女與下女。
這把椅子坐着極不舒服。若有想接替者,讓出也無妨。他已然想到如此地步。
——甚至曾陷入一舉一動皆被評分的錯覺。年近五旬的家宰,竟對年輕三十歲的青年產生此感。
困惑、焦躁、尷尬交織的聲調。格洛瓦王平日鮮少顯露此態。若王有羞辱女兒之心,父女皆不惜自盡。他是抱着此決心前來會見的。雖是王家家宰,亦是一介貴族。貴族重名譽。
費莉西亞幾乎未與格洛瓦十三世直接交談過。僅短暫問候程度。但據從馬塞爾處得到的信息及交往的他家夫人們的傳聞綜合來看,王太子時代的格洛瓦雖有年輕人特有的粗率,卻不像有特別苛待女性的品性。反倒感覺他具備守護女性方爲男兒的古老父權性格。她也理解女兒正是厭惡那種男權性及其表裏一體的粗率。
僅國王遇襲一事便已是噩夢。駭人聽聞。我等王的神聖身軀竟被損傷。儘管如此,他們的父親,甚至受害者國王本人,卻試圖將其「當作無事發生」。大逆之罪,理應以極刑相報。
「是嗎。……你可以恨我。」
失去正室後,他未再迎立新的正室。作爲王國屈指可數的大貴族,此屬異例。成爲唯一妻子的女子,與自己生下的兒子們一同養育了布勞涅。對布勞涅而言是繼母。他最初對此感到不安,但不久便釋然了。
從女兒的反應推測,王對她亦無惡感。即便沒有強烈好感,也很難認爲會厭惡到想讓她作爲下女在水場做雜役——或更恥辱的行爲——的程度。
王的居室設在光之宮殿二樓。所謂居室並非單間。是由臥室、書房、茶室、私人會客室及侍從休息室五間組成的廣闊空間。
「雖然我認爲萬無此可能,但若其他千金中有人嘲笑你的侍女姿態,請告訴我和父親大人。布勞涅。——身爲王國家宰的父親大人,必定會設法處理的。」
此外,下女的工作中,有一項需特別注意。那便是「照料」。
格洛瓦十三世,這位二十歲的年輕人,不久前還熱衷於空想的青年,如今卻如擺設般默坐王座。時而無聊地凝視手中的懷錶。然而,一旦正式會議結束,進入個別會談階段,其態度便爲之一變。王會接連提出尖銳的疑問。從問題的內容可知,王理解狀況,甚至有時能預判臣下的動向。
他作爲聖特內裏政務的核心人物迴歸了。對暗中試探的與埃斯托比爾格的和約,也未遭遇太大阻力便決定了。陸海軍的縮編與改革,近衛軍的階段性解體。這也輕易定下。與相關各方的交涉雖費功夫,但一旦達成一致,王便不會停止。
「布勞涅,你聽好。」
另一方面,下女是負責洗滌、清掃、污物處理等的存在,貴族之女不可能擔任此職。即便是富裕階層的平民,也幾乎不會讓女兒作爲下女出仕。主要是中下層平民擔任的生活實務負責人。這便是她們。
◆
侯爵凝神觀察王的面容、舉止。看來是平素的模樣。溫和而沉穩。
——由此反應來看,陛下並無羞辱女兒的意圖。
馬塞爾對妻兒、主要家臣宣告。他原以爲,即便最壞的情況,也僅自己一人赴死便能了結。格洛瓦十三世雖是深不可測的王,但不喜無謂地擴大事端。僅此一點他是明白的。賜死也非公開刑罰,而是以在館中賜毒酒的形式。不會在子女履歷上留下「公開」污點。他將被作爲病故處理。他最初是這般預料的。
「布勞涅,命令便是如此。」
聖特內里語「照料」有多重含義。從備餐、安排會面,到照顧身體不便者,皆可稱「照料」。只是麻煩的是,除這些通常意義外,還存在某種隱語。
在執務室時隔數月重逢的王的模樣,完全出乎他的預料。王爲至今的冷遇由衷致歉,並表示希望瞭解「馬塞爾眼中的」王國現狀。甚至懇求了試圖禮節性推辭的他。握着他的手,說出「請助我一臂之力」這樣的話。這是王不該說出口的話。但那是發自真心。他在對王驚人的變化感到困惑的同時,也答應了協助。
儘管如此,他一再強調「請施以公開處罰」,那時顯然已失去了平靜。一邊在腦中謹慎預測事態發展,另一邊內心卻在吶喊。
——陛下是英明的。
——而且,陛下並不信任臣下。
這令人欣喜。但也危險。在理解一切的基礎上默然不語,靜觀臣下動向的絕對權力者。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了。
格洛瓦十三世在那裏,於早餐前的短暫時刻,受到了非同尋常的拜訪。是家宰弗洛斯布爾侯爵。
昨夜已接到覲見聯絡的王,較平日提早起身,準備妥當。
「是,陛下。爲速速履行昨日御命。」
最愛的女兒緊咬嘴脣。凝視她的馬塞爾眼中充滿悔恨。
「布勞涅。你是名傳聖特內裏的弗洛斯布爾侯爵家的公主。所以,請在身爲公主的同時,也成爲王的『侍女』。——從侍女成爲側妃的女子,可不少哦。」
即性行爲。雖絕不會明文規定,但下女也曾是承擔此類職責的存在。下女並非專屬特定個人。不論貴族平民,聚集王宮的男性皆被視爲潛在的「對象」,下女亦被認知爲時而「照料」性慾發泄的存在。
至今沉默的妻子突然開口,父女虛弱地轉去視線。弗洛斯布爾侯爵夫人費莉西亞。聖特內裏王國家宰的側室。現今唯一的妻子。
妻子的眼眸,令馬塞爾憶起沉在心底深處的古老回憶。因瑣事與妻子爭吵,令她哭泣的那夜餐桌。近侍的侍女那「絕不允許傷害小姐」的意念凝聚而成的視線投來的夜晚。
「我明白了。——謹遵御命。父親大人。」
家宰之位爲首,王國的要職皆是令人垂涎的交椅。渴望坐上者衆多。馬塞爾也是經歷漫長激烈爭奪後纔到手的。他明白仍有衆多覬覦自己地位者在宮中。但,他已不在意那些政敵的動向。
王的行動表面看來源於對臣下的全盤信賴。但相反的印象卻浮現出來。同僚中明事理者,或多或少都共享着這種疑神暗鬼。
馬塞爾心底鬆了口氣。正如妻子所言,無需過度解讀。
「今日前來,是爲讓我女兒布勞涅侍奉陛下御前。懇請陛下吩咐她『照料』,以代御手之勞。」
「啊,嗯。是那件事。侯爵閣下,仔細想來,布勞涅卿是侯爵家千金。讓她做那種事,我於心不安。那時我也很激動……」
馬塞爾恭敬而堅決地打斷了這無力的辯解。
「陛下,布勞涅此刻正在休息室等候。可否喚她來此?」
「現在?」
「是。」
王沉默不語。
馬塞爾頗不似年長地,以愉快的心情觀賞着青年的窘迫。
——難得王「厚意」召見布勞涅。必須讓他負起「責任」。
「讓布勞涅過來。」
無視無言僵立的王,侯爵吩咐侍從。
門開了,女子現身。
短袖黑色貫頭衣。雖削去一切裝飾的簡約,但顯然是上乘面料縫製。恐怕僅此一件價值便抵平民外出的兩、三套服裝。
與她在過往茶會中身着的奢華服飾不可同日而語。然而,正是這素黑,反而襯托出那稀世容顏。
與服裝相同,未佩戴任何飾品。指、腕、頸,皆無。正因如此,女子的手指、手臂、頸項愈顯奪目。白皙、纖細、柔軟、甜美。
侍女一職並無特別制服。只要按貴族千金的標準「略顯樸素」即可。通常也佩戴飾品。因此,從一般觀點看,布勞涅的衣裳略嫌過於簡樸。本是爲與耀眼珠寶、鮮豔的大方巾一同穿戴而製作的、可謂「基礎服裝」。她特意單穿着它,來到王前。
是母親費莉西亞的提議。
「布勞涅卿……」
女子上前立於王前,緩緩屈膝。
「原來如此。但是,今後不會再發生那種事了。因爲有布勞涅照料您。」
「不,這其實沒什麼大礙。我怕痛,一點小傷就大驚小怪。是閒來無事擺弄小刀時劃傷的。我太粗心了。」
「布勞涅·昂·弗洛斯布爾,奉召前來。願以全副身心侍於陛下身側。」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布勞涅的碧眸訴說着。
「陛下,您的手受傷了很不方便吧!今後就由布勞涅來照料,請放心。」
王不知所措地抬起纏滿繃帶的雙手,試圖辯解。但布勞涅也恭敬而堅決地打斷了他。
「不會讓你逃走的。」
「啊,布勞涅卿。請起。請放輕鬆。那個,我與令尊之間似乎有些誤會。那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