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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话 贵族会

《汝,当爱昏君》 · 本条谦太郎 · 9033 字

旧市区的中心,在如今已更名为勇者宫殿的旧城堡附近,有一处被称为会堂的会场。在贵族们还能身着戎装,持枪跨马驰骋原野的时代,卢瓦的王曾与麾下诸侯们在此做出各项决定。随着王权的伸张与诸侯威信的衰落,不知何时,这会堂已化作了一件纪念物。

那是一个形式上用来追认国王所下敕令的贵族会议的场所。只不过,每次的出席者,连五十人都不到。

因此,我此次颁布的贵族会议召集敕令,为舒特洛瓦旧市区带来了数百年来未曾有过的景象。从全国各地聚集而来的贵族们,倒还不至于身着战袍前来。只是让随从们举着绘有家纹的传世旗帜,乘着马车抵达会场。

在作为领土国家首都运作之前的舒特洛瓦,本名即是「卢瓦之城」。或许正因如此,旧市区仍残留着以城市防卫战为考量的构造。换言之,道路蜿蜒曲折,难以辨明去处。而且很狭窄。这与经过一定规划建设、井然有序的新市区截然不同,简直就像住着人的文化遗产。

为配合下午一点的召开,我乘上马车,从光之宫殿出发。近来穿惯了的军装,今天暂且收起。我身着自古沿袭的白色长袍,用腰间的束带系好,颈间围上带有卢瓦纹章的金色大块布料。腰间佩剑。该怎么形容呢?若在地球上,大概像是沙漠游牧民的感觉吧,少了头巾的那种。

然后,包围着马车的,是暗蓝色的军装。那是近卫骑兵的队伍。如今虽是国家亲卫军近卫联队,不过嘛,从上到下都是由巴罗瓦家的关系人士组成,实质上就是近卫军。每到这种时候,我的妻子中总会有一位,呼吸莫名变得粗重起来。平时明明是个非常温厚的玩偶工匠,可一有官方活动近卫军登场,她便会相当频繁地偷瞄这边。这次她也希望能手执卢瓦旗帜担任近侍。态度坚决。但遗憾的是,这次得留守。她身体不适。恶心伴有低烧。本人虽说没关系,但那怎么行。甚至有可能是什么流行病在作祟。

于是,我决定独自一人前往会场。

这次是纯粹的仪式,所以能保持轻松的心情。不像在盖约尔公馆以及与弗莱什先生会谈时那样,让人胃疼。

演讲也只有一点点。走个形式罢了。向神祈祷,传达敕令的意图,然后请求批准。

阿基亚努先生似乎是认真进行了拉票工作。晓以利害,说服对方。高举大义,争取共鸣。即便如此,似乎仍有几位意志坚定者不肯点头,这种情况便请其隐退了。是选择享受第二人生,还是以叛逆罪之身赴死,在彼世开始新生活——看来是向其家人施加了压力。那些意志坚定者大抵是上了年纪的人,所以他们的儿子们便迅速处理妥当了。对我来说,也绝不容许在此事上拖延。外国的眼睛正盯着呢。

要坚决使之通过。

我也准备了简单的解决手段。如今舒特洛瓦正被国军包围着。而会堂,则被近卫军包围着。如果有人投反对票,嗯,那人大概只是一时糊涂,就让他先冷静一下,再听听他的意见。如果还反对?那就再来一次。

这么说或许会觉得像是暴君的所作所为。但是,请稍微回想一下敕令的内容。对大多数贵族而言,并无特别不利之处。对于可能因外样诸侯加入而导致职位减少的谱代诸侯来说,或许算是一种损失,但本来就有机会担任要职的贵族人数就极少,而那极少数人——比如家宰先生、内务大臣先生这样的人——是赞成方。如果是对全体贵族宣布「明天起开征所得税」或「开始征收固定资产税」,混乱想必是不可避免的。但这次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至少现在还不是。只要没有节外生枝,这本该是早已了结的事情。

因此,今日前来与会的各位贵族,目的并非投票,而是观光。剩下的,大概就是参观一下「国王」这种珍禽异兽了吧。

好了,这就结束了。终于。为了离开这地狱,花了将近四年。真漫长啊。

◆

正如之前解释过的,会堂的构造类似于日本国会的议院议事厅。以讲台为底面,呈研钵状设置席位。这种样式,其实相当古老。据说是模仿「诸民族迁徙潮」之前存在于莱穆尔半岛的大帝国的样式。顺带一提,现代主流是不设高差的平面箱型。光之宫殿的大回廊就是典型。

考虑到比国会议事堂的议院议事厅小一圈,座位数大概是三百个左右?而现在,有近千人挤在里面。人口密度相当可观。连通道也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讲台旁的相关人士席位上,我新旧阁僚的各位已然就座。而在讲台深处、上方设置的椅子。有点像中层看台的感觉。那就是御座。

国王不会从舞台侧面出场。是沿着中央通道堂堂正正地步行,登上阶梯,到达王座。

中央通道的巨大门扉缓缓开启。如同湖面涟漪缓缓消散一般,嘈杂声呈放射状地静默下去。

「我从格洛瓦十二世陛下手中继承了如旭日般的王国,却将其引向了日暮。」

最初的话语,从喉间滑顺而出。

是的,在等待我的话语。

「昔日席卷大陆的军队,如今已面目全非。曾经纳入版图的莱穆尔半岛遥不可及。我等窥探帝国、普罗赞、安格兰的脸色,屏息静气,伫立于黑暗之中。我等是『针鼠(懦夫)』。」

敕令内容已然传开,无需再作说明。接下来只需我简短演说,再行表决即可结束。原本,我是打算从这个中层看台上照着稿子念的。但面对这最后的工作,一时兴之所至,压倒了预定计划。

「方才,我国柱石阿基亚努公爵,给予了我过誉的赞辞。我深表感谢。」

莱穆尔半岛不过夺取了一两个城邦而已。而且很快又被赶了出来。嘛,总之都是些有名的君王。

这次转向右侧,望向家宰马塞尔先生。他似乎有些惊讶。要说这种事吗?他带着一贯的习惯,捋着胡须。回想起来,真是受他诸多照顾。若没有他,我在这遍布地雷的国家,怕是活不过四年。

引来一阵大笑。毕竟高龄者不少嘛。而且圣特内里医疗水平低,常因意外疾病轻易去世。反过来说,死亡这事儿相对较轻。

◆

「向远道而来、齐聚舒特洛瓦的忠义之士们,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献上由衷的问候。」

不知该如何反应,众人皆陷于困惑之中。与身旁同僚交换着眼神。就连平时想必难以想象会失却从容神色的盖约尔大公,也深深皱起了眉头。

从中层看台,可以将议事场整体尽收眼底。真是感慨万千。

大概一点都不幸福吧。毕竟是战争接连不断啊。不知死了多少人。但此刻没人喝倒彩。因为这实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先祖的伟业,不在此赘述。诸位皆知。而我无法与诸位大王比肩一事,我亦心知肚明。」

据玛丽小姐说,我垂头丧气的模样颇似小狗。

之后,阿基亚努先生众人为圣特内里王国与格洛瓦十三世荣光祈祷的齐声唱和中,结束了演讲。

今天状态不错。手的颤抖相对较弱。

——倒是成了新的观光胜地啊!

装腔作势的台词就免了。感觉都被阿基亚努先生说尽了。我就平实点吧。

存在于我意识之中的这个圣特内里,换言之,就是五十位贵族、四位王妃,以及母亲。再加上寥寥数位平民而已。仅此而已。

据说那法国大革命,也是如此开端的。

他轻巧地接过话头,引得全场哄笑。

起初这样便好。只需助王即可。但正是百年之后,愿王已成摆设。

「如此,曾被誉为『世界中心』的圣特内里,迎来了日暮时分。黄昏已近。」

即便是身为国家统治阶级的贵族们,与我直接交谈过的,也不过百人左右。其中,再将范围缩小到曾有过有意义的「对话」的对手,则仅有五十人上下。

我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才这么做。

「如今,轮到我们的时代了。我等所拥戴的君王之御世。我有幸获得侍奉陛下近侧之机。此乃光荣之事。因可亲身体会,自身所拥戴的君王,其伟大究竟为何物。」

「那么,此正为我等格洛瓦十三世陛下之伟大所在。王接纳了我等。无论是曾与卢瓦家对峙的家族,抑或并非如此的家族,王皆予接纳。——不肖之我皮埃尔,愿以生逢格洛瓦十三世陛下御世为一世之荣。于这毫无猜忌与狭隘,勇敢地,为王国,征求并接纳我等众人之力的、如此伟大君王之下,我等得以生存。在格洛瓦十三世陛下的恢弘气度之下,让我等同心协力,将圣特内里导向光辉!」

俯视着在下方慷慨陈词的阿基亚努先生,我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他的真心何在,我无从知晓。大概只有演讲内容的七到八成左右吧。但即使只有两成,也是过誉了。即便那是出于误解也罢。

轻微的窃窃私语声响起。这种时候通常该谦虚一下吧。王的做法是不同的吗?嘛,已经无所谓了。

会议从阿基亚努大公皮埃尔先生的演说开始。

政府为求得贵族对课税的理解,透露了国库状况,结果却适得其反。

——「毫无猜忌与狭隘,勇敢地,为王国」。

「起初我也不甚明了。然承奉陛下御意,日日聆听御命之中,我朦胧有所领悟。——诸君。诸君可想象明日之事?明日一日将如何推进,大体可知。那么,十日后呢?想必也能知晓。那么,一年后呢?自此便有些困难。十年后呢?在此齐聚的诸君之中,或许已有人蒙主恩召,得享安息。」

此刻在他们眼中,我又是何种模样呢?对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君王而言,所言内容未免过于悲观了。虽是事实。

要站在讲台上。

我平淡地迈步向前,站到了他们面前。站到了曾为王之「羊群」,今后将成为王之「同僚」,有朝一日会将王变为「摆设」的众人面前。

工作人员嘶声高喊。私语声大体已预先平息,只有那暴风般的呼喊在回荡。

◆

「自格洛瓦十三世陛下即位以来,我国得以享受太平。黄金般的和平。武器入库,人民专注于日常商贸。故而诸君可知?自古以来,在黑色蛇旗之下屠戮众多敌军,赢取荣光的历代先王英姿,固然易于理解。然而格洛瓦十三世陛下之所为,实是难以揣度。」

浮现的人们面孔中,并无熟识之人。几乎全员,都是初次相见。

我究竟能否将其弹开?

我不从御座上发言。

这就是,圣特内里王国的支配者们。迄今为止的。近千年来,是他们在此经营。而从今往后,他们也将继续支配下去吧。

在危险的边缘试探呢。会场也有些骚动。「哦,这不敬吗?」是开始兴奋了吗。

我停顿话语,静静凝视听众。众人皆显不安。并且,在期待下文。

◆

「是百年后。来吧,诸君。请想象百年后的圣特内里。我国将成何样?我等贵种维持现状即可?只需遵从伟大君王的御命,尽忠职守即可。此乃问题所在。众所周知,大陆诸国日益积蓄力量。广求贤才于在野,授予适职,增国力,添人口,意图威胁我圣特内里。反观我国又是如何?我等只需作依附伟大君王引领的顺从羊群便可?非也!我等绝非仅能领受伟大君王施舍的卑微下僚。——恰恰相反!我等才应襄助君王,彰显其威光!」

伸手可及的距离内,挤满了显贵之士。无人发出一语。人们的目光从四周上方压迫而来,仿佛要将我碾碎。倾轧而下。

我离开讲台,走下会场最下层。

他们应当知晓。既然即将成为真正的「统治阶级」,便有了知晓的权利与义务。

我没有东张西望。只是直视前方,沉默地走着。也无笑意。平淡地走着。无数的视线将我射得千疮百孔。我能感觉到。但不作反应。

我迈步准备走下阶梯。与事先商定不同的行动,让阁僚们吃了一惊呢。不过,也好。

并非去了解是否伟大,而是以伟大为前提。嘛,确实如此。无论事实如何,也只能这么说。

言及此处,阿基亚努先生稍作停顿,环视全场。他的演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倒让人安心。不像我那样,总让人觉得不知何时会飞到哪里去似的,提心吊胆。

话说回来,那个格洛瓦十三世什么的,可是个糟糕透顶的家伙。

「如诸君所知,大圣特内里蒙神眷顾,于莫大幸运之中,得历代伟大君王统御。追溯历史,使我等国家得以成国者,乃是那位玛格丽特女王陛下。将此地完全统一,更将文明发祥之地莱穆尔半岛纳入麾下的,乃是那位格洛瓦七世陛下。以及与帝国、安格兰并驾齐驱,于新大陆树立卢瓦旗帜的格洛瓦十一世陛下、十二世陛下。」

「阿基亚努大公称,以生于我的治世为荣。此为无上赞誉。但准确而言,依我所见,这或许是某种苦行。——诚如诸位所知,我国如今,正处在明确的危机之中。」

「『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国王,格洛瓦十三世陛下,驾到!驾到!」

几乎全员参加的贵族会议已有数百年未曾召开,所以什么惯例规矩也就随意了。让各位挤沙丁鱼罐头般待上好几个小时实在过意不去。因此此处就简单点,由新政府——即枢密院首席的他发言,我再发言,然后表决,结束。本来似乎还该有正教会的大僧卿之类的人物来讲道,被我瞬间否决了。不需要那种东西。

「那么,这般事态,是谁的责任呢。无需多问。是身为王者的我的责任。这四年间,我无所作为。但是……」

不知何处立刻传来嘘声。这是在讽刺阿基亚努先生向旧市区开发砸钱,但谈不上敌意。只是揶揄。

只不过,是加入了新同僚的。

这,便是圣特内里的现实。

终于,阿基亚努先生开口了。

「能在如此伟大君王的旗帜下奉献忠诚,我等的先祖想必无比幸福吧。」

我夸张地张开双臂,朗声说道。这姿态容易上瘾。此刻,我正上演着一出历史场景。

讲台左侧就座的阿基亚努先生正频频拭汗。我视线投去,他轻轻颔首回礼。回想起来,真是位出色的「亲戚叔叔」。

「历经多年的战乱,国库已然枯竭,新大陆的动脉被切断,新兴产业未能萌生。阿基亚努阁下所言之明日。连这我等贵族轻易便可想象的『明日』,都日益有更多人无法描绘。」

剑、盾与王冠。如此浅显易懂的象征也实属罕见。

登上阶梯尽头,在备好的巨大木椅上落座。幸好放了两层坐垫。算是与时俱进的改良了。

在等待,王的话语。

其中的含义,我心知肚明。这是会招致王权衰落的行径。就像放弃近卫军一样。王的存在感,将愈发贴近众人吧。神圣不可侵犯之躯,已无必要。

「我等此刻,如此聚集于旧市区,具有历史性的意义吧。我等此刻,正置身于我等曾弃之不顾、掩目不见的污浊之中。此处,是明日亦不可知者们的居所。——这,便是我,格洛瓦十三世的治世。」

也罢。无所谓。

「荣光永耀的圣特内里同胞诸君!在这光辉满溢的殿堂,得以与诸位如此相会,实乃望外之喜。」

德尔卢瓦兹公的神情,只能用苍白来形容。

话虽如此,这个排列顺序可真够呛。列举历代大王之名,最后拿我来收尾吗。

「正是如此!好眼力!明日我们便一同在会堂周围开设土产店如何?」

环视会场。即便沐浴着油灯与天窗的阳光,这会堂依旧昏暗。那里存在着荧光灯无法再现的、极为浓密的阴影。

我缓缓地,在红地毯上迈步前进。身后是手捧王冠的侍从,以及手持卢瓦纹章盾牌的侍从。两人本职都是近卫军的军人。或者说,持盾的那位就是近卫军总监先生。真够豪华的。这角色要是玛丽小姐在的话,肯定抢着要当吧。至于剑,则由我随身佩戴。

「那么,暂且不论我那秘密的舒特洛瓦再开发计划,有件事务必告知诸君。在此,奉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敕准,由我,皮埃尔·埃内·昂·阿基亚努陈言。——我圣特内里王国,赖我等于此重任的贵种们之献身,方得享中央大陆无上荣光。卢瓦的盾上蛇纹,凝聚列国敬畏,于世界各处翻飞。」

肺腑之间,心脏几欲炸裂。

话语满溢欲出。

「但是,诸君!唯有一点,请赞扬这昏庸的君王。仅此一点,诸君的王拥有一个优点。——那便是,向诸君求助的恳切之心。」

◆

在圣特内里初次醒来的那个早晨,我曾反复确认枕头。那蓬松柔软、想必填充了某种动物羽毛的巨大枕头,莫非是哪位神秘仙人借予我的?此处莫非是邯郸?

之后也够呛。在那如今已熟悉的络腮胡侍从服侍下更衣,望向镜中,却看见了陌生人。连询问的念头都生不出来。总之,是害怕了。

而后,也无需询问了。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是谁,必须做什么,全都知晓。

我咬紧牙关,几乎要碎裂般,在此地的生活开始了。

围绕着我的人们。他们的视线,他们的态度,讽刺的是,与我在日本所熟稔的并无二致。

探寻利用价值之人。以及,探寻存在价值之人。前者易于理解。上司在仔细观察我是否「能给予好处」。后者则稍显棘手。他们在观察上司是否「配得上」上司之位。在柔和的笑容、顺从的口吻之下,他们静静观察,做出判断。

——这年轻人,果真有资格成为我等之王吗?

喜剧电影或小说中,时常见到这类题材。随处可见的年轻人,因某种机缘突然被捧上国家顶端的故事。最初主人公虽行事不着调,但凭借与生俱来的才能和不拘泥于政界常识的行动,取得成果,渐渐赢得人心。我喜欢这类故事。充满梦想。年轻人一无所有,也一无所知。他们将在未来获得,在未来知晓。故而能奋勇拼搏,大展身手。

遗憾的是,我已经拥有,也已经知晓了。

立于人上的含义。

侍奉王侧的贵族们,皆是精挑细选。他们并非受雇的工薪族。每一位,都近乎是日本所谓大企业的名门望族经营者。其中即使是最小的,也经营者比我曾在日本担任社长的公司规模更大的「家族」企业。精明敏锐,深谙利益,决断力强。他们是在出色经营「家族」这庞大企业的基础上,进一步在宫廷这个世界中历经竞争、存活下来的人们。

我是在他们一举一动皆被评判打分之下,活到今日的。以前,曾解释过御前会议吧。我只能在御座之上,静静端坐。我能说些什么?

在求职面试中能泰然自若,那并非优秀的体现。那是年轻。是因其存在尚不需证明能力与实绩。年轻人将来会去获得那些,理所当然。

不幸的是,我并非如此。我曾感到恐惧。如同在日本时那般,害怕令人失望,成为累赘,给大家添麻烦。

曾将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索菲小姐比作公司的女职员吧。对我进行价值评估的,不止是董事们。所有人都是。正因为作为秘书得以近距离接触,她们的评判尤为严苛。评估超越了工作层面,触及人格本身。这并非性别问题。职位越低,便越难窥见上司工作的核心部分。于是评判便不得不基于其他方面。「邋遢」、「没出息」、「傲慢」、「缺乏自信」、「土气」。诸如此类。这也在所难免。

皆是容貌秀丽的千金。任谁都会艳羡的理想配偶。全都出身名门望族,家世显赫,全都美貌过人,全都拥有「正常」的性格。「正常」即意味着「在圣特内里的标准下」。自然,她们也深谙如何品评男性。

能够理解我不得不与这样的她们相对时的心境吗?难以完全掩饰轻蔑的布劳涅小姐,静静探寻利用价值的玛丽小姐,努力扮演孩童角色的索菲小姐。

此刻这一瞬间,我是王。

沐浴着他们的目光,在台上,张开双手,开口说道。

没有掌声,也无嘘声。既无敌意,亦无敬意。是突然听到这番怪话,不知所措了吧。

我能抑制恐惧。

如此,我完成了最后的工作。

险些因激动而拍打讲台,我强忍住了。

承认瑕疵。这便是我唯一的强项。

抱歉,让本打算去观光而心焦的诸位,还请再稍作陪伴。

「我不求诸君怜悯这愚王。我召唤诸君。召唤至我身边。我不允许诸君袖手旁观。仔细思量吧。在这旧市区城堡中饮酒作乐、盘算威胁邻镇的时代已然终结。三百骑士华彩驰骋的时代已然终结。听好了,骑士的后裔们!我等须对三千万民众负责。非三百人。是三千万!」

缓缓地,一步一步,再次登上刚才走下的阶梯,我回到了讲台。

「那么,诸君。百年之后,太阳将再次为圣特内里升起。那非因伟大君王之力。乃因诸君之力。纵览大陆,无一国可成此事。亦无君王可堪承受。——自觉其弱,令人恐惧。公之于众,更为危险。但我偏要为之。只因我相信,正如我已舍弃身为卢瓦之主的意识,诸君亦将不再仅仅是各家之主,而愿成为这圣特内里王国之主!」

将国王顾问会改组为枢密院。形式而已。实则,圣特内里王国将从巨大的卢瓦公领地蜕变。成为众人的国家。而非王的国家。

千道视线洞穿我的身体。他们所见,究竟为何物?大概与想象不同吧。本以为我会照本宣科念上两页稿子便结束。

虽然还有两成左右的怀疑,但已有八成能够相信。我的演技,让他们、她们,还算满意。

令人如坐针毡。但是,不能垂首。

「感谢。军务大臣阁下。正是如此。那么,以商业为例如何?我等拥有经年累月积存、如今已无人能窥其全貌、复杂如艺术般的税制。效率低下,舞弊众多,贪腐横行。加之我国内存在事实上的独立邦国,恰如右足与左足受不同意志驱使。右足欲往彼方,左足欲来此处。诸君,可明白?不妨一试。其人将寸步难行。」

我曾相信,那里是出口。

◆

「诚如陛下所言!我军因紧密团结,故而无敌。」

我如同来时一般,快步走在中央通道上。踏着平缓的上坡。天窗的光线掠过我的脚下。同来时一样,对通道两侧的贵族们未投一瞥。因我没有能饮尽他们的「器量」。

于是,我在工作中遭受重臣们无情评判,在生活中承受千金们细致品评。

「阿基亚努阁下将执掌此国之舵。身为巨舟之主的阁下,今后还会将那为紧急避难而特制的小舟当作传家宝般精心擦拭吗?您将执掌哪一方的舵?」

「——故,于此贵族会,就王之敕令,征询诸君批准。」

当想象他们的心境时,我感到了更深的恐惧。她们柔声唤出的「陛下」,在我听来,甚至如同怨嗟的呻吟。

为何?只因我是王。是圣特内里王国正统的王,格洛瓦十三世。

「胆怯的针鼠常怀恐惧。然则,恰如我国光荣之军袭其名号,针鼠亦是强大的。为何?因其知晓自身之弱。直面弱点的针鼠们,为克服它,选择了集群。是吧,德尔卢瓦兹阁下。我国的『黑针鼠』军团,便是如此诞生的。为击倒凶猛、压倒性、高傲而骄矜的骑士,平民们握紧长枪,密集结阵。铠甲的闪耀、昂贵的突击长枪,都无法击破那洞悉弱点、凝聚一处、团结一心的针鼠。是吧,德尔卢瓦兹公!」

换言之,「社会」在强迫他们如此。命其服从于王。命其献身于王。对那魅力不及自身、乏善可陈的存在,仍须尽心侍奉。

我想大体是成功的。只不过,偶尔也会无可救药地露出本性。因为有过无法抑制憎恨的瞬间。对这境遇,对这社会的。

「不。陛下。是圣特内里的繁荣。在此立誓!」

并无任何新意,真的,了无新意。尽人皆知之事。以及,不可言说之事。不可正视之物。能在这满座公卿面前宣之于口的,唯有我一人。

「盖约尔阁下,阁下将成为圣特内里王国的财务大臣。阁下会以卢瓦的繁荣为首要吗?」

我迈步走向通道尽头巍然耸立的大门。为了退场。

他们绝不会离我而去。内心如何作想不论,他们会恭敬待我至最后。她们也同样。不会离我而去。不仅如此,只要我期望,甚至愿意献上身体。

想说的,尽在于此。

在我强烈的追问下,让先生终于回应了。

「当然是,巨舟之舵!」

这就是我。

完成至此的现状认识后,我思考了自己所能为之事。不为他人。彻头彻尾,只为让自己设法活下去所能为之事。

「王不求诸君忠诚。王不求诸君敬爱。唯求一事,对圣特内里的忠诚与爱。」

花费约四年,我终于抵达此处。眼前聚集着近千名贵族。

那便是我唯一拥有的,拙劣的特技。伪装。伪装成王。

「何等幸事!诸君,我等心知肚明!并且,能够直面。除我圣特内里,何处国度能有此等智慧与勇气?维诺恩宫殿中的皇帝,可敢对臣下言及此等话题?安格兰的首相,可敢向君王如此上奏?普洛赞的弗莱什王,可愿将其著名的率直,用于正视本国的裂痕?」

大约一两个月,我只专注于设法活下去。而后某日,我得到了最终那残酷的领悟。

但是,总算熬过来了。在伪装的过程中,渐渐能与大家稍微信赖。如今,难以置信地,已能与重臣们平等交谈。而更难以置信的是,千金们成了我的妻子。

《汝,当爱昏君》2 第三十八话 贵族会插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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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汝,当爱昏君 1

  1. 01插图
  2. 02登场人物
  3. 03序幕
  4. 04第一话 君王的日常
  5. 05第二话 昏君与布劳涅
  6. 06第三话 君王的致歉
  7. 07第四话 君王的夜会
  8. 08第五话 昏君与索菲
  9. 09第六话 君王与劳心会议
  10. 10第七话 昏君与玛丽
  11. 11第八话 君王的采买
  12. 12第九话 君王易逝的梦
  13. 13第十话 君王的M术鉴赏
  14. 14第十一话 君王的身躯
  15. 15第十二话 昏君与弗洛斯布尔家
  16. 16第十三话 君王与「国王辅佐官」
  17. 17第十四话 君王与国家
  18. 18第十五话 君王的重负
  19. 19第十六话 君王与军队
  20. 20第十七话 君王与家族
  21. 21第十八话 君王的选择
  22. 22第十九话 君王的决意
  23. 23第二十话 君王与正妃
  24. 24第二十二话 君王与战争
  25. 25第二十三话 君王的委任
  26. 26第二十四话 君王之旅
  27. 27第二十五话 昏君、盖约尔与德尔鲁瓦兹
  28. 28落于地而死者
  29. 29后记
  30. 30电子版限定特典 所见之物:索菲

第二卷汝,当爱昏君 2

  1. 01插图
  2. 02主要登场人物
  3. 03第二十六话 大回廊敕令
  4. 04第二十七话 制服与思想
  5. 05第二十八话 贵族会与盖约尔馆
  6. 06第二十九话 弹劾演说
  7. 07第三十话 敌人
  8. 08第三十一话 歧路
  9. 09第三十二话 王妃们
  10. 10第三十三话 危险的会议
  11. 11第三十四话 邂逅
  12. 12第三十五话 昏君与普罗赞
  13. 13第三十六话 勇者宫殿
  14. 14第三十七话 母亲
  15. 15第三十八话 贵族会正在阅读
  16. 16第三十九话 魂中之死
  17. 17后记
  18. 18《空想与现实:索菲》
  19. 19限定特典短篇 《存在论:格洛瓦》

第三卷汝,当爱昏君 3

  1. 01插图
  2. 02主要登场人物
  3. 03第一话 正教新历一七一六年二月十五日
  4. 04第二话 圣特内里的男人
  5. 05第三话 王权之夜
  6. 06第四话 引路者
  7. 07第五话 雪之王的庭院
  8. 08第六话 内战 一
  9. 09第七话 内战 二
  10. 10第八话 内战 三
  11. 11第九话 内战 四
  12. 12第十话 内战 五
  13. 13第十一话 王妃的证明 一
  14. 14第十二话 王妃的证明 二
  15. 15第十三话 王妃的证明 三
  16. 16第十四话 王妃的证明 四
  17. 17第十五话 王妃的证明 五
  18. 18第十六话 关于恶 一
  19. 19第十七话 关于恶 二
  20. 20第十八话 关于恶 三
  21. 21第二十话 关于恶 五 圣特内里的N人
  22. 22第二十一话 王N的肖像
  23. 23第二十二话 如今,希望为何
  24. 24后记
  25. 25电子限定特典短篇《母亲:索菲》
  26. 26BOOK☆WALKER特典 铁块:格洛瓦
  27. 27书泉・芳林堂书店 特典短篇
  28. 28纸书购入限定特典短篇

第四卷汝,当爱昏君 4

  1. 01插图
  2. 02主要登场人物
  3. 03第二十三话 幸福之死
  4. 04第二十四话 N儿
  5. 05第二十五话 儿子们(一)
  6. 06第二十六话 儿子们(二)
  7. 07第二十七话 对话(一)
  8. 08第二十八章 对话(二)
  9. 09第二十九话 对话(三)
  10. 10第三十话 对话(四)
  11. 11第三十一话 对话(五)
  12. 12第三十二话 对话,最后的
  13. 13第三十三话 终之始
  14. 14第三十四话 言语与物
  15. 15第三十五话 离别仪式 一
  16. 16第三十七话 离别仪式 三
  17. 17第三十八话 继承者们 一
  18. 18第三十九话 继承者们 二
  19. 19第四十话 继承者们,与离别仪式
  20. 20第四十一话 离别仪式,最后的
  21. 21最终话 汝,当爱昏君
  22. 22后记
  23. 23电子限定新写短篇 宴后:索菲
  24. 24BOOK☆WALKER购入限定电子特典短篇 名字:格洛瓦

第五卷汝,当爱昏君 评传 格洛瓦十三世

  1. 01格洛瓦十三世形象变迁的诸因素
  2. 02幼年时代(1692—1712)
  3. 03亲政前期(1712〜1713)
  4. 04亲政后期(1713〜1716)
  5. 05枢密院体制初期(1716〜1722)
  6. 06枢密院体制中期(1722〜1728)
  7. 07枢密院体制后期(1728〜1735)
  8. 08王之死与其后的世界(1735〜)前篇
  9. 09王之死与其后的世界(1735〜)后篇
  10. 10王所遗留之物——代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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