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昏君與索菲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4438 字
在中央大陸,公爵爵位僅授予滿足以下兩個條件之一的貴族家族。一是曾擁有與王室比肩勢力的獨立勢力。二是王室的近親。
蓋約爾公爵家追溯起源,是始於「諸民族遷徙潮」後期誕生的獨立勢力蓋約爾公領,領有聖特內裏地區西北端的名門。形式上雖曾宣誓效忠聖特內裏王,但其實質在漫長歲月裏曾是完全的獨立國家。
與因軍制改革而實力增強的盧瓦王室之間爆發明確衝突,是在第九王朝時期。那是騎士們華麗活躍的最後時代。屢次合戰敗北而衰弱的蓋約爾家,被盧瓦王朝的聯姻政策籠絡,最終喪失獨立性,成爲盧瓦朝聖特內裏王國「正式」的一部分。
正因有這樣的過去,蓋約爾地區至今仍以格外獨立性高的地區而聞名。語言、文化均與盧瓦朝——聖特內裏王國的主流有着微妙差異。
雖保留着這種國中之國的色彩,但蓋約爾與盧瓦王室的聯繫卻意外地深厚。在漫長曆史中,盧瓦與蓋約爾兩家屢次聯姻。其聯繫甚至延伸至兩家的親戚脈絡,說蓋約爾家是盧瓦朝的外戚亦不爲過。因此,蓋約爾是名實相符、達成了公爵爵位雙條件的聖特內裏最大貴族家族。
雖是如此名門,蓋約爾大公卻在聖特內裏宮廷中沒有職務。這乍看似乎像冷遇,實則完全不同。在「王室」與國家機構尚未完全分化的聖特內裏王國,宮廷職務即意味着是盧瓦家的「家臣」。這從理應是盧瓦家「總管」職務的家宰一職代表聖特內裏王國宰相便可明白。
蓋約爾公爵家是盧瓦家的親戚,卻非家臣。故亦無官職。
這種微妙的距離,帶給公爵家的是王家「家臣」所無法擁有的自由。面向西海的領地沿岸,海運業繁榮,貿易產生的收益不斷積累。其財富成爲銀行及各類金融資本的本金,如今商業網絡不僅遍佈聖特內裏,更延伸至整個中央大陸的商人之間。
他們活動安全的背書,理所當然由蓋約爾公爵家提供。因此,即便王室覬覦這些商人的鉅額財富也無法染指。若敢動手,便是與蓋約爾家爲敵。純軍事力量上,掌握國軍的盧瓦朝佔優,但國軍運營費用的一部分本就由蓋約爾提供,且該地出身的士兵也不少。此外,還存在兩家是相當近親這一心理屏障。
與王室建立穩固關係,靠商業積累財富,作爲聖特內裏第一大諸侯擁有明確實力的蓋約爾家。因其血統,雖屬次級卻仍保有王位繼承權的現任當家澤維耶·埃內·昂·蓋約爾,一直以明確的危機感注視着新王格洛瓦十三世的存在。
年輕、野心、以及宗教狂熱。
年少即位的國王大多具備這三者中的兩項。程度雖有差異。
最初的「年輕」因年少即位理所當然。所以問題在於另一項與什麼組合。
年輕與野心。這會導向領土擴張。年輕與宗教熱忱。這會引發與正教關係的變化。對蓋約爾家而言,棘手的顯然是前者,年輕與野心的組合。不過,即便如此,也「有法應對」。
年輕雖伴隨世故不足,卻也允許靈活思考。若蓋約爾大公應對方式無誤,彼此有商議餘地。若能商議,便可妥協。年輕與宗教心的組合雖有些麻煩,但對蓋約爾大公領而言影響不至於太大。頂多到處建教堂,發佈些稍過激的禁令。
然而,當上述三者兼備時,王的存在便化爲大公家的噩夢。
因年輕而缺乏常識與經驗,因野心而採取賭博性政策,因宗教狂熱而拒絕妥協。當其矛頭指向自家領地時,最壞的結果,甚至可能動用武力。
澤維耶自新王還是王太子時便觀察着他。那裏有明顯危險的徵兆。憧憬先祖英雄王,沉迷過激宗教純粹主義的王子。必須加以約束。
◆
索菲·昂·蓋約爾生爲蓋約爾公爵家的長女。
澤維耶並未將她當作「深閨千金」養育。他讓她接觸身份各異的人,體驗各種事情。當她嫁到「某處」時,不能只是個對丈夫言聽計從的女子。她需要能巧妙操縱丈夫的聰慧,以免做出有損蓋約爾之事。
是堂堂正正的舉止。
以探病爲名的舒特洛瓦之行準備開始兩個月後,父親如此告知她:
對索菲而言,父親仍是憧憬的存在。但她亦察覺,父親並非只將自己視爲一個女兒。父親眼中的自己,「唯一的寶貝女兒」佔七成。剩下三成則是某種堅硬的、審視有用工具般的存在。
然而,少女真心喜愛這件玩具——相當於平民十年生活費的金額。因爲那是「只屬於她的東西」。那些直視會炫目、以巨大白輝石製成的項鍊並非「她的」。它們全是家族之物。
——這是鬧彆扭了嗎?
今後或許需要各種「行動」。蓋約爾大公是國家重臣。若積極行動,恐在各處激起波瀾。與王雖近日剛久別重逢,但或許因身體尚未完全康復,比往常寡言。僅此印象而已。
還有一點。索菲從心底敬慕父親。向她展示多彩世界的父親,庇護她遠離一切危險的父親。聰慧的她自幼便明白,正是父親澤維耶的絕對權力,她才能無畏地投身新世界。
——或許被覺得孩子氣了。或許被覺得失禮了。
稍感不安。
蓋約爾館舉辦夜會約一週前,索菲受邀出席國王的茶會。
自己是被接納的。格洛瓦王想看的並非蓋約爾公爵家之女,而是索菲這個獨立的少女。這是種從未體驗過的新鮮觸感。
格洛瓦十三世如此說道,從外套中取出小小的懷錶遞給少女看。是未鑲任何寶石的普通金錶。即便是對鐘錶不甚瞭解的她,也明白這大約是平民也買得起的物件。
「澤維耶大人?可有心事?」
——自己或許會成爲這個人的妻子
◆
若在平時,女兒會舉各種例子,活潑地講述。今日卻心不在焉,只簡短應答。詢問是否發生了什麼,也被立刻否定。
敬慕之情高漲時,她甚至曾撒嬌說「想成爲父親大人的側室」,讓母親爲難。但隨着年歲增長,在自然的成長過程中,少女心中的這種感覺已然消失。另一方面,未曾消失的也有。喜歡像父親那樣有包容力的男性。唯有這偏好留存下來。
十歲、十一歲、十二歲、十三歲。四年間,每年能見數次的「兄長」,她並不討厭。是與父親不同、更親近的「大人」。與充滿威嚴與沉穩的父親相比,他年輕、有時甚至顯得粗魯的舉止也讓她感到新鮮。最初是如此。
他時而發表感想,在索菲聲音快沙啞時勸茶,在興頭上開懷大笑。那模樣正是成熟男性所有。
王愉快地聽着。
◆
「是嗎。那便好。談得可還盡興?」
「此話怎講。索菲向來什麼都對我……」
「那太好了。可曾發現什麼中意之物?」
「方纔與那孩子談過了。她可是好好向我報告了今日之事呢。」
女童的心智發育早於男童。每次相見,都感覺與「兄長」的距離一點點縮短。深入交談後,發現他意外有幼稚之處。在親切笑容與活力四溢的舉止下,少女隱約有所察覺。
「那個……呃,恐怕難入陛下法眼……」
身爲「正教之唯一地上守護者王國」之主的他,說喜歡這個。他並不在意索菲看到懷錶會怎麼想。他在展示「此即是我」。
是「攻滅帝國!」、「爲匡正正教教義遠征萊穆爾半島!」等口沫橫飛、高聲叫嚷的以往的他身上全然感受不到的東西。聰慧的少女確實感受到了王那沉靜的自信。僅因被展示了這小小的懷錶,便覺眼前的陛下形象高大。比如,厚實到即便自己投入其懷中也能被接納的程度。
「找到了一條金飾鑲嵌紅玉髓的鳥形項鍊。是父親大人買給我的。真的好可愛!其實今天也想戴來,但被勸阻了,說在陛下面前可能失禮……」
「是。非常盡興。」
「嗯。似乎索菲與陛下之間發生了什麼。也可能是惹怒了陛下。」
這四年來,澤維耶每次在女兒從王太子的茶會歸來時,都觀察着她的神色。
索菲的母親浮現意味深長的微笑。
「索菲,陛下可還康健?」
——回去要問問母親大人。請教與陛下得體交談的祕訣。
而到了十四歲,未來也漸漸清晰。
格洛瓦王病倒,約一週後康復——告知她此事的父親,面容保持着與往常無異的沉穩風度。但她隱約察覺,其背後有着極微量的不安。
無國家官職的蓋約爾一族滯留在王都舒特洛瓦的機會並不多。每年兩三次。雖有長期滯留的情況,但屬罕見。
正在寢室沉思時,他的妻子,大公正妃前來搭話。
暢所欲言後踏上歸途的馬車中,索菲忽然察覺。格洛瓦王的樣子與以往完全不同。
自幼被周圍隱約暗示的未來變得現實。這是聖特內裏王國任何女性都憧憬的王妃之位。感覺不壞。只是,也有一絲不足。
起初是開心模樣,接着是稍顯開心,再下次是強作開心,歸家後她的舉止逐年變化。
而今日,格洛瓦幾乎只應和。但若說是敷衍應付,卻也並非如此。王確實在享受索菲的談話,以及索菲的舉動。
索菲與格洛瓦王太子相遇是在十歲時。格洛瓦雖是十六歲少年,但青春期的年齡差相較成人而言意義重大。對她這個只有兩個弟弟的家庭來說,格洛瓦王太子是某種「兄長」。
「我明白了!陛下的話讓我重拾信心。定將我挑選的珍藏小鳥呈給陛下看!」
「什麼?對我卻什麼也沒……」
澤維耶的這種教育方針,賦予了她天真爛漫、不畏生的性格。並非終日深居宮殿與女官閒聊,而是每日隨父出遊、觀摩父親工作的生活,在幼小的索菲心中培育了對未知事物的興趣與關注。
國王出乎意料的話語讓索菲畏縮。與家傳項鍊相比實屬平常之物。會不會讓王失望,或是被輕視審美眼光?不安在少女胸中翻湧。
此時,她已能清楚分辨父親與格洛瓦的差異。王子生活在觀念世界中。說着痛快臺詞,虛張聲勢。視其爲「可愛」還是「幼稚」因人而異,但索菲的感覺是各半。
◆
「在聖特魯街購物,可還有其他收穫?」
而後,與久違的青年——經歷即位、改稱格洛瓦十三世——再會的她,內心最初充滿的是微妙的違和感。接着是明確的驚訝。
恐怕難有心意相通。但索菲是聰慧的。能「巧妙」妥協。她有這個能力。作爲親生父親,心底某處亦有釋然。不祈願女兒幸福的父母是罕見的。他也同世間衆多父親一樣,衷心期盼女兒幸福。只是,作爲蓋約爾大公,幸福的優先順序遺憾地排在第二位。
這位將率真開朗描繪得淋漓盡致的少女。將深茶色微卷長髮精心編成側辮的少女,始終積極向前。人生沒有完美。她已至知曉此理的年紀。
「那是自然。有些話對父親難以啓齒嘛。」
貴族的婚姻是政治。年屆十四已能接受。應在接受的基礎上,思考自己如何與對方相處、如何周旋。
她歡欣雀躍地——至少外表如此裝扮——入宮覲見,國王在茶室迎入她。
——得再找機會,好好談談……
索菲所屬的蓋約爾家是中央大陸有數的富裕公爵家。擁有大量鑲嵌頂級寶石的國寶級裝飾品。對自幼親近這些物件的她而言,即便是高級貨,終究只是平民店鋪陳列的項鍊,如同玩具。
「非常棒!有很多蓋約爾沒有的店……我幾乎逛遍了所有店鋪,恨不得每家都進去看看。」
「索菲卿,聖特魯街如何?」
以往的茶會,總是他說話比例居多,內容也大半是武勇之事。即便她引出別的話題,也會被輕輕帶過,重又回到「征服」啦、「偉大君王」啦這類話題。
少女雙耳驟然發熱。
「此次滯留或許會稍長些。」
「是。父親大人。陛下安然無恙,很精神。」
「此言差矣。我想看的並非蓋約爾的家寶。我想看的是索菲卿的寶物。我也有這樣的寶物。我家雖有各類珍寶,但即便相比之下顯得寒酸,我仍喜歡此物。不假他人評價的純粹個人喜好。我以爲那纔是真正的『喜好』。」
雖與自身喜好有所偏離,但也無可奈何。
「您現在佩戴的項鍊也很美,但那條鳥形項鍊想必也極好。因爲是索菲卿親自挑選的。真希望能一睹爲快。——下次若貴家之人再阻攔,便說是我允許的。」
在青年娓娓道來的話語中,索菲已停不下來。以稍嫌急促、不太符合淑女身份的語調,不停講述着聖特魯街的經歷。張開雙臂,上下揮動,配合誇張手勢,展開一場大演說。
凝視丈夫的公妃表情,似苦笑又似憐憫,難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