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王妃的證明 三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8870 字
維諾恩是縱貫中央大陸東部的大河多訥中游流域的城市。
西北方沿河而來的部族集團在此定居,正值「諸民族湧動」的浪潮之中。他們稱自己的統治領域爲「
東方之國
」。與較早脫離混亂期、確立了某種社會秩序的萊穆爾半島諸城市——聖特內裏及帝國西部相比,那裏顯然是後進地區,可謂蠻荒之地。
中期前半,主導帝國疆域的是以舒特洛瓦爲首的西部諸侯。然而,中西部大陸的霸主們因與聖特內裏王國連年征戰而疲憊不堪,國力逐漸衰退。最終,甚至到了若不借助「東方蠻族」之力便無法繼續作戰的境地。
「東方之國」的貴族們世代與西部諸侯維持着複雜的婚姻關係,同時不斷吸收其文明與文化。結果,在正教新曆十四期,「東方之國」作爲帝國構成諸侯之一的埃斯托比爾格公國,出現在史書之中。
與聖特內裏以及鄰國的紛爭依舊不斷的西部諸侯們,到了中期後半,已無力獨自維持帝國的秩序。
於是,時機來臨了。
正教新曆一四五三年,埃斯托比爾格國王奧特爾一世被選爲「正教威光之下授予統御諸王之權威的人界君主所領之地」的皇帝。這便是埃斯托比爾格王朝的開端。
就這樣,埃斯托比爾格王國的首都維諾恩成爲了帝國的首都。此後二百五十多年間,這座城市作爲大陸中部的中心地,一直保持着繁榮。
位於多訥河西岸的維諾恩城,其核心是奧爾布爾大宮殿。
它既是埃斯托比爾格國王的居城、皇帝的御所,同時也是囊括了埃斯托比爾格與帝國雙方各行政機構的巨大區域。其規模之大,即便是與帝國並立的大國聖特內裏的光之宮殿也無法比擬。若在聖特內裏,其壯麗程度足以與整個舒特洛瓦新市相提並論。
正教新曆一七一六年七月,抵達維諾恩的弗洛斯布爾侯爵一行,入住了位於奧爾布爾大宮殿外圍區域的聖特內裏大使館。
在約一個月的停留期間,弗洛斯布爾侯爵與帝國權貴以及在埃斯托比爾格活動的聖特內裏要人的會面安排接連不斷。
作爲長期執掌聖特內裏王國國政的家宰,且至今仍以宮廷大臣身份位居政權中樞的他,在埃斯托比爾格也被視爲「特級大人物」。儘管日前成立的樞密院首腦是阿基亞努大公,但埃斯托比爾格宮廷的一致看法是,與國王「直接相連」的乃是弗洛斯布爾侯爵。
此次埃斯托比爾格之行,賦予弗洛斯布爾侯爵的使命,簡而言之只有一項。
獲得埃斯托比爾格對三國和約的贊同。
在權力集中於君主或部分要人的政治體制下,實務相關的懸案雖能得到合理處置,但「大事」往往傾向於受個人心證左右。尤其是和約、同盟、宣戰等關乎國家命運的外交政策,其成敗往往取決於各國政務中心人物「如何想」。正因如此,纔派遣了這位擁有能與重要人物平等交鋒的格調與實績的他。正如各國國王有時會利用大公家當主的身份進行商談一樣,他也需要靈活運用自己的立場。並非以聖特內裏宮廷大臣的身份,而是以大陸屈指可數的名門貴族當主之姿,向同胞進言。
面對如此高度依賴個人關係的談判,弗洛斯布爾侯爵將與同期返回埃斯托比爾格的巴丹宮廷伯爵結成所謂的「共同戰線」。
若無當地盟友,則無從開始。
◆
作爲皇女安娜莉澤入嫁後盾而進入聖特內裏的卡爾爾·沃·巴丹宮廷伯爵,在婚禮數日後與國王的首次會談中,犯下了致命的錯誤。那便是錯判了聖特內裏王格洛瓦十三世的能力。
此後,在觀察形勢、與宮廷重臣們構建關係的過程中,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
「似乎如此。魏森貝格家素有『山之王』之稱。是那位著名的豪膽公的血脈。武勳亦可說是我們的共同點吧。」
作爲實質上的宰相長期支撐聖特內裏的男子,如此說着,撫摸着鬍鬚。他饒有興趣地、窺探般凝視着對方佈滿皺紋的額頭。
馬塞爾在維諾恩停留的早期階段便見識了埃斯托比爾格宮。這也難怪,因爲宮殿一角設有堪稱王國核心的職位——宮廷伯爵的辦公處。
他是聖特內裏的全權特使,可謂是國王的代理人。因此,正式的會面僅限於覲見皇帝。受全權委任的立場在禮儀上規格極高,若公開活動,與帝國臣下的身份便難以匹配。但實際問題在於,他必須與帝國的重要人物會面。這一必要性,聖特內裏方面與帝國方面都心知肚明。因此,特意強調非正式性,使用了稍顯狹小的內部房間。
「這些夫人們中,可包括在我國埃斯托比爾格出生的那位?」
「陛下是與安娜莉澤殿下一起期望三國和約的。正因期望與安娜莉澤殿下同行。」
「幸會,魏森貝格公爵。鄙人乃馬塞爾·埃內·昂·弗洛斯布爾,自遙遠的聖特內裏山麓而來。」
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宮廷伯爵舉起手中緊握的酒杯啜飲。純粹、銳利的「白」酒刺痛了喉嚨。
帝國的統治者皇帝,是由構成帝國的各公國君主選舉產生的。雖事實上早已成爲埃斯托比爾格家的世襲,但法律終究是法律。在和平年代,它如同無用之物被深藏於寶庫之中,一旦世道混亂,便會迅速被取出作爲「藉口」。
簡短的話語一句、兩句地落下。生硬的發聲。
帝國宮一樓面向中庭的房間,正如其名,以近乎黑色的深綠爲基調的牆面,瀰漫着沉重而沉靜的氛圍。
「我期盼祖國帝國的安寧。以帝國友邦聖特內裏王國正妃的身份。並以帝國第一皇女的身份。」
已無需猜疑。馬塞爾如此告知。言外之意。
巴丹的功績在於促成了帝國與聖特內裏王國的和約。因此,即使和約的目的發生變化,功績也不會受損。
作爲埃斯托比爾格宮廷伯爵,巴丹不希望帝國崩潰。
抵達維諾恩約一週後,弗洛斯布爾侯爵受邀前往帝國宮的小休息室——「黑森林之間」。
話語中蘊含的意志。那無疑是意志。而且,是自覺到自身意志絕不會被輕視的意志。其背後的「力量」不容許她的言辭被輕慢。那是理解了這一點後說出的話語。
「格洛瓦陛下所求爲何?」
巴丹似乎有話要說。那麼便聽吧。如此下定決心,馬塞爾從椅子上探出身。
揹負帝國與埃斯托比爾格的意向,在巴丹的支持下向聖特內裏方面「發表意見」,這本應是期待安娜莉澤扮演的角色。然而不知何時起,安娜莉澤開始向巴丹、乃至帝國與埃斯托比爾格「發表意見」了。
因此,羅滕·林根公國的支持,對埃斯托比爾格家維持帝國具有重大意義。那即是「力量」。
卡爾爾·沃·巴丹呼喚了對座男子的名字。輕快的語氣一掃而空。
臨近黃昏的午後時分,馬塞爾輕輕轉動手中的酒杯,刻意讓香氣散發。望着此景的埃斯托比爾格宮廷伯爵臉上,露出了毫無邪氣的笑容。
巴丹與正妃奧古斯塔步調一致,將她的女兒——埃斯托比爾格第一公女——嫁往聖特內裏。當第一公女安娜莉澤與聖特內裏國王誕下男嬰時,那孩子生來便是下一任聖特內裏國王。進而,他有權依據母系血統要求另一個王座。因爲幼子體內流淌的血液,一半是選帝侯埃斯托比爾格家與羅滕·林根家的混合體。
◆
老人的聖特內里語遠談不上流利,但這生澀感反而帶來了符合大管長地位的厚重。
總之,聖特內裏是認真的。
「埃斯托比爾格的『白』酒,風味相當純粹。彷彿將貴國清爽的氣候封入了瓶中。」
「深感榮幸。」
然而,一旦涉及「帝國」,情況就不同了。
「明白了。——那麼,弗洛斯布爾閣下!我們來制定計劃吧。我來告訴您帝國的關鍵在何處,以及該如何攻破。」
埃斯托比爾格國王格奧爾格五世的繼承人是側妃所出的長子弗朗茨。其母不過是領有王國東部的小伯爵家之女。也就是說,是家臣出身。另一方面,未有男性子嗣的埃斯托比爾格正妃奧古斯塔是選帝侯家羅滕·林根的公女。若埃斯托比爾格僅是一個普通領邦,這種構成本不成問題。因爲沒有子嗣的外國出身妻子無法成爲政治勢力。
他反駁了。
無論如何,都不是可以輕視的對手。
國王本人雖常自評爲「昏君」或「愚王」,但實際的國王卻與所言相反,頗有能力。
正如帝國並非鐵板一塊,其核心埃斯托比爾格王國內部也存在若干「異議」。不過,與由衆多獨立領邦集合而成的帝國相比,埃斯托比爾格的異議要單純得多。
「馬塞爾閣下。」
國王推行的各項政策,究竟是其個人手腕還是臣下的功勞,難以分辨。格洛瓦王公開宣稱自己只是批准了臣下的方案。臣下們也無人否定此言。因此,國王獨自的行動從外部極難看清。在某些人看來,甚至會感覺他被操縱着。
「格洛瓦陛下,可中意安娜莉澤殿下?」
最後是「春之宮殿」。
「能得聞名遐邇的葡萄酒產地弗洛斯布爾之主如此好評,實乃意外之喜。」
年逾六十、白髮稀疏的老人。然而,挺拔的身材與豐腴的體態,卻讓立於馬塞爾眼前的男子——帝國大管長魏森貝格公爵的存在感顯得無比堅實。
外部觀察所能瞭解的僅止於此。或者,也可能是在佯裝被操縱的同時,實則是國王本人在行動。
「宮廷伯爵閣下,請您再拓寬些視野。我身着聖特內裏軍裝有何不妥?我乃聖特內裏的國母,將士們的母親。」
在政治世界裏,「意見」是力量的結晶。發表「意見」者背後所擁有的「力量」才具有意義。從這個角度看,支撐安娜莉澤的理應是帝國與埃斯托比爾格王國。也就是說,本應是她背景的,正是巴丹本人。
是的。是格洛瓦十三世——是國王在「追求」。並非他人推動國王。重臣也好,王妃也罷,無人能操縱國王。無法認識到這一點的人,不值得深交。將獅子誤認爲貓的愚者只會把事情複雜化。貿然伸手,只會被狼狽地咬斷。
「不不,您言重了。聖特內裏的名酒底蘊深厚。讓我非常享受。——那深不可測的滋味。」
被籠絡的可能性很高。但她並非只是複述他人話語的傀儡。安娜莉澤是「自發地」與格洛瓦王保持一致。或者說,是被誘導得以爲自己是自發的。
「深不可測的滋味,真是絕妙的說法。確實如您所言。即便是我這生於聖特內裏、長於斯的人,要理解那滋味也頗爲費力。不,說實話,根本無法理解。所謂的理解。」
其次是「帝國宮」。
從安娜莉澤口中說出這樣的話,對於瞭解她過去樣子的他而言,是難以置信的。她本應是那個對任何事都只以套話回應的少女。
「我們太過世故了。我們這些老人,只懂得那葡萄酒的稀有性、價值。盡是些多餘之事、表面功夫。這類事物的本質,或許直覺敏銳的夫人們反而能有更好的見解。」
但據巴丹鍥而不捨的觀察,國王似乎每次都選擇對自己有利的對象來「操縱」自己。在某些領域成爲某位重臣的傀儡,在其他領域則成爲另一位重臣的傀儡。這無異於主動利用臣下。
「山麓嗎。我的領地也在山麓。彼此都是看着山長大的。這真是件好事。」
「巴丹閣下每日以如此清澈銳利的滋味潤喉。在聖特內裏更受歡迎的『紅』酒,或許略顯複雜了些。又或者,您覺得它味道平庸?」
大約一個月前起,國王開始偶爾召安娜莉澤入寢宮。這一極爲重要的機密,已通過女兒布勞涅與妻子費莉西亞迅速傳至馬塞爾處。巴丹想必也通過從埃斯托比爾格隨安娜莉澤同來的侍女們掌握了同樣的情報。
是帝國及埃斯托比爾格王國繼承人的住所。儘管與前兩者相比必要性較低,卻作爲獨立宮殿存在,體現了這個國家走過的複雜歷史。也就是說,這座宮殿的存在,是埃斯托比爾格家世襲帝位的意志與象徵。
「均衡。以及和平。」
她明確展示了自身的立場:首先是聖特內里正妃,其次纔是帝國皇女。她用自己的話語,道出了格洛瓦王那套利用帝國與埃斯托比爾格曖昧雙重結構的、近乎詐術的劇本。
弗洛斯布爾侯爵是被樞密院委以全權的特使。他明確表示。國王珍視與安娜莉澤有關的人們——包括他在內的埃斯托比爾格「帝國維持派」成員。
「那太好了!閣下此言讓我如釋重負。」
首先是「埃斯托比爾格宮」。
帝國是容器,也是枷鎖。也就是說,在帝國內部,帝國獨有的力量邏輯、均衡、常識在一定程度上是適用的。無論無法無天者如何猖狂,那終究只是容器內的風暴。然而,一旦容器破碎、枷鎖腐朽,之後會發生什麼無人能料。埃斯托比爾格王國單憑自身,能與普羅贊抗衡嗎?又能與聖特內裏抗衡嗎?
他說,普羅贊是給祖國埃斯托比爾格的威信抹黑的仇敵,埃斯托比爾格必須與友邦聖特內裏一同討滅敵人。
實際上,聖特內裏出生的少年登上皇位是絕無可能的。正如聖特內裏排外一般,帝國同樣不喜異質之物。然而,聖特內裏與埃斯托比爾格的聯結,將成爲一種無聲的壓力。爲了維持帝國這個容器。並且,作爲埃斯托比爾格宮廷的非主流派——不屬於王太子派系者——所能依賴的後盾。
然而,若國王是「真正的國王」,安娜莉澤的存在便是保證。擁有實權的國王所寵愛的王妃,誰能強行令其離異?
「有必要嗎?——您可曾聽聞?陛下近來與何人共度良宵?」
「保證呢?閣下此言便是保證嗎?」
巴丹舉起雙手,做了個滑稽的動作。那樣子令人聯想到同僚阿基亞努大公。馬塞爾不禁露出略帶諷刺的笑容。
男子臉上浮現出滿面笑容。那看似和善、純真的笑容。然後,他輕快地說道。對着對手。
利益一致的聖特內裏宮務大臣與埃斯托比爾格宮廷伯爵,無論內心好惡,都必須合作。
馬塞爾用力點頭,報以鼓勵僚友的笑容。
巴丹所恐懼的最壞未來,是在三國和約背後,聖特內裏與普羅贊締結祕密協約並採取某種行動。本爲消除此不安而促成的安娜莉澤入嫁,若國王只是傀儡,其妻便無足輕重。恐怕只會在戰端開啓前被休棄。結果,埃斯托比爾格與聖特內裏的和約破裂,推動此事的自己——巴丹也將失勢。
馬塞爾踏入室內,昏暗空間深處,窗邊設置的一張黑色單人椅上,一名男子站起身來。
另一方面,若與安娜莉澤的關係惡化,將會非常棘手。
「寵愛有加。因此,也珍視支持安娜莉澤殿下的人們。無論那些人身在何處。」
「弗洛斯布爾家原本也是武門。屬於那個曾經存在的偉大時代。」
對此,安娜莉澤正面迎上巴丹的視線,堂堂正正地如此回應:
他即刻回答。
「我已不敢再輕視。貴國高貴的『紅』酒。」
作爲和約功臣的好處在於,在帝國的活動中,可以展示其背後與聖特內裏王國的聯繫。也就是說,與聖特內裏的緣分,在維諾恩宮廷中成爲了支撐他「意見」的「力量」之一。然而,與安娜莉澤關係惡化會毀掉這一切。
弗洛斯布爾侯爵也以名相稱。
歸根結底,巴丹除了推動三國和約之外,別無他路。
奧爾布爾大宮殿的廣闊領地,包含了三座規模堪比光之宮殿的宮殿。
麻煩的是,如今的帝國難稱太平。本應是維護帝國秩序的選帝侯一員中,卻充斥着以破壞秩序爲樂的無法無天者。
◆
那麼,安娜莉澤背後存在着怎樣的「力量」呢?說是聖特內裏方面的監護人弗洛斯布爾侯爵,分量又太輕。因爲對手是帝國。也就是說,能爲安娜莉澤的「意見」背書的力量,只有一人。
顧名思義應是皇帝的御所,但通常皇帝居於埃斯托比爾格宮,因此慣例上成爲帝國宰相——大管長的領域。
讓他確信此點的另一個因素,恐怕是主家公主安娜莉澤的變化。
剎那間,掌控大陸兩大宮廷的男人們之間陷入了沉默。但這並未持續太久。打破沉默的是巴丹。
「請您放心,巴丹閣下。——那位也同樣理解我國最高貴且複雜的『紅』酒的滋味。」
「什麼!連與『紅』酒最爲親近、共同生活的聖特內里人弗洛斯布爾閣下都無法理解,還有誰能理解?」
「勞您遠行,深感惶恐。初次見面。我乃彼得·馮·魏森貝格。」
巴丹宮廷伯爵無法忘記,當安娜莉澤告知他,作爲格洛瓦王的提案,提出三國和約方案時的情景。
對馬塞爾而言,數月前的巴丹並非可以共謀大事的對象。但如今,他成了「對手」。成了值得與之交談的對象。
「何事?卡爾爾閣下。」
安娜莉澤開始「發表意見」了。
這是埃斯托比爾格國王的住所,也是王國政治的中樞。帝國所謂的「宮廷」,即指此宮殿及其出仕者的整體。
魏森貝格家是在分隔萊穆爾半島與帝國領域的白山魏森貝爾山麓擁有領地的中等規模諸侯家。因其領地不適宜農耕的高地特性,長期以傭兵業爲主業。其中,尤以九期後半的當家,因參與中央大陸幾乎所有戰爭並大發橫財而被稱爲「豪膽公」的名將聞名。
帝國法規定,大管長之職須從中、小諸侯中選任。此規定爲帝國的力量關係帶來了某種均衡。
擁有王號的大諸侯持有選帝權,中、小諸侯則掌握帝國的運營權。也就是說,被選出的皇帝作爲大諸侯,必須與中、小諸侯協調才能調動帝國的官僚機構。這可謂抑制大諸侯專橫的機制。
然而,自埃斯托比爾格家佔據帝位以來,其他大諸侯分化爲依附埃斯托比爾格者與保持距離者,而中、小諸侯則變質爲近乎埃斯托比爾格家臣的存在。
「話說回來,弗洛斯布爾閣下,帝國的至寶安娜莉澤殿下可安好?」
「恰在出發前也曾覲見正妃安娜莉澤殿下,殿下容光愈發煥發,心情愉悅。其風采不愧爲帝國至寶。受命擔任女官長的拙荊亦言,安娜莉澤殿下實乃慈悲深重、聰慧明理之人。」
「閣下此言,作爲大管長深感欣慰。我國亦有傳言,稱公主殿下在貴國遭受冷遇。」
正因是完全非正式的對話,才能談及相當深入的話題。若在正式場合,由皇帝以外之人說出同樣的話,那將是對聖特內裏國王的公然侮辱,甚至可能成爲開戰藉口。
「不過是謠言罷了。格洛瓦十三世陛下與安娜莉澤妃殿下相處極爲和睦。光之宮殿的大回廊等地,時常可見陛下與正妃殿下二人獨處呢。」
馬塞爾帶着爽朗的笑容回答。這完全是事實,故無需任何心虛。
聽到回答的大管長魏森貝格公爵,也因年歲而略顯下垂的眼瞼微微顫動,露出了笑容。
「那便好。聖特內裏國王陛下滿意我們的贈禮。」
「誠然如此。實乃至寶。」
老人再次落座,並示意客人就坐對面的椅子。
其敏捷的動作讓馬塞爾略感驚訝。對方理應比自己年長十歲、甚至近二十歲,但身體動作卻無甚差別,不知是因魏森貝格公爵健朗,還是因自己衰老。他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但是,帝國尚未得到相應的代價。」
「無關緊要之事」被老人的話語驅散了。
是商討正題的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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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洛瓦十三世陛下的意向,想必已傳達至貴方了吧?」
「已聆悉。然而,帝國無法接受。」
——回去後,是不是該向陛下請求弄一塊腕錶之類的東西。作爲勝利的紀念。
將國王最初試圖對埃斯托比爾格採取的措施,原樣轉用於中、小諸侯。
「弗洛斯布爾閣下。您說貴國。但看來,那指的是帝國而非埃斯托比爾格王國。」
但另一方面,也不能無視。
馬塞爾也默默等待。
「對聖特內裏國王陛下的斡旋,我們表示感謝。但閣下所言,僅對埃斯托比爾格有利,而非對帝國有利。」
「我們恰恰希望將其『明文化』。」
「這是爲何?帝國寸土未失。偉大而勇敢的格洛瓦十三世陛下,爲了寵愛的正妃殿下,不惜御駕親征進行調停。結果,普羅贊王陛下重新宣誓效忠皇帝陛下,並明確表示將歸還處於不穩定狀態的部分領地。帝國避免了戰火。還有比這更大的代價嗎?」
大管長再次陷入沉默。
樞密院閣僚子女與帝國諸侯子女的聯姻。
「若有第二次,和約便不復存在。再多言便是失禮了。那無異於對帝國構成諸侯普羅贊王橫加嫌疑。」
馬塞爾在斟酌時機。對方的要求,己方的回應。大致已能想象。
他一邊想着這些。
「那麼,這個集合體有時也會違背皇帝陛下的意向吧。這可難辦了。」
是因爲平日總看到主君無聊地凝視腕上的表吧。
萬一帝國諸侯遭到「暴徒」襲擊,身爲姻親的樞密院閣僚想必會前往支援。也就是說,由樞密院決定支援。換言之,即聖特內裏王國的參戰。
「也就是說,普羅贊王被放任了。他因自身野心擾亂了帝國秩序。必須予以懲罰。」
皇帝的判斷恐怕會傾向於三國和約。然而,不能不在意眼前這位沉思的大管長的意向。他是帝國疆域內中、小諸侯的代表。無視他便會失去向心力。
對聖特內裏方面而言,將獲得許多蠶食帝國諸侯的藉口。甚至可能包括吞併。另一方面,若聖特內裏不欲戰爭,只需令相關閣僚辭職即可。事情便了結了。
然而,對聖特內裏而言,這是儘可能想避免的選擇。一旦明文規定,便會被迫捲入。
「恕難理解。聖特內裏國王陛下迎娶了帝國的皇女殿下。因此,我國是帝國的友邦。爲了友邦,爲了其疆域的保全,陛下忠實地履行了友邦的職責。儘管如此,這竟對帝國無利?」
「作爲帝國大管長,我認爲需要給集合體一個保證。」
或許是心緒不寧,他忽然湧起一股想看看懷錶的衝動。
無言的時刻持續着。
馬塞爾此刻正要展示組建樞密院帶來的副產品。
歸根結底,聖特內裏提倡的三國和約,對埃斯托比爾格與普羅贊以外的帝國諸侯而言並不利。因爲承認普羅讚的行動,自身領地便可能遭受侵犯。對於無法憑實力排除他國入侵的諸侯而言,維持現狀的帝國秩序纔是生存之道。
老實說,帝國內部無論發生多少戰爭,都與聖特內裏無關。聖特內裏需要的是和平。至少是軍隊改革步入正軌前的時間。
「言語是輕浮的。終究不過是紙上的文字。因此,若您要求保證,我想提議其他方法。」
「帝國是諸侯合議之國。不論大小。集合體方爲帝國。」
「那是貴國內部事務。我國雖願與姻親和睦相處,但尚未厚顏到干涉他國內政的地步。」
屆時若聖特內裏準備就緒便好。但若準備不足,則希望將其作爲「帝國內部的紛爭」來處理。正因如此,纔想避免被條文束縛。
「話說回來,魏森貝格閣下。我國在陛下睿智引領下,引入了名爲『樞密院』的制度。您可知曉?」
「……宮務大臣閣下。樞密院的閣僚,有幾位?」
普羅贊也渴望和平。他們也需要恢復消耗的國力吧。但那之後,數年、乃至十年後,會如何則不得而知。
馬塞爾也順勢站了起來。
「樞密院是受聖特內裏國王陛下委以大權的政府。也就是說,在聖特內裏,樞密院與國王同義。該樞密院的首腦雖是阿基亞努大公……但大公閣下有妙齡的千金與公子。想必他也希望,能與同自身地位相當的獨立諸侯之家結緣。」
馬塞爾思考着。
「埃斯托比爾格國王陛下亦是皇帝陛下。對我們外國人而言,似乎難以區分。帝國大管長閣下,帝國究竟指的是誰?」
馬塞爾抱起雙臂,等待魏森貝格公爵的回答。
即三國中若有任何一方背棄和約,其餘兩國將採取何種行動。換言之,明文規定埃斯托比爾格與聖特內裏對普羅讚的懲罰戰爭。
但是,對帝國的其他諸侯而言……。
談話結束了。
弗洛斯布爾侯爵撫摸着下巴的鬍鬚,對座老人的話語點頭回應。
魏森貝格公爵以與就座時同樣敏捷的動作,將巨軀立起。然後走向窗邊,眺望窗外。
魏森貝格公爵帶着說出難言之語後的無力感,微微點頭。
「保證。也就是說,是確保此類不幸的誤解不再發生的機制。我可以這樣理解嗎?」
不過,在此處取出懷錶也不合適。
普羅贊王試圖以承認帝位爲交換,將武力從其他帝國構成諸侯處奪取的部分土地佔有既成事實化。這將成爲「先例」。
「知曉。」
「是怎樣的方法?」
正如與巴丹宮廷伯爵商議時所聞,帝國在「帝國」與「埃斯托比爾格」之間存在分歧。對埃斯托比爾格王國而言,施瓦爾公領並非其領地。問題在於格奧爾格五世帝位受到的質疑及由此導致的權威失墜。
這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吧。馬塞爾不禁心生同情。因爲無力確保領地安全,便想將懲罰暴徒之事委託給埃斯托比爾格及外國聖特內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