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話 君王之旅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1.8萬 字
我不是那種喜歡旅行的人。比起邂逅未知,更願生活在已知的包圍中。換言之,好奇心不旺盛。
但即便是這樣的我,數月前的那趟旅程,心緒也確實雀躍了。
來到中央大陸生活後,我未曾踏出舒特洛瓦一步。甚至幾乎沒離開過光之宮殿的領地。生性不愛出門,無事便不願外出,這算是天性使然。不過,這也是因爲身爲王,通常是事務找上門,而非我出門去找。
但話說回來,即便生性熱愛外出,恐怕也去不了多少地方。因爲實在太麻煩。日程調整。確保安全的人員配置。隨行人員的選定。光想想就筋疲力盡。雖非我親自安排,但將額外工作一次次推給部下也令人不快。還有致命的一點:花錢。
然而,確實存在必須動身的時機。
我想在埃斯托比爾格送來正妃之前,預先爲將來做些規劃。想了解旨在解體、整合國家內國家的舉措是否可行。想獲取那些從文件或口頭報告中無法感知的,某種實感。所以,並非召見蓋約爾公,而是特意決定由我前往。
◆
我的蓋約爾之行,是作爲明確的國家活動來計劃的。是往返於聖特內裏王都舒特洛瓦與蓋約爾公領首府裏耶之間、爲期約一月餘的行幸。
自舒特洛瓦出發,沿羅瓦河的大道行進。首先在巴羅瓦家領首府瓦諾逗留。舉行近衛軍閱兵。部分近衛部隊將自此擔負護衛我等的任務。
接着,沿同一條大道繼續西行,進入德爾魯瓦茲公領。在公領首府呂安與公爵會晤,於郊外駐地「針鼠之巢」(Terre en Souris,鼠之地)檢閱國軍核心——黑針鼠部隊。同近衛一樣,部分將隨行。
自呂安稍作行進,抵達坐落於北向支流圭永河與羅瓦河交匯處的蓋約爾大公領門戶盧瓦永堡。在這座古老的要塞都市,我將受到蓋約爾大公的迎接。而後,沿圭永河北上大道,前往大公領中部的首府裏耶。
這是一趟巡遊盧瓦家核心領地,以及歷史上最早歸入盧瓦勢力範圍的蓋約爾大公領的旅程。可謂王國心臟地帶之旅。
家宰先生未同行此旅。因他必須留守舒特洛瓦。
同行的是布勞涅小姐、瑪麗小姐,以及索菲小姐。布勞涅小姐與瑪麗小姐是作爲事實上的妃嬪,索菲小姐則怎麼說呢,也有與她商談的目的,算主賓。
閣僚級別的大人物中,內務大臣與財務總監陪同。內務大臣兼有地方視察之意,財務總監則是爲與蓋約爾公商議。當然,其他部門的副官級別也幾乎全體隨行。再加上從近衛與黑針鼠部隊合計約五百名士兵擔任護衛,各自軍官騎馬隨行。
順便一提,諸侯領內的旅費由對方承擔。所以相對不必在金錢上過於計較。不過,即使全由王室負擔,某種程度上也需辦得隆重。因爲若辦得寒酸,領民們會失望。在這娛樂匱乏的世界,王駕臨是頂級的娛樂盛事。若場面廉價,豈不掃興。對他們而言,我即是「聖特內裏王國本身」,我的寒酸關乎王國體面。這方面的感覺,與日本大不相同。
於是,僅我所乘馬車、巴羅瓦家、蓋約爾家、弗洛斯布爾家的馬車,以及隨行各卿的馬車,車隊便已頗具規模。各家皆飾以彰顯家威的豪華裝飾,周圍是擔任旗手的騎兵隊伍。簡直是色彩與紋樣的洪流。
行進速度配合步兵行軍,相當緩慢。這也有展示威儀之意。順便一提,我的馬車,可容六人的空間由我獨佔。原以爲女性們會同乘,但她們各有本家馬車,得以盡情享受了愜意的獨行氛圍。
馬車的乘坐感,嗯,不算好。始終顛簸不停。車內塞滿的柔軟坐墊,完全無法抵消石鋪路面的衝擊。但凝望車窗外初冬的田園風光,不知不覺便忘卻了不適。偶爾也會睡着。
就這樣,抵達了首日指定的住宿城鎮。
進入準備好的下榻處,發覺女性們散發着微妙的冷淡氣息。有種彷彿即將聯合抗議的感覺。正不解其意,打算置之不理時,看不下去的內務大臣悄悄告知:「要邀請同乘。」 我原想,大家都有各自的體面馬車,何必特意擠在一起,但看來並非如此。
此前一直無法插手此形態。因軍事是德爾魯瓦茲家的家職,即便是王家,也不能輕易干涉。但今後將改變。將分階段將全部設施國有化。
我出聲,男人們一齊站起。皆是在役軍人,體格健壯。年齡跨度從二十多歲到五十多歲。
近衛軍總監在開場致辭中,告知女兒「與陛下關係親近,侍奉在側」,我則發表了「瑪麗小姐如今極好地輔佐着我,今後也將一直助我」的演說。對象是誰?是那些對近衛軍併入國軍感到不安的人們,也就是在場的所有人。
回到宅邸,女性們迎接了我。
「其實不必勉強邀請我也可以!」
閱兵式結束當夜,索菲小姐邀我散步。這時間外出,會給隨行衆人增添負擔。儘管如此,她卻有意願這麼做。
瑪麗小姐則是:
不過,閱兵式是否有趣,這很難說。
我身爲王,若想做何事皆可,卻總忍不住思量:自己這行動,是否值得部下們付出的辛勞?索菲小姐沒有這種顧慮。她深信自己想做的事有價值,即自己的構想有價值,所以去做。當然會體恤爲她準備的部下。但不會對他們有所顧忌。
所以,城裏只有城堡、住宅、教堂,以及市場、廣場,偶爾有銅像。人口多的地方也有各類商店。但目標顧客至多到都市平民中層,所謂高檔品幾乎沒有。想要好東西,一般會叫來商人或工匠定製。瞭解此狀況,便明白索菲小姐爲何期待舒特洛瓦的聖特魯街之旅。那裏恐怕是放眼全大陸也罕見的、專營「高檔成品」的商店林立的特殊場所。
我曾疑惑,人口超三千萬,舉國之力進行真正的戰爭,一次動員極限也不過七八萬,實在很少。但看到這路況,大概上限並非能召集的兵員數,而是「能妥善運送」的數量。一口氣調動上萬單位極爲困難,自然以緊湊的聯隊爲基本單位。
說起來,實際跑在幹道上才意識到,即使是大路,兩輛稍大的馬車交錯也幾乎佔滿寬度。這說明一般道路狀況比想象中更糟。柏油鋪裝當然無從談起。由此推測一二。這會限制軍隊規模。
◆
軍官學校、兵工廠、理工學校。將德爾魯瓦茲家與巴羅瓦家的祕傳收歸國有。從王國全境網羅人才,以國之名而非家族之名培養。在那裏成長的專家們領取國家俸祿,爲國家工作。我描繪着這樣的未來。
我對身旁的少女搭話。望着窗外也稍感乏味了。
實際上,這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聖特內裏的軍隊。過去的我曾頻繁造訪此地,故有那時的記憶。但現在的我的意識捕捉到他們,確確實實是首次。
來到聖特內裏,此感愈加強烈。身經百戰的政治家家宰先生自不必說,連比我年輕的布勞涅小姐、瑪麗小姐也有諸多過人之處。
是的,這也令人意外,聖特內裏的都市大多乏善可陳。頂多有座正教的大聖堂。鄉土博物館、特色商業街一概全無。勉強是廣場上立着偉人銅像的程度。
能理解嗎?比如遞來一把如藝術品般精美的日本刀,你是否會想用它斬些什麼?我完全不會想到。只會想千萬別弄傷,趕快收刀入鞘。同樣,我也不想揮動這磨礪鋒利的盧瓦家之劍。
而索菲小姐:
弗洛斯布爾家位於中央山系的麓下。那裏似乎是著名的高原避暑地。有不去的選擇嗎?沒有。完全沒有。
首先在廣場召集軍官們致意。主角是我。雖實情明顯是我作爲德爾魯瓦茲公邀請的賓客,但名義上國軍總司令是王,所以主辦者是我。
「——於神之御座下,『正教之唯一地上守護者王國』彰顯地上榮光。願諸君以全靈守護其基石——子民、大地與王。」
看到這些,深感國家運營之難。改革一個顯見的事例,就不得不推動催生該事例的狀況本身變革。例如,若想擴大軍隊規模,則需同時整備道路網。需要鉅額資金,也非一朝一夕之事。看來得以百年爲單位來看待。也就是說,淨是些自己活着看不到結果的事業。
自次日起,我的馬車變得極爲熱鬧。
「陛下,夏天我們去高地避暑吧。」
而近來忽有所感。
根本上,「公共設施」本身就不存在。美術館、博物館或對公衆開放的歷史遺蹟,這些都需要有遊客才成立。遺憾的是,我國聖特內裏幾乎沒有能輕鬆享受旅行的遊客,自然也沒有設施。
但我害怕。坦白說,已做得有些過頭。所以恐懼變化。我沒有他那般的才幹與膽識,內心充滿恐懼。拼命強撐,內心始終戰戰兢兢。
「我明白了,與我們交談無法讓陛下感到安寧。」
鋪滿大地的藍色軍服。充滿紀律與動感的步兵行軍,新銳火炮,揹負盧瓦王家盾上蛇紋旗的騎兵行進。那是撼動情感的壯觀景象。只是,太長了。真的。
黑針鼠部隊的閱兵式,正是在針鼠之巢舉行。
王與妃一同外出時,同乘是基本禮儀。至於臣下們,若有王邀請則可同乘。那麼,雖非正式妃嬪,但事實近乎妃嬪的各位呢?她們無法主動提出「想同乘」。必須由我邀請。
只是將慣用套句「王、大地與子民」的順序變更。僅此而已。
與生活在日本時毫無改變。人不會輕易改變。
◆
近萬人的集合體,令人震撼。非無序的羣衆。這是完全受控、有意志行動的整體,感覺簡直像「單個生命體」。同時,也再次自覺到我沒有「爲王之器量」。因爲我完全不想驅使眼前這爬行的生物去做任何事。若可以,願它永遠留在這練兵場。我如此想。
不過,此城近郊倒有一處,聞名於整個中央大陸的名勝。
相當反省了。幸好察覺了。若毫無所覺地繼續下去,可能發展成大問題。無論是情感上還是政治上。聖特內裏真是處處潛藏危險。簡直是雷區。
一行人在新市街的巴羅瓦宅邸住宿一夜,次日我與近衛軍總監同赴郊外練兵場。舉行閱兵式。
事後向內務大臣道謝,他似乎也猶豫過是否該提醒。大概揣測這是政治性的算計,認爲我可能想與她們的孃家保持距離。但見我對待她們的態度過於自然,才意識到「啊,這是……」,遂低聲告知。真是高性能的排雷器。
「諸位,請放鬆。」
據布勞涅小姐說:
換言之,在此地兵役是與其它行業無異的穩定「職業」,無需半強制地徵集流浪者或罪犯來湊數。這套僅在巴羅瓦領適用的制度,已確定將隨國軍融合而廢止。但待聖特內裏國軍成爲真正意義上的「國軍」時,其基石將是近衛軍與德爾魯瓦茲公領軍隊代代積累的軍官教育法、炮兵培養法、指揮系統、士兵訓練方法。換個角度看,也可謂近衛軍模式將推廣至全國。
「是嗎。是怎樣的地方?」
沿途除了住宿的小鎮,盡是灰色的田園風光。對知曉東京那般都市無限延伸的世界的我而言,頗爲新鮮,卻也無聊。日本鄉下雖有許多與聖特內裏相似之處,但移動工具是汽車。風景流動的速度完全不同。加之季節是冬季,不見農忙人影。所以基本無人。進入城鎮,居民會傾巢出動歡迎——或者說觀看,但途中確是空無一人。
因此,雖受了不小的震撼,但持續兩小時,就有點……立場上我必須紋絲不動地注視他們,但除了瑪麗小姐,女性們恐怕難以忍受。時值冬寒初起,也可能病倒。讓她們留守是正確的。
所有基礎都已齊備。技術、人才、知識經驗俱在。剩下的只是打破「框架」,但最終,最難的往往留到最後。
畢竟交往已久,能看出並非真怒。似乎是想小小地爲難我一下,或是有點鬧彆扭。布勞涅小姐、瑪麗小姐這組姐姐輩,帶着「算了,這人也有想獨處的時候吧」的理解,同時不忘含蓄地敲打。索菲小姐更直接些。語氣雖強但低着頭,讓人深感愧疚。
可曾有過覺得周圍人人都比自己優秀的瞬間?常聽到「上司無能」這類牢騷吧。但我對此感覺不太有共鳴。當然,在廣告代理店工作時,也捱過訓斥,受過近乎職權騷擾的對待。但從未覺得他們比我遜色。當然,人格上有過「這人怎麼回事」的想法。但他們必定在某個方面比我出色。換個角度看,或許是我幸運,遇到了好上司。
居住區外圍,各類生活用品商店鱗次櫛比。支撐數萬人口的商業區,規模也相當大。
演說內容僅陳述固定套詞。自感謝正教之神始,頌揚德爾魯瓦茲公領歷史。表明我深知此部隊是聖特內裏引以爲傲的最精銳之師,最後要求對王效忠。
自王之軍隊,變爲子民之軍隊。願其有朝一日實現。
針鼠之巢。聖特內裏國軍核心部隊「黑針鼠」的大本營。
◆
從演講臺望去,軍官們大約二百人。不清楚具體以何種職階爲界。皆身着飾有金線刺繡的黑色軍服,各自在適當位置單膝跪地,垂首。本以爲軍隊會整齊列隊,這般雜亂稍感意外。
措辭也大致固定,沒有我穿插獨有內容的餘地。只是一味讀稿。沒有麥克風。要持續用丹田之氣大聲念出,讓後排也能聽清,相當費力。但若不在此展現威儀,會被貼上「軟弱」標籤,所以拼命爲之。
次日前往德爾魯瓦茲公領的馬車上,布勞涅小姐對我說:
索菲小姐亦有其優點。她總之是毫不膽怯。對任何事,對任何人。
說白了,必須傳達近衛雖被國軍吸收,但巴羅瓦家與盧瓦家的緣分將持續這一信息。並未明言側妃云云。畢竟當時尚未正式求婚。
「索菲卿可曾去過德爾魯瓦茲公領?」
不邀請的選擇,即選擇輕鬆的單人旅行,是否存在?沒有。完全沒有。若全程不邀請同乘,似乎會成爲某種政治信號。得知此「不成文規定」後,我戰戰兢兢地逐一去邀請了。
應該無人懷疑我讀錯了稿。因我在「其基石」處稍作停頓,然後慢慢讀出「子民」、「大地」、「王」,一詞一頓。這不過是區區小小儀式。不會帶來劇變。但我想通過此次演說傳達的,終究僅此而已。
「這個嘛……嗯,沒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城堡在城裏,但別處也一樣。」
夜晚是巴羅瓦家傾盡全力舉辦的晚宴。巴羅瓦家族親屬、家臣們自不必說,市內富商、市外有勢者亦齊聚。主角自然是我與瑪麗小姐。這裏是瑪麗小姐的孃家。在與會衆人眼中,她是「我們的公主」。
演說結束後,德爾魯瓦茲公對這細微變更未置一詞。只是掛着一副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他的心情我能體會。在此玩弄文字遊戲毫無意義。我做着無意義的事。他若要做,大概希望更大膽地推進吧。讓先生有這種激進之處。
空氣瞬間凝練。數百道視線射穿了我。
德爾魯瓦茲公領首府呂安,也是這般尋常都市之一。其本身並無甚可觀。
有趣的是,這裏不僅有士兵及其家屬居住,軍官也在此安家。德爾魯瓦茲家旁系的高級軍官在呂安有本宅,但對於中層軍官,這裏就是他們的家。在軍官與士兵之別等同於貴族與平民這種排他性社會階層的聖特內裏,這是非常罕見的機制。順帶一提,營區內設有貴賓樓。在巴羅瓦領留守的女性們,此次便下榻於此貴賓樓。
「是。前往舒特洛瓦時,途中必定在呂安投宿。」
但坦白說,幾乎就是婚宴了。我和瑪麗小姐並排坐着嘛。她穿白色禮裙的樣子,我是第一次見。順便一提,我碰巧也穿了件白色燕尾服似的衣服。
距以廣場爲始,居住區商業區呈圓形的中心稍遠處,還設有各類兵工廠。與其說設有,不如說規模與中心區域相當。這也不足爲奇,因爲這裏生產着(儘可能)供給聖特內裏全軍使用的槍炮。是事實上的國立兵工廠。但尚未正式化。仍採取公領生產、國家收購的形式。兵器的研發也在公領內獨立進行。國家僅提供補貼。
順帶一提,女性們留守。這也頗爲麻煩,若她們是正式妃嬪,本應與我一同出席。因王妃是有可能誕下下代王、即可成爲國母的女性,據說是軍隊宣誓效忠的合適對象。
此家自遠古時代起,便作爲盧瓦家的近衛活動。自數百人的守備隊始,隨王權擴張而壯大,終成軍隊。是自備步兵、騎兵、炮兵的龐大聯隊。當然,僅憑巴羅瓦領地無法維持此規模。士兵俸祿與其他聯隊一樣,全由王家支付。
我手持講稿唸誦,時而停頓,環視衆人。然後繼續。如此重複。所幸篇幅不長。即使慢慢念,大概五六分鐘也就結束。
離開巴羅瓦首府瓦諾四日後,我們一行抵達了德爾魯瓦茲公領首府呂安。
臨近結語時,我只改動了一處措辭。在形式重於一切的儀式上這麼做並不妥當,但此刻更改,便會成爲先例,爲後世所承。任何儀式皆有開端。就在此刻。
巴羅瓦家的主城建於距羅瓦河稍遠的小丘之上。築城距今近九百年。大致與舊城同代。也就是說,同舊城一樣,不適合現代人居住。
會覺得出身使然吧。畢竟在聖特內裏,需她低頭之人不滿五指之數。理所當然堂堂正正。會這麼想吧?但她並非炫耀地位、傲慢行事。對他人極爲禮貌。只是,會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行動。那終究是若非深信自身價值與能力,便無法做出的姿態。
雪上加霜的是,「公共」的概念本身幾乎不存在。例如德爾魯瓦茲家是與盧瓦家幾乎同時誕生的古老家族。最初是王庶子分封的開端。以其漫長曆史考量,寶庫中應沉睡着大量祖傳祕寶。若公開展示,定成名勝。我這麼想,但對他們而言,寶物是純粹的「私物」。這種感覺,我盧瓦家亦同。並非獨佔財富,而是單純覺得「給別人看那種東西有何意義?」
◆
女性中旅行經驗最豐富的,其實是索菲小姐。布勞涅小姐是故鄉弗洛斯布爾家領首府蒙費爾與舒特洛瓦的往返,瑪麗小姐似乎在巴羅瓦家領內去過不少地方,但家領本身規模較小。而索菲小姐自幼便隨父蓋約爾大公走遍了廣袤領地內的諸多都市。包括我在內的四人中,見過海的也只有她。因爲蓋約爾領面朝西海。
「布勞涅度過了非常痛苦寂寞的一天。但既是陛下的意願,我會忍耐。」
我邊模糊地想着這些,邊出席了閱兵式。
所以,巴羅瓦家提供的是軍隊中最寶貴的東西:人。軍官全由巴羅瓦家族親屬及家臣擔任,士兵也基本來自領民。通常一村出一人軍役,在巴羅瓦領內則出五人、十人。從村莊抽調適齡男子服役,會導致土地生產力下降。彌補此點的,是王家如流水般注入的資金。
如今,巴羅瓦家族在沿河平原、城牆環繞的市街中建宅居住。是極爲普通、典型的聖特內裏地方都市面貌。
因此,巴羅瓦首府的特色不在街市。周邊林立的兵營與廣闊空地,方是其本體。
這裏與其說是駐地,不如說是一座城鎮。自中央廣場呈放射狀延伸出層層板狀營房,遠望如巨大城牆。
我們走出貴賓樓,抵達白天演說所在的廣場。
光源寥寥。
僅靠引導侍從們的手提燈籠,以及月光。
「索菲卿,不冷嗎?」
「沒關係!這件外套,非常暖和。」
她身披一件在常着藍衣的索菲小姐身上罕見的深紅外套。領口與袖口縫有豐厚的白色毛皮,將她嬌小的身體完美包裹。
「陛下知道嗎?今天,我是第一個呢。」
「什麼第一?」
她挺胸站在廣場中央的石鋪地上,宣告道。
「蓋約爾家的人踏入這針鼠之巢,大概我是第一個。」
「不是說過多次來過德爾魯瓦茲公領嗎?」
「是。前往舒特洛瓦時必定會投宿。但,那一定是在呂安。從未靠近過這裏。」
她張開雙臂,半是自語地低喃。仰望着天空,望着月亮。
「那也自然。此地雖有城鎮規模,但終究是兵營,沒有順道造訪的理由。」
「不,並非不必要。——因爲這裏是起始之地。」
「索菲卿今日是想出謎語嗎?」
面對平時說話直率的她,此刻繞圈子的表達,我略帶戲謔地回答。旅行改變人。有種令人情緒高昂的東西。大概是這麼回事吧,我如此推測。
所以少女的回答,真出人意料。
「就在數百年前,正是從此地,蓋約爾侵略開始了。由當時的盧瓦王太子殿下,與德爾魯瓦茲的將軍們率領的軍隊。」
月光映照的側臉,滿是前所未見的嚴肅。太古的巫女宣示神諭,大概便是這般景象。索菲小姐身披着不可觸碰的神性。
我見證了幼小少女成長爲成熟女性的瞬間。天真爛漫的性情仍有殘留。但,已非孩童。
「承蒙您如此美言。這是我等蓋約爾子民的驕傲之一。請務必盡情倚仗我們。」
是因護衛部隊總負責人德爾魯瓦茲公讓先生告知的一句話。
讓先生語氣激烈地進言。
「士兵中有騷亂跡象。誠惶誠恐,懇請您親臨。」
想必有人預先傳達了「王將至」。雙方各有一名看似部隊負責人的軍官走出。我抬手製止。僅與代表談話毫無意義。我有話想對當事人說。
不可能有。我居於舒特洛瓦,被重臣包圍生活。與生活在巴羅瓦的他們,幾乎全無交集。
「即便無緣得見陛下尊顏,我等仍是近衛!」
「那麼,陛下今後也會尊重我的選擇嗎?」
索菲小姐實在聰慧。她才十六歲。但已大致理解今後將發生什麼。正因如此,我覺得該認真面對。
離開針鼠之巢三日後,我們一行終於踏入了蓋約爾大公領。
「在讓卿心中,蓋約爾公爵仍是敵人嗎?還沉浸於遠古的征服情緒?我認爲德爾魯瓦茲閣下與蓋約爾閣下皆爲聖特內裏王之臣。對我的認識有異議嗎?」
「真是奇妙的感受。身在聖特內裏王國,卻彷彿踏入了異國。可惜未持簽證,有種犯法般的心虛。」
「索菲卿聰慧。我未曾想到那一步。」
初遇時那份略顯造作的明朗已然消失。時而顯得異常客氣,時而下次見面又莫名親近。大概並非算計。成年女性們善於抑制的情緒起伏,她坦率地展現出來。我也不擅長壓抑情感,對這樣的少女姿態頗有共鳴。
「望陛下通過此次行幸,務必瞭解蓋約爾。不才澤維耶與小女索菲願爲您導覽。」
「讓卿,元帥杖尚未在您手中握熟吧?」
「那麼我要問!你們之中,可有人曾見過我的臉?可有人曾與我交談?」

我無言以對。那也就是說,是我的先祖擊敗了她的先祖的故事。即便是數百年前,完全化爲歷史的往事,對身爲敗者直系後裔的她,是否仍有現實感?我無從知曉。
「沒有吧。爲何要向一個素未謀面、未曾交談之人宣誓效忠?謳歌『王之劍』?我對諸位一無所知。」
「慚愧之至。畢竟近衛軍是陛下之軍,惶恐……」
「是。心情非常奇妙。——陛下將如同當時,自此啓程前往蓋約爾。爲了將蓋約爾變爲聖特內裏的一部分。而我隨行在側,是命運嗎?」
此類話語夾雜在狂熱的歡呼聲中傳入我耳。盧瓦的盾上蛇紋旗沿街建築垂掛。
「絕非此意。陛下您是聖特內裏國軍總司令。」
「是這樣嗎?」
自她決定留在舒特洛瓦那日起,我們至少每週見面一次。雖有庇護人的義務感,但我想我自己也相當樂在其中。聽她講述探訪城中的名勝,一同出席晚宴。也曾見過她與布勞涅小姐、瑪麗小姐三人談笑風生的模樣。出身家族間的隔閡,正漸漸磨去棱角。
◆
雙方各自返回城外駐地,向同伴訴說所受侮辱。事態至此便加速惡化。本應制止的下級士官也捲入其中。雖是和平時期的行幸護衛,但終歸是軍事行動。而聖特內裏的諸位,無論上下,一到戰時便像變了個人,開始感染「名譽」、「驕傲」。自士兵至下級士官,再至軍官,皆感染「我部隊的驕傲被玷污」之說。
跨上近衛準備的白馬,由士兵牽着繮繩,與澤維耶先生一同沿大道行進。我幾乎無騎馬經驗。來聖特內裏後騎過幾次,但無法主動駕馭。只是像這次一樣,被扶上侍從牽引的,性情溫順的馬背而已。
「蓋約爾大公閣下?這是爲何?」
無人應答。
「陛下行幸,蓋約爾無人不歡。此處盧瓦永堡與裏耶皆同。」
王家征伐蓋約爾時,最先爲王家軍隊打開城門的,便是此地。因談判較早達成,據說當時的慣例掠奪也控制在常理範圍內。被佔領的盧瓦永堡,在攻略蓋約爾首府裏耶時,發揮了前線司令部的作用。
他展露大笑,開着玩笑。一半是玩笑,另一半卻頗爲真實。莫名有種異國感。
我首先面向近衛軍——那羣身着青色制服的人們,扯開嗓子,聲嘶力竭。
「唯有一點,想對索菲卿所言提出異議。……並無命運。」
「當然。索菲卿應當擁有意志。我不會妨礙。」
「陛下是聖特內裏王國的王。保護陛下,即等於保護聖特內裏。」
「蓋約爾被擊破,攻至裏耶,遭大軍圍困,最終屈膝。成爲了盧瓦家的臣下。此刻,我作爲蓋約爾的女子,立於這起始之地。」
「澤維耶卿,這是座好城。大家都很歡迎我。」
話雖如此,意識豈能即刻改變。頭腦雖理解,心卻跟不上。在他腦海中,「德爾魯瓦茲的兵」與「陛下的兵」這兩個概念根深蒂固。雖知二者皆是「聖特內裏王國的兵」……,大概如此。並非讓先生不好。實屬常情。
蓋約爾的門戶盧瓦永堡,自那道年代久遠的城門起,直通廣場的大道兩側,已被無數民衆嚴嚴實實地填滿。
最終,雙方持槍在盧瓦永堡城下對峙。
氣溫下降了許多。輕裝出門是失策,手已凍僵。我抱起手臂,將手掌夾在腋下。索菲小姐沒有放過這情景。她突然靠近,抓住我交疊的手腕。然後將我的雙手拉出。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我雖驚訝,卻任她施爲。她隔着柔軟的毛皮手套,緊緊握住我的雙手。用力。
「陛下,您允許我擁有自己的意志嗎?」
「會尊重。但既然憑意志選擇,便無法遁入命運。」
我抵達盧瓦永堡城外的宿營地時,意外地,狀況已大致井然。雖仍有士兵持槍,近衛與黑針鼠各自聚攏對峙,但尚未至交戰邊緣。確可謂僵持。
「我說了刻薄話。望你見諒。」
「當然。」
「無論如何,去現場吧。——啊,深夜打擾,但也請蓋約爾卿同來。」
我與他不時向沿途的觀禮人羣揮手,繼續交談。
◆
——格洛瓦十三世榮光永存!
澤維耶先生淡然回應。可稱少白頭嗎?背梳髮型中顯眼的白髮,前所未有地齊整。
「是的。這是我決定的事。而索菲卿,亦在兩年前那時,選擇了留在舒特洛瓦。至少是那樣意志的。所以此刻我們在此,是我們選擇的結果。」
「……絕無此事。」
「但,那可能有損陛下威儀!」
「聽你口氣,彷彿黑針鼠並非王(我)之軍?」
戰事已過二百年以上,在盧瓦王家與蓋約爾大公家聯姻之際,此城歸還予蓋約爾。不過,此地本就因地處王領與蓋約爾大公領交匯點這一絕佳位置而積累財富。不偏不倚,巧妙地度過了其後的政治風浪。
堪稱偉丈夫的壯年軍官高聲宣告。
「讓他見識。我們試圖所做之事,究竟爲何。」
相對的,蓋約爾方言則將單個詞語一定程度獨立發音。這賦予了與盧瓦系不同的一種厚重感。
我在城門前接受了當代蓋約爾大公澤維耶·埃內·昂·蓋約爾的歡迎致辭。他騎馬,我自不能獨坐馬車。
「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我對近衛軍的諸位說!我對諸位一無所知!」
「那恐怕是語言之故。蓋約爾語與王國之島的發音稍有不同。」
「此後,蓋約爾家作爲聖特內裏王國的一部分繁榮起來。甚至蒙恩與盧瓦家聯姻,過去也與德爾魯瓦茲家有血緣聯繫。」
開場便怒斥。
「那真是求之不得。今後數日,有勞了。」
——願神加護我王!
是困惑,抑或被壓抑的敵意?失望?大概各種情感交織翻騰。
方纔欲上前的那名軍官當即朗聲回應。了不起。他在試圖代表集體意志。有這份勇氣。我再次感受到近衛軍作爲組織的強固。
據悉,起因是城內黑針鼠軍與近衛士兵因瑣事發生爭執。大概是在酒館喝得興起,一方不慎挑釁了對方。由此引發數十人鬥毆。若事態止於酒館,本無問題。但並未終結。
瞥見他臉上確浮現歉疚之色。但約有一半似在觀察我的反應。這種時候,才痛感我的想法純屬紙上談兵。類似事例,恐怕在其他領域亦數不勝數。只是,信息未傳至我處,表面看來一切順利罷了。
正是。我所說的聖特內里語是盧瓦公領口音,亦爲王國標準發音。詞語間隔儘可能消除,臺詞如一連串旋律般流淌,聖特內里人譽之爲「地上最優美的語言」。不僅自稱,在安格蘭與帝國似乎也評價頗高。
因此,我的行幸受此歡迎亦非無因。畢竟,不可能將近八百年前的事當作怨恨記掛至今。
◆
我稍帶譏諷。真心希望他在衡量我能力之前,先履行職責。
少女的黑瞳本身,便已盈滿意志。
「是。因爲我一直在陛下身邊。我知道陛下決定了『非常重要的事』。也知道蓋約爾的事。」
他們是在王的名號下行動的士兵,忠誠僅獻於王,不聽王以外之令。然而,正是其效忠對象——王,亦即我,卻說「我對你們一無所知」。本已寒冷的冬夜,更添寒氣籠罩四周。身着青色制服的羣體,在等距點燃的篝火微光中浮現。
我對並轡而行、伸手可及的他說道。體格魁梧。覆蓋上半身的紫色大方巾上,繪有藍白四分的盾形紋章。藍底上浮現的黑色小點,近看是魚形圖案。象徵蓋約爾是面朝大海的地區。
「那麼,也請蓋約爾閣下一同前來。正是好機會。」
昔日立於此地的王太子與將軍們,必定是意志要攻打蓋約爾。不可能依賴什麼命運、故事之類的正教教義。必定是有意志,要付出流血、讓諸多城鎮陷入戰火,也要得到應得之物。
「原來如此。那麼,近衛爲何保護我?」
享受旅途。平安無事。此般願望,在進入盧瓦永堡當夜,便瞬間破碎。
「啊,原來如此。或許吧。說來確實,詞語間隔分明。有種,非常可靠的聲響。」
「似乎如此。就那樣成了歷史。」
「絕無此事。是臣失態。」
此次旅程,既爲將蓋約爾大公引至舒特洛瓦,亦爲還索菲小姐「自由」。我雖未直接說明,但自幼被灌輸貴族聯姻意義的她,想必立刻明白了。
「我明白。我會如陛下所做的那樣去做。」
「像我一樣?」
忍不住想諷刺一句。他約一月前,因前海軍大臣退役,方名副其實地成爲聖特內裏國軍總司令。
是的,我想顛覆那種思維方式。僅此而已。
「聖特內裏並非我!我即是聖特內裏!諸位,請低頭看地。是熟悉的泥土。看看身旁之人的臉。是熟悉的面容。再想想家中等待的父母、妻子、孩子。是熟悉的人們。那便是聖特內裏。」
但願有朝一日,此場景也能拍成電影。不過,轉場後接續的,或許是我的處決影像。畢竟,我此刻吶喊的,對他們而言,大概是莫名其妙之語。
「聖特內裏並非這個無人相識的渺小男人。這男人不過是名爲聖特內裏的偉大巨人頭頂的王冠。諸位通過守護王冠這一行爲,守護着聖特內裏。守護着大地與人民。」
如預料般,無人應答。於是我繼續。
「諸位是光榮的近衛軍!威名震徹大陸,一旦諸位出征,敵軍必毛骨悚然,戰慄不已。身爲如此近衛軍的諸位應做之事——我再說一遍。是守護諸位所見之物,亦即土地與人民。而守護土地與人民,便是保護我。請爲諸位日日夜習慣之物,使用你們的生命與勇猛。唯有通過此舉,王冠方得守護。無土地,無人民的王,有何價值?毫無價值。」
呻吟般,低語般,羣體發出的雜音升騰而起。
「諸位非王之近衛軍!諸位是聖特內裏之近衛軍!切勿忘記。」
僅留此言,我轉向對面的人羣。這邊是黑色制服的羣體。對黑針鼠部隊,我亦有話要說。
「我也要問黑針鼠的精銳們!你們是德爾魯瓦茲公的私兵嗎?還是光榮的聖特內裏王國軍的核心?是哪一方!」
這顯然也激怒了他們吧。在一旁聽我怒吼的德爾魯瓦茲公恐怕也是。但無妨。這是終須明言之事。
「若諸位是德爾魯瓦茲公的私兵,則諸位非聖特內裏的士兵!請返回領地備戰。或可在此取下我的首級!」
「陛下!您這是何言!我等皆以聖特內裏士兵自任!」
這回是德爾魯瓦茲公親自反駁。
「那便好!德爾魯瓦茲公是這麼說的。諸位是聖特內裏的士兵。那麼我問,聖特內裏的兵權在誰之下?是德爾魯瓦茲元帥嗎?」
並非對德爾魯瓦茲公。我始終對士兵們說話。
「聽着。在此明確宣告。聖特內裏王國的兵權在於王。諸位非德爾魯瓦茲公的私兵。是光榮的聖特內裏王國的最精銳部隊。與近衛軍並立,諸位是令大陸所有國家畏懼的精銳無雙的黑針鼠。諸位的司令官是我。」
名義上確實如此。但實情微妙。歷代王從未將其明確。一直默許「王之下德爾魯瓦茲公的私兵」這一狀況。
「有異議者嗎?若有,但說無妨。可返回領地準備叛亂!」
我步步緊逼。當然,此刻不可能有異議。否定「王是他們的司令官」這一說法,即等同於叛亂。
「然後陛下您就說了!『諸位非王之近衛軍!諸位是聖特內裏之近衛軍!』」
她說着,拉出我的左腕,將兩隻表並排展示。
約五十年前,得益於土木技術進步,裏耶獲得了新的血脈。開鑿了連接西海沿岸港城卡萊斯的運河。卡萊斯位於安格蘭本島與大陸的幾乎最短距離處。藉此運河,蓋約爾家掌握了北方的低地諸國,西方的安格蘭,以及南方的盧瓦勢力圈——這三大人口稠密經濟圈的連接點。
「陛下當欣喜。我聖特內裏王國,竟有如此富庶之城。」
這正是國中之國。
對他而言,有三個選擇。
女性們則與公領的貴婦們用餐會等等。
與此同時,我則不斷應付絡繹不絕的地方有力者——大叔們的會面。沒完沒了。
德爾魯瓦茲公未再多言。
「光榮的我國守護者們。明日也隨我同行,去看看諸位應守護的土地吧。爲此,今晚暫且小酌一杯,安歇吧。」
對面就坐的布勞涅小姐與瑪麗小姐也探身向前,興致勃勃。這也令人難堪。索菲小姐似乎從澤維耶先生處聽聞了前幾日騷動的始末,她繼續熱情陳述。
澤維耶先生面帶微笑,向四面八方揮手,在間隙回應我。話近奉承,卻不惹人厭。大概因他身上散發的氣場。創造了此等發展的蓋約爾大公家的驕傲與自負。他便是其化身。
不顧那二人,索菲小姐以略顯做作的措辭說道,並向我伸出左手。順便一提,不是我送的。是她自己訂購的。
當然,兩陣士兵皆無反應。帥氣演說後衆人歡呼振奮,那只是故事裏的情節。除非預先安排托兒,但此次無暇準備此類小伎倆。是極爲自然的反應。
一言以蔽之,真是累人。
「那很期待。冬日的運河想必很美。」
在此絕妙平衡下持續發展的裏耶,有一處其他都市所無的特徵。
與大公會談、盛大晚宴、與領內各市長及有力貴族的會見,日程排得密不透氣。暗地裏,內務大臣與財務總監與對方的對應官員進行實務會議。
「沒有嗎!那麼我再問諸位!諸位眼前對峙的青色羣體是敵人嗎?那青色羣體的司令官是我。而諸位方纔無異論地承認,諸位的司令官亦是我。二者有何區別?既是我的士兵,諸位便爲守護人民與國土而存在。」
順便一提,此地的特產是毛織物。極品擁有驚人光澤與順滑,是最高級的禮服面料。總之,似乎也有購物時間。對時尚頗有興趣的布勞涅小姐、興趣不大的瑪麗小姐,以及實則喜愛流行的索菲小姐,三人組合恰到好處地平衡了吧。通常各自召喚商人,但此次特意三人一同舉行了大型採購會。似乎互相品評那件適合你、這件適合她,很是愉快。
城內殘留的舊城牆全部拆除,原址整修爲道路。結果,形成了以城堡與廣場爲中心,數條大道呈放射狀延伸,另有環狀大道橫切的有趣形態。
雖是冬夜,我卻已汗流浹背。全身發熱。揮舞雙手高聲吶喊,如此將自身逼入狂熱狀態。我相信這熾熱能傳遞。
「索菲卿,到此爲止吧。不知澤維耶閣下如何轉述,但那並非多麼英勇之事。我一旦興奮,總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裏耶大門。
◆
我對隨行的德爾魯瓦茲公提了一個請求。
君主便是如此,陷入疑神疑鬼的泥沼。
那麼,是否全無防備?並非如此。他們可以憑積蓄的財富僱傭傭兵。北方接壤的低地諸國諸城市,是優質的傭兵供給地。更麻煩的是,與對岸安格蘭的關係也相當緊密。猶如擁有巨大經濟實力的地方自治體,與他國進行獨立外交。若王家試圖插手,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拉攏安格蘭。
話題愈發誇張了。布勞涅小姐只是擅自喝了我的葡萄酒。我可沒命令。
王的行幸對聖特內里民衆而言,是世紀性的盛大活動。這並非比喻。事實上,聖特內裏王——即先王格洛瓦十二世造訪此地,已是數十年前之事。
順帶一提,先王行幸的隨行士兵是兩萬。即便對方宣誓效忠,無重大齟齬,王訪問「國中之國」仍需勇氣。不過,格洛瓦十二世確實有些過頭了。
「被陛下如此命令時,我欣喜願照料陛下左右。啊,布勞涅大人或許認爲那是『不名譽』吧。」
「是啊,陛下您確有這種傾向。您稱呼布勞涅爲『你』時,我真的嚇了一跳。」
客觀來看,戴在少女纖細手腕上的腕錶尺寸怪異。因與我——男性的手腕尺寸製作的表別無二致,自然如此。完全過於寬大。但日本也有許多女性佩戴男表。我早已看慣。
其一,無所作爲。其二,自聖特內裏獨立。其三,積極成爲聖特內裏的一部分。
我只留下此言,便離開了他們。之後,望各自妥善處理。
索菲小姐手舞足蹈,興奮不已。在我身旁。
雖是午後最暖時分,但季節是冬季。河邊依然寒冷。此次我也穿好外套,戴手套前往。並肩而行的索菲小姐,與初遇時身高相差無幾。大概比我矮一個頭。
如我所料,無人出聲。
「爲布勞涅卿名譽更正,我並未命令……」
這座如橫跨五層樓建築之間的巨梁般的奇妙建築,似是某種觀光名勝。白色壁面佈滿精緻的浮雕。大概是蓋約爾公領的歷史畫卷吧。
「接着陛下轉向德爾魯瓦茲一方,說:『你們是德爾魯瓦茲公的私兵嗎?』」
因此,對聖特內裏王國而言,蓋約爾既是產金蛋的母雞亦是獅身中的蛀蟲,實在棘手。若有決定性的名分,或許可下決心承受巨大損失將其擊潰。但家族關係基本良好。蓋約爾家時而出任王的正妃,反之,盧瓦家的女兒下嫁時,其亦是第一候選。
「即刻安排。」
雖澤維耶先生也如此說。
即興演說無法改變任何事。此類事情,「誰」在發言至關重要。若與士兵同食共寢、同赴戰場者所言,或許能產生共鳴。例如,若由弗萊什三世來說,士兵們定會狂熱。
他意識到,裏耶空前的榮華,此刻正達頂峯。亦即,此後將是下坡路。蓋約爾公領是在「諸王的時代」背景下繁榮的。在即將開始的「國家的時代」中,恐難永遠維持其地位。得知我與政府已邁出全國性常備軍整備的第一步時,他領悟了此點,後來他如此告訴我。
同盧瓦永堡一樣,我也在此與蓋約爾公並轡騎馬,穿過大門。
「任何變革皆伴隨反對,但此事非同小可。能僅以那種小衝突收場,全賴陛下盡心竭力。」
人潮亦盛。
「看陛下賜的表,已近正午了!就快到裏耶了。」
索菲小姐已興奮得開始啪啪拍打自己的膝蓋。想來,她未曾見過我做政治性事務的模樣。王專屬事務部的兩位時常見到,故新鮮感有限。
我想這算是嬉鬧。若真是爭執大概不會在我眼前進行。
「抱歉,請賜他們酒。爲我拙劣的演說能得靜聽,聊表謝意。」
「澤維耶卿是令我欣喜的天才。閣下的裏耶是聖特內裏王國的都市。我認爲這極好。衷心期盼,能將此繁榮帶給裏耶之外,整個聖特內裏。」
「雖聽索菲卿提過,但未料至此等地步。真是驚人……」
舒特洛瓦的都市改造計劃。裏耶正是其絕佳範本。
那時布勞涅小姐可沒驚訝。反而覺得是她攻勢更猛。
「裏耶是座美麗的城。我明白索菲卿引以爲傲的理由了。」
盧瓦盾上蛇紋與蓋約爾的魚鱗紋旗沿街連綿不絕。民衆在我們經過時齊聲高呼「國王萬歲」、「蓋約爾大公榮光永存」。諸多話語交織,已聽不清內容。細看,偶爾有人高舉玻璃杯,像是拿我們當下酒菜。玻璃器皿在看似平民的人們中如此普及,正說明了裏耶的繁榮。見此景象,先王內心大概曾想「有朝一日要將其據爲己有」吧。因爲,這實在太誘人了。
「陛下,抵達蓋約爾城後,請務必陪我逛逛城裏。運河邊有我喜歡的散步道。」
「哎呀,那種事。——順便一提,布勞涅也曾被命令喝下陛下沾脣的葡萄酒。」
◆
返程馬車是我與德爾魯瓦茲公、蓋約爾大公同乘。我對坐在對面的澤維耶先生報以苦笑。
第一選項無需考慮。我認爲第二選項實是艱難抉擇。此刻或許尚勉強可行。對手若是王與貴族的私兵,尚有勝算。想必他推演了各種可能。結果,他判斷若選第二,最終屹立不倒的並非蓋約爾。聖特內裏王國的內亂,大概會在千鈞一髮之際以王家勝利告終。雖會招致各國介入,王家與王國皆會支離破碎,但總能倖存。而蓋約爾將從世間消失。他如此預想。因此,最終他選擇了第三條路。
只是,不知在聖特內裏的貴婦們眼中是何印象。大概幾乎無人敢當面說蓋約爾的公主「土氣」。況且此表與我的成對,暗藏陷阱:若說此表土氣,即等同說我的表土氣。
我大幅度轉身,指向近衛軍羣體,同時對黑針鼠部隊繼續說道。
所以我爲表回禮,特意親赴裏耶。帶着不足千人的士兵。作爲信任的證明。
蓋約爾公領首府裏耶,面朝圭永河而建。
這就像是初中學生去參觀父親的工作單位吧。「雖然一直覺得老爸很遜,但意外也有帥氣的時刻嘛」那種感覺。
抵達蓋約爾居城後的最初兩日,便被一連串的正式活動佔滿。
正式日程告一段落的第三日,我如約與索菲小姐上街。
然而,與德爾魯瓦茲公領不同,蓋約爾大公領除少數治安維持部隊外,並無自有軍隊。這方面很有平衡感。若像德爾魯瓦茲家領那樣保有常備軍,聖特內裏王國決不會坐視。那便不再是國中之國,而是單純的「國」了。
這類知識,大多是索菲小姐告訴我的。自幼跟隨父親實地探訪各地的經驗,發揮了作用。因此她是我的老師。我是熱心的學生。雖有求知慾,但更具實務意義。
「啊,確實。快到索菲卿的故鄉了。」
「正如布勞涅大人所言。我也曾被陛下告知『不會放開你』,有些失態了。」
裏耶無城牆。但,禮儀性的門樓仍存。
王的立場之艱辛,或許極端而言即在於此。無人直言真心。只言好事。故只能解讀表情與舉止。但讓先生與澤維耶先生皆是優秀政治家,不會輕易顯露破綻。就此而言,常在眼前流露相對感情的家宰馬塞爾先生,實在難能可貴。不過,他亦是老練的能手,或許只是看似流露感情而已。
「不,陛下的話,必已深深刻入士兵們心中。」
他若有心,大可在此將我們全數剿滅。
「不,您命令了。布勞涅記得清清楚楚。況且,說『不會放手』之類的話,對瑪麗卿的名譽也不甚妥當吧?」
此時,澤維耶先生的入閣已然內定。
但,突然出現的大人物無論吼什麼,只會被當作耳旁風。因所言僅是理所當然的場面話,也不會招致強烈反感。只會被「啊,是啊」一帶而過。
◆
當然,不可能僅我們兩人。帶着大批護衛士兵、侍女等,前往了那條運河。不知是否事先清場,亦或該區域本身禁止進入,我們被極爲人爲地置於二人世界。
同盧瓦家首府舒特洛瓦一樣,大概始於掌控河流通行權的河盜巢穴之類。同我的先祖一樣,他們的先祖也看中了寶地。圭永河北下可至低地諸國,南上可達羅瓦河,一直是連接兩大經濟圈的交通要道。
「陛下也請確認!」
「而他們亦是與諸位同樣、守護人民與國土的士兵。是擁戴同一司令官、擁有同一目的的兩支光榮部隊。他們之間可有嫉妒或怨恨?可有嘲弄?我深信,聚集於我國最強盛名的兩支部隊的勇士們,豈會有此等微不足道的懦夫氣質。我相信,如諸位這般籠罩光輝的士兵所擁有的,唯敬意、勇氣與驕傲。我相信僅此而已。諸位的王,格洛瓦十三世,相信!」
自門樓直通廣場的大道,非盧瓦永堡可比。近衛與黑針鼠的騎兵部隊緊密環繞着我們,仍有富餘。
「但願如此。——蓋約爾閣下,您也看到了,那便是我國的現狀。是我所決定的諸多事項,帶來的不如人意的結局。」
因此,我此次行動的價值,僅在於「王親自來調解」這一事實本身。與日本的公司社長不同,聖特內裏王的權威仍根深蒂固。
「真是不易啊。」
此城無城牆。當然,過去似乎有過。人口增加、土地不足,便在城牆外形成第二居住區。於是拆除舊城牆,建造圍繞第二居住區的新城牆。如此不斷膨脹的結果,蓋約爾家最終放棄了建造城牆。
「是!雖規模不及舒特洛瓦,但我最愛這裏。」
對她而言,這裏是真正的故鄉。比舒特洛瓦稍寒冷的氣候,市內縱橫交錯的運河網,巨大廣場上熙攘的攤販。
舒特洛瓦是眩目的豪奢與令人掩目的污濁交織的城。而這裏耶,則更腳踏實地。正經的人們過着正經的生活。是座美麗的城。
「索菲卿意下如何?留在此地,抑或再來舒特洛瓦。我尊重你的選擇。」
我未特別造作,詢問了索菲小姐。
她與布勞涅小姐、瑪麗小姐的立場有決定性差異。後兩者的情況,孃家是盧瓦家的家臣,家族間的聯結強於個人。反觀索菲小姐,終究是他家公主。是原本與盧瓦家實力相當,甚或更強的獨立諸侯的公主。
若她成爲正妃,則另當別論。那婚姻有強烈的「意義」。但我的未來正妃早已定下。明知如此,澤維耶先生仍希望將女兒嫁予我。即便爲側妃,也重視在這不安定時期與王室結緣。
然而,連此前提也被我顛覆了。
我將放棄實權,託付諸侯。並打算最終將王權賦予包括平民在內的全體聖特內裏子民。屆時,我將一無所有。不過是玉座上的擺設。
我對沉默的索菲小姐說明。雖是她大概已知之事。但不由我親口說出,有失公允。
「我即將放棄王權。——此國比我優秀者,多如繁星。我將大權託付於他們。當然,索菲卿的令尊亦是其一。換言之,我將成爲單純的擺設。」
「我從父親處聽說了。陛下決定的事。」
索菲小姐平靜答道。
「因此,索菲卿自由了。不,並非自由。你無法逃離蓋約爾的公主這一框架。但至少,在與我的關係上,你是自由的。」
若她仍是稚童,或許另當別論,但面對此刻正邁向成年的她,我並非毫無好感。
她與我的關係,比起布勞涅小姐、瑪麗小姐,政治平衡更佳。不修飾言辭地說,便是無需顧慮。對成年組的兩人,我的一言有時過於沉重。因是主君與臣下之女。但索菲小姐不同。形式上蓋約爾家雖是盧瓦家臣下,事實上略有差異。她對我,可在一定程度上直言所想。
諷刺的是,個人的好感,正源自其政治立場。正因是政治上近乎對等的存在,她個人的存在才令人中意。
「我喜歡格洛瓦大人!」
她停下腳步,拉過我的手,面對自己,索菲小姐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即將滿二十二歲。她將滿十六歲。在日本,約是應屆社會人與高一或高二學生。若在日本,我大概會盡可能顧及對方感受,明確拒絕。無關世俗眼光。是因太過年幼,無法成爲戀愛對象。
她時而展現成人的沉着,時而又流露初遇時的明朗。
戀愛非如此功利之物。是心渴求「此人!」的情感。或許有這般想法。若初來聖特內裏時,我定會排斥。戀愛豈能算計。然而,我與索菲小姐本非在戀愛。
「格洛瓦大人,我已經不是孩子了。」
「其實昨夜,我問了父親。『您如何看待陛下?』」
「我想留在像父親那般出色的人身邊。」
「是。僅此而已。」
又是令人困惑的答案。可作多種解讀。但從最親近的血親——索菲小姐的反應看,那應是他獨特的讚譽吧。
與我相同。眼前的少女,清楚理解此點。
我玩笑般對她微笑。
「有一點想告知索菲卿。我無法成爲你的父親。」
「他說:『是位值得擁戴爲王的閣下。』」
在聖特內裏,能毫無顧忌擁抱我的人,彌足珍貴。
「僅此而已?」
但在此聖特內裏,肩負近乎一國之主的大領公主之重任的她,並非普通高中生。她非爲社團人際關係、親子關係、戀愛關係,或未來出路煩惱的女高中生。她是揹負數百萬子民的大公家長女,且理解其含義。
「榮幸之至。」
她似乎預想到了我會如此回答,當即反駁。
「是。這便是我的意志!」
「看得出來。我明白。」
「我尊敬父親。」
「那真可怕。雖不想聽,但索菲卿想說吧?」
是的,兩者。喜愛在路邊攤挑選的小小鳥形項鍊的少女,與佩戴眩目巨大寶玉項鍊的她,皆是索菲小姐。二者無法分割。
今日此情此景已說明一切。若澤維耶先生無意將女兒嫁我,本可取消此次散步。既是索菲小姐主動希望的會面,無需顧忌我。對女兒說一句「不行」即可。然而,我們此刻在此。
「是嗎。——我很高興,但遺憾,我難以勝任。實際的澤維耶卿,遠比索菲卿所認爲的父親形象更爲有能。正因一同論政,我方知曉。」
「是佩戴格洛瓦大人曾稱讚的鳥形項鍊的我,與佩戴蓋約爾寶玉項鍊的我。我想留在能愛這兩者的那樣的人身邊。」
「那麼,請與我同來舒特洛瓦。——一起生活吧。」
「當然。父親是作爲女兒愛我。但,我尋求的,是能接納作爲女性的我的全部之人。」
當然,若尋遍大陸,必有比他或我更優秀的人才。若僅以我爲比較對象,更是如此。尋得的那個男子,對索菲小姐而言或許是理想存在。可能性充分。
他大概沒說我太差。
「那是索菲卿的意志嗎?」
「全部是指?」
「那也明白。澤維耶卿是位偉人。」
「那麼告訴我。澤維耶卿怎麼說?」
「是!請您聽好!」
因此,索菲小姐的告白無甜美氣息。那是一項政治決斷。
但,無緣相遇的可能性同樣充分。
能公開此言的這份關係,令我甚爲珍視。因爲,恐怕唯有她才能說出口。
她默默將我的手臂擁入懷中。雖應被厚外套阻隔,我卻莫名錯覺感受到了她的體溫。溫暖。
「我總在不經意間,將格洛瓦大人與父親比較。」
她受澤維耶先生養育,眼光自然高。能與蓋約爾大公比肩而不遜色的男子,並不多見。就地位而言,放眼大陸也屈指可數。我是其中之一。且澤維耶先生本人似乎也認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