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君王的日常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7017 字
「陛下,早安。」
低沉的男中音傳來。是侍從官。直到不久前,我每天清晨仍是在這位威嚴值拉滿的大叔侍立枕邊的呼喚中醒來,但實在壓力太大,近來已努力嘗試自己起牀了。
來到這個神祕的異世界,大概已有兩個月左右吧。
早晨八點。
我在侍從催促下,走向這間堪比學校教室大小的寢室角落裏的梳洗區。剃鬚,刷牙,更衣。不,準確地說,只有刷牙是自己動手。
服裝嘛,是類似燕尾服但綴滿各種裝飾的禮服。胸前纏繞的領巾似乎很重要,這部分由侍從官(四旬中年的男士)一絲不苟地爲我整理妥帖。要讓繡在上面的紋章顯得氣派,似乎是關鍵。
侍女之類的?倒不是沒有,宮裏是有的,但近身服侍我的都是男性。私下說,落到這般當上國王的境地,我也曾有過些許期待。畢竟是男人的本性嘛。但現在覺得,負責的都是大叔們反而更好。否則心累得受不了。
你看,當上社長後,身邊就會配有類似祕書那樣打理瑣事的人。剛繼承公司時我可高興了,心想這莫非就是電視劇裏傳聞的美女祕書?
只是呢,起初態度溫柔,但漸漸察覺到她們看我一無是處,態度就日益冷淡下來。大概在酒會之類的場合沒少抱怨我吧。還會被嫉妒,巧妙地避開某些職位安排,同時微妙地佔據上風。真累人。所以大叔們纔是治癒系。
梳洗完畢,便前往用早餐。
漫長走廊兩側整齊排列着貴族們。他們紛紛開口:「陛下今日聖體如何?」「懇請陛下日後臨幸寒舍。」「今日又能瞻仰聖顏,不勝欣喜。」五分寒暄,五分請願。我得面面俱到地應對過去,才能最終抵達早餐會場。
名爲「小餐廳」的這間屋子,無論如何也談不上小。一張彷彿用於日美首腦會談的巨型長桌居於中央。我獨自一人,孤零零地在主位上落座。從走廊那大批貴族中遴選出的幾位精銳,則在遙遠的末座陪同進餐,但並無特別交談。
關於菜單,容後再敘。分量多得離譜,喫得很是辛苦,但我會努力喫完。不喫完會有各種麻煩。
用餐結束,便是今日的重頭戲。大約從十一點開始。御前會議開幕。
外交日、內政日、財務日、宗教日等等,每日主題不同。說實話,這會議相當有趣,能學到東西。
本應在那天死去的我,如今不知爲何作爲君王統治着這裏——一個叫做聖特內裏王國的地方。
對我這個身處陌生世界的異邦人而言,瞭解這個國家的現狀以及其所在中央大陸的整體動向,本身就饒有興味。常會有「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的感慨。
運用現代日本的知識提出點子?不,沒有。沒有可用的東西。
「在網絡上海搜,然後給搜出來的公司挨個打電話做廣告推銷的技能」——國家治理的哪個環節能用上呢?
或許只有「不輕言放棄的心」之類的吧?
更麻煩的是,帝國(我國鄰國)廉價的農產品大量湧入,我國糧價無法競爭。地租也完全上不去。貴族是地主吧?雖然也有經商成功的人,但基本是地主。真夠嗆。
我是蓋章專員,所以一直默默聽着。
「啊,這我都沒注意到。一直以來承蒙支持,非常感謝。布勞涅卿真是讓我安心。能感受到您真誠的關懷。相比之下,我的禮儀實在欠佳。……我得更加註意纔行。」
表面上態度強硬,實則打感情牌的蒙布里耶伯爵,與表面恭順、卻陳述平民(實爲經營者)權利的激進經營者。
索菲·昂·蓋約爾小姐是公爵家長女。才十四歲。深茶色長髮束起,身披墨綠色雅緻長裙。形象類似財閥企業創業家族的大小姐,上女校的那種。
◆
「不,今夜正是爲澤維耶卿空出的。暢飲至天明也無妨。」
侯爵千金將泛紅的金髮編成粗辮垂在胸前——以現代日本的感覺來說是極具母性氣息的髮型,擁有一雙在聖特內裏較爲罕見的碧眼。而且身材非常女性化。哎呀,畢竟是男人本性嘛,目光會被吸引,沒辦法。
但再強調一次,才十四歲。
臺詞雖然冷淡,但表情略顯滿足。被誇長處,任誰都會高興。被人看見,被人認可,是令人喜悅的。我親身經歷過,深知缺乏這些帶來的痛苦。
我若是明君,大概會以華麗的領導力落實貴族課稅,拉攏平民吧。但看看現狀,完全行不通。
現在嘛,好歹感覺是被當作同事對待了。證據就是,她撣掉食物碎屑後,依然坐在我旁邊,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我的椅子特別寬,所以倒也不擠。
這種舉動也切勿誤會。她只是爲人嚴謹,無法容忍污漬之類。三澤小姐以前也常幫我打掃辦公桌。但這並不等同於好感,對吧?
「新年慶賀之後吧?」
國民議會?
一位年過五旬、身材微胖的大叔以沉穩的聲音說道。我國聖特內裏王國的財務總監兼中西部軍伯,西蒙·埃內·昂·蒙布里耶。
在日本,中小企業要向銀行貸款,大多情況下社長必須擔任連帶保證人。我家公司直到父親那代也有這個。似乎公司規模達到一定程度後就能解除,所以幸運的是,作爲三代目的我並無此經歷。儘管如此,明明在日本已經避開了,不知何故被扔到這異世界,反倒初次體驗了。
我們圍繞着這位魅力中年最近熱衷的狩獵(說白了是慢跑的變種)話題,進行了一番得體的交流。
這位大概三十多歲吧。正是能力開始追上年輕朝氣、血氣方剛的年紀。金髮,一看就很能幹的樣子。
那麼,他們是在向誰陳情呢?麻煩的是,那就是我。這些事情,大部分私下早就談妥了吧。就像呈報上來之前的一種儀式。就像經營會議裏財務董事和營業董事交鋒那樣。就那種。
「陛下,我可以在舒特洛瓦多待一陣子了!下次還要去時下熱門的聖特魯大道!父親大人允許了。」
弗洛斯布爾家是遙遠往昔,王室在聖特內里正中央盤踞的中部山麓地帶直接分封的軍伯家。也就是資深老員工。順便一提,似乎這家歷代長女都取名「布勞涅」。聽她本人說的。據說已延續八百多年,但她是第幾世布勞涅呢?
他是國民議會的代表之一。名字一時想不起。每天來來往往的人太多了。但出身來歷倒隱約記得。似乎是經營銀行業的家庭長子,正爲即將到來的接班做準備,在客戶面前露臉。
踏實地反覆這樣做,對方就會給予這樣的回應。花了兩個月。
在聖特內裏西北部擁有超大領地的蓋約爾家,原本是獨立國家,被我聖特內裏吸收,類似於子公司。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已頗爲融合,但社風差異終究難以消除……
順便一提,今日晚餐是「小規模」宴請,邀請了蓋約爾公爵家一行。
布勞涅小姐對孃家的侍女隨口抱怨「伺候陛下什麼的真的受不了」。侍女稟報給布勞涅小姐的母親侯爵夫人。侯爵夫人在自己主持的沙龍里,以「真是頭疼」的姿態,營造出女兒正受寵愛的氛圍。獲悉此事的其他貴婦們,一邊忽略後者,一邊告訴自己女兒「聽說布勞涅小姐表示很爲難」。最後,在茶會上,那位女兒便會告知我:
對,國民議會。和現代日本概念中的議會完全不同。我聖特內裏是專制君主國嘛。說白了,就像工商會青年部或者青年經營者協會那種感覺。大概很激進吧。我也曾因應酬去過幾次,地方上的年輕經營者們,很快就轉場去夜總會。車、酒、女人。此外還喜歡手錶、名牌之類的玩意兒。
「這一點我等深知。但我等平民亦是支撐聖特內裏之人。正因有此覺悟,至今爲止才兢兢業業、鞠躬盡瘁。只是,再這樣下去實在……」
雖是堂堂貴族,但年輕時曾在勒穆爾半島的大學求學,是個知識分子,在王宮供職也很久了。說白了就是職業官僚。真累人。
好了,入夜了。如果沒有晚宴之類,晚餐意外地樸素。啊,說樸素是本公司內部比較,即作爲國王的膳食而言。所以按現代日本的感覺,量還是相當多的。但端上來的都會好好喫完。剩下的話會有各種麻煩。
下午四點左右,會與王國的各位大人物進行個別會談。宰相啦,財務總監啦,地方行政長官啦,有時是國民議會的代表,有時是外國大使。形形色色的人都會來。這也相當有趣。
小廳依舊寬敞,天花板高得離譜。垂掛着小型(按本公司標準)枝形吊燈。巨大的沙發和椅子以絕妙的位置擺放着。
要點四:陳述自身缺點,展示改進意願。
「哦,正是如此。——話說陛下,之後您有何安排?」
◆
「是!陛下安然無恙,索菲就放心了!」
順便一提,我聖特內裏王國的人名規則並不複雜。個人名·附加稱謂·貴族稱謂·領地名。也就是說,是統治蒙布里耶地區的昂家當家,埃內·西蒙大叔。
平民這邊,生意做得還算不錯。只是,他們也有被上頭一句話就剝奪全部財產的危險。上頭一個政策就可能讓家業完蛋,而且上頭(及其同夥)還不還債。經營不善的話,到處都是即死陷阱。
貫穿王都舒特洛瓦市區、通向勝利廣場的聖特魯大道,是服飾珠寶店(面向富人)鱗次櫛比的黃金地段。說白了就是銀座中央街。
「深感榮幸。但不知可否將那時間,分予小女?」
以上。
「陛下是統治聖特內裏的人,您的辛勞絕非尋常。還請不要在意掉落碎屑這樣的小事。今後布勞涅也定會悉心侍奉。」
因爲赤字觸目驚心啊。咱們聖特內裏王國。你肯定覺得,反正就是打仗打太多了吧。但其實那些戰爭,都是不得不打的。向貴族徵稅?表面沒有,實則有的,只是換了形式。可還是赤字。
議題說白了,就是稅負和公共權利的問題。
嬌小的身材,配上成熟的裝扮,感覺就像個孩子套在大人的衣服裏。總之充滿活力。親切的笑容,不畏生的性格。很受老師喜愛,總是處於談話圈的中心,絕對不會說「哈?煩死了」的那種女生。班上都有過吧,那種。
貴族出人,平民出錢。這是原則。但實際上我國財政實在喫緊,所以要求貴族各位也承擔負擔。做不到的話,就拿出相應代價來。就是這麼回事。
「諸位的憂慮我也理解,但我等亦自視爲王室的屏障、聖特內裏的柱石。絕非一味貪圖私利。」
因此,即便布勞涅小姐用她纖細的手爲我整理領巾,是出於好意的可能性也很低。而且後續肯定會來。大概就是這個流程會來。
像這樣含糊帶過。說話方式要注意:
私下說,手錶我還稍微入過坑。不,是相當入迷。那玩意兒會上癮。
「與陛下如此共進晚餐,不知是何時的事了?」
要點五:流露出些許消沉。
要點一:表明注意到對方細微的奉獻。
所謂「大方巾」怎麼看也稱不上「大方」。據說是昔日貴族披掛在頸肩的方巾——一種大披肩歷經退化演變至今的形態。我這條上面繡着被長矛刺穿的蛇形紋章。我不太喜歡爬行動物,所以感覺微妙。
爭論還算有趣。
後來問總務部長吉永先生(四十八歲,男),才知道她是某地大型本地企業創業家的大小姐。所以是這樣啊,難怪能和祕書科那些精英們針鋒相對還若無其事。順便說,似乎和祕書科的三澤小姐關係有點微妙。孃家底氣足、膽識過人的女性真是強悍。
先王(該說是我父親吧)一時興起,插手了大陸上所有的紛爭,導致貴族死傷慘重。因爲他們得身先士卒,帶頭衝鋒。
「絕無此事。布勞涅只是履行職責而已。」
◆
等她長大成人,肯定會變成總務部的小林小姐(二十四歲,女)那樣。攻勢猛烈。在走廊擦肩而過時會開朗地搭話。年輕普通職員對社長。「社長,今天的領帶很不錯呢!」這樣。這誤會了也難怪吧。
布勞涅小姐有點像祕書三澤小姐(二十五歲,女)。千萬別被外表那柔和的氣質欺騙。該怎麼說呢,她生性一絲不苟,幹練利落。倒不是男人婆那種。能明白嗎,就是那種「靠譜」的感覺。
在日本,最壞不過個人破產了事。在這裏的聖特內裏,恐怕……是要被吊死的吧。
「陛下,您的大方巾(卡爾爾)沾到污漬了哦。」
布勞涅小姐輕輕在旁邊坐下,溫柔地撣了撣那條大方巾。是喫點心掉落的碎屑。
就像大學畢業生進公司,培訓結束後會跟着上司跑業務吧。感覺差不多。基本上只是坐着旁聽,所以能以旁觀者心態覺得有趣。「哦,科長開始周旋了」、「對方負責人臉色好凶啊」,還能想着這些。偶爾上司會像忽然想起似的抬舉我一下:「這小子雖說還是菜鳥,但意外地有韌勁呢。」
最初可是超級公事公辦哦。懂吧,就是女生那種「絕對不想被誤會和這傢伙有什麼」的態度。就那樣。
要點三:誇獎對方的長處。
「布勞涅大人似乎感到有些負擔呢。」
順便一提,這種分主題的御前會議,最累人的果然是財務日。
「你在擔心我嗎?」
順便一提,索菲小姐大概充分繼承了那位魅力中年的血統,五官深邃,是個超級美人,若真在學校,絕對是會引起各種騷動的類型。
◆
澤維耶·埃內·昂·蓋約爾公爵單刀直入。是認爲季節問候之類純屬浪費的類型。我懂。在廣告公司時,郵件裏不知寫過多少次,沒有模板真的很麻煩。
估計聖特內裏國民議會(青年經營者協會)的各位散會後也會去喝酒吧。這麼說來,也得關注下聖特內裏的手錶了。
那麼,累在何處呢?爲了填補赤字而累積的鉅額債務,是由我——聖特內裏國王——承擔連帶擔保的。
今日茶會的陪伴對象(工作對象),是弗洛斯布爾侯爵千金布勞涅小姐。
沒有午餐。因爲一直在開會。
預見到這樣的未來,應對方法就是:
晚餐期間附有數間小廳(按本公司標準)。我前往其中一間。蓋約爾大公去往另一間。大概是要和其他官員談工作吧。聊時下流行的商業書籍話題?
後來,同屬祕書科的佐佐木小姐(二十六歲,女)向上司總務部長吉永先生(四十八歲,男)透露:「三澤小姐似乎對社長感到很有壓力呢」,是在酒會上發生的一幕。而吉永先生則告訴我:「佐佐木報告說三澤小姐對此很困擾,但她倆關係不太好,所以大概沒那麼嚴重。」 能體會吧,那時心裏那股說不出的滋味。
「索菲卿,久違了。」
公爵本人是位威嚴猶存的魅力中年。從臉頰到下頜蓄着夾雜白鬚的鬍子,髮型也是銀白(白髮?不太早嗎?)全部後梳。而且體格鍛鍊得極好。這可不是悠閒打高爾夫的類型。愛好是慢跑和健身吧。大概早上也堅持鍛鍊。
可以。或者說,那纔是主要目的吧。我懂。
要點二:明確傳達謝意。
到了下午兩點左右,終於迎來休息時間。在仿若外資酒店大堂般的小房間裏喝茶,同時攻克堆積如山的茶點。啊,說是休息時間,也只是場面話。哪個世界都有場面話。也就是說,是名爲休息時間的正式工作時段。
「當然!聽父親說陛下正在靜養時,我差點想乘馬車飛奔過去了呢!」
我也想去。好久沒逛街購物了。想去但當然去不了。國王輕易上街會引發很多問題。而且一旦真的出事,會有很多人(物理上)消失。但還是想去。能不能設法微服私訪呢。
我擁有的這塊懷錶。恰好能收在掌心的金質懷錶。手上弦的觸感如絲綢般順滑,實在美妙。錶盤的璣鏤雕花,邊緣銳利清晰。這絕對是百分之百手工製作。
我想去製作它的工匠的店裏看看。好像叫布拉格先生。布拉格先生的店裏,應該也有貴賓室吧。在銀座精品店那種房間裏,邊豪飲香檳邊挑選手錶,曾是無比快樂的時光。是最佳的逃避現實。
而且!和日本不同,在這裏的聖特內裏,手錶、衣服、珠寶,所有涉及稅務問題的東西都能作爲經費報銷。能拿到收據哦。
但是呢,冷靜想想我現在的立場,稅務局的頂頭上司本就是我。
而且果然還是去不了店裏。假設我對侍從們說「想去布拉格的店」。當場肯定會被忽略,然後第二天茶會時間,工匠本人就會在房間一角候着了。傳喚過來,定製。就這個模式。
毫無意趣。
「啊,真是令人羨慕啊,索菲卿。我也有些興趣,但以此身份難以隨意行動。您這般出衆的行動力實在令人讚歎。」
「但母親大人總是責怪我……說應該更嫺靜些。」
「索菲卿。那固然有理。但您的活力,也照亮了我。」
「真的嗎!? 」
不,我懂。很可愛對吧。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但才十四歲啊。如果我不是「陛下」,大概是連眼神都不給、只顧盯着手機和周圍朋友嘀咕「這傢伙不噁心嗎?」那種年紀的小姐。
「陛下喜歡開朗的姑娘對吧!總是被訓斥的話會喘不過氣的。如果允許的話,索菲想一直待在陛下身邊。」
這下明白了吧。布勞涅小姐和索菲小姐,那個,嗯。關係有點微妙。不僅是她們個人之間,孃家那邊,那個,嗯。因爲是嫡系董事和子公司(曾經的競爭對手)的頭頭嘛。派系呀。
聖特內裏宮廷需要的是優秀的財務官僚、善於協調利益的政治家,以及能安撫四面皆敵處境的外交官。
而我需要的,是總務部長吉永先生(四十八歲,男)。
◆
在這個類似近代歐洲的異世界,我什麼也做不了。不知是何因果,兩個月前被拋到此地的異邦人又能做什麼?前世工作中被事務阿姨當作魔法的Excel快捷鍵,繼承父親公司後只從書上看過一點的造園技術,全都毫無用處。唯一有用的,大概只有「旁觀的技術」。
人一旦稍微有點地位,就會鼓足幹勁,覺得必須做出相應的舉止。當上社團部長、協會代表、部門主任、系長。
或者,當上社長。
於是大家都會努力展現「領導力」。組織改革、經營改善、業務改善,總之總想帶頭改變些什麼。想通過改變,刻下自己的存在。我懂。
我做不到。
所以這次,我決定儘可能做個不給人添麻煩的蓋章專員。要有一顆堅強的心。
在那彷彿要將人淹沒的,無比柔軟的大牀裏。
別小看蓋章專員。再沒有比痛感自身存在毫無意義更痛苦的事了。所以,能忍受那份虛無感,持續擔任蓋章專員,也是一種才能。因爲一般人早就崩潰了。要麼半吊子地對下屬工作指手畫腳,要麼全部拋開沉溺女色,或者借酒逃避。我自己已經失敗過一次。這次恐怕也會失敗。
做不到的情況下,能採取的行動只有一個。就是旁觀。讓比我優秀的人去做所有事。所以我當蓋章專員。在這裏是簽字。
物理上不破壞,就辦不到。
再說一次,是衝動的。高層公寓三十一樓,在陽臺上痛飲葡萄酒,意識到自己毫無價值時,能採取的行動只有一個吧。
前世(?)大概給留下來的人添了不少麻煩。沒留下繼承人,也沒有遺囑。社長突然(物理上)跳了,區區數億的生命保險根本抵不上公司蒙受的損失。
我很抱歉。但是呢,是衝動使然。若是計劃行事,應該會準備得更妥當些。也會提高保險金額,認真考慮股份分配。
所以,那種肅清系的國王是明白這點纔去做的。然後,大多失敗,死得很慘。不過,極少數取得巨大成功的人,就被稱爲明君。
但是呢,一個結構固化的組織,其堅硬程度超乎想象。歷史上不是常有嗎,將部下逐個肅清的國王。我曾想,怎麼會做這種蠢事。但改變一個已成型的組織,就意味着那樣。不是什麼滿懷熱情去碰撞、獲取共鳴那種。
想着這些,我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