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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話 幸福之死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7411 字

正教新曆一七三〇年十一月起,舒特洛瓦經歷了許久未遇的嚴冬。與昔日曾逞兇肆虐、奪去無數人命的「雪之王」相比雖不可同日而語,然而即便如此,人依舊是那般無能爲力。

被堆到街邊的積雪,化作黑、灰、茶色無序混雜的塊壘,只待何時融化、消逝而去。自天空飄落的榮光純白,如今連殘跡也尋不見。

在騎兵引導下疾馳的巨大馬車,沐浴着冬日的陽光,顯得格外華美。白色底面上鑲着金邊的車身,以其側面繪製的黑蛇紋章,向周遭宣告着乘客的身份。

十二月十六日,聖特內裏國王格洛瓦十三世攜妻布勞涅與孩子們,前往妻子的孃家弗洛斯布爾侯爵府邸。

以長年佔據王家家宰──家務總管之位,進而又登臨國家家宰──宰相之位的名門家格而論,這座宅邸的規模略爲內斂,然而這份氣度,恰恰雄辯地昭示了弗洛斯布爾家在聖特內裏政界中的位置。在王所居住的光之宮殿近旁,築有堪可視爲第二王宮(昔日確曾爲王宮)之雄偉宮殿的蓋約爾大公家與阿基亞努大公家,對於盧瓦王朝的王而言,終究是「他者」。正因爲是他者,故而厚遇,故而顧慮,而猜疑的目光也不曾移開。另一方面,弗洛斯布爾家則是創建依附於王權、土生土長的「臣下」。他們並非聖特內裏國王的臣下,而是盧瓦家的臣下。

儘管迎受王的行幸,弗洛斯布爾府邸卻並無格外的動靜或儀式之類。在正門迎接王一行人馬的,是代理當代侯爵馬塞爾之職的次子暨繼承人巴爾德爾,以及侯爵夫人費莉西亞。宅邸的主人並未現身。

親切的問候被交換着。含蓄的笑容亦然。然而所有人,無一例外,舉止間都隱隱藏着幾分焦灼。

理所當然。

宅邸的主人,弗洛斯布爾侯爵馬塞爾,正瀕臨死亡。

即便來到了府邸,王親自的探病到最後也一直被謝絕了。

在妻子布勞涅帶着兒子和女兒前往安置老侯爵臥榻的房間的餘影中,格洛瓦在起居室裏持續承受着巴爾德爾與費莉西亞的說服。

馬塞爾的病是源自身體衰弱的肺炎,據醫生診斷,是傳染性疫病的可能性很低。但當然,可能性無法否定。有可能出現萬一。

實在萬幸的是,格洛瓦的妻子布勞涅,以及與自己所生的兒子、女兒,全都是「可替代的」存在。因此萬一尚可容許。但王卻不被容許。無論自稱與署名如何只以「樞密院主事者」爲準,他終究是王。

因此,終結這場爭執的,不可能是王的話語。而是格洛瓦這一個「人」的話語。

「你們似乎誤會了。不,是明知如此,卻礙於禮儀無法言明吧。那麼,就有必要由我來說出口了。」

起居室最深處安坐的巨大單人座椅,長久以來都是這一家之主的所在。如今,空懸着的那張座椅,被充當爲臨時的王座。然而,王並非爲了確認新王座的舒適度而來。於是他站起身,續道:

「作爲王的我,是有替代的。王太子殿下便是。也就是說,啊,沒有替代的,是這個我──我這個精神本身。正是爲了這獨一無二的精神,我纔去探望馬塞爾閣下。爲了不使其受損。」

直白地說,無非是「若不去做最後的告別,自己會後悔」這般平凡的感傷。然而,那嗓音與內容相比,卻異常地冷硬。宛如削鑿而出的石塊。

無論是身爲侯爵代理的巴爾德爾,還是身爲侯爵夫人的費莉西亞,抑或是他的妻子、王妃布勞涅,都已無話可回。石與人是無法對話的。

於是,男人邁步走向了寢室。獨自一人。

「我長久以來一直在思量。我們人,究竟能否留下些什麼。在這世上。」

他想起來了。治世第二年的秋天,對於遭暴徒襲擊、手上負傷的格洛瓦王,他曾提出引咎辭職。激怒的王扣下其女布勞涅爲人質,阻止了此事。歷經漫長歲月,他再一次以家人爲由被挽留了。這一次,不止是女兒。還有兒子,孫輩。

君臨已久、左右着「這個世界」情勢的大國之主格洛瓦十三世,還要再學些什麼呢。若是關於當前聖特內裏深陷其中的戰爭,他並無可以建言之處。那是軍務大臣、首相、財務大臣的職責。而決斷,即便以樞密院這塊華美的布帛重重包裹,歸根結底仍是由王來下的。

「豈敢……。實、實、在,是惶恐之至。」

那個輔佐着年過花甲、難以稱得上身體康健的父親馬塞爾的兒子,是足以肩負下一代的有能之材。深藏於內的執拗性情被柔和的語調與舉止包裹着,那副模樣,向人昭示着這位年輕人確實具備了在宮廷這片「演技的戰場」上存活所必需的身手。他以父親代理的身份在樞密院的重臣們面前露臉,同時與弗洛斯布爾家作爲實質召集人的王朝譜代諸侯們也相處融洽。父親是王的重臣,姐姐是王的妃子,且作爲下一任弗洛斯布爾當主接受了家政教育的他,將是下一任盧瓦家宰、宮務大臣的最有力候補,這在任何人眼中都是不言自明的。

「方纔您看到了吧,家宰閣下。您所養育的人們的身影。您的女兒,您的孫輩。大家都在祈願您康復。……而如今,其中最爲不成器的那個,正殷切盼望着痊癒後的您能重新歸位。」

答案卻不得要領。

但他還是應允了。爲了比追憶更重要的東西。

察覺了呼喚聲之來歷的老人,也急忙試圖撐起半身,然而那一舉動,客觀來看極爲遲緩。

──生來便翱翔於天際的鳥,無論飛得多高,那也不過是自然的、理所當然的現象。匍匐於地者得以飛翔,那纔是真正的偉大。意志的偉大。

二人的交情很長。至今爲止,他見過主君各式各樣的表情。困惑、憤怒,抑或有所剋制的喜悅與悲傷,誇張的笑容。全部都見過。然而唯獨一樣,是從未見過的。

是僕人或醫師所用的樸素木椅。方纔垂下眼簾、默默退出房間的僕人,在數瞬之前還佔據着的那張椅子。

──確實,這話,怕也只能對我講吧。對我這將死之人。

那態度,是「王的」。是爲了將功勳卓著的臣下與自己之間的訣別,裝飾得華美而順遂的儀式。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並未吐露真心。絕沒有。這位大人。

馬塞爾很清楚,格洛瓦的話語有時會變成令人難以揣度其意的曖昧之言。總而言之,大約是想要一個更瑣碎雜事的商量對象吧。他如此猜測着。

「我向你說出了安慰之語。說我們留下了什麼。不是謊言。不是謊言。只是,方纔所說的『我們』,也就是指,樞密院宮務大臣弗洛斯布爾侯爵,與聖特內裏國王。是我與你,卻又不是我與你。啊,該怎麼形容纔好呢。也就是說,並非我們自己。」

「啊,馬塞爾閣下。不必起來。請隨意些。接連與衆人會面,想必您已疲乏了吧。」

「現在請您只管聽。聽我述說。也就是獨角戲,而您是觀衆。家宰閣下可知道?其實我啊,說到演說,倒是略有幾分自信的。」

在聖特內裏,抑或在任何世界的任何時代,一個人終究不過是整體的一部分。個體能夠作爲個體擁有價值,也不過是在極其有限的場所、極其有限的一瞬罷了。實在有幸,或者說不幸,聖特內裏並不是那個時刻與場所。

「馬塞爾閣下。你想要了解我。或許是誤解,或許是自負,但我確實如此感覺。所以我纔對你講這些話。對臥病在榻的你。」

格洛瓦的語氣帶着幾分戲謔的輕快。老人的眼角微微柔和了下來。那是明確的回答。無聲的。

然而,格洛瓦不知爲何,竟糾結着這等瑣事。早已過了睿智壯年的三十大幾。至今依然。

老人露出扭曲的笑容。

那張空出的木椅,便是王座了。

當馬塞爾告知將辭去自身所兼一切職務時,王唯有頷首。任誰來看,其身心衰頹都已一目瞭然。昔日如鋼鐵般挺立的雙腿如今微微顫抖,自單膝跪拜中起身也要費些時間。也就是說,他已是位老人了。

「然而,在與你這般交談之中,我也有些朦朦朧朧地明白了。準確地說,是憑藉在這世上與你共度的人生經驗。我們的確留下了。兒子、女兒。孩子們。那是了不起的事啊。」

「答案未能得出。至少憑我這渺小的精神,未能尋得它。我們的交情,已經頗長久了。彼此得到了許多,也失去了許多。」

在馬塞爾聽來,確是如此。他的心得到了安寧。

斷續吐出的枯槁之聲。男人的肺,已不容許長篇的臺詞。王明白了。

臨終之際佔據老人腦中的,並非國家大計。是妻子費莉西亞,是兒子巴爾德爾,是女兒布勞涅,是弗洛斯布爾家的家人們,還有,主家盧瓦的孩子們。個人──馬塞爾·埃內·昂·弗洛斯布爾,已不是問題。他的戲份已經結束了。

老邁的自己,還有何所求呢。

爲了這位並肩活過的,年輕的戰友。

曾經精心打理的鬍鬚,如今雜亂而稀疏地殘存着。充盈室內黑暗,勾勒出凹陷雙頰的陰影。

如此篤定的未來,被疫病輕而易舉地化爲了烏有。

格洛瓦自身所期望、所試圖達成之事歸於徒勞的瞬間,正是當下的局勢。他受着無盡虛空感的折磨,卻沒有任何可以傾訴心緒的對象。即便最爲親近的妻子們,也不適合作爲傾訴對象。她們是王妃,而王妃是身居王的庇護之下的。也就是說,並不對等。唯有直面着失去一切的死亡之人,才能與王並肩。

馬塞爾深深吸了口氣。準確地說,是試圖吸氣。

他想知道,不顧被傳染疾病的危險,也要來到不久於人世的自己身邊的真正理由。老人的期望是不容嗤笑的。弗洛斯布爾侯爵馬塞爾,是以此王──格洛瓦十三世的家宰之身活過來的。王的治世,正是老人所活過的時代本身。

王與樞密院傾注心血雕琢而成的絕美立像──聖特內裏這個國家的化身──如今飽經風雨,失了手臂,缺了鼻樑,正緩緩歸返其本初之態的巖塊。這正是此時。格洛瓦十三世治世第十八個年頭的冬天。

自己殘存的發聲機會,還有幾許。雖無從得知,直覺卻告訴他。這位忠臣,支撐了聖特內裏的宰相,在此時此刻說出這珍貴的言語,竟無半分躊躇。

即使被如此催促,王依然閉着雙目,默然不語,只是端坐着。

在國家危急之際,深得王信任的弗洛斯布爾侯爵之所以辭去職務,選擇隱居宅邸,其原因之一便是那件事。

「啊。陛下。在此處……請不必顧慮,盡情嘆息吧。我如今,終於明白了。……您的一切。」

作爲王太子出生,爲成爲下一代帝王而接受教育,以當代之王君臨天下。在這樣的環境中,脆弱的個體很容易便消融散去。爲王與爲人,彼此膠着不分。那纔是常態。但格洛瓦,一味地抗拒着。絕不相融。

昏暗的房間裏,臥榻的帷幔更添一層陰影。即便是午後的陽光,也微弱得不足以驅散黑暗。

「馬塞爾閣下。──我……」

王的話語是一重儀禮。那是社會所定的規範。老人的痊癒與歸位都已顯然不可能發生,但正因如此,才應當如此述說。故而他說了。

歸根結底,他一直在扮演着某個角色。如今也是!在將近二十年的王座上,如今也是!

對於王侯貴族而言,繼承者的存在是最上等的「成果」。因爲那是讓家族存續下去所不可或缺的。而讓家族存續下去,正與「活下去」同義。

「若能,聽陛下,將心中所思,告知我……那於我,便是安慰了……對於您來說,也是。」

馬塞爾靜靜地聽着那訥訥流淌的低聲。閉着眼睛。

男人凹陷的眼角,輕易便止住了那微微湧出的水滴。男人遲滯的舌,沒有展現出片刻前所誇耀的雄辯的片鱗。因此話語,沒有繼續。

《汝,當愛昏君》4 第二十三話 幸福之死插圖(1)
《汝,當愛昏君》 · 4 · 第二十三話 幸福之死 · 第1張插圖

壯年的男子與末期的老人,同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裏。他們的存在填滿了整個空間。毫無間隙。因此,言語沒有容身之處。

「……不勝,榮幸。而正是如此,我才——」

王沒有挽留。但表達了希望。希望他不要退回弗洛斯布爾的領地,而是留在王都舒特洛瓦。

「所以我要向你傾訴。以真情。——我說啊,馬塞爾閣下。我從不認爲孩子們是『留下的』。絕不。他們就是他們,並不是我們的所有物。是別樣的存在。所以,說什麼留下了子嗣,我以爲對任何人而言都是無禮的。是傲慢的。」

「……陛下?」

他斷斷續續地續道。

事實上,當代之王格洛瓦十三世並不曾倚重羅傑。雖然年齡小二歲,幾乎可說是同代人,但格洛瓦自二十歲起便作爲國政的核心人物活動,所磨鍊出的經驗,羅傑不可能與之等同。

沉思的時光綿長地持續着。

淚水。

他再一次掘起記憶。即位滿一年後的某日,王昏倒了。然後甦醒了。在一旁細緻入微地觀察着那之後驚人的蛻變,他一直祈願着。想知道主君的真心究竟在何處。出於爲臣的需要。加之,對一位孤獨青年的個人興趣。

「除了您,我還能向誰學習呢。關於這個世界的事。」

格洛瓦的翠眸是兩個空洞。其中空無一物。

「您的女兒,您的兒子,您的孫輩,都在這裏。在這舒特洛瓦。您大概,是深愛着傳聞中景色絕佳的中央山脈山麓,弗洛斯布爾的那片葡萄園吧。然而,請容我體察您的心意,仍要斗膽一言。難道沒有什麼,是比那更加令您珍愛的嗎?您意下如何呢,家宰閣下?」

枕邊放着一張椅子。

馬塞爾明白了。王正處於深深的失意之中。

繼承了亡兄曾佔據之位的,是次子巴爾德爾。雖比兄長小二歲,他也已年過而立,正邁向壯年。是平日輔佐兄長、積累了相當經驗的男人。雖尚顯粗礪,前程卻大有可期。

「陛下……。我,已從您的話語中,得到了,足夠的,安慰。接下來,該輪到您了。」

前一年,他因疫病失去了作爲繼承人的長子羅傑。

男人開始述說。

王的話語中有真心。

在鬆弛的眼瞼之下,狹窄視野的一端所映出的王的面容上,老人頭一次看到了某種情感。

然而,下一任格洛瓦將會倚重他吧。正如往昔,年輕時的王倚重壯年的馬塞爾那樣。那與其說是期待,毋寧說幾乎已是板上釘釘的未來。

因此,主君的話語聽來令人感到可靠。他所珍視的人們,將在格洛瓦十三世的治下幸福地生活吧。王會提拔他的兒子巴爾德爾,會疼愛他的女兒布勞涅。會將他的妻子費莉西亞作爲義母來敬重吧。也就是說,他得到了慰藉。作爲對將死之人的儀禮。

王的嗓音一如往常般平和。守在主人枕邊近旁的女僕慌忙想要起身行禮,被他以手勢制止了。

此刻,他看到了。

馬塞爾笨拙地笑了。曾經令見者安心的,那爽朗笑容的片鱗,依然殘留着。在骨架之上。

那模樣,宛如幼子。彷彿奔跑跌倒崴了腳,尋求幫助、四處尋找可依靠之人的,迷路的孩子。

王那莊重的面容與真摯的視線,恰恰給了馬塞爾以覺察。

格洛瓦王坐下,將視線投向躺在這伸手可及距離上的老人。老人也望着他。

「失禮了。」

終於開口的男人,已拋下了先前的柔和、謙抑、優雅的面具。坐在那裏的,是一個男人。

然而,一邊忍受着淺促的呼吸與稀薄的空氣,他的意識卻依然明晰。

──我王陛下,格洛瓦大人,至今仍未被「王」所吞噬嗎……到現在還沒有。

想來是不會再回到度過青春歲月的領地庭院了。再也不會。

「馬塞爾閣下。我也不明白。自己想說什麼。但不管怎樣,我想見你。最後一面。像這樣。……場面話就不必說了吧。你我交談,這是最後一次了。我承認。離別的時刻就要到來了。」

「馬塞爾閣下。貴體如何?」

王太子格洛瓦的生母雖不是他的姐姐布勞涅,但輔佐其母、幾乎將她當作半個女兒養大的,正是正妃女官長費莉西亞──弗洛斯布爾侯爵夫人,亦即羅傑的親生母親。因此,弗洛斯布爾的兄弟二人,不僅與姐姐布勞涅所生的王子,甚至與正妃安娜莉澤之子──王太子之間,也保持着一種擬似的親族關係。

唯有在死之深淵邊緣,方能生出如此的感慨。他畢竟也是代表聖特內裏的名門貴族之主。個人與立場,早在多年以前便已完成了膠着。在他繼承弗洛斯布爾家督的年輕時代。然而死亡會剝去一切。啓程前往神之御裾時,地位與頭銜都不再有任何意義。馬塞爾這個「個人」,將獨自前行。

在放下了一切、化作一個衰萎的老人的如今,他理解了眼前這壯年男子的存在方式,是何等驚異之事。

馬塞爾作爲聖特內裏王國的實質宰相,後又作爲樞密院宮務大臣,長久以來做出了無數重大的決斷。要去切實感受那份權勢的巨大身軀,是超出一個人的能力的。譬如,當人無意識地改變步幅時,鞋底或許會在偶然間踩死一隻小蟲。頭腦能夠理解,心卻追趕不上。自己的腳,竟將一個名爲小蟲的存在──一個與自己同等之物──無意中從這世上抹去了。殺死了。

他唯有通過與立場融爲一體,才能承受住那份昭然的悲劇。他那雙手所署下的每一道政令,葬送了多少性命。那份重量,他能夠承受。不是他做的。是聖特內裏的家宰做的。

然而,格洛瓦王卻一直在承受着悲劇。這英勇到愚蠢、又愚蠢到英勇的行爲,會得到怎樣的評價,無從知曉。在政治上,結果即是一切。善良之人能夠生出地獄,卑劣之徒亦能帶來太平。評價的對象,正是「王」所遺下的東西。而非「格洛瓦個人」的心境。對於身居人上者而言至爲理所當然的這一原則,王不可能不知。因此,他的存在方式徹頭徹尾是毫無意義的。

──然而,正因是如此笨拙、如此愚蠢之人,才必定有所成就。

與發出悲鳴的肺相反,馬塞爾的頭腦漸漸冷卻。

──至少,陛下讓聖特內裏活了下來。讓那棵漸枯的老樹。

無數次的危機,雖然極爲不充分,卻總算是設法跨越了。那顯然並非王的功勞。是王的臣子們團結一致所成就的。格洛瓦本人偶爾掛在嘴邊的「王座上的擺設」這一自稱,絕非出于謙虛,也並非委婉的矯飾,馬塞爾深知這一點。因爲比任何人都更接近王、並實際操勞的,正是他本人。王的話,是事實。

──然而,那豈不是很偉大嗎。承擔下來這件事。忍受下來這件事。

歸根結底,正因爲有這位王的存在,馬塞爾等臣子們才得以行動。

格洛瓦十三世,正因持續令「個人」與「立場」在內心深處相剋相爭,纔不曾過分自信於自身的能力。安分地守着自己的本分。王的立場必然會帶來的全能感,被格洛瓦這個渺小的「個人」阻住了。因此,這個平庸的男子,以極爲自制、又極爲能動的姿態,維持着自己與國家的平衡,成爲了一位稀有的君主。

──後世恐怕無人能懂吧。此人的真實姿態。但我懂得。此人的勇氣與苦惱。如此幸運。

「能夠活在陛下的治世之中,實乃無上光榮。……偉大的王。」

老人的聲音雖極爲脆弱,卻驚人地清晰,傳入了格洛瓦的耳中。

「不會是以我命名的時代吧。留下的是你的名字。後世之人會用你們的名字,尤其是用你的名字來稱呼這個時代吧。『家宰弗洛斯布爾侯爵的時代』。」

在君主身影黯淡的時代,冠以掌握實權之臣下的名號,是歷史的通例。馬塞爾知道格洛瓦十三世都做了些什麼。然而他也明白,日後撰史之人,恐怕是無從知曉的。

「請不必擔憂。一切惡名,都由我帶走。也只能如此。這是不幸之事。但亦是幸運。──弗洛斯布爾的美名,不會被玷污。」

說完這番話,王才終於露出了笑容。發自心底的滿足。

「至少有一件事,我似乎能夠報答你了。你的忠誠與……」

一個時代,終結的開始。

貴族會附屬法院迅速登記了繼承人巴爾德爾的家督繼承。樞密院選出了新的弗洛斯布爾侯爵,接掌空缺的宮務大臣一職,並由王加以任命。

世臣諸侯之首兼盧瓦家宰、前宮務大臣弗洛斯布爾侯爵馬塞爾離世,是在王前來探病的三日之後。

長久以來既是主從、亦是戰友的兩個男人,靜靜地交換了微笑。

「──友誼。」

《汝,當愛昏君》4 第二十三話 幸福之死插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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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汝,當愛昏君 1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
  3. 03序幕
  4. 04第一話 君王的日常
  5. 05第二話 昏君與布勞涅
  6. 06第三話 君王的致歉
  7. 07第四話 君王的夜會
  8. 08第五話 昏君與索菲
  9. 09第六話 君王與勞心會議
  10. 10第七話 昏君與瑪麗
  11. 11第八話 君王的採買
  12. 12第九話 君王易逝的夢
  13. 13第十話 君王的M術鑑賞
  14. 14第十一話 君王的身軀
  15. 15第十二話 昏君與弗洛斯布爾家
  16. 16第十三話 君王與「國王輔佐官」
  17. 17第十四話 君王與國家
  18. 18第十五話 君王的重負
  19. 19第十六話 君王與軍隊
  20. 20第十七話 君王與家族
  21. 21第十八話 君王的選擇
  22. 22第十九話 君王的決意
  23. 23第二十話 君王與正妃
  24. 24第二十二話 君王與戰爭
  25. 25第二十三話 君王的委任
  26. 26第二十四話 君王之旅
  27. 27第二十五話 昏君、蓋約爾與德爾魯瓦茲
  28. 28落於地而死者
  29. 29後記
  30. 30電子版限定特典 所見之物:索菲

第二卷汝,當愛昏君 2

  1. 01插圖
  2. 02主要登場人物
  3. 03第二十六話 大回廊敕令
  4. 04第二十七話 制服與思想
  5. 05第二十八話 貴族會與蓋約爾館
  6. 06第二十九話 彈劾演說
  7. 07第三十話 敵人
  8. 08第三十一話 歧路
  9. 09第三十二話 王妃們
  10. 10第三十三話 危險的會議
  11. 11第三十四話 邂逅
  12. 12第三十五話 昏君與普羅贊
  13. 13第三十六話 勇者宮殿
  14. 14第三十七話 母親
  15. 15第三十八話 貴族會
  16. 16第三十九話 魂中之死
  17. 17後記
  18. 18《空想與現實:索菲》
  19. 19限定特典短篇 《存在論:格洛瓦》

第三卷汝,當愛昏君 3

  1. 01插圖
  2. 02主要登場人物
  3. 03第一話 正教新曆一七一六年二月十五日
  4. 04第二話 聖特內裏的男人
  5. 05第三話 王權之夜
  6. 06第四話 引路者
  7. 07第五話 雪之王的庭院
  8. 08第六話 內戰 一
  9. 09第七話 內戰 二
  10. 10第八話 內戰 三
  11. 11第九話 內戰 四
  12. 12第十話 內戰 五
  13. 13第十一話 王妃的證明 一
  14. 14第十二話 王妃的證明 二
  15. 15第十三話 王妃的證明 三
  16. 16第十四話 王妃的證明 四
  17. 17第十五話 王妃的證明 五
  18. 18第十六話 關於惡 一
  19. 19第十七話 關於惡 二
  20. 20第十八話 關於惡 三
  21. 21第二十話 關於惡 五 聖特內裏的N人
  22. 22第二十一話 王N的肖像
  23. 23第二十二話 如今,希望爲何
  24. 24後記
  25. 25電子限定特典短篇《母親:索菲》
  26. 26BOOK☆WALKER特典 鐵塊:格洛瓦
  27. 27書泉・芳林堂書店 特典短篇
  28. 28紙書購入限定特典短篇

第四卷汝,當愛昏君 4

  1. 01插圖
  2. 02主要登場人物
  3. 03第二十三話 幸福之死正在閱讀
  4. 04第二十四話 N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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