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話 制服與思想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5593 字
我胖了。
無需修飾。再說一遍。我胖了。
雖說仍是二十二歲的年輕身體,但每天關在宮殿裏果然不行。飲食也明顯高熱量。嗯,八成原因在酒。葡萄酒實在太好喝了。我原本就不是對飲食講究的人,在日本時也只喝過最貴十萬日元左右的。而這聖特內裏葡萄酒,連我這經驗不足的舌頭都爲之嘆服。厲害。
因此,我下決心必須做點什麼。
最直接的是控制食量,但這麼做會引來麻煩的揣測。什麼陛下是否不滿意料理啦,或者身體是否有恙啦。結果可能會有人倒黴。大概吧。
所以我決定運動。首先想到的是健身,但聖特內裏沒這種文化,可能會被懷疑精神失常。
用排除法,決定了有氧運動。也就是慢跑。這邊的貴族說到運動,無非是騎馬或打獵,可惜我兩樣都提不起勁。更想,怎麼說呢,主動地活動自己的身體。大概是心底裏渴望發泄壓力吧。
慢跑和健身一樣,都難稱貴族之舉。不過,幸運的是,這個概念本身是存在的。說白了就是士兵的操練。所以比健身稍微好那麼一點點。
想到就做,立刻找侍從長先生商量。首先想弄到衣服和鞋子。王的便服基本是燕尾服,不適合運動。
突然提這種要求,侍從長先生也爲難吧。正當我們兩個大男人頭疼時,瑪麗小姐正好來了,便試着問問她。在我狹窄的人際圈裏,最接近軍隊的就是她了。
嗯,瑪麗小姐也愣了一下。但理解狀況後,便帶着一副「這孩子真拿你沒辦法」的態度幫我想了。最近瑪麗小姐偶爾會流露出點姐姐風範。畢竟年長四歲,也正常。順帶一提,布勞涅小姐早已超越姐姐,甚至帶點媽媽味了。兩人都相當隨意。自從有了肉體關係,普通的家庭感就出來了。
「啊,瑪麗卿,有什麼好主意嗎?」
對於我這突兀的提問,她將開始留長的金髮撥到耳後,作勢思考了片刻。但大概只是作勢。答案似乎早已決定。
「那樣的話,用軍服改制如何?」
「外行人穿也可以嗎?軍服可是軍隊的驕傲。」
「陛下並非外行人。您是聖特內裏王國軍的最高指揮官。」
名義上確實如此。
「據我判斷,藍色很襯陛下。就這麼辦吧。」
「說我適合藍色,倒是頭一回聽說。」
瑪麗小姐的斷言已是不容反駁的氛圍。但藍色軍服,說白了就是近衛軍的制服,顯然有偏袒過頭之嫌。
目前所理解的,是瑪格麗特女王奠定了現今聖特內裏王國基礎這一事實。迫使蓋約爾大公領臣服,擊退來犯帝國自不待言,但最重要的,莫過於對獨立諸侯的大清洗。
「那就拜託了。切記不要誇張。只是運動服而已。」
無論如何,黑針鼠部隊與近衛軍本是同一存在。所以統合在歷史上也具有正統性。
「陛下穿什麼都合身。」
她遞過全套制服,翠綠的眼眸向我施加壓力。怎麼看都不是我多慮。
「是。要確認尺寸。」
於是,不由得擺了幾個姿勢。
◆
以現代感觀而言,這難稱寫實的中世紀繪畫,自我第一眼見到,便被她的眼眸吸引。她雖浮着淡淡微笑,唯獨那雙翡翠色的眼睛,卻冰冷得令人悚然。自將《女王加冕》移至執務室,我便每日與「她」相見。或許因此,那雙眼讓我在意得不行。想知道理由。那冰冷的理由。
她垂首,以肅穆的語調說完,雙手奉上一柄劍。
「倒沒那麼急。只是忽然想到……」
或許是懾於主導此地的瑪麗小姐有力的發言,年少的安娜麗澤小姐和索菲小姐沉默着。不過看她們表情,似乎也不是「哇啊……」那種感覺,大概還算可以。
這種強勢,還有隨手遞來衣服的距離感,果然是成了夫妻的緣故吧。在婚姻證書上簽字後,她成了我的側妃。已非王與臣下。
士兵們會如何看待與自己穿同樣服裝的王?若是軍制改革成功後,自各地正規徵募的士兵。
「那得叫裁縫師傅來吧。也麻煩。」
我玩心大起,向瑪麗小姐行跪禮。跪禮分兩種。身份懸殊時,下位者需雙膝跪地。身份相近時則單膝。順帶一提,這次是我聖特內里人生的首次跪禮(雙膝)。
「哎呀!這身裝束是近衛的!」
「啊,啊。諸君的忠誠,是我心之支柱……」
我笑着安撫道。
「侍從長,別擺出那種不滿的表情。這是爲妻子服務的一環。運動時會脫掉外衣的。」
◆
而使得這場大清洗成爲可能的,正是至今仍留存於聖特內裏的黑針鼠部隊,以及從中抽調、作爲她自身護衛的親衛隊——即演變爲現今近衛軍的集團。說起黑針鼠,現代是德爾魯瓦茲公家的代名詞,但那個時代似乎並非如此。更傾向於接近女王的親衛軍。這也是令人費解之處。即便德爾魯瓦茲家是盧瓦家的遠親,也是堂堂正正的獨立諸侯一員。其軍隊能任憑盧瓦女王驅使,真是謎團。畢竟是八百年前的往事,當時的邏輯,現代的我們已無法理解。
此時被徹底抹消的諸侯之位,她封賞給親手培養的部下們作爲軍伯。如今堪稱中央大陸屈指名門的弗洛斯布爾家、巴羅瓦家,追根溯源,也是因瑪格麗特女王的封建而誕生的家族。
雖是真正無關緊要的嬉鬧一幕,這次機會卻給了我不少影響。我想帶給聖特內裏的,是精幹而有紀律的軍隊。是宣誓效忠國家,危難時可靠地守護國土的軍隊。
古代思想復興是常有之事。被遺忘的古希臘羅馬思想的再發現——文藝復興——就很著名。但那些,其實並未被遺忘。其核心貫穿中世紀延續下來,被各時代思想家們各自發展。思想基本上具有連續性。
然後,在鏡中確認全身。
「王即聖特內裏本身」的觀念仍根深蒂固。那「聖特內裏的現世之身」披上軍服。這難道不會成爲對國民的一種訊息嗎?
我吩咐侍從收集記載瑪格麗特女王事蹟的書。從當時的原始資料到近期撰寫的歷史書,一有空便埋頭閱讀。
所以她的反應相當出乎意料。她跑過來強行扶我起身,自己反而雙膝跪下了。
我走到隔壁瑪麗小姐等候的房間,結果出現了夫人們齊聚一堂的微妙狀況。第一聲是布勞涅小姐。聽那輕快的聲音,似乎並無厭惡感。
「是。會準備可作運動服的款式。請放心。」
說到歷史,除政治軍事變遷外,還有另一重要之物。因其缺乏象徵性事件,乍看難以察覺。但它確實、強烈地驅動着我們的世界。無論好壞。
「一定合身。我去籌備,請稍等幾日。」
這到底是什麼儀式?我完全無法理解事態爲何如此發展。是角色扮演的一環嗎?布勞涅小姐、安娜麗澤小姐、索菲小姐也都目瞪口呆。我懂,我懂。
「好了,去給瑪麗卿看看吧。這樣她該滿意了。」
◆
關於瑪麗小姐的奇特行爲,後來問了,說是「多年的夢想」。在作爲近衛軍總司令的我親征的麾下爲將,統軍作戰。那樣的夢。這條路早在多年前就已斷絕,她本人也已接受。所以似乎並非留戀。但,看到我穿軍服的瞬間,就坐立難安了。
只是將白襯衫下襬塞進長褲,再披上外衣,換裝花不了多少時間。看,沒有大方巾要系,沒有日常服胸袋的手帕要整理,沒有帶褶襉飾邊的襯衫袖口要調整,省了這些麻煩。意外地輕鬆,不錯。
該怎麼形容呢。是Cosplay的樂趣嗎?到這份上,就想佩把劍了。和安娜麗澤小姐婚禮時穿的傳統禮服自有其風味,但這身更接近我原本的感性。或者說,更眼熟。
——搬離舊城時,移設至光之宮殿的聖特內裏中期繪畫大作。
紅色側飾線的筆挺長褲,立領上裝。金色的肩章很耀眼。再說一遍,那深藍的厚實布料,怎麼看都不像「運動服」。
此外還要加上黑針鼠部隊的司令官章和聖特內裏國軍的元帥略綬。舊阿基亞努大公國和舊蓋約爾大公國的榮譽勳章也要加上。胸前會太重,但立場使然,沒辦法。
這是盲點。中央大陸的君主基本不穿軍服。君主是君主,軍人是軍人。而軍服是軍人的,說白了是工作服。瞭解近代地球歷史的話,這處有些差異。看,十九世紀左右起,哪國的國王肖像或紀念照不都多是軍裝嗎?所以我以爲聖特內裏也一樣,看來情況不同。說白了,對王而言,軍服是「低一等的服裝」吧。
我實際找來尤尼烏斯的《隨想》讀了。是中期時代聖特內里語,即所謂古文,不過勉強能讀。
被擁有在原世界當模特或演員都毫不遜色身材的她這麼一說,也覺得或許在理。她一定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嚴格自律地做着什麼吧。聖特內裏沒有近代歐洲那種束腰文化,這腰身曲線肯定是努力的成果。
《女王加冕》
據當時的記錄,女王治下的宮廷如同死囚牢房。她在長達三十年的統治中,幾乎將「支持自己即位的諸侯」誅殺殆盡。不是「反對的諸侯」,連「支持的諸侯」也殺光了。有點難以理解。
不明所以中,我伸手環住她的背,抱住了她。同時向其他夫人們投去求助的目光。當時我的表情,一定很狼狽吧。
「是您多慮了。請換上。」
「現在?」
問題是布勞涅小姐。雖面帶微笑,眼睛卻沒笑。老樣子了。
例如革命之類的大事件,其背後必有某種思想支撐。在那個國家漫長積累的思想史盡頭,催生出成爲革命「種子」的觀念,信奉它的個人或集團改變世界。法國革命的盧梭思想,俄國革命的馬克思思想,皆是如此。
於是,過了三天左右,瑪麗小姐帶着約定的「運動服」來到我這兒。怎麼看都只像近衛軍的常禮服,但她堅持說是「運動服」。而且,她自己也穿上了最近幾乎沒再見過的軍裝。
◆
我穿軍服如何?當然不是近衛軍的,而是聖特內裏國軍的黑色那款。若我仍保有軍權,那身裝束會是不太好的政治訊息。但在將權限委任樞密院,成爲某種「象徵」之後,就不會讓貴族們畏縮了吧。
自下而上扣好金鈕,金線鑲邊的硬立領緊緊收束頸項。胸前沒有任何勳章或略綬,倒有種新晉低級士官的感覺。
「果然很合身。」
沒用。年少組的安娜麗澤小姐和索菲小姐正「呀——!」地興奮着。嗯,也罷。
畫的主角是第九期初即位,盧瓦家嫡系最後之王,瑪格麗特女王。她終生未婚,亦無子嗣。結果王位移至旁系親王家族,其血脈延續至今。
瑪麗小姐心情很好。表情雖沒太大變化,聲音卻輕快了些。這樣的地方很可愛。

能開這種玩笑短劇,讓我感到幸福。若在以前,考慮到瑪麗小姐脆弱的心理,搞不好有自盡的危險。但一起生活、肌膚相親、結爲婚姻關係的現在,總該……
而遺憾的是,我的國家也存在可能成爲那種「種子」的思想。之前稍微提過。尤尼烏斯所寫的小冊子《隨想》。與地球不同的是,那本書並非近期,而是在遙遠的過去,恰是瑪格麗特女王統治時期所著。
我身高大約一米七五。還算標準體型。雖談不上肌肉發達,但也沒有小腹凸出。肩不算寬,但近衛常禮服的墊肩恰到好處地塑造出挺拔的輪廓。
「好好。那我去換。」
姑且回了句像樣的話,接過了劍。瞬間,瑪麗小姐起身,猛地將臉埋進我胸口。然後蹭來蹭去。說是臉,不如說鼻子?畢竟蹭滿臉的話妝會花。
「瑪麗卿?瑪麗卿?」
乾脆,將近衛軍與黑針鼠部隊完全融合或許也不錯。作爲聖特內裏國軍的精銳部隊,比如命名爲「國家親衛軍(Garde・Centénairie,聖特內裏近衛軍)」之類的。
順帶一提,她似乎極爲中意丈夫(我)的這身軍裝,興致勃勃地設計起勳章。正構思在近衛軍總監佩戴的近衛軍最高徽章(Signe・en・Garde)上加授王冠的獨有款式。近衛軍原本並無元帥位,這是她腦中新建的「我想象的最強近衛軍地位」。
我在更衣處,隨口向隨侍的侍從長先生說了感想。結果又讓他爲難了。
「這個還挺……不壞嘛。」
我深深靠在執務室的椅中,茫然望向房間正面深處懸掛的繪畫。
「不,應該立刻着手。拖久了熱情會冷卻的。」
那便是思想。
但其執念之深,令人咋舌。有貴族十年前說的一句話,她突然想起,便以「不忠」爲由攻滅,此類事例留存不少。但這與其說是想起,不如說是一直在等待機會吧。下令誅戮的她,據說總是帶着溫和的微笑。因此得了「微笑女王」的綽號。單聽此處,會誤以爲是位溫柔的公主,實則大錯特錯。
於是,我想到了。
「來,格洛瓦大人,請換上吧。」
◆
但,似乎有點不滿的氛圍。
「巴羅瓦近衛副官閣下,今日起配屬至本聯隊的格洛瓦·埃內·昂·盧瓦,向您報到!今後請多關照!」
但如前所述,現狀除部分部隊外,令人遺憾。被視爲流浪者、走投無路者、犯罪者的巢穴。國民的這種厭惡感、印象,該如何改變?制度改革是當然,但還需要更易懂的宣傳。爲了意識的改革。
「不,由我來確認,沒問題。」
「聖特內裏至尊之君、近衛軍元帥閣下,我等近衛軍,乃至最後一兵一卒,皆以成爲御身之劍與盾、直至歸於塵土爲無上榮耀,奉獻忠誠!」
「啊……是啊。只是,這個,是不是有點太正式了?」
然後確信了。這位尤尼烏斯先生,恐怕是與我處境相同之人。
因爲,中期時代的聖特內里社會與他的思想存在完全的「斷裂」。
不分身份,賦予一切人類的平等人權概念,絕不會從八百年前的聖特內裏自然產生。雖有神之下平等的觀念,但《隨想》否定了「神的存在」本身。他從「神的缺席」推導出自由與平等的觀念。
因神不存在,故人自由,人平等。而既爲自由,則須揹負責任。
就像在看時代劇,劇中人物突然掏出手機打起來一樣。這分明是地球的,所謂的現代思想吧……愕然。
我個人只有共鳴。因爲我出生、成長於所有人皆擁有基本人權是理所當然的世界。反而對聖特內裏的身份秩序與社會結構,至今仍感強烈不適。
那麼,反過來說,對聖特內里民衆而言,尤尼烏斯的思想應是相當強烈的「新事物」吧。是將迄今爲止視爲常識的一切,從根本上顛覆的世界觀。
會對認同者產生強烈衝擊吧。我對聖特內裏的世界觀未感太大魅力,是因爲「知道」地球歷史上存在過類似狀況。若不知道,或許會因其新奇而感受到強烈魅力。
這般諷刺的狀況也實屬罕見。
個人極爲贊同的思想,卻不得不壓制,否則自己會死。無法抹消,若找不到巧妙的折中方案也會死。即便通過折中方案,或許還是會死。
我知道數例,儘管衆人尋求折中,但純粹主義與狂熱取勝,國王掉了腦袋。那種拒絕一切妥協,完美無瑕的理想主義者。那種類型的人最可怕。目前,雖未感知到其存在,但在這聖特內裏某處,一定潛伏着。
順帶一提,堪稱穩健自由派的人們,無論貴族平民,都在以可見的形式穩步增加。他們是好的。會成爲我的夥伴。與他們聯手,應能控制陷入混亂的貴族會。計劃在阿基亞努先生協助下,與關鍵人物建立關係。
即便如此,真是不可思議。軍隊問題也好,人權問題也罷,追根溯源,竟都發端於八百年前的一個人物。
而那人,偏偏竟是我的同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