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雪之王的庭院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5602 字
大雪之中,被迫滯留於光之宮殿的蓋約爾公爵澤維耶,接受了女兒索菲的邀請,前往王妃居住區的會客室。
中央大陸並無「後宮」。
王妃們被授予的居住區是開放的,無論男女,許多人皆可出入。這大概是因爲諸侯勢力強大、王權長期僅是諸侯之首的時代所致。王妃們連同各自的孃家,共同構成一個獨立的政治主體。
因此,這次的邀請也並非特別奇異。澤維耶目前並無需要透過索菲進行宮廷運作的局面。所以他猜想,這次邀請是非政治性的,可說是消遣罷了。
宮殿二樓設置的會客室前,數名侍女並列守候。其中既有自蓋約爾領地隨索菲而來的舊人,也有陌生的面孔。
「諸位安好。我應索菲妃殿下之邀前來。可否爲我通報?」
澤維耶以比平時略柔和一點的口吻,對女兒的侍從說道。
「蓋約爾公爵大人。索菲妃殿下正在等候。——殿下精神很好,還有點坐立不安呢。」
自幼便侍奉索菲的蓋約爾家臣之女,向這位父親透露了一點小小的「女兒情報」。
「是嗎。那就好。多謝。」
他簡潔卻真誠地道了謝,穿過開啓的門扉。
◆
「蓋約爾大公閣下,今日您能應我任性之邀前來作陪,我非常高興。」
從房間深處走來的女兒,那副過於做作的問候讓澤維耶有些困惑。
若在平時,女兒會邊說着「父親大人!您身體可好?」,邊雀躍地跑過來。可今天卻異常地「嫺靜」。而且神情嚴肅。
但眼眸深處,隱約可見一絲惡作劇的神色。唯有長期共同生活的父親才能辨識的細微線索。
「來,財務大臣閣下,請到這邊來。」
索菲雖相對嬌小,但當她這般裝出待客姿態時,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卻讓她的身形看起來彷彿大了一圈。
她十八歲了。那個曾天真地繞着父親膝邊奔跑的少女,已然不在。
「哎呀,索菲妃,勞您親自出迎,實感榮幸。」
女兒在謀劃着什麼。澤維耶也回以得體的應答,打算陪她玩玩這場遊戲。
這個詞在語境中稍顯用力過猛。語調過於強烈。她以聖特內里語爲非母語的痕跡尚存。但較之嫁入之初,已是長足進步。
雖覺八成沒問題,但兩成的疑慮卻無法消除。
「貴國方面可有何說法?安娜莉澤殿下。」
主會客室比國王的那間要小得多,但也足以讓近二十人從容活動。
索菲是王妃中最年少的。確實,對她而言,其他人都算是「姐姐大人」吧。
他在鋪着紅色呢絨的椅子上坐下。
「巴丹閣下很驚訝。但是,我說服了他。」
「財務大臣兼蓋約爾大公閣下,今日我邀請您,是想爲您引見我的朋友。」
王明言將與安娜莉澤妃生子。並將此與軍隊聯繫起來。
王讓安娜莉澤傳達的,正是帝國最希望聽到的話語吧。
索菲緩步走向身披盧瓦紋飾的女子,牽起她的手,轉向父親。
澤維耶判斷,恐怕並非如此。畢竟索菲本人就是王妃。
一襲白底、裙裾修長、綴有細小花紋的貫頭衣。用厚實的大方巾覆蓋上半身,其上大幅刺繡着盧瓦的大蛇紋。
那急於確認惡作劇是否成功、又想不被察覺地抑制住興奮心情的情緒,終於得到了釋放。
「
安娜莉澤姐姐大人
」!澤維耶努力控制住表情,溫和地插話。
「那個……是,因爲我喜歡雪。」
「竟然,連陛下也……」
「是的,蓋約爾大人。上次交談,還是在您府上宴會的時候吧?」
「啊,抱歉。」
「哎呀呀。這真是,真沒想到竟能在此處拜見正妃大人!——在下是澤維耶·埃內·昂·蓋約爾。敬請記認。」
實際上,這幾個月來,王的狀態根本談不上「操控」。四人必須團結起來「照料」他。爲了讓他「活下去」。
「這位,是聖特內裏王國的正妃,安娜莉澤·恩·盧瓦大人。」
眼看着主角索菲和安娜莉澤就要被晾在一旁,澤維耶和費莉西亞幾乎要陷入敘舊的勢頭。這光景,倒有幾分像關係要好的孩子的父母,在某個場合只顧自己聊得起勁,把孩子都忘了。

「不!我們經常這麼互相稱呼的。只是我還沒被允許加『ene』。」
在比聖特內裏更爲保守的埃斯托比爾格,公主身着軍裝這種事,本不可能輕易被接受。巴丹宮廷伯爵、乃至皇帝對此作何感想,令人掛心。
表面上,四位王妃的關係並不險惡。內心雖不得而知,但若真到了危險的地步,連表面功夫都無法維持,所以目前可判斷爲保持穩定。
她們要平和地生活下去,
丈夫
的存在必須足夠堅定。若其軟弱,主導權便會移向妻子。所謂爭寵,即是爭奪對丈夫的「操控權」。當丈夫被視爲可被操控的對象時,爭鬥便開始了。
安娜莉澤的丈夫,格洛瓦十三世曾帶着顧慮說過的臺詞,在他腦海中復甦。
「是嗎?我最近沒穿了呀。啊,對了,安娜莉澤姐姐大人前陣子……」
「是。蓋約爾閣下。埃斯托比爾格很冷,所以我不懼嚴寒。」
格洛瓦平時極爲平和,甚至可以說是過於謙遜,但一旦認真起來,便是位可怕的君王。他會將自己的存在作爲賭注,坦然做出極端之舉。無論是面向軍隊的「羅瓦約布爾」演說、蓋約爾館的演說,還是貴族會的演說,澤維耶都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王在暗中進行的種種宮廷運作,其結果他也大抵知曉。
「得到」。
——但,也並非全無可能。
「正是。那時可真是沒想到,竟會在宮務大臣閣下的夫人,與王妃殿下的會客室裏重逢。」
像是爲了緩和公爵的不安,安娜莉澤解釋道。
看到澤維耶神色中透出憂慮,女官長費莉西亞如此補充道。語氣同樣帶着一絲苦笑。
安娜莉澤妃也被捲入索菲的惡作劇了嗎?抑或她本就如此?澤維耶無從判斷。
房間中央放置的矮桌與長椅,以白底金飾裝點。這是盧瓦家標誌性的配色。
——陛下似乎「處理」得很好。
甚至不惜與潛在的競爭對手攜手。
「
安娜莉澤姐姐大人
前陣子,還想去雪中的庭院呢!」
聲音平板,但帶着一絲小小的得意。
作爲王國首屈一指的大貴族、政權重臣的澤維耶,自然與安娜莉澤妃相識。儘管僅限於宮中晚宴上禮節性的問候。
「原來如此。那真是太好了。還請務必把索菲當作『妹妹』來疼愛。」
安娜莉澤妃身後,一位靜靜守望着三人的中年女性。身形比索菲更爲嬌小。
接着,沉默降臨了。
早已牽着安娜莉澤的手在長椅坐下的索菲,催促父親就座。藉此機會,「父母們」的對話被打斷了。
「父親大人,父親大人!我們也在這兒呢。請坐吧!」
◆
「ene」是日常自然的稱呼。但若涉及王妃之間的關係,則另當別論。
「那可真是倍加榮幸,索菲妃。」
「不知已過去多少年了,上了年紀真是可悲,一下子都算不清了呢。」
他懷抱着這樣的回憶。
若以惡意揣度,這也可解讀爲:不希望安娜莉澤、乃至帝國與蓋約爾大公通過索菲結盟的王,從自己的支持派系中派出了費莉西亞。
當他穿過房間入口時,發現那裏已有一位先客。
「您是如何向巴丹伯爵閣下解釋的?」
「索菲,那個『ene·安娜莉澤』的稱呼,對正妃殿下是否有些失禮?」
——啊,這孩子以前就喜歡藍色。
「啊,蓋約爾閣下。安娜莉澤殿下她有些……該說是純樸吧。或許言辭偶有不足,但她內心的溫柔,我可以保證。還請多多包涵。」
閒談之中,澤維耶忽然想起,出言提醒女兒。
「確實,我也在努力回憶,是四年,還是五年?對了,令郎們可都安康?」
「身爲聖特內裏北方的守護者、其繁榮廣佈大陸的裏耶之主蓋約爾大公閣下,承蒙您如此鄭重的問候,實不敢當。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對了索菲,這話或許不該由我來說,但你穿軍裝,是不是不太妥當?」
「父親大人!您嚇一跳了吧?今天我把安娜莉澤小姐和女官長費莉西亞女士也請來了哦。我想向父親大人炫耀一下。」
蓋約爾已表明立場。王也爲此親臨蓋約爾館,將自己的身軀暴露於民衆面前發表演說。甚至賭上了性命。
既然王都允許,那大概不成問題吧,澤維耶鬆了一口氣。若是在王不知情的情況下進行,那無疑意味着其中包含了某種政治意圖。
——被懷疑了嗎?
並排坐着的索菲與安娜莉澤,遠遠看去,即便被說是姐妹,其相似的容貌也足以令人信服。髮色雖有濃淡之分,但同屬茶色系;眼眸顏色,索菲是黑色,安娜莉澤是深褐色,也頗爲接近。且都是輪廓深邃的面容。身高與性格雖截然相反,但這反倒讓人更覺是姐妹的對照。
是位高挑的——女性。
然後,她綻開了笑容。
然而,縱是政治聯姻,若沒有此前的積累與敬意,恐怕無人會真心想要幫助王。
——但是,此刻必須表現出驚訝。女兒期待着。而且,女兒稱安娜莉澤妃爲「我的朋友」。這又意味着……
擁有強大娘家背景的多位王妃。
澤維耶刻意將話題引向安娜莉澤。
這事他也聽說了。
「大公閣下,我被索菲這樣稱呼,其實非常開心。因爲我是獨生女。最近,我有時也會稱呼布勞涅小姐和瑪麗小姐爲『
姐姐大人
』。我在舒特洛瓦,得到了姐姐和妹妹。」
「話說回來,這場大雪,安娜莉澤大人想必也很辛苦吧?鳳體可還安康?」
澤維耶有意識地露出笑容,回應安娜莉澤。
◆
「原來如此……」
對大貴族而言,日常生活即是政治。
這是盧瓦朝國王最爲忌諱的局面。也難怪,蓋約爾向盧瓦王權屈服的起因——第九期戰爭,正是始於蓋約爾與帝國的同盟。
「是的。與陛下訪問『勇者宮殿』時,穿過了。」
「正妃女官長閣下,久違了。」
蓋約爾與帝國的聯手。
對面的安娜莉澤,也帶着某種熟練的微笑回應。
「看來蓋約爾大公閣下也有同感呢。沒關係的。陛下偶爾也會這樣稱呼。稱呼年長的一方。布勞涅大人她們尤其高興,還特意告訴過我呢。」
——話說回來,安娜莉澤妃和宮務大臣的夫人在一起。是有什麼深意嗎?
「我……轉達了陛下的話。——『安娜莉澤將成爲國之母,所以要在身爲子民的士兵面前,展示自己作爲他們母親的身份』。」
這也是個令人頭痛的問題。澤維耶心中暗歎。安娜莉澤既是王的正妃,也是與帝國的紐帶。若強加過於新奇之事,恐將影響與帝國的關係。
在身着深藍色衣裳的女兒引導下,澤維耶穿過候見室。
自己與索菲是外系諸侯的代表,安娜莉澤則有帝國、乃至埃斯托比爾格王國爲後盾。再加上盧瓦世臣諸侯的核心人物、現任宮務大臣弗洛斯布爾侯爵的夫人。
也就是說,若她是國母,聖特內裏的士兵是她的「子民」,那麼幫助「母親」的國家,自是理所當然。
但以王對政治「微妙之處」的敏銳,不可能沒有預料到這種擔憂。
然而,在政治的世界裏,能有八成可信的對象,已屬極爲珍貴。這一點,他也心知肚明。
巴丹宮廷伯爵與安娜莉澤妃的對話是使用帝國語進行的。因此不存在因語言產生的誤解。這是明確的表態。
——真是高明。
澤維耶深感佩服。
此言一出,安娜莉澤妃的蓋約爾樣式軍裝,便轉化爲極具象徵性、給人留下強烈印象的事物。巴丹伯爵想必大爲欣喜吧。因爲這等於宣告盟國聖特內裏將與埃斯托比爾格步調一致,整軍經武。
然而實際上,王並未做出任何宣告。
他只是讓安娜莉澤穿上軍裝,並讓她轉述了自己的話。
他說了「在身爲子民的士兵面前展示母親的身份」,但並未說「讓『子女』幫助『母親』」。
這是可作任何解釋的、留有餘地的對話。
王只明確表示將與安娜莉澤結合生子。除此之外,不過是暗示,儘管附上了視覺帶來的強烈衝擊。
在與普羅贊、埃斯托比爾格締結三方同盟時,障礙在於埃斯托比爾格對普羅讚的不信任。懷疑其是否會再次突然有異常舉動,此疑慮難消。爲消除這份不安,聖特內裏必須爲埃斯托比爾格的安全提供擔保。
另一方面,聖特內裏自身又不想被此擔保束縛。局勢是流動的。萬一普羅贊背棄同盟,聖特內裏希望避免被要求以義務之名參戰。
給予對方安心感,卻不明確承諾。此態度對聖特內裏而言,可謂最佳一手。
「蓋約爾大公閣下的擔憂,我也能理解。我也曾與太后大人一同見過安娜莉澤殿下的國軍軍裝,確實覺得對淑女而言,稍嫌勇武了些。」
女官長費莉西亞慰藉了暫時沉默的澤維耶。語氣中甚至透出同志般的鼓勵。
「是嗎?陛下可是誇讚說『非常帥氣』呢!」
「我得到的是『英姿颯爽』的誇獎。」
「女兒」二人反駁道。
王的背書,是最強的武器。
「弗洛斯布爾夫人,或許是我們老了。」
「是啊。太后大人也大感驚訝,但既是陛下認可的,也就無可奈何了。」
若僅是自己的領地,他有信心能像以往一樣支撐下去。但現在,壓在他鍛鍊有素的肩膀上的,是整個聖特內裏王國。
但,恐怕已無法回頭了吧。
凍死者的數量,不過是問題的第一階段。
同食一物,同穿一衣。
正因如此,若下一個問題發生,自己身處王國財務大臣之位,反倒是件幸事。若要出手,必須一氣呵成。與警察,必要時還需與軍隊一同行動。
作爲人民一員的王。
雪本身僅是構成要素之一。核心在於寒冷與持續時間。
與王一樣,他自己也站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方。
樞密院會議首日,身着國軍軍裝現身的王,又意味着什麼?
他通過佩戴在胸前的各領榮譽徽章,表明與貴族們是夥伴;又通過軍裝本身,表明與民衆是夥伴。
◆
視情況而定,下一個問題將會到來。那纔是真正的問題。
那麼,王呢?
在這場前所未有的災害中,王國政府已在會議上決定,一如既往地不維持地方。他也表示了贊同。本就日益空洞化的貴族制,其崩潰速度恐將進一步加快。
在生活根本的衣食上保持一致,能催生夥伴意識。軍隊是其最極致的體現。女兒索菲身着近衛軍上衣,強烈地烙印出蓋約爾是王、亦即盧瓦的夥伴。而安娜莉澤身穿國軍上衣,則明確展示了她亦是聖特內裏王國的夥伴。
返回分配給他的貴賓室途中,路過大回廊時,澤維耶停下了腳步。玻璃窗外,巨大的雪片自濃重陰鬱的雲中飛舞而降。在地上不斷堆積起白色。
這是試圖超越「王」這一存在之超越性的嘗試。
辭去職務,退回蓋約爾公領閉門不出,是不可能的。若聖特內裏消亡,蓋約爾大公領將失去廣大的「市場」。那意味着失去中央大陸首屈一指、人口衆多的巨大市場。那便是公領的死亡。
而若下一個問題發生,與他們所作的決定相互作用,將給這個國家帶來破壞性的大變動。
費莉西亞是從年長女性的視角看待,而澤維耶則不得不帶上政治的眼光。女兒身着軍裝給民衆留下的強烈印象,是無法否認的。
在這聖特內裏,這是否能被接受,尚未可知。
澤維耶意識到了。
他從「被事態擺佈的一方」,轉變爲了「主動行事的一方」。這是唯一的慰藉。
他作爲聖特內裏王國的財務大臣,必須應對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