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话 儿子们（二）

十八期上半叶，中央大陆实施着最先进教育的地方，既不是莱穆尔半岛上那些著名学府，也不是圣特内里王立学院。那学堂竟在出人意料之处——圣特内里王宫「光之宫殿」的中心，王的茶室之中。

两年前起，格洛瓦十三世便从繁忙公务的间隙中挤出时间，每周一次、约两小时，为孩子们授课。

「王的授课」的学生有三人：王太子格洛瓦、王子罗贝尔，以及王女玛丽·安娜。

最年长的玛丽·安娜十五岁，其次是十四岁的罗贝尔，最后是十三岁的格洛瓦。三人各差一岁，这群少年少女，将来必是圣特内里王国政治中枢的核心。

「格洛瓦殿下，好好读了布置的书籍吗？」

等王的时候，玛丽·安娜向最小的弟弟搭话。面对这位一板一眼的姐姐凛然的目光，少年目光游移。

「算是吧……不过呢，梅莉亚姐姐。好多地方看不懂。」

「如果真的读过的话，不懂的地方父王会为您讲解的。真的……」

「我知道啦。真的好好读了。你看！」

格洛瓦翻开发给他的书籍对应页给她看。纸上好几处，句子下面画了线。他忠实地执行了父王的话——不懂的地方画上线就好了。

「哎呀，真棒！格洛瓦殿下。」

梅莉亚露出笑容，大大地夸奖了弟弟。得到姐姐称赞的格洛瓦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对吧。玛丽·安娜卿。——我是个愚蠢的王，但该做的事还是会做的。」

「真是的！不许得意忘形。」

少年模仿父王的口吻逗趣，姐姐轻轻训了他一句，又转向坐在另一侧的弟弟。

「罗贝尔殿下呢？」

「我也很吃力。生僻的词太多了。」

「说实话我也同感。故事脉络也很复杂，容易弄糊涂呢。」

「可是，很引人入胜。这真的是……我们读了也没关系的东西吗，梅莉亚姐姐？」

罗贝尔用那对蓝色的眼眸迎上姐姐的视线，犹豫着问道。

其中令她最为惊讶的，是关于纸币的内容。不是寻常的纸币。是无法兑换黄金的「一张纸」，仅凭名叫「信用」的无形之物便能拥有价值——这种说法，给少女带来了一种很奇妙的感受，仿佛受了骗，细想却又合乎道理。

「某种变化是必须的。」

没落的「有学识」群体形成了一个核心。而在战争带来的混乱中，也有人开始寻求「新的东西」。从任何阶层都有。就连既得利益者的贵族之中，也存在着一定数量渴求变革现状的人。

看不到尽头的「双重战争」，已经彻底越过了王侯游戏的范畴。再这样下去，不得不借助更宏大的力量了。那便是国家，是国民。时势正迈向寻求平民关心与支持的阶段。

「陛下，您可知道罗贝尔殿下带着一本了不得的书吗？真是的，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说不定是近侍的人。请您让内务大臣阁下查一查……」

「我也差点被母亲大人发现，慌慌张张藏了起来。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吧。不过，只要能真正读懂内容，想必会很有意思，也会很有益处。」

王虽然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困惑，还是温柔地将妻子的头拢入怀中。缓缓抚摸她泛着红的金发。那一缕缕丰盈顺滑的丝线。

孩子们一致达成了共识。

王怀着莫大的喜悦，以及一丝微苦，收下了这笔「钱」。

那双完美继承了儿子的、清澈透亮的蓝色眼眸闪烁着，布劳涅进一步说道。

两人亲密地交往了二十多年。尽管不曾说出口，但丈夫恐怕是认为那内容是真的。一边这么想，一边一直扮演着与之相反的角色。布劳涅几乎可以断定。

「确实内容很激烈。与其说是侮辱王权，不如说是否定。」

年岁渐长后，带着安宁踏入的那个怀抱。

将长子罗贝尔与年尚不足十岁的妹妹弗洛里亚，仔细裹进厚重慈爱毛毯中的母亲。说是差一步就过度保护也毫不为过。

「布劳涅卿，布劳涅卿。冷静些。没有什么共和主义者潜伏。若把把书交给罗贝尔卿的人叫作共和主义者，那人可是大摇大摆地在宫城之中到处走呢。」

王刚走进房间，椅子都还没坐稳，布劳涅便连珠炮似地说开了。

一个能够指出它的人。

那么，应当怎样改变呢？

◆

另一方面，负面影响也不小。

「因为应当让他们了解。他们每个人，都无可避免地要扛起未来的圣特内里。这样的人，不允许对否定自己的人们视而不见。」

「不是『那本书』的问题，陛下。说不定光之宫殿里也潜伏着那些可憎的共和主义者呢！不止是罗贝尔殿下。就连王太子殿下那边，魔爪也……」

布劳涅迈出几步，缓缓依入丈夫怀中。

枢密院大幅扩大了制度规定的平民参事的员额。除了有力的商人和地主，连方兴未艾的工业资本家也一并贪婪地收罗了进来。他们在会议上没有发言权，不过是旁听者而已。尽管如此，作为枢密院参事，他们仍需作出相应的「贡献」——主要是金钱方面的。

最近不太想靠近父王，唯有在这门课时例外。

想来罗贝尔大约也是一样，但格洛瓦就有点靠不住了。她是这样推测的。倒不是智力的问题，是年龄的问题。

孩子们嬉戏般手工制作的优质纸片，在当下的圣特内里，与其说是纸币，更接近国债。遗憾的是，在他自己名下发行的这种东西几乎换不来什么价值。但王由衷祈愿，但愿到了儿子那一代，以他名义发行的东西能拥有价值。

「我想相信我的儿子。他会在了解各种各样的思想之后，与现实达成和解。」

「不。格洛瓦大人。」

可若是像丈夫那样自我确立的成年人倒还好说，对这些容易受周围影响的、多愁善感的少男少女来说，未免太早了。他们很容易被带着走。她的担忧没有止境。

「陛下给的？」

人们渴求一幅变革的蓝图。

「没有，怎么可能！那种……」

「请务必如此。布劳涅，一直相信着陛下。」

圣特内里原本同业公会的市场占有率就很高，事到如今，与国无涉的个体想要创办新事业并发展壮大，已近于不可能。与政府直接挂钩的一小撮大商人的支配。自由竞争受到阻碍，民间无论工商，新技术开发都陷入停滞。于是，这一职能只能由政府来承担。军官学校、理工科学校、土木学校、行政院——这些国立高等专科学院相继设立，资金由国库投入。

「怎么了，布劳涅卿。罗贝尔卿也到了那个年纪，有一两本艳书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种事要细致处理。要不要由我去跟他谈谈？」

——《关于恶》，怎么可能有趣。

布劳涅当然也知道丈夫的为人。

「是一本非常好的书。我希望他们务必学一学。」

所幸这尝试奏效了。如今少年虽然话还是不多，却也在一定程度上「有了自我」。尤其是一心想在年幼的王太子面前以兄长自居的经验，让这少年成长了不少。那是与年龄相差悬殊的同母妹妹弗洛里亚相处时所得不到的。

将一册书逐页逐行深入研读的精读。王将作为课题的册子交到孩子们手中。一眼瞥见封面印着的书名，格洛瓦少年立刻皱起了脸。另外两人虽没表现在脸上，感想却与他相同。

这显然是一本无趣的书。单看书名，就透着一股正教说教般的沉闷。

同时，也成功使国内主要的工商业者们萌生了「当事人意识」。在以王侯游戏为本质的旧式战争中，王胜也好败也罢，都与他们无关。然而如今，被枢密院赋予无形的特权地位并加以笼络的他们而言，圣特内里的败北，与自身的毁灭无异。若圣特内里王与政府为安格兰或普罗赞所推翻，他们当前占据的地位与市场必然不可能安然无恙。敌国商人会取而代之，这一点不难想象。

梅莉亚一面为所授主题的艰深而头疼，一面又喜欢着这段每次都为她展示「新世界」的时光。

当前局势必须认清，布劳涅也十分清楚。可是，不该是现在。稍有差池，那内容便可能刻进孩子们心里。

「啊，那本书啊。」

「啊，布劳涅卿。是我语气太重了。抱歉。好像吓着你了。」

总之，她想触碰丈夫。想被他拥抱。

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可是……格洛瓦大人。万一罗贝尔殿下信了那本书里说的是真的，怎么办？」

「指导者」。

弟弟们似乎也一样。三个人之间有一段时间，流行起制造「私有货币」。把展开两只手掌大小的纸裁成十字，分成四片。三人各自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最上方用花体字写着「卢瓦纸币」。

年轻时，带着悸动踏入的那个怀抱。

年过四十的布劳涅妃，在天生的明艳之上更添了几分风韵。丰腴的身段配上红衣，十分相称。衬着头发的红晕，愈发凸显出这位女性的存在感。

那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躁，布劳涅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特权资本家的市场寡占还带来了另一个弊害——平民阶层中贫富差距的扩大。

在母亲那操心过度的目光下，罗贝尔长成了一个寡言的少年。因为母亲什么都「察觉得到」，他不必开口也过得去。格洛瓦对此感到担忧，便刻意将儿子从布劳涅身边拉开，设法增加他与王太子及其他姐妹相处的时间。

王半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妻子双手捂住嘴，跌坐在长椅上。

「或许，是真的也说不定。」

「别想得那么严重。我会『处理好的』。」

「这是很厉害的钱。有了它，什么东西都能买到。——但愿将来也能如此。」

王看向妻子气势汹汹递过来的册子，苦笑道。

「布劳涅卿。布劳涅。我希望你明白。——现在让他知道，他才有时间去咀嚼这些思想。到了十七八岁才遇见就太迟了。刚知道就立刻参与政治，是危险的。可也不能一直视而不见。绝对不能。」

——他就是这样的人。

而现在，授课已进入了新的阶段。

或许是顾及到最小的弟弟，王的讲解总是使用浅显的例证。这对年长的她来说，其实也颇为受用。

妻子别过脸去。能看出她情绪激动。

她直觉出众。况且，她观察王的历史，比任何人都长。

一股无从排解的徒劳感在她心底滋生。

从双重战争的战局到公共事业的将来构想，枢密院讨论的内容本身就是商机。例如，若讨论设立理工科学校，往大了说有校舍建设，往小了说也有被服、伙食等各式各样的需求可以预见。而要参与这类新事业，与政策决策者熟识的参事，比起没有这层关系的竞争对手，显然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参事这个席位，乍看对受任者没什么好处。但实际上，被任命的那些人获得了无形而丰厚的报酬——那便是「信息」。

◆

圣特内里正是巧妙利用「参事」这一职位与旧有的同业公会——这两者往往关系极为密切——才勉强筹措出了战费。

「听你这口气，布劳涅卿也读过？」

这种意识，正渐渐占据圣特内里知识阶层的大势——无论贵族平民。

然而与那气韵相反，她彻头彻尾是一位母亲。

「——就像你那样？」

——给父王的学费，也就是报酬。

王必须「处理好」。

「哎呀！」

「不，不是那种东西。若只是艳书，我也不会在意。是更糟糕的东西。」

「那又为什么要给孩子们那种东西？」

「是我给他们的。罗贝尔卿、格洛瓦卿，还有玛丽·安娜卿。」

女人凛冽的目光凝视着格洛瓦王。但他也没有退让。

「陛下是说，罗贝尔殿下成了共和主义者也无妨？」

遗憾的是，这种由卢瓦的王子王女们担保「价值」的纸币，并没有用武之地。因为他们根本没有买东西的必要。他们所得到的，只有被给予之物。即便如此，孩子们还是想用一用自制的纸币，于是决定用它来支付自己接受某种服务后的回报。

「哎呀！竟把侮辱神圣的卢瓦王权的、如此污秽的书！陛下？」

圣特内里社会长久以来保持的社会阶层——上层贵族，中层平民资本家、地主与自耕农，下层劳动者与佃农，最底层的无产市民——正因本就脆弱的中层开始瓦解而急剧变化。中层平民的道路只剩两条：与国挂钩、取得准贵族地位，或无缘于此、向下层沉沦。

可她不想让儿子继承这一切。

由需求与供给产生的均衡价格。「新价值」的创造。公司组织的机制。银行与股票、债券。这些经济活动的基础，王翻着花样举出具体实例来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