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限定特典短篇《母親:索菲》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4466 字
伊內斯·昂·蓋約爾實在是個幸運的女人。她出身於掌管蓋約爾大公領的重臣之家,是家中的次女,長大後嫁給了公子澤維耶。以側室的身份。
考慮到她的出身,這已是超乎想象的際遇。蓋約爾雖是臣屬於聖特內裏國王的諸侯之一,實則堪稱一個獨立國家,甚至可以說是一個規模不容小覷的公國。正妻理應從門當戶對的家族迎娶。
然而,蓋約爾家的「物語」發生了轉變。
公爵之子澤維耶的正妻候補,本是領有安格蘭東部的公爵家之女。對於地理上、經濟上都與安格蘭保持着深厚關係的蓋約爾家而言,跨海聯姻並非什麼稀奇事。締結姻緣的自由,對獨立諸侯而言是理所當然的權利。
但是,無論擁有何種權利,要行使它,都需要某種東西。那便是純粹的「力量」。
當時聖特內里正值格洛瓦十一世統治末期。這位畢生致力於強化王權、弘揚聖特內裏國威的國王——後世尊稱爲大王——對於王國內某大領的嫡子,將要與不共戴天的敵國封建貴族家聯姻的未來,自然不會欣然接受。
婚姻固然是家內之事。格洛瓦十一世沒有插嘴的「權利」。但是,他有足以促使其重新考慮的「力量」。結果,蓋約爾家取消了這門婚事。以「自發決定」的形式。
就這樣,伊內斯成了澤維耶的正妻。出乎意料地。近乎順水推舟地。
她出色地履行了正妻的職責。生下了一子一女。
女兒——索菲,嫁入了王室。嫁給了那位爲伊內斯帶來蓋約爾大公妃之位的格洛瓦十一世的孫子,格洛瓦十三世。
王家的陪臣之次女,成了與王家血脈相連的女人——國王的岳母。
◆
雖是久違的孃家,但索菲對舒特洛瓦的蓋約爾館並無特別的感慨。它位於新市街道,與她日常居住的光之宮殿相距不遠,考慮到各自的佔地規模,說成「鄰里之間」也不爲過。
因此,歸寧的實感並非源於地點。帶來鄉愁的,是人。
那間熟悉的家族起居室,相對於公館的規模而言顯得比較小巧。巨大的宴會廳是對外的場所,那裏並非生活的舞臺。房間越是寬敞,親密感便越是稀薄。因此,在體面的豪門貴族家中,家族的私密空間往往被打造得如同極盡奢華的隱居之所。
晴朗午後的天空,陽光大半被建築遮擋。俯瞰中庭的房間有些昏暗。對於習慣了處處精心設計以採光的光之宮殿的索菲而言,這顯然是一派含蓄的景象。
母親坐在避開了從窗戶延伸進來的光帶、靠牆放置的椅子上。自歸家以來便滔滔不絕講述近況的母女,此刻終於要結束這場如怒濤般的閒聊。如同最初從甕中傾瀉而出的水流,終將力竭,最終化爲細小的水滴。
女兒看着母親長大。無論相似與否,同性的父母總是一個原型。就索菲而言,她並不像母親。並非因爲爭執或反抗,而是天生的性情以及另一個極端——父親的影響力佔了上風。
在索菲看來,母親伊內斯過於內斂了。凡事都以「遵照公爵大人的意願」爲行動準則,似乎並無自己的意志或主張。丈夫所言所行便是全部。幸運的是,丈夫澤維耶並非暴君。他是一個會爲家族、爲妻子、爲孩子們的現狀與未來考慮並執行最佳選擇的男人。同時也很寬容。即便與妻子意見相左,他大概也會繼續對話與說服,直到聖特內里社會認爲合理的程度。幸運的是,夫妻之間本就不存在對立。
澤維耶對女兒的教育方針,或許也是以妻子伊內斯的存在爲起點的。索菲曾暗自如此揣測。
——我非常喜歡母親!她溫柔、沉穩,非常正派!但人各有適合與不適合。僅憑這些,是無法勝任國王之妻的。一定。
數月之前,她雖知,卻未能真正理解,令他痛苦之物的真身究竟是什麼。身爲王者君臨天下,這本身便具有價值。並且,既然生而爲王,存在與價值便是不可分割的。儘管如此,他卻似乎總在恐懼。
「我們女人,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價值了嗎?無法從其他事情中獲得喜悅了嗎?」
「我……不一樣嗎?」
「不是的。只是忽然想到。如果說成爲母親是女人的幸福,那沒有成爲母親會怎樣呢?會不會反而變得不幸呢?」
那便是經驗。
「如果生不了孩子,就無法獲得幸福嗎?作爲女人。」
至今未變的願望。那纔是她所求的至高之物。
索菲將自己的手掌覆在母親的手上。彷彿要安撫這位因女兒說出驚人之語而擔憂的善良母親。
然後,拋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索菲的話語,在母親聽來,顯得異常平板。音色與往常無異,但缺乏韻律。
女兒的話似乎出乎意料。伊內斯藍色的眼眸微微睜大,優雅的嘴角輕輕一歪。
「嗯……大概吧。」
「莫非,是感到不安嗎?」
母親的手勢、語氣,在她看來,都成了這一推測的依據。
聖特內裏王妃索菲·昂·盧瓦如此起誓。
索菲停頓了一下,輕聲問道:
「索菲?你真的……身體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那麼。
其實答案她是知道的。但她不確定自己得出的那個答案,是隻屬於自己的獨特感受,還是女性普遍的感受。所以才問。
然而,母親的回答卻出乎索菲的預料。
如果成爲母親會帶來喜悅,那這喜悅是源於「什麼」呢?索菲在意的是情感的源頭。
「我希望留在能同時愛着佩戴鳥形項鍊的我,與佩戴蓋約爾寶石的我的人身邊。」
「母親大人,可以再問一個嗎?」
索菲此刻,理解了。
她對巡幸至蓋約爾的國王這樣說道:
索菲是有自覺的。自己並非母親那樣。自己纔是特殊的存在。母親纔是普通的女人。正因如此,有一件事她想問問。那是絕不可能向「朋友們」或父親開口的事。
如同問爲何會餓、爲何會困。女兒的提問,在伊內斯聽來,像是在詢問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對她而言,孩子的存在是幸福的源泉,這是不言自明的,如同天地上下般自然。
「索菲。我把一切都託付給了澤維耶大人。依賴着他。因爲我沒有足以讓他欣賞的機智或才能。但我並不後悔。……安分知足的女人,可是意外地珍貴哦?」
伊內斯帶着一絲戲謔的笑意說道。那語氣中既無自貶,也無卑屈。只是在陳述事實。女兒如此感覺。
在體內孕育新生命時所產生的肉體痛苦究竟有多大,她過去也曾想象過,但如今這想象正逐漸變得現實。然而,與精神上的問題相比,肉體的問題便算不得什麼了。
從小就被教導:生兒育女、延續血脈,纔是貴族女性被賦予的最大義務與價值。那是否是真理不得而知,但至少在此刻——十八期的聖特內裏,那是近乎真理的存在。
——我也能做到嗎?能像格洛瓦大人那樣忍受嗎?
索菲作爲蓋約爾大公女,嫁給了聖特內裏國王。作爲將獨立性極高、素有「國中之國」之稱的公領納入聖特內裏的重要部件。作爲融合的象徵。
索菲深知那是何等痛苦。因爲她曾最近距離地目睹過那樣的人。
「怎麼突然這麼鄭重?說吧。」
「嗯。嗯。當然。」
「但是呢,你和我不同,索菲。你應該能用你的智慧輔佐格洛瓦陛下。陛下今後也一定會樂於與你交談的。而且,他會認可你的行動。即使未能蒙受子嗣,陛下也必定會珍視你。珍視你本身。」
問題是:如果生不了孩子,自己會變成怎樣?
「爲什麼會感到喜悅呢?」
能否得子,是命運。是正教教義所說的「物語」。因此,有可能迎來不幸的結局。但是,正如母親巧妙指出的那樣,索菲可以成爲索菲這個個體。她能超越「物語」,作爲個體擁有價值。幸運的是,她的丈夫也正如此期望。
那個在她看來,甚至比父親、比自己都顯得平凡的母親。但是,伊內斯擁有索菲絕不可能擁有的東西。
◆
不安與恐懼不會煙消雲散。但是,此刻,這個女人獲得了與之對抗、與之戰鬥的方法——或者說,心志。
「……母親大人。」
伊內斯緩緩招手。對面坐着的女兒站起身,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
正因苦於有價值的王位與無價值的血肉之軀——名爲格洛瓦的個體——之間的割裂,格洛瓦才渴望作爲個體的她。不是蓋約爾大公女,而是名爲索菲的少女。他掙扎着,試圖將那本不可分割的存在強行切分開來。
但是,即便其中一方未能實現,即便只是佩戴着小鳥項鍊的女人,丈夫也一定會愛她。一定。
那麼,自己也必須在自己身上發現價值。堂堂正正地。
「……索菲?你該不會是……」
母親的手撫摸着女兒的手。那姿態,如同安撫雷雨之夜受驚的幼童。
——忍受自己毫無價值。
友人的懷孕與生產,給索菲的精神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情感。那是對未知的不安,是對被拋下的恐懼。
但是,如果生不了孩子呢?
「母親大人,可以問您一件事嗎?」
在有旁人在場時,伊內斯對「王妃殿下」的敬語從不鬆懈,但在這隻有兩人的房間裏,她便迴歸了母親的身份。成爲回答女兒問題的母親。
但實際上,女兒——索菲並非幼童。她是一個在袒露內心湧動的真實情感的同時,也絕不會放棄冷靜意識的女人。她是被如此培養長大的。
「那——確實是不幸的事。但是呢,索菲。那也是一種『物語』。無論多麼悲慘的境遇,都是神所定下的。」
他定能在佩戴鳥形項鍊的少女身上,發現價值。
——母親沒有說實話。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還沒有。只是,最近布勞涅姐姐大人懷孕了,所以我才忽然想到。那個……我完全想象不出來。」
「我能像現在這樣幸福,多虧了你們。因爲我生下了你們,履行了延續血脈的職責。如果做不到,我大概就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或許會無法承受吧。」
或許已到了極限。這份思緒若不傾吐出來,便無法承受。所以,她明知可能引發嚴重事態,還是向母親提出了那個問題。
母親的話語刺痛了她的心。
他在恐懼什麼?
丈夫格洛瓦大概不會苛待她。她有足夠的信心如此認爲,因爲她與丈夫心意相通。但是,丈夫的內心,與自己如何看待自己,是兩回事。
自瑪麗懷孕以來,在看似與往常無異的笑容背後,她一直暗自擺弄着那幅未來的圖景。
伊內斯停止了撫摸女兒的手。不是撫摸,而是握住了。無意識地,用力地。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對於向來開朗活潑的女兒而言,這語氣實屬罕見。
「不用害怕。我們女人本就是被如此創造的。在神的衣裾之下。當然,身體上會有辛苦,但那些都會消失的。消失得乾乾淨淨。留下的……是喜悅吧。」
「成爲母親,是什麼感覺呢?」
女人完成了一次微小,卻決定性的成長。
先前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消失了。此刻的索菲只是一個少女。一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少女。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她還是個少女時。
——什麼都不用怕了!我也要那樣做。像格洛瓦大人一樣!
若是面對真正的幼童,這番姿態或許能奏效。
「爲什麼……孩子誕生了,當然會喜悅啊。那是非常值得高興的事。」
索菲腦海中如火花般迸發的念頭,宛如某種天啓。
不經意間,她會想象。在「朋友們」紛紛成爲母親時,唯獨自己被拋下的情景。這空想給索菲帶來了近乎蓋約爾大公女生平未有的動搖與焦躁。
答案她是知道的。
「嗯。對我來說,是這樣。——但是索菲,你不一樣。」
在一位即將成年的聖特內裏王妃眼中,母親便是這樣的存在。在「朋友們」當中,她的氣質與布勞涅較爲接近,但布勞涅的那種是經過算計的,且內藏着關鍵時刻能壓倒併吞噬對方丈夫的性情。而伊內斯則沒有。她缺乏改變自身與周遭的主體性。對於一位至少會嫁入同等地位的公爵家、甚至很可能嫁入某國王室的蓋約爾大公女而言,這樣是不行的。索菲並非只需爲家族誕育備用繼承人的臣下之女。她註定要佔據一個被要求成爲政治主體的地位。這幸或不幸呢。
衝擊如此之大,索菲那雙深茶色的眼眸睜到了極限。她緊咬着薄施紅脂的嘴脣,幾乎要咬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