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話 君王的委任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4095 字
委任與委讓。雖是相似的詞,根本含義卻不同。
到底採取這兩者中的哪一個,曾讓我非常糾結。對我而言,全權讓渡的「委讓」即可。但衆人卻要求採取我保留全權、僅將其託付給臣下的「委任」形式。因爲委讓即意味着我的退位,盧瓦王朝的終結。那變化太過劇烈。
我就內閣制與各方相關者進行了溝通。若是全權委讓另當別論,若是委任,則被視爲「大規模人事調動」,並未遇到特別強烈的反對。確實,表面上與現狀差異不大。即使現階段,我對聖特內裏政治決策的干預也很少。雖會陳述己見,但多數經仔細考量後被駁回,認爲不切實際。主要是我和我的閣僚們駁回了。所以,關鍵點僅在於此前被排除在中央政治之外,或主動疏遠的旁系諸侯們正式參與。
本以爲這樣就行。但有兩人強烈反對我的提案。
一是家宰弗洛斯布爾侯爵。這是理所當然吧。他雖是事實上的聖特內裏王國宰相,但正式身份是盧瓦王室的家宰。馬塞爾先生本人及弗洛斯布爾家權勢削弱尚在其次,他更擔心因旁系諸侯參與導致盧瓦家權威下降。我與他真的進行了長達數年的辯論。
而另一人,是阿基亞努大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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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他透露構想的時間相當早。大概是在刺殺未遂事件相關事宜平息、決定舊城轉用的時候吧。因爲阿基亞努大公皮埃爾先生對舊城區的開發很積極。
想着機會難得,在舊城召見了他談談。他亦是盧瓦一族,自己根源之地將變爲傷兵宿舍,或許會有所感觸。所以至少形式上想事先通個氣。
決定在舊城大食堂共進午餐,邊喫邊談。
昏暗的石造大廳真有氛圍。雖已不用,但畢竟是王城,維護得很好。不過總覺得有點黴味,潮溼。想到盧瓦一族曾在此生活數百年,不禁感慨。巨大的木製餐桌也略顯質樸,與豪華絢爛的光之宮殿完全不同,帶着泥土的氣息。
我和皮埃爾先生相對而坐,用着簡餐,開始喝酒。之後還有工作,不過,喝點吧。就是這種感覺。基本上和皮埃爾先生見面時都會喝,甚至產生了一種奇妙的酒友感。
趁醉意稍起,我試着問道。
「有件事想請教皮埃爾閣下。」
「什麼事,格洛瓦閣下。儘管問我。舊城區可像我家後院一樣。」
他對舊城並無特別感傷。將其轉用爲傷兵宿舍也無特別異議。不僅無疑問,反而興致勃勃。甚至說「讓我也分一杯羹」。是啊。這裏將住進大量士兵,還能領年金。等於產生了大量消費者。對做生意再好不過。
因此皮埃爾先生心情相當不錯。
「皮埃爾閣下認爲存在『爲王之器量』這種東西嗎?」
「存在吧。人各有其分。按正教說法,就是『故事』那類東西。」
「那麼,我具備此器量嗎?」
他瞬間嚴肅了。皮埃爾先生。他迅速環顧四周,開始確認什麼。然後鎮定地說。
皮埃爾先生絕對是有「爲王之器量」。我這麼想。
無論是否握有實權,你依然是你——我知道這種話行不通。爲王與我的存在密不可分。假設不爲王的你本身本就不成立,她們也不會如此預想。但我絲毫不認爲那是不真誠。
「我最近在思考一件事。如你方纔所言,我沒有『爲王之器量』。所以,想將這個國家的舵輪交給他人。」
「陛下比我想象的更加沒有『爲王之器量』。差得遠。聖特內裏的王是這個國家的支柱。衆人皆生活於王之下。請細細體味此中含義。如您所知,我雖稱阿基亞努大公,但血是盧瓦的。若將實權交給我,必然導致王朝更迭。我或許會逮捕並處決您。——聖特內裏的王是唯一的支柱。若砍倒它,建築便會崩塌。一旦弒王,下一位王也會遭弒逆。」
「瑪麗卿又誤會了。我非常希望你留下。但那是我的願望。我認爲若不詢問瑪麗卿的願望,便是卑劣。」
聽我此言,她瞬間一愣。停頓片刻,嘴角浮現一絲極淡的微笑。
「請您停下。盧瓦家自身會成爲您的敵人。」
「所以想制度化。若存在一個能受國王委託權限的,制度化的組織,便不成問題。像安格蘭的內閣那樣。」
一副你就是你嘛的感覺。但也非多麼浪漫的事,似乎也包含着你依然會是王吧的確認。若真變成一介平民,情況就不同了。即使她本人願意,弗洛斯布爾家也不會允許。
「原來如此。是引入掣肘我的第三方,對吧。雖比攝政形式好些,但終究……不過,陛下,有一事想請教。若我接受此位,對我有何好處?」
電視劇之類常批判以金錢或地位爲目的的婚姻,但我真不明白那有何不好。因爲能賺錢是那個男人的能力、出身或其他某種優點的結果。與喜歡長相、偏好高個子等,並無太大不同。
「正是。」
「只要陛下依然是陛下,布勞涅就仍在你身邊。」
他用袖子拭去額上滲出的汗,答道。
不久,皮埃爾先生讓步了。
談話告一段落,皮埃爾先生舉起空杯,侍從迅速上前。

布勞涅小姐很乾脆。
與皮埃爾先生意義不同而感到緊張的,是向布勞涅小姐和瑪麗小姐說明此事時。
刺殺未遂事件後,她在我胸前睡着時,我確實自言自語了。看來被清楚地聽到了。有點難爲情。
「那麼,我確實沒有『爲王之器量』了。——皮埃爾閣下自己呢?」
他長出一口氣,將雙掌放在桌上,上身後仰。
她也明白是玩笑,輕鬆回應。不過,系大方巾那部分,感覺是認真的。因繼母曾是侍女,她似乎偶爾會幫馬塞爾先生系大方巾。對她而言,那模樣或許是近在咫尺的幸福證明。
「是富足阿基亞努大公領,被贊爲『平民的守護者』,作爲地方明主終老一生?還是親手推動聖特內裏?後者是危險之路。瀕臨崩潰的國家,誰願揹負?你也是吧?」
而瑪麗小姐,有點麻煩。
其實,是吐出了對皮埃爾先生一直以來的煩躁。他非市井之輩。是最接近王、最有力量、最富有的存在。卻擺出反對派姿態,讓我不爽。
「當然。」
「純粹想知道。像這樣僅僅提一個問題,都會讓對方感到生命危險的立場,你是否希望擁有?」
此處是關鍵時刻。我將想說的和盤托出。
「當然。希望你好好考慮。還是將來的事。」
雖是相當甜蜜的場景,但瑪麗小姐一如既往地神色凜然。不過,她的手正不着痕跡地撫摸着我的手心。留有深深疤痕的手心。有點癢。
「理由呢?」
「皮埃爾閣下,並非此意。並未伏兵。我也無能力逮捕你後收拾那必將發生的大混亂。近衛軍也放手了。所以單純想聽聽,在你看來,對我的評價。」
「因爲沒有伏兵。——如果在那暗處埋伏了士兵,打算視我的回答決定是否逮捕,那我倒認爲您有『爲王之器』。」
「聽到了啊。還以爲你睡着了……」
「像安格蘭那樣?」
其實現在也並非極盡奢侈。只是與地位相稱的生活,不多不少。順便說句悄悄話,我覺得布勞涅小姐是那種會仔細規劃未來、認真儲蓄的類型。彷彿能看到未來:我的零用錢是三萬日元,其餘用於提前還房貸和孩子的教育費。買表之類的事,預感不會允許。
「格洛瓦陛下,您應該也明白。若是先王陛下時代尚可,但在如今的聖特內裏王國,那已非覺悟。不過是毀滅國家的昏聵之舉。一邊切割自己的身體,一邊承受的體力,這個國家已不復有。——您明白吧?」
皮埃爾先生苦笑着,重新拿起放下的酒杯,將葡萄酒一飲而盡。
前提是「身爲陛下」。她基本溫和,但偶爾言辭銳利,令人愛憐。所以我想稍稍使壞。
我也賭了一把。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陛下是如此想的。——我無法即刻答覆。請給我些時間考慮。」
「哎呀!那可麻煩了。照料陛下的人會減少呢。——不過,反而慶幸。布勞涅早就躍躍欲試,想爲你係上大方巾了,能有事做反而高興。」
◆
「那麼,阿基亞努閣下比我想象的更加沒有『爲王之器量』。差得遠。你剛纔長篇大論,向我闡述王的意義。作爲藉口很精彩。但說穿了,只是負不起責任。一個背不動重擔的人,對正揹負着的人說教何爲王。真是可笑。」
這人膽子真大。
「依我看,陛下並無『爲王之器量』。」
他輕輕放下酒杯,凝視我的臉。深吸一口氣,然後呼出。
「陛下已放棄了近衛軍,我本就無政治價值。——所以此刻,我是一心爲幫助陛下而在此。既已助您兩次,第三次也必定需要我。」
若她們希望成爲握有實權的聖特內裏王的側妃,我恐怕無法滿足此期望。即便被提出分手,也無可奈何。
「今日的陛下真是嚴厲。最近有什麼不快之事嗎?」
將我自絕境中救活的,毫無疑問是她們,我對她們的存在極爲珍視。但既然條件已變,不告知便是卑劣。
「這回答真意外。下了決心的王可是無所不能。若有消滅阿基亞努大公領的覺悟,甚至可以將你處決。民衆會反抗,但鎮壓即可。」
「你運用各種手段,不斷批判我。若那是爲取我而代之,是爲拉下昏聵的格洛瓦十三世,自己執掌政治,我會認爲那很了不起。但你卻對給予此機會的我說,『對我有何好處』。那麼,你爲何持續批判我?煽動民衆?只爲消遣?」
順便一提,觀察周圍的社長朋友們,純粹以金錢爲目的的婚姻相當少見。女人終究還是會被打動的。所以即使生意不順,因財盡而緣盡的情況,意外地少。
「——陛下,您是要以謀反問罪於我嗎?」
「若那時真睡着了,醒來後,我必定會再次自責,最終選擇死亡。正因得到您那句話,我如今才能活着。」
最後,是索菲小姐。
似乎被理解爲拐彎抹角的「不需要你」宣言。但我已是看穿她胡亂猜疑的專家,立刻察覺不妙。
我覺得自己很幸運。有出於忠義願說逆耳之言的家宰先生,還有不知爲何也願說逆耳之言的親戚。
「——那麼,喝酒吧!如您所說,時間尚早!」
這種迅速轉換真是難得。能幹的管理者,都有瞬間切換心情的能力。我在日本也見過,那真是了不起的本事。像我,可是會糾結一週左右的。
但恐怕直到最後都不能掉以輕心。心情切換得快,翻臉也快。雖這麼說他人有所冒犯,但這類管理者,大多有點反社會人格傾向。
「但是,布勞涅卿,或許王室年費會被內閣限制,無法再過現在這般奢侈的生活了。」
「那麼我回答!既是格洛瓦閣下的提問。我無意於王位。有何樂趣?王雖看似無所不能,實則什麼都做不了。是很拘束的立場吧。」
關於她的事,說來話長。畢竟,是一起去了蓋約爾公領。
雖是明確的政敵,我卻不討厭阿基亞努先生。真是絕妙的回答。既說了實話,又留下了即使被捕也能抗辯的餘地。這瞬間的應對,堪稱極致。
真心不願分離。
我們倆的酒意早已全消。無言地對峙。倒酒的侍從們也察覺氣氛不妙,不敢靠近。
「啊,不是退位。我無法放棄此位。所以想交出實權。不單交給你。是交給所有比我優秀的人。」
說白了,就是在挑釁他:你沒自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