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話 關於惡 二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4336 字
「喂,布魯。朱爾他……」
「擔心嗎?」
朱爾離開酒館後,留下的布魯諾獨自啜飲着杯中的酒。對面的空位,被德洛特佔據了。
她解開盤起的頭髮,往自己的杯子裏斟上葡萄酒。
「朱爾是個好人。這我知道。可是……」
「沒事的。有先生看着他,而且那傢伙也變了不少。」
德洛特依然愁眉不展,一邊輕輕點頭回應男人的話,一邊傾斜了酒杯。這就是她的回答。
「喝掉沒關係嗎?說不定還有客人來呢。」
「不會來了。有你在嘛。」
布魯諾微微聳了聳肩。她默默看着男人這不成體統的舉止。
自從兩人關係親密起來,「弗洛爾酒館」就成了安全的地方。博斯卡爾商會的少爺的女人。說白了,就是這麼回事。商會是家底清白、堂堂正正的大商號。雖然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但人脈很廣。這本身就是一種明確的力量,保障着她的安全。
「妨礙你做生意了。這可不好辦。」
「真是的。別說了,那種話。比起這個,朱爾的事纔要緊。就像你們說的,國王陛下或許確實是位仁慈的君主,但也不總是那樣吧?說不定當天正好心情不好呢。還有他身邊那些人會怎麼想。」
「那種擔心是沒完沒了的。不過,我說什麼也沒用吧,那傢伙可不是會改變主意的人。」
深知朱爾青年固執性格的他,明白多說無益。而且,既然熟知青年性格的老師——埃利克斯·波爾塔已經做出了選擇,剩下的就只有靜觀其變了。
「你也真是怪人。我也不討厭朱爾。他是個好人。不鬧事,也好好付錢。對女人也懂得禮節。但是,要說願不願意跟他同生共死,那可不是一回事。」
「真高興。——其實我一直很害怕。怕你哪天被朱爾把心給奪走了。」
並非真的擔心。爲了讓女人留下這種印象,布魯諾誇張地張開雙臂。
「纔不會呢。他確實漂亮,也有高貴的感覺。但是,沒有你那種『男子氣概』。——我有時候在想,你爲什麼要跟他混在一起。淨是些危險的事。什麼尤尼烏斯主義者……」
德洛特所說的「男子氣概」,說白了,就是保護她的那種堅定不移的力量。無論是金錢,還是更赤裸裸的暴力。布魯諾確實擁有這些。而且前途光明。
是針對自己受到「不當」對待這件事。也就是說,他因爲是「貴族老爺」,因爲是「貴族老爺」才能救人,這是不公的。
「看起來像傻瓜嗎?但是啊,我也是男人。就這樣和你愉快地喝酒生活直到死去,也不錯。但不幸的是,我身邊有朱爾。」
布魯是真心在擔心朱爾。無論自己怎麼否定,他一直心懷不安。突然間,眼前的男人變得可愛起來。讓人心生憐愛。
雖然不能吐露真心,但希望對方至少能理解一部分心情。這是她特有的處世之道。
「喂,德洛特,朱爾是個了不起的傢伙。和我們不一樣。那傢伙一定會成就『偉大之事』。」
與「引路者」壓倒性的知名度相比,布魯諾·博斯卡爾的名字並不那麼廣爲人知。
「看起來是這樣吧。不過德洛特,我想稍微提出一點異議。我並不是想跟在朱爾後面走。」
將垂到肩頭的頭髮撩起的少女姿態,在這一刻,正洋溢着唯有青春才被允許的傲慢。所以布魯諾喜歡她這個動作。
「屍體。聽說每週會有收屍人來一次。在那之前,就堆在那裏。因爲礙事。」
朱爾似乎認爲他人也和自己一樣是純粹的存在。認爲那些爲日常生活煩惱的人們,也和他一樣生活在觀念的世界裏。
「牆?當然有……」
「會跟你父母說的吧?」
布魯諾眨動着那雙討人喜歡的圓眼睛,對女人斷言道。
「有的哦。像我這樣有錢的小鬼,一時興起。然後不到一個月就逃回新市。什麼『爲了民衆』之類的高談闊論,全都銷聲匿跡了。我見過好幾個。」
德洛特滿面笑容,握緊了男人的手。
朱爾在不知不覺中冒着生命危險。只要那些官痞中任何一個人下定決心,他或許也會成爲路邊堆砌的「牆」的一部分。
「那太好了!你願意了?這下就不用擔心被朱爾搶走了。今晚好像能睡個好覺了。」
「即使只能清除一點點污濁,一個人的生命這個代價也足夠了。」
「確實談不上富裕。但你想想看。朱爾是貴族。我第一次聽說他住在舊市時,心裏還暗自嘲笑過。那種人偶爾會有的吧。」
「啊,嗯。朱爾很聰明。顯而易見。但是啊,德洛特。我被他吸引,不是因爲這個。——他住在舊市。是這裏。」
守護了稀世珍寶。
他是個堅定的觀念主義者。無論何時都重視理想勝過現實。這正是他所厭惡的出身,而且是極度純粹化的形態。並且,他擁有將自身理想訴諸言辭的能力。擁有用道理說服他人,說我們的世界理應如此的力量。
換個角度看,這或許可以稱之爲一個小小的英雄譚,但對青年來說,這不過是佐證自己觀點的微不足道的插曲。之後他又長篇大論地繼續從觀念上論證這個世界上存在的「不公」爲何是不公的。
但是,說不定這個難以理解的男人,對人類來說是無比珍貴的存在呢?這種荒唐的想法攫住了布魯諾。放任不管的話,朱爾遲早會死吧。這塊天然的寶石會粉身碎骨。
「嘿。格洛瓦九世校還真是個有趣的地方。放着好端端的神賜的幸福『物語』不要,還有什麼不滿的。」
但朱爾是認真的。
「也就是說,就是這麼回事吧。你被他迷住了。」
「我明白了。我懂了。——話說,博斯卡爾學士大人?您的『物語』裏,有沒有包含保護可憐的酒館姑娘這樣的情節呢?」
他也曾挺身對抗無故擄走居民的警察的暴行。
「當然。改天正式登門拜訪。一定。」
「再說下去酒都要變難喝了,總之,朱爾就在那種地方,泰然自若地住了兩年。治安不可能好。能在那裏生活,意味着什麼,你明白吧?要麼是受周圍居民喜愛,要麼是讓居民服從。無論哪種,都不普通。」
從他的舉止和談吐,理所當然地被誤認爲是貴族老爺。看到朱爾過分攻擊性地駁斥警察們的說辭,傲然擋在面前的樣子,他們輕易就退卻了。和貴族老爺發生衝突,就算當時沒事,誰知道事後會怎樣。與其在容易惹麻煩的地區久留,不如換個河岸更輕鬆。
「喂,學士大人。弗洛爾酒館啊,也想在裏耶開分店呢。」
看到男人剛纔還鬆弛的臉頰突然緊繃起來,德洛特明白,這裏是最關鍵的地方。而且她也明白,如果在這裏嗤之以鼻,兩人的關係恐怕就要結束了。
「如果那樣死了,也是沒辦法的事。」
女人刻意扭動身體,語帶諷刺地回應。
少女的食指輕輕撫過布魯諾的大手。說白了,她想聽的,歸根結底就是這一件事。
她決定跟着布魯諾走了。
那意味着,要將不公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掃除。如果只是嘴上說說,布魯諾是不會被打動的。言行不一的傢伙他見得多了。
朱爾常掛在嘴邊的詞。
儘管如此,他卻偏袒那個雖然聰明,但隨時可能一腳踏空、跌落深淵的朱爾。
新市姑且不論,舊市那種更偏僻的地方,是連布魯諾也知道警察不過是徒有其名的地痞流氓橫行的世界。以巡邏之名,殺害沒有穩固後臺的無產者也是家常便飯。
不僅是專攻十八期的歷史學家,對社會工程學和政治學的專家們而言,他也一直是極其重要的研究對象。
「舊市?那又怎麼了?不就是沒錢嘛。」
「我啊,德洛特。我想保護朱爾。我有這個力量。這大概就是我的『物語』吧。」
德洛特也見過倒斃路旁的人,但在新市,過一晚就會被「處理」掉。不會放置一週之久。
但是,那又怎樣?進入舒特洛瓦附屬法院,成爲律師,成爲法官。這確實很了不起,但和在整個聖特內裏都有分店的大商號之子所擁有的「力量」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朱爾身上有一種壓迫他人的「氣場」。或者說,布魯諾是不是被這種氣場給吞噬了?作爲女人,德洛特無法理解男人世界裏那種無聊的關係。
但是,對抓人隊來說運氣不好的是,當時朱爾在場。
一邊爲顯而易見的悲劇真心流淚,一邊爲了自身利益將他人推入悲劇。博愛、利己主義、義憤和卑怯融爲一體的人羣,他從小就看着。在家業無可避免地給予他的環境中,他也成爲了現實主義者。他理解,人生就是設法渡過每日的大小風浪。
「德洛特,你在擔心吧。擔心我是不是太被朱爾吸引了。確實有這回事。那傢伙很厲害。我承認。」
他大概是因爲自己太被朱爾吸引,所以覺得別人也一樣吧。但是,也有不一樣的女人。尤其是在男女關係上。她想告訴他這一點。
結果,他被居民們接納了。作爲「仁慈的貴族老爺」。
對着勃然變色的布魯諾追問「什麼叫沒辦法」,朱爾平靜地回答道:
布魯諾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奇怪表情。
布魯諾說朱爾頭腦好。即使在端酒送菜的間隙看着兩人熱聊,滔滔不絕說着艱深話語的也總是朱爾。而布魯諾呢,簡直像個學生一樣,傾聽着比自己年輕的青年的講述。
他被這樣稱呼:
「是嗎?那種事我可不知道。」
偉大之事。
難以理解的說法。常人無法理解。
諷刺的是,朱爾·萊斯潘確實就是朱爾·昂·萊斯潘。也就是說,他是個貴族。
那麼,就必須保護他,不讓他落到那般田地。這塊原石是寶石還是廢石,不磨礪看看是不知道的。但是,如果是寶石,那麼自己也等於成就了「偉大之事」。
從第十九期到二十期,由於社會迫切需要對關於他的研究,其名聲已穩固確立。
「我?別看我這樣,膽子可不小。你知道的吧?」
他這樣想道。
「因爲他聰明?這我聽說了,所以知道。有波爾塔先生的認可,畢業後就是舒特洛瓦附屬法院的成員了。」
向布魯諾講述事情經過時,朱爾的語氣毫不掩飾悲憤慷慨。
對於擔心友人安危、告知其危險性的布魯諾,朱爾回應的那句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裏。
實際上,現實世界並非如此講道理。布魯諾也並非最瞭解底層民衆的生活。無論怎麼看,他都是上層市民。但是,中層、或者說下層的人們,他還是瞭解的。貴族的世界也略知一二。
布魯諾以其漫長而艱難的活動爲代價,在歷史中刻下了一個名字。
但在研究者之間,情況大不相同。
布魯諾一邊說着,一邊重新思考起友人的優點。
另一方面,他並不瞭解現實。
「『偉大之事』!真是的。老爺們就是喜歡這個詞呢。」
但是,偶爾會有感到不滿足的瞬間。這或許是在認識朱爾之前從未有過的情感。
會不會成爲正式婚姻還不知道。兩家規模相差太大了。但幸運的是,布魯諾不是長子。先從情人開始,或許很快就能成爲側室。看他對自己如此迷戀,這個可能性很大。德洛特這樣判斷,決定賭一把。
「不對不對。不是站着的。是堆起來的。橫着。」
◆
「當然有。有哦,弗洛爾小姐。就像之前說的,我要註冊的附屬法院在裏耶。因爲那邊有我們家的分店。每兩個月回來一次。這樣也可以嗎?還是說……」
「橫着?」
他至少在舊市住了兩年,並且在那裏設法生存。教當地的孩子——有時甚至是流浪兒——識字,爲此和父母們發生爭執。給作爲寶貴勞動力的孩子提供無益的遊戲時間的青年,顯然是個麻煩。他被打過。也反過來擊退過對方。也說服過對方。
「
大組織者
」。
舊市是舒特洛瓦的污點。居住在那裏的人們是懶惰這種惡德的子嗣,因此國家更有效地利用他們——也就是苦役之類——甚至被視爲某種善行、福利。運氣不好遇到抓人隊的男人們,會被安上莫須有的罪名帶走。
「是啊,有趣。然後,朱爾在舊市住了兩年。我去過他家幾次,那路上的氛圍,可絕對沒法帶我們端莊的德洛特大小姐去哦。」
「這我也知道。——但是,大小姐見過路邊堆起來的『人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