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君王的致歉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3601 字
今天呢,要去道歉。
準確說是召見對方來道歉。每天都在召見人,然後道歉。
無論是叫社長還是叫國王,名號無所謂,但成了所謂的「最高負責人」,基本上就能逃避大部分不想做的事。如果是未上市公司,幾乎不會被誰斥責。提醒或建議倒是常有,但斥責是沒有的。上市了則另當別論。不過,我家只是家族創業的園藝店偶然做大了而已,外表像模像樣,內裏還是零星的家族經營。所以我本人幾乎沒有低頭道歉的經驗……
怎麼可能呢!
實際上每天都在向人道歉。部下的大叔們一有爭執,我就得向一方道歉,再向另一方道歉,反覆如此。或許和謝罪有些微妙的差異。更接近說服吧。就像是「請平息吧——請平息吧——」那種感覺。
而來到這異世界(聖特內裏),我依然每天都在進行着這種鎮魂儀式。知道嗎,道歉的方式也各有不同,因人而異。
有些人,你承認過錯,他們就會敞開心扉,也就是會擅自認爲你「度量很大」;也有些人會因此看不起你,覺得「這傢伙好拿捏」。
父親臨終前,幾乎每天都把我叫到病房,搞些經營者速成培訓,那時他也常說:「謝罪是雙刃劍」。
OK。經歷過那地獄般十年的我,深刻體會過那刀刃的滋味,所以很明白。基本上是用自己的身體去砍、去學會的。
那麼,結論是,我已經不在意了。因爲做不到啊。瞬間看穿一個並不怎麼了解的人的性格,並改變應對方式。那該怎麼辦?我制定了兩條準則。
一、完全是自己過錯,真心實意道歉。
二、並非自己過錯,但做做樣子道歉。
以上。
無論哪種都要道歉,但用心的程度不同。從外表看,態度大概差不多吧。但其實不同。第一種,該怎麼說呢,是身心都在低頭。第二種,只是身體在低頭。
說這種帥氣話容易引起誤解,但即便用第一種方式道歉,有時也完全傳達不到;用第二種,也可能深深刺中對方。
無論哪種,如果效果不變,大概覺得沒必要在意吧。不,效果是確實存在的。是對自己而言。能讓自己覺得「我誠心誠意地應對了」。這意外地重要。
至於對方,那沒辦法。企圖操控他人行事是做不到的。但政治家們卻能做得到,所以他們真是怪物啊。是站在全國溝通能力錦標賽頂峯的人。但我做不到。別說全國了,我連縣大賽第二輪都過不了。
那麼,話說回來,我現在用的是第一種還是第二種道歉方式?
麻煩的是,兩者皆有。
也就是說,是爲過去的自己的行爲道歉。通常應該完全用第一種模式道歉纔對。但對我而言,兩個多月前的事並非我的責任。是這身體的原主,原本的格洛瓦君乾的。就像是爲新員工下屬捅的簍子,以主管身份去低頭道歉那種感覺。
我國陸軍,是某個專管軍事的貴族家族壟斷——世襲化的。外行空降進去會很喫力。不過,無論實質如何,名譽是能到手的。陸軍大臣的職位附帶聖特內裏國軍元帥的稱號。在重視「名」的聖特內里社會,這可以說是相當優厚的待遇了。作爲過去那個「我」開出的空頭支票未能兌現的補償,算是說得過去。那麼,會如何呢?
人事時間到。更準確地說,是用人事來搪塞的時間到了。
所以,只能向曾與過去那個新人君(我)熱烈暢談未來的海軍大臣道歉了。
那位先祖格洛瓦七世被稱爲大王。而我,似乎曾狂熱崇拜那位大王。這莫非是……讀了著名IT企業家自傳後熱血沸騰那種模式?
「陛下是被財務總監閣下唆使了!不,或許是家宰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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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去世的陸軍大臣,通常應由陸軍副大臣,也就是二把手接任,但這裏把海軍系統的他塞進去。如果他真是有能之人,大概能應付個幾年吧。即使多少有些擺設性質。但如果並非如此,恐怕一年都撐不住。因爲組織會排異。
「陛下向我傾吐的宏圖大志,難道全是謊言嗎!? 」
說白了,這是伴隨施政方針變更,對舊主流派(主戰派)的封殺人事。僞裝成榮升。
安格蘭是聖特內裏西海上的島國。那裏地方狹小,只能向外發展。所以海軍必然強大,對獲取海外領土也比我們更認真。
「並非謊言。再這樣下去,我國將日漸式微。這個認識沒有改變。」
陸軍大臣的職位,顯然比他現在的位置級別高。陸軍大臣、聖特內裏王國元帥,據說是整個中央大陸所有武官憧憬的最高榮譽。
海軍大臣說得對。不冒險,無成功。常聽到的話。
倒不至於讓我親自出馬,但部長級別的人偶爾會提着點心盒去道歉。有時也得承擔巨大損失。視情況而定。
「當然。想來是我思慮不周所致。給閣下帶來了巨大的精神負擔,我深表歉意。」
瞭解情況後真是嚇了一跳。居然一下子就把國家的頂樑柱——家宰給架空了。難以置信。
「沒錯。我確實被家宰和財務總監『唆使』了。如果瞭解現實被稱爲『被唆使』的話,那我確實是被唆使了吧。」
說着,我低下了頭。是真心的。
會採取超乎想象行動的新人,偶爾會有吧。我們公司因爲不把地方政府系統之類的大單交給年輕人,所以那種問題多半出在個人客戶。但你看,B to C,而且是本地緊密型生意,靠的是口碑。
其次,海軍。這也很難。
「海軍大臣閣下。您也該明白。遺憾的是,我國沒錢。」
嘛,當然也有全押大贏的例子。但那算是經營者的「能力」嗎?是運氣吧。
海軍大臣沉默了。他大概能猜到我想說什麼了吧。
「那爲何……?我國海軍確實可能落後於安格蘭。這是事實。但若舉聖特內裏全國之力進行重建,還來得及啊!」
稍微加重語氣,來個小小的反擊。雖然不太喜歡這種方式,但對公司內部紛爭是有效的。對方有面子,我這邊也有面子嘛。對重視面子的人有效。對那種面子無所謂的人就沒用。
「錢又算什麼!確實需要花錢。但若能在大陸各處豎起盾上蛇紋旗,必定能收回成本。不冒險,何來成功?」
從這裏開始打感情牌也沒什麼意義。痛陳自己無德恐怕也沒用。既然不重視面子,大概也不會重視我低頭道歉的價值。
「是的,正是。——陛下,難道是要縮減陸軍?」
「停滯即是死亡。陛下,您究竟在懼怕什麼?您不是說要繼承大王的偉業嗎?爲此不需要恐懼,需要的正是決斷啊!」
「正是!陛下,您被唆使了!您說現實,但這樣下去,安格蘭會在我們西海肆意橫行。這也是現實!」
「不,陸軍是聖特內裏的脊樑。折了,那國家才真是立刻會滅亡。就算要動,也不能一下子來。——我想說的是,陸軍大臣空缺這個現實。」
那時候我是火力全開用第一種模式道歉的。向弗洛斯布爾侯爵。現在他好像某種程度上信任我了,但大概還懷疑着四成左右吧。
「話說回來,海軍大臣閣下。我國目前,您的同僚——陸軍大臣一職空缺。是急病去世吧。」
啊——,沒用呢。那就沒辦法了。
當然不可能當場答覆。他也不是傻瓜。應該能看出些端倪。
軍備擴張能刺激經濟,也能創造就業。但是,我們根本沒錢可付。不像現代日本開動印鈔機就行,印紙幣也需要擔保物。而能作擔保的東西,已經全部抵押出去了。
那麼,今天要面對的是海軍大臣。
但是呢,真正賭上公司命運的那種豪賭,實際上很少做。自我激勵類出身的經營者自傳裏寫得跌宕起伏,但實情如何呢?多半是誇張了。即便決心冒險,也一定會確保「勉強還能站住腳」的餘地。
「您言重了。那麼,爲了王國與陛下,容我慎重考慮,自己能做些什麼。」
而過去那位新人格洛瓦君,可是捅了一堆簍子。嘛,好歹只在公司(國內)範圍內,還算說得過去,但已經被前輩們狠狠盯上了。明明是新人,卻只有權限很大,所以實際損害不小。
與其說是謊言,不如說……就像工作第二年的新人,做了個怎麼想都不可能實現的報價拿去,客戶高興地簽了約,但公司這邊根本做不到。那種感覺。
「嗯,有勞了。退下吧。」
因爲是昏君嘛。
而實際上,兩者都做不到。在新大陸獲取的領土產生不了價值。除非發現金礦脈之類能直接變現的財富,否則仍然困難。作爲新增人口的安置地來利用?成本太高。而且太遠,難以控制。還有呢,會成爲與各國戰爭的導火索。大家都喜歡新領土(新開拓)嘛。所以必須及時止損。
這次新人(格洛瓦)提出的報價是「海軍重建與新領土再挑戰」。不知他有沒有做PPT資料。
盾上蛇紋。就是我領巾上那個。微妙地畫得挺逼真的蛇,盧瓦家的紋章。
「我高度評價閣下對國家的忠誠。您的才幹,是否能在陸軍也得以施展?您對海軍傾注的熱情,我當然知道。正因知道,讓您維持現狀實在太過可惜。」
聖特內裏是陸軍國家。其規模號稱大陸第一,戰力、規格、預算都不是新興海軍可比的。或許正因如此,這位海軍大臣有特別將陸軍視爲假想敵的傾向。就是那種事業部之間關係不好的情況。一邊小了,另一邊就大了。蛋糕有限,沒辦法。
雖然用一副自己思考過的口吻敘述,但其實是事先和家宰大叔一起定了劇本。或者說,幾乎都是大叔準備好的。我什麼都沒做。
「海軍大臣閣下所言亦有其道理。我也不想看見安格蘭的旗幟。在我們西海上。但是,要整備足以驅逐他們的大艦隊,也力不從心。」
那種情況下,主管大多會這麼想吧:「這傢伙(部下)搞出這麼大麻煩是我的責任。是我指導無方……」。最好別這樣。偶爾想想還行,但真這麼較真會生病的。
「……陛下,能否容我稍作考慮?」
如果他接受提議,說明他是個能對現狀妥協的人(現實主義者),事情就能和平推進。如果拒絕,那他就是個無法妥協的人(理想主義者),說什麼都白費。
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