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王妃的證明 四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5273 字
受邀進入埃斯托比爾格宮貴賓室的弗洛斯布爾侯爵,在鋪着黑色羅紗的長椅上坐下,等待了片刻。
環顧房間,這裏與光之宮殿的會客室並無太大差異。這也難怪,大約百年前新建的這片區域,正是深受光之宮殿建築風格影響而建造的。
從大窗戶引入的陽光經白色牆壁反射,照亮室內。空中飛舞的微塵如星屑般漂浮。
雖說與聖特內裏相比,埃斯托比爾格較爲寒冷,但到了七月,也還是有些熱的。
馬塞爾將意識轉向了勒緊自己脖頸的大方巾。感覺有些輕微的窒息感。他伸手觸碰布巾,想稍微鬆一鬆。
羊毛順滑的觸感,讓男子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女人的身影。那個作爲正妻侍女來到弗洛斯布爾家的女人。與她共度的歲月,早已超過了與早逝的正妻共度的時光。
回想起來,真是奇妙的際遇。
他本人原本並無繼承弗洛斯布爾家的打算。他的未來是輔佐兄長,在宮廷中參與政務。這固然是確定的,但終究只是一名實務者。同時,還要迎娶伯爵家的女兒,生兒育女。
在宮中出人頭地,成爲旁系子爵。或許憑功績還能升至伯爵。與兄長合力,振興弗洛斯布爾一門。
他二十多歲時所設想的未來,不過是出身名門世家的嫡子以外的男子所懷有的典型憧憬罷了。從軍,或是進入宮廷,或是投身教會。無論如何,總有個大致確定的歸宿。
但是,死亡改變了他的人生。兩次死亡。
兄長的猝逝,與妻子因生產去世。
前者爲他帶來了弗洛斯布爾的家督之位,後者則爲他帶來了男爵家的女兒。兩者皆非他所願。如果可以,他寧願兄長和妻子都健在。不必繼承家業的立場是輕鬆的,而妻子也是位美麗又性情溫和的女子。
然而,死亡無視他的願望,不容分說地將他引向瞭如今的立場。
聖特內裏王國宮務大臣兼樞密院全權特使。
有一位側室,一個女兒,兩個兒子。
並且,是國王的岳父。
捕捉到那對連通報聲都沒有,極其自然地走進房間的男女身影時,他爲大方巾所帶來的感慨畫上了句號。
——我的「物語」略有些複雜。
◆
「弗洛斯布爾侯爵閣下,遠道而來,辛苦了。願神庇佑,祝您身體康健。」
見此情景,馬塞爾內心感到欣喜。
埃斯托比爾格正妃滿面笑容,一邊頻頻微微點頭,一邊聽着他的回答。
「深感榮幸,格奧爾格五世陛下。內子是個幸福的女人。既被聖特內裏國王陛下稱爲『岳母』,又能得到皇帝陛下的感謝之言……」
皇帝將手中拿着的數張優質紙張,緩慢而仔細地對摺起來。
——可以將其塑造成聖特內裏風格。
「好了,弗洛斯布爾閣下。請放鬆。我也想向您介紹一人。」
沐浴日光後略顯明亮的深紅布料上,用金線繡滿細密紋樣的貫頭衣,覆蓋了女子直至腳踝的身體。
尤其是王的擔憂更爲強烈。王試圖通過削弱自身權力來應對這個問題。那就是向樞密院委以大權。但是,如果安娜莉澤能真正成爲聖特內裏女子,那麼內政干涉的危險性就會大幅降低。
略顯疲憊的中年丈夫與尚且年輕的妻子。這在貴族世界是常見的組合,並無特別值得驚訝之處。
「說起來,聽說安娜莉澤殿下的女官長閣下,正是弗洛斯布爾閣下的夫人呢。安娜莉澤殿下真是幸福。年紀輕輕便離開故國,在異鄉生活想必也有諸多不安吧。雖然從埃斯托比爾格派去了女官們,但果然還是需要有人在聖特內裏照料身邊事務。在這一點上,尊夫人既有經驗……」
妻子菲莉西亞就任女官長時,安娜莉澤對從母國帶來的女官們不屑一顧。本來理應有所抵抗,但她卻極其自然地開始與費莉西亞共同生活。
黑底上,兩隻獅子以睥睨左右的姿態用白色繪成。
「哎呀!這真是身爲母親無上的喜悅。弗洛斯布爾閣下,安娜莉澤殿下可合格洛瓦陛下的心意?」
「聽巴丹伯爵提過。是那件事嗎?」
馬塞爾不禁露出苦笑般的讚歎。
但是,另一方面,王又驚人地、出色地將她們作爲工具來使用。在旁人看來,那簡直是精心算計的政治策略。
格奧爾格五世浮現出笨拙的笑容,加了句俏皮話。是因平日不常笑而顯得生硬的表情。
「是的。十分恩愛。格洛瓦陛下居住的光之宮殿中,有一面牆壁全是玻璃的大回廊。安娜莉澤妃殿下非常喜歡那裏,每日與陛下二人單獨散步已成慣例。據侍從們說,迴廊中時常回蕩着二人愉快的笑聲。」
弗萊什三世正式承認埃斯托比爾格的帝位,並歸還非法佔據的施瓦爾公領的大部分。此外,甚至能從聖特內裏手中奪回施圖比爾格王國的權益。
那是埃斯托比爾格家的雙獅紋。
奧古斯塔心情愉快地退場後,留下的兩位男性進入了「正題」。
馬塞爾將眼前的男女納入視野,同時回想着他們唯一的女兒、自己的主君之正妃安娜莉澤的模樣。那纖細修長的肢體大概是繼承了母親,而鳶色的眼眸與高挺的鼻樑則是來自父親吧。
「惶恐之至,絕無此事。安娜莉澤殿下非常出色地履行着聖特內裏王國正妃的職責。」
馬塞爾對王的這種雙重性感到可靠,同時也感到恐懼。矛盾的兩面性,竟能毫無勉強地共存於一個人身上。一邊沉溺於妻子們的「女性」特質,一邊又試圖將其與自身或國家利益相連的冰冷心性。
「弗洛斯布爾閣下。等這個『問題』解決後,有件事想勞煩您。」
無法拒絕。既然王已與弗萊什三世會面,那麼不與格奧爾格五世會面的選項就不存在。從立場上說,格奧爾格五世也是王的岳父。
對埃斯托比爾格而言,並無異議。
作爲重要女兒出嫁的回報,已經得到了。
同樣的事情將來也可能發生在安娜莉澤身上。不如說情況更爲嚴峻。畢竟安娜莉澤的孃家是埃斯托比爾格家。其影響力絕非帝國內的一大公家可比。
最近,安娜莉澤逐漸開始表現出積極性,但那幾乎全是在與王的對話中被引導出來的。並非源於孃家的指示。
從布勞涅的樣子就能一目瞭然地看出,她受到了王堪稱致命性的影響。連具備一定處世智慧的女兒都被吸引,那麼內心更爲空洞——宛如白紙的少女會變成怎樣,就不言而喻了。
「正妃大人,初次見面。在下馬塞爾·埃內·昂·弗洛斯布爾。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他並未行雙膝跪地的跪拜禮。這有兩重含義。
「首先向閣下致謝。感謝您與尊夫人一同監護我女兒。她尚存稚氣,想必給您添了不少麻煩。」
普羅贊消除了飛地,帝國恢復了權威,埃斯托比爾格增強了對施圖比爾格王國的影響力。而另一方面,聖特內裏得到了什麼?他無法理解。
雖然一切都在內務大臣監督下製作,但經過反覆精心宣傳,報告稱給舒特洛瓦民衆留下了相對較好的印象。
一邊與將本國與中央大陸一分爲二的大國君主及其妻子進行着豁達的對話,弗洛斯布爾侯爵的內心卻轉向了自己的主君。
馬塞爾既是聖特內裏的宮務大臣,同時也是盧瓦家的家宰。
自己的主君格洛瓦十三世,並不將他的妻子們視爲政治工具。相反,他努力將她們作爲女性個體來接觸。布勞涅的點心製作等,正是王這種傾向的體現。
在女性化的卵形柔和輪廓中,位置恰到好處的雙眸呈藍色,眼尾微微上挑,訴說着女子明確的自我。還有纖細精緻的鼻子與嘴脣。
「我想見一見撰寫這封信的人。」
與盤起的明亮茶色頭髮相映襯,其身形顯得格外纖細。
奧古斯塔笑容不改,明快地斷言道。
一位散發着近乎四十歲的風韻,卻更顯清冽——甚至令人感到某種潔癖氣息的女子。
「是傳聞中的『光之大回廊』呢。在連遠在維諾恩都知曉的如此美妙之地,年輕的兩位暢談……那簡直如同一幅畫卷。」
「說到畫卷,安娜莉澤殿下與格洛瓦陛下訪問舒特洛瓦某設施時,其姿態過於神聖,甚至連民衆閱讀的報紙都刊登了插畫。」
「正是。聽說普羅贊閣下與您的君主會過面了。總不能唯獨把我排除在外吧。」
「內容上有什麼問題嗎?」
格奧爾格爲了打消妻子的失言,努力用明快的語氣告知。
「原來如此。那麼,我回去後即刻安排。」
黑色上衣幾乎沒有任何裝飾,一眼便知是便服。唯一引人注目的,只有系在胸前的大幅布巾上的紋樣。
一位高個子、與他同年代的男子。
勇者宮殿的行幸讓報紙版面熱鬧非凡確是事實。
——陛下會妥善處理的吧。
一番寒暄過後,三人在長椅上落座。
打開話匣的是格奧爾格五世。
「不,收到了充滿深情的關懷之言。一如既往。——於是我突然想到。果然還是該見一見女婿。意下如何,盧瓦的家宰閣下?」
安娜莉澤恐怕是被培養成傳達埃斯托比爾格意向的「傳聲筒」般的存在。弗洛斯布爾侯爵如此預測。一個不強烈表現自我、接受孃家指示並予以執行的存在。
實際上,他完全沒有動怒。恰恰相反。奧古斯塔只是個極其普通的貴族女性。正因如此,她沒有將這種普通遺傳給女兒,對聖特內裏而言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披肩的茶色頭髮雖然梳理得一絲不苟,但已隨年齡增長而日漸稀疏。那張長臉上,高聳的鼻樑和眼角的深刻皺紋給人留下印象。那是逝去的年輕時的豁達殘影,與如今疲憊的痕跡。
但是,格奧爾格五世的不安,正源於這回報的巨大。
「嗯,正是如此。我妻子曾是已故正妻的侍女。原本出身不高,我曾向陛下稟奏,讓她侍奉正妃殿下恐有僭越,但陛下說『務必如此』。」
「若是在下力所能及之事,定當效勞。」
並且,以女兒布勞涅爲中心,被納入了王的妃子們的圈子之中。順暢地。這些,換言之,正是安娜莉澤的不抵抗,朝着與預定方向相反作用的結果。
「是的。據我從格洛瓦王陛下處聽聞,陛下曾對安娜莉澤殿下表示『希望您成爲聖特內裏的國母』,並作爲證明,穿着『配套』的服裝進行了行幸。另外,從正妃女官長處得知,安娜莉澤殿下當時顯得非常高興。」
奧古斯塔是羅滕·林根大公女,似乎並未察覺馬塞爾話語中的深意。作爲與施圖比爾格王國並列,在帝國內擁有巨大影響力的選帝侯家族,其存在是身爲丈夫的格奧爾格五世無法忽視的。從女兒婚姻中她的意向起了強烈作用一事便可明瞭。
其一,他是聖特內裏王的代表,而聖特內裏王與埃斯托比爾格王地位對等。
據馬塞爾從妻子那裏聽聞,安娜莉澤似乎缺乏所謂「普通貴族女性」的那種感覺。也就是說,她對所依戀的孃家的榮升及其影響力行使不感興趣。與她相比,連自己的女兒布勞涅都算是相當「普通」了。
——真是位複雜的人物。
「感謝您的爽快應允。我期待着與女婿會面的日子。——話說回來,家宰閣下,讀了這封信我很驚訝,盧瓦大公閣下最近用了很有趣的稱號啊。」
其二,此次會談並非官方性質。這是聖特內裏領的名門貴族弗洛斯布爾侯爵,與帝國的柱石埃斯托比爾格大公,以同等貴族身份進行的會面。
◆
這是封了印的私信。馬塞爾自然沒有讀過其中內容。
「您是說,我的主君盧瓦大公閣下與埃斯托比爾格大公閣下會面嗎?」
格洛瓦王與臣下們對即將到來的未來感到憂慮。
皇帝的興趣轉向了那個「某種東西」。
「偉大聖特內裏真正的柱石、樞密院宮務大臣閣下。能這樣與您會面,真是何等榮幸。承蒙陛下介紹,我是奧古斯塔。日後還望您多加照拂。」
「這位是帝國正妃兼埃斯托比爾格王國正妃,奧古斯塔·沃·埃斯托比爾格殿下。」
保持距離、不願捲入帝國內戰的想法可以理解。戰爭會給聖特內裏經濟投下巨大陰影也明白。
格奧爾格五世雖然理解格洛瓦王的政治意圖,但覺得其行爲是否有些過於奇特了。他捋着漂亮的絡腮鬍,喉嚨裏發出低鳴。
一瞬間擔心王寫的文章是否有什麼不妥,但格奧爾格五世的表情並無怒意。只是,眼眸中帶着些許困惑。
以國王沙啞的聲音爲信號,馬塞爾站起身,與身兼皇帝的埃斯托比爾格王格奧爾格五世面對面。
馬塞爾也一副毫不介意的樣子,以愉快笑容回應。
弗洛斯布爾侯爵單膝跪地,垂首。
這份滿足感源於何種滿足,馬塞爾並不清楚。但可以想象。那既是對女兒幸福的滿足,同時也是奧古斯塔自身的滿足。強烈推動格洛瓦王與安娜莉澤妃婚姻的,正是這位埃斯托比爾格正妃。
「埃斯托比爾格王陛下,願神庇佑,恭祝陛下聖體安康。此外,承蒙關懷,不勝感激。」
站在國王身旁的女性,大概比馬塞爾和格奧爾格五世年輕一輪。
「無妨。這樣安娜莉澤殿下反而更自在些。」
但是,這對任何國家都一樣。是某種常態,是理應像往常一樣克服的擔憂。也就是說,從國內有錢的地方榨取。一如既往。爲何要厭惡此事呢?
父母雙方都已聽聞事情的大致經過。
「侯爵閣下,我也要感謝尊夫人的盡心盡力。從女兒的信中看,她似乎非常仰慕費莉西亞夫人。真不愧是聖特內裏淑女的典範,也是她自身的榜樣啊。」
皇帝竟記得一個並非獨立諸侯、僅是陪臣的妻子的名字,並特意提及,實屬罕見。
但是,目前計劃似乎事與願違。
打破尚顯生硬、禮節性對話外殼的,是奧古斯塔發出的尖細嗓音。
那是弗洛斯布爾侯爵呈交給皇帝的、來自格洛瓦十三世的「私信」。並非國書,而是王親筆寫就的私人信件。
一眼便能看出其美貌。
近幾年來聖特內裏的動向,讓格奧爾格五世變得敏感。
「因我國對體制進行了一部分改革。」
——埃斯托比爾格正妃殿下不通政務。這樣的話,巴丹閣下就能順利運作了。
雖覺得或許是年輕國王的心血來潮,但又覺得有些過頭。引入樞密院制等,本應是眼前坐着的這位盧瓦家的家宰堅決不會點頭的改革。儘管如此,它卻和平地實現了,而家宰作爲樞密院特使來到了維諾恩。那麼,必定存在某種能說服這位弗洛斯布爾侯爵的東西。
自樞密院設立以來,格洛瓦十三世在所有他經手的文書上都改換了稱號。正如格奧爾格王手中的私信一樣,此次馬塞爾帶來、預定在正式謁見時呈遞的國書上,也使用了新的署名。
聖特內裏國王
樞密院主事者
格洛瓦
「『
引路者
』嗎。雖無先例,但是個好稱號。」
這是讚賞,還是揶揄,抑或是困惑呢?
格奧爾格五世沙啞的聲調,沒有讓馬塞爾做出明確的判斷。
或許,兼而有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