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君王的身軀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5789 字
這個世界存在着魔力。準確來說,是認爲存在。不,是曾經被認爲存在。
根據正教的定義,魔力似乎是使人服從的力量。人依據魔力多寡獲得在這世上的位置。魔力更大者能使更多人服從,獲得更高地位。王侯貴族自不必說,既然是人,平民也擁有少量魔力。能經商、能耕作,皆因有魔力。王與貴族以其巨大魔力使平民服從,平民則以其微小魔力相互協作。平民間的魔力量大多相近,故有時服從他人,有時使他人服從,以此形成互惠狀態。
魔力是神賦予人的靈魂總量。因此世界有身份之別,秩序得以產生。
大概就是這樣。原來如此,道理上倒也說得通。除了無法證明以外。
魔力是使人服從之力。那麼,使人服從是什麼呢?正教教義如此解釋其機制:
人生來具有生物性的慾望。追求生命維持與身體愉悅的行爲。飲食、睡眠、性等慾望。若這些慾望不受抑制、放任自流,世間將淪爲野獸的世界。帶來野獸世界的慾望,即「獸慾」。必須以某種力量壓制獸慾,否則衆人若不做「本能上厭惡之事」,社會便無法構成。這某種力量,正是魔力。
在現代日本,假設我是出租車司機。工作一天筋疲力盡,只想回家睡覺。這是獸慾。此時有客人來說「麻煩去○○」。我壓制獸慾,做本能所厭惡之事。爲何?因爲開車能賺錢。反過來說,客人用錢使我服從了。
那麼,魔力就是錢嗎?若能如此簡單倒好,但稍微複雜些。
這魔力,壓制獸慾的對象不僅針對他人,也針對自身。或許可稱之爲自制力。魔力量大者,能不借外力自行抑制自身獸慾。故爲「高貴存在」。啊——,原來如此。
接下來纔是巧妙之處。最大的獸慾是什麼?恐怕就是「想活下去」這個念頭本身。但,人類活動中,有即使厭惡至極也必須親身赴死的瞬間吧。啊,不是比喻,是真實的死亡。即戰爭。
魔力弱,則自制心敗於獸慾。也就是會逃跑。要讓人不逃,就需要來自外部的強制力對吧。即正教會所說的「作爲強制他人之力的魔力」。也就是說,將軍之類高位者,因魔力強大,才能驅策部下赴死。
那將軍爲何不逃?因其有足以抑制自身獸慾的魔力量。那麼,若獸慾高漲到連那也無法抑制呢?同樣,外部的魔力會將他推向戰爭。誰的魔力?王的。
王並非因其高貴而成爲王,而是因擁有最巨大的魔力,能統御自身、壓制他人獸慾,故而爲王。依同樣邏輯,貴族的存在、平民的存在也被定義。此外,遠古似乎還有全無魔力的「半人」階級。大概是奴隸吧。
對於生活在現代日本的我,自然有諸多可吐槽之處。不僅如此,連這個世界的人們,如今也只把這套說法當作場面話而已。因爲無法證明魔力存在。不會出現彩虹色光環,也生不出火,更召不來落雷。
畢竟是遙遠過去、秩序蕩然無存的時代,正教會爲圖社會安定苦心構建的邏輯。
但這可怕之處在於,千年以上——或許更久——被視爲理所當然的思維方式,無論怎樣被否定,仍會在人們心底留下痕跡。理性否定,情感卻被牽引。真麻煩。
◆
王的身體神聖不可侵犯。這個觀念也相當根深蒂固。王的魔力儲存在其身體中。因此,若切開某處,魔力會從傷口流出。就像裝了大量水的塑料袋,下方劃開口子,水就會漏出。那種感覺。
那麼,王的魔力消失會怎樣?社會秩序無法維持。說白了,國家會滅亡。大家都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說。但印象卻持續留存在情感中。
王的身體神聖不可侵犯。
這不可侵犯的身體,即我的身體,受傷了。
家宰身後站着兩名相關高官。內務大臣,以及近衛軍總監。
秋意正濃,偶爾也想曬曬太陽,便帶着瑪麗小姐來到庭園。走在常走的散步道上,不時傳來「日安」的問候。是啊,真是絕佳的野餐好天氣。
胃陣陣絞痛。我也是男人,與兩位公主同住,若「無事發生」或許會有點高興。但,那終究是「無事發生」的情況下。沒有信心能與揹負巨大負疚的兩位女性愉快相處。完全沒有。
攻擊王是大逆罪。倒不如說,沒有其他罪名。一旦定爲大逆罪,犯人非斬首可了。將適用想象都令人不快的肢體刑:斷四肢、剖腹。此類刑罰在聖特內裏早已絕跡。通常的極刑——斬首死刑則相對常見,市民也見慣。但大逆罪則不同。爲「一睹世紀大事件」,人羣會湧向廣場吧。
但她沒有停。
「聽着諸位!聖特內裏王下令。此事以事故處理。內務大臣徹查犯人背景後上報。辭職、自盡,概不准許。而家宰與近衛軍總監,讓女兒來光之宮殿照料。如諸位所見,我手邊略有不妥,需人照料。尤其是近衛軍總監,即刻將瑪麗卿送來。即刻!」
問題也會在民間產生。王的身體神聖不可侵犯。而王是聖特內裏王國的化身。此觀念依然根深蒂固。
「格洛瓦陛下!」
「諸位,退下吧。王命已畢。明日會議再見。」
「該如何是好呢,家宰閣下。」
「是。經與相關諸卿商議。——在此前提下,懇請陛下解任此馬塞爾之職。待時機合宜,內務大臣、近衛軍總監亦一同引退……」
其實在理解這點之前,我完全沒在意瑪麗小姐的事。頂多覺得「讓她目睹了血腥場面啊,下次喝茶時安慰下吧」。就那種程度。
修剪利落的紅髮。臉頰剃得乾淨,上脣與下頜留須。並無壓迫性的體格。極爲普通的五十歲男性。那溫和的眼眸,留有女兒布勞涅小姐的影子。
他們確實對盧瓦家,或者說對王抱有忠誠。但同時也是頗有城府、時而手段老辣的政治家。說不定連我的這種反應也預料到了。
可謂不幸中的萬幸,庭園內人跡稀疏。所以大概能裝作無事發生。即便從僕役或士兵口中漏出消息,也止於傳聞。若在正式典禮或巡幸途中,無論如何也無法掩蓋。從這個意義上,甚至想感謝犯人挑了個恰好的時機襲擊。
「瑪麗卿,請冷靜。只是割傷。」
「御體神聖不可侵犯。我等是危害了聖特內裏王國本身的無能之輩。無資格參與政事。」
命令布勞涅小姐侍奉,純屬一時衝動。近乎爲挽留家宰父親而扣下的人質。通常沒這種事吧。一般相反不是嗎。王通常以父親爲要挾脅迫女兒吧?「爲了你父親的地位……你明白吧?」這樣。這次完全反了。「女兒由我照看。所以你們,好好工作。」
「啊,明白了。馬塞爾卿,那樣就好!去死吧!大家都去死好了!那樣就行。然後把爛攤子國家扔給我,奪走一切就行了吧。布勞涅卿也殺掉好了?瑪麗卿也斬首好了?要從我這裏奪走嗎?別開玩笑了!」
我憤然起身,將滿腔怒火盡數傾瀉,高喊道。
「馬塞爾卿,馬塞爾卿。那麼諸位都是無能者,即無價值之人嗎?若是,諸位的去留又何來價值?儘管如此,卻要獻上這無價值之物來『承擔責任』?若諸位是無價值的存在,斷無法彌補此大問題造成的損失。因爲無價值。——反之,若諸位的存在有價值到足以彌補問題帶來的損害,如此自負,又爲何不願盡責?請回答。」
「啊,被刺了啊」或是「瑪麗小姐,身體抖得像要甩掉水的狗一樣呢」。甚至能想到這些。異常冷靜。

我是王。一舉一動皆具意義。因此至今儘可能避免誇張姿態。努力保持平和的聲音與沉穩的微笑,不使之崩壞。悠閒端坐王座曾是我的工作。但,到此爲止了。
◆
「——陛下,惶恐之至……」
目光相對。
她顫抖着,通過纏繞的大方巾傳來。
不穩的世情,煽動激憤的血腥表演,龐大的圍觀者。發生什麼都不奇怪。
但那是相當危險的賭注。若我說「那去死吧」就完了。明明能穩妥解決的事,何必賭上性命。
這對言辭通常謹慎而明晰的他而言,是罕見的示弱。他想說什麼,我大概明白。不如說,我也希望如此。但難以啓齒吧。對遇襲的本人。所以由我來說。
身體陷入柔軟的椅子,小口啜飲烈性蒸餾酒。想快點醉。
大概是腎上腺素在分泌吧。雖是短短一瞬,卻感覺異常漫長。
各位都是比我經驗豐富的政治家。理應明白道理。我以爲這是一種儀式。但得到的回應完全出乎意料。
能感到自己的聲音帶着冷酷的迴響。來到這世界後,我久違地動怒了。這充盈全身的陰鬱情感,真是許久未有了。
「不,不會滅亡!您說昏庸,但陛下的英明,大陸何處可尋?我等長久從政,深知此點。有幸擁戴陛下的這個國家的未來,我等無一絲不安。而且,替代我等之人要多少……」
我刻意未徵求近衛軍總監與內務大臣的意見。二人都懂政治。應知最優解如我所示。但若肯定,則無異於顯得他們只顧自保。
想到今後的事,頭就痛。不是比喻,是肉體的疼痛。專業的政治家們倒好。那些人能處理好。因爲是專家。甚至可能他們也冷靜下來,覺得「嘛,沒事就好」。不如說希望如此。恐怕不行。
不僅舒特洛瓦,可能舉國都將充滿無名的憤怒與激憤。他們視我受害這一事實爲「聖特內裏王國受害」。更進一步,視爲身爲聖特內裏王國國民的「自己受害」。此時正值外交政策轉變導致國民情緒不穩之際。恐怕會失控。
我揮着手大喊大叫。感覺不到疼痛。這些傢伙想拋棄一切了事。都是成年人了。有該守護的家,也有名譽吧。
一時的狂熱冷卻,手的疼痛再次襲來。相當痛啊。
一位三十歲左右、身材嬌小的女性,穿着質地上乘的黑色連身裙(類似的服裝)。或許因天氣漸冷,肩上披着披肩。她小跑着,越來越近。
我原以爲她會停下,雙膝跪地行禮,起身後寒暄幾句。大概如此。
「瑪麗卿,瑪麗卿。抱歉,能否幫我解開大方巾,纏在手上。——血止不住。」
問題在於瑪麗小姐和布勞涅小姐。
我不擅長應付突發狀況。起初還算冷靜,但家宰突然說「去死」,讓我慌了神。坦白說,沒料到會到那種地步。以事故了結。探查犯人動機,徹查背景,制定對策。完畢。從試圖刺我的那位女士的樣子來看,不似有組織的犯罪。
偶爾會有這種事。就像粉絲爲要簽名而衝向藝人那樣。雖然實際沒被要過簽名。畢竟聖特內裏本就沒那種習慣。
「家宰閣下,我並非輕視各位,但此事是我個人受害。故想稍陳己見。」
我小聲對臉色大變、急步上前的警衛兵如此吩咐,將女子移交。離開短劍的掌心鮮血湧出。無法靈活活動。
瑪麗小姐慌忙解下我頸上的大方巾。她離我很近。能感受到她的氣息。甚至錯覺能聽到心跳聲。明明不可能聽見。
其次,發生某種問題,負責人辭職的情況。這更糟。甚至心生怨恨。問題越大,怒火越盛。因爲那並非他或她在承擔責任,不過是放棄責任。若是在自覺基礎上,爲逃避責任——即收拾爛攤子那痛苦漫長的過程——而行的權宜之計,倒也罷了。最討厭的是真心那麼想的傢伙。這是一種欺瞞。
大逆未遂。若如此定義,將極爲棘手。未能防患於未然是警察之責,現場未能阻止是近衛軍之責,而這些,歸根結底是家宰之責。至少需解任此三人。進而,他們的處置也會波及各自部下。
「諸位想死就去死好了。但,我不會放過布勞涅卿和瑪麗卿!那麼,其父也只能活着。而克萊芒卿,唯有無女的你該去死。我是昏君。獻出女兒者生,不獻者殺。要將這般可唾棄的愚者污名加諸我身嗎!」
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在說什麼。奇怪的邏輯。
「那很好。家宰閣下。可以認爲諸位見解一致嗎?」
面色蒼白——這個詞恰如其分——的家宰馬塞爾·埃內·昂·弗洛斯布爾侯爵,佇立在我執務桌前。
「別聲張。——回執務室。請傳家宰來。」
死亡?賜予公開的死亡?死亡是什麼。區區手上一點傷,家宰便要死。這不過是自我陶醉罷了。
目光相對。人的眼睛,原來能睜這麼大。
他們若被公開處決,其親族也無法安然無恙。位居家宰要職的高等大貴族,值得以死相抵的罪唯有大逆。而大逆罪以滅族爲罰。
「發生了不幸的事故。我認爲只是小事,無需特別的公開處置。如此即可。」
我在公司職員時期,以及當社長時,都經歷過不少部下離職。
「馬塞爾卿,可知我稱之爲事故的理由?我並未要求諸位如此擔責。若諸位齊皆離去,我還能做什麼?」
人的眼睛,原來能睜這麼大。恐怖電影裏那種並非誇張。相當真實。
瑪麗小姐是目擊者兼當事人,自不待言,布勞涅小姐也定會從父親處聽聞今日始末。然後,瑪麗小姐將滿懷自責,布勞涅小姐將滿懷負疚,住進這光之宮殿。而且因爲我放了話「讓她們來照料」,大概真會被悉心照料。
她抬起頭。
內務大臣沒問題。因爲有工作。審訊犯人、查明全貌,在此期間他會認真工作。但家宰和近衛軍總監就不同了。
非常非常痛,但意外地還能忍受。
首先,爲尋求更好待遇或工作內容而辭職的情況。這尚可協調。坦白說雖有「被拋棄感」,但若問是誰之過,是我自己。
◆
「那麼陛下!懇請施以公開處罰。身爲盧瓦家家宰,肩負重任卻落得如此田地。懇請賜予公開的死亡。」
三人大概是事先商量好的。家宰說「去死」時,其他兩人也毫無動搖。那麼目的是什麼?對貴族而言,滅族是絕對要避免的最壞結局。他們不惜賭上這種可能性,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陛下,誠惶誠恐,陛下。此實爲不忠之極,但我等亦同此意,正思慮陳情。」
她如此喊着。
但,若未察覺,就真的糟了。
一個個的,開什麼玩笑。
作爲身居要職、家資豐厚的貴族,並無特別引人注目之處。但我很欣賞此人的中庸與良知。
順帶一提,手真的劇痛。已讓醫生縫合。有消毒概念真是萬幸。用水沖洗傷口後才縫合。現在雙手都纏滿了繃帶。
通過家宰的話,我才真正理解了聖特內裏此地人們的「感覺」。對他們而言,「王的身體神聖不可侵犯」絕非場面話。損害王的身體,即是損害聖特內裏王國。
「是嗎。馬塞爾卿並非因這微不足道的割傷,而是真心想損害聖特內裏王國吧。那麼就這麼辦。家宰、內務大臣、近衛軍總監,賜死諸位後,這個國家會怎樣?如諸位所知,我無能爲力。只能仰賴諸位的能力。而諸位卻要從此世消失!國內將動盪,大陸亦不安。在昏庸的格洛瓦十三世治下,聖特內裏將亡!」
一位女士從草坪對面朝這邊跑來。
不行了。嘴脣開始微微顫抖。無法抑制。
下一瞬間,我雙手下意識地握住了眼前這位夫人刺出的短劍劍刃。在日本也從沒遇到過被刺的經歷。明知絕對會痛,卻握住了刃。想象一下握住菜刀的感覺。會「嗚哇」地叫出來吧?
瑪麗小姐明顯處於危險位置。在近旁護衛卻未能阻止。即便公開以事故了結,她身上會發生什麼也未可知。父親是此等狀態,可能被「家內之事」私下「處理」。而最可能的是自盡。
眼前,雙腿顫抖着刺出短劍的婦人,她的顫抖也透過劍刃傳來。
◆
最後。我的憤怒並不正當。
我怒斥他們「沒有責任感」,質問「要拋棄一切嗎」。這是嚴重的欺瞞。人說人看到自身的虧欠會勃然大怒。確實如此。我曾將各種責任全部拋棄,從公寓一躍而下。因厭惡不被任何人需要的自己,借酒逃避,輕易選擇了死亡。情況雖異,但我也無權對意圖做類似之事的人大聲呵斥。
我曾在那個世界所行之事的意味,在這異世界被鮮明地展現。
——讓那個人得逞或許更好。
喝下的蒸餾酒度數應該相當高,卻莫名毫無醉意。再喝點葡萄酒吧。麥酒也喝。然後失去意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