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基奧普斯如是說
《那個坐輪椅的櫃檯小姐 ~轉生ts無論遭遇多少不幸都會頑強生活下去~》 · 鈴風奈緒子 · 4103 字
第三十一章:基奧普斯如是說
書接上回,我們從基奧普斯先生那兒聽來了這樣的故事。
在沙之王的國度化爲夢幻與風沙之後,大地之上又流傳起了另一段預示着災禍的祕聞。他說,這樁禍事的源頭,並非出自君王的狂想,亦非生於妖靈的囈語,而是始於一座建立在虛僞之上的城邦,始於一位淪爲妖邪的學者。
人們說,在古老的帝國「雷赫利亞」的邊境,在沙漠不再咆哮、風沙亦變得溫馴的所在,有一座被稱作「利雅德」的城池。流浪的歌者們稱它爲「永恆綠洲」,可是基奧普斯先生卻說這不過是徒有其名的妄語。它繼承了昔日偉大君王的理想之名,卻無一絲一毫永恆的「真實」。
它的基石並非奠于堅巖,而是築於遺忘之上;它的繁榮並非源於智慧,而是借自那日漸腐朽的古老帝國所投下的、轉瞬即逝的現實。
然而,就在這虛僞之城的清澈湖底,在一千零一種水草與游魚的纏繞之下,那兒沉睡着一塊奇石。它並非寶石,光華內斂;它亦非金玉,沉重無言。它乃是遠古一位大罪之人的不朽殘軀,承載着足以傾覆世界的憎恨與力量,靜候着能將其從萬古的沉寂中喚醒它的矇昧之人。
沙漠的住民知道,命運的羅盤往往由最無知、最矇昧的手所撥動。
而非那居於智慧名下的虔誠學者。
於是,那奇石的第一個主人,並非智者或英雄,而是一個來自漫漫黃沙深處的孩子。那孩子屬於一個名爲「塔尼亞」的部族,一個在流沙中掙扎、以劫掠爲生、將貧弱刻在骨血裏的部部族。
他們說,那一日,當那骨瘦如柴的孩子無意間將那塊奇石從黃沙之中拾起時,整個沙漠都爲之靜默。風停止了呼嘯,沙丘凝固了起伏。一股凡人無法理解的無窮之力,自那冰冷的石塊湧入孩子溫熱的軀體。
但這力量需要適應,正如毒蛇需要適應自己的毒液,正如最兇猛的巨獸也需在一次次的搏殺中,方能掌控自己無堅不摧的利爪與獠牙。
於是,歲月流轉,孩子在日復一日的成長中被那奇石所侵染,也被那奇石所塑造。她的目光不再是孩童的天真,而是失去一切的冷酷;她的言語不再是少女的柔婉,而是發號施令的威嚴。那無窮的力量在她體內沉澱。
最終,孩子不再是孩子,少女亦不再是少女。
她成爲了部族新的統領,成爲了所有塔尼亞子民所敬畏的主母。
爲了向世人昭示她的權威,也爲了滿足那力量在她心中滋生的、無盡的虛榮與野望,她命部族中最巧的工匠,將那塊奇石鑲嵌於權杖的頂端。於是,當她高舉那權杖,站在部族的聖地之上時,她的影子如同那遠古的君王。
她向着她的族人,向着整個沙漠,向着所有於黃沙之上流浪的部族與生靈,發出了她僭越的宣告:
「看!這力量將終結一切紛爭,這權杖將帶來唯一秩序!」
她將那褻瀆的造物,與傳說中那位偉大的沙之王所持有的、象徵着永恆與智慧的權杖「門卡烏拉」相比。
「我,塔尼亞的主母,將征服你們,碾碎你們無謂的抵抗!我將爲這片大地帶來嶄新的秩序,一個由恐懼與力量所鑄就的秩序!我,將是下一任的沙之王!」
然而這不過是褻瀆而已。
然而,這並非故事的結局。
他仍缺少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塊拼圖。
那便有可能將燃盡整個世界。
而那個念頭,正在這位戰勝了僭主的、受人敬仰的學者心中悄然萌發。
他們引以爲傲的暴力,在真正的智慧面前不堪一擊。他們那短暫而血腥的霸業,如同沙丘上的海市蜃樓,頃刻間煙消雲散。
走投無路之下,他們逃亡的方向只剩下一處。向着那曾被他們鄙夷的文明之地,向着那座他們曾妄圖征服的自由城邦。
……某個無憂無慮的公主吧。
甚至,學院中有些賢者認爲,由塔尼亞部部族來統一沙漠並無不妥。
但在那衆賢皆默的學院高牆之內,終有一位學者例外。
塔尼亞的戰士們如洶湧的沙暴,猛烈地衝擊着利雅德的城牆,但那來自於阿塔姆神的古老智慧,化作了凡人無法逾越的力量。那名學者的魔法,並非奇石所賦予的、狂暴而無序的蠻力,那是高天之上的神明爲他所賦予的權能。
或許,是某個來自於遠方的,來自於童話與騎士傳說的國度裏的……
主母在她的暴虐之下,的確征服了無數的部落。她的戰旗所過之處,綠洲枯萎,歌聲止息。她的戰士是沒有理智的殺戮工具,他們將刀刃刺入每一個不願臣服者的胸膛,刺穿他們每一個人的心臟。她自己,更是以那不祥的權杖,將無數反抗的靈魂與鮮血吸納殆盡。
當凡人窺見了神的領域,當智慧壓倒了僅存的敬畏,他便淪爲了妖人。
無人能知曉那學者真正的目的,無人能窺視這一切的全部。
這把鑰匙,若是被矇昧的沙漠人得到,或許只會催生出如塔尼亞主母一般的、短暫的暴君,其爲禍的範圍終究有限。
智慧之神阿塔姆彷彿格外眷顧於他。學者以凡人之軀,竟一步步解開了奇石中所蘊含的、屬於大罪之人的力量。
他找到了打開空間的人,那個受到赫利忒注視的異鄉人。
除了那一處——那座受雷赫利亞帝國管轄的「僞城」,那座名爲「利雅德」的永恆綠洲。
爲了探尋最後的奧祕,那神祕院的院長,找到了他們的君王——那個高居於智慧宮最上層、被認爲是智慧之神阿塔姆在世間化身的學院理事長。
於是,那座孤懸於沙漠邊緣的城邦,便成了主母眼中最後的、也是最肥美的獵物。
她更想不到,這塊充滿了憎恨與力量的石頭,同時也是一把鑰匙,一把足以打開那位傳說中的沙之王所留下的、關於「偉大理想」的終極之門的鑰匙。
於是,塔尼亞部部族被徹底擊敗了。
戰爭很快就開始了,正如主母所預料的那樣。
這本應是一個邪不勝正的傳說,一個智慧戰勝矇昧的故事。
他終於知曉了關於沙之王「偉大理想」的傳說,知曉了那被稱作「黃金之夢」的、足以讓整個世界重獲新生的禁忌知識,以及那座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真正的「永恆綠洲」。
正如賢者所言:多有智慧,則多有憂傷。
那不通魔法的主母做夢也想不到,她偶然得到的奇石,竟是傳說中十二位大罪之人其一的不朽身軀所制。
那曾令整個沙漠爲之戰慄的部族名號,就此消散於風沙之中,再也無人問津,也無人敢於提起。
然而,在那精通神祕與魔法的學者眼中,這不過是雕蟲小技。
但是仍然缺少能夠執掌所有空間的存在。
她的族人四散而逃,卻發現整個沙漠都已成爲他們的獵場。他們發現,沙漠已經不再容納他們,因爲每一粒黃沙都銘記着他們流下的血與恨。倖存的部族像鬣狗一般追獵着他們,將復仇的尖牙刺入他們的喉嚨。
席捲一切的禍患,往往起於一個念頭。
「那些將血與恨奉爲唯一圭臬,將暴力與征服視作無上榮耀之人,又怎能理解王者的真諦?」
來自於阿塔姆神的無上智慧,輕易便摧毀了一切形式的愚昧。
可是,倘若它被一位求知若渴、智慧超羣,且背靠着古老帝國的學者所得到呢?
居於沙上的人們,往往將廝殺視作唯一的解決方案,將復仇的火焰世代傳遞。然而那位真正的君王卻不這樣認爲。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已無人能夠知曉。他將自己的一切都隱藏在了深不見底的智慧與更爲深沉的瘋狂之中。
在這淫威之下,一個又一個古老的部族名號被風沙永遠地抹去。整個沙漠彷彿都在她的腳下顫抖,彷彿都已臣服於她的鐵腕。
他得到那奇石之後,便將自己完全封閉於高塔的頂端,着力於對它的研究。
他不再是那個爲了守護自由城邦而戰的學者,因爲他發現那所謂的「自由」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混亂。可他所追求的,又究竟是什麼呢?
學者以平靜的口吻宣告了她的敗亡。
那些終日探求所謂「真實」的虔誠學者們,對沙漠中凡人部族間的紛爭與生死,向來漠不關心。在他們眼中,權力的更迭、部族的興亡,不過是歷史長河中一朵轉瞬即逝的浪花,遠不如一條深奧的魔法迴路、一卷失落的古代典籍來得重要。
他看到了雷赫利亞帝國的日薄西山,看到了貴族們的荒淫與內鬥;他看到了利雅德城虛僞的繁榮之下,是塔尼亞遺民的怨恨與貧民的掙扎;他看到了沙漠中無休止的血仇,看到了世人皆被自身的慾望與矇昧所囚禁。
塔尼亞部部族的目標變得無比清晰——擊潰利雅德的自治執政官,解散那可笑的自治委員會,將這座所謂的「永恆綠洲」納入她血腥的版圖。
事實也正如智者所言。
至於那柄虛假的「門卡烏拉」,以及其上鑲嵌的奇石,自然是被那名學者當作戰利品,收入囊中。
絕望的主母在陣前企圖動用她那虛假的「門卡烏拉」與那名學者對峙。她將畢生從奇石中汲取的力量盡數傾瀉而出,在她眼中,那是撼動天地的偉力,是足以令神明亦或世界所有的傳說都爲之震撼的最終一擊。
他需要得到另一位神明的權柄。那位執掌着魔物、司掌着謎團,同時也是空間之神的古老神祇——赫利忒的權柄。
學者僅僅是伸出了一隻手,便用魔法解決了一切。
矇昧的暴力,在智慧的冷眼中,竟被看作是一種高效的秩序。
也就在那一刻,學者不再是學者。
基奧普斯先生說,這不過是對那位偉大君王最爲拙劣的扮演。
但正如最狡猾的沙狼總在等待獵物最虛弱的時刻,塔尼亞部部族也等來了他們眼中最佳的良機。那古老而腐朽的雷赫利亞帝國,正深陷於永無休止的內亂之中。
「一個能直接交談的話事人,總好過與千百個部族分別交涉,對帝國的管理而言,無疑更爲高效。」
那麼,在這廣袤無垠的世界上,在這凡人與神明共存的大地四方,究竟是誰,擁有着那樣至高無上的權柄呢?
他們的力量過於懸殊,沙漠的子民如何攻破那厚厚的城牆呢,如何踏過那無盡的防沙壁呢?
那學者在戰後不久,便憑藉着無人能及的功勳與深不可測的智慧,成爲了阿塔姆學院神祕院的院長。
毫無疑問,古老的帝國無暇西顧。
他並未言說爲何,也未曾宣揚大義。他只是以個人的名義而非學院的身份,悄然加入了那場看似勝負已定的戰爭,站在了那座被圍困的、自由的城邦一邊。
只知,他若是想要窺見那沙之王的偉大理想,想要重建那座真正的「永恆綠洲」,實現那足以顛覆凡世的「黃金之夢」……
在通曉一切「真實」的視線之下,奇石所有的祕密,竟悉數歸於那位學者所有。
那淪爲妖人的神祕院院長,他的智慧早已超越了單純的魔法與知識。他的智慧已化爲一種毒素,一種足以讓他看透世界之腐朽的毒素。
他們從此不再踏入黃沙,而是像陰溝裏的老鼠一般,鑽入了利雅德的街巷與陰影之中,苟延殘喘。
同樣,戰爭也很快就結束了,卻完全出乎了她的預料。
至於那座由智慧的神明阿塔姆所建立的學院,那座被譽爲掌管着一切魔法與知識的聖殿,阿塔姆學院的意見,他們對此並無任何看法。
「力量若無智慧駕馭,終將歸於虛無。」
一個承載了無盡恐懼與暴力的靈魂,一個僅僅被力量所奴役的僭主,永遠沒有資格登上萬民之上的寶座,永遠無法爲世人帶來真正的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