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阿塔姆学院

第三章：阿塔姆学院

约尔离开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说实话，刚开始那几天，我确实很不习惯。

早上醒来，只剩下爱丽丝吵吵闹闹的声音，虽然那人本来也不太喜欢讲话就是了。

下班回家时，视线总是会瞥向门口，那儿准时出现的身影没有了。

夜里炉火燃着的时候，爱丽丝会一边抱着玩偶，一边吵着要吃甜点，但她身边少了一个沉默的第三人，空气总显得有点空。

这些空白像是细小的裂痕，最初让我觉得心口隐隐作痛。

可人啊，总是会慢慢习惯的。

日子就像河水，即使有人从河中离开了，水流仍旧向前。

不久后，家里的节奏照旧：我推着轮椅准备晚饭，爱丽丝负责家里弄得乱七八糟。

就这样，约尔离开之后的第一个月，除了饭桌空了一边，其余几乎没什么改变。

只是偶尔，我还是会忍不住想：

他在阿塔姆学院过得好吗？

会不会也像以前那样？

……或者，是不是已经结识了一些漂亮的贵族小姐？

想到这儿，我总会条件反射地深吸一口气，然后摇头把脑子里的画面驱散。

毕竟，和约尔之间的关系，说白了，也没到那一步。

我能做的，就是守着自己这点小日子。

冒险者公会的柜台工作，依旧大部分是我和克莱丽莎两人分担。

但今天不一样，康拉德会长心血来潮，让爱丽丝也来帮忙。

「那可是一整个小队的任务报酬！」

「别客气喵。」

之前倒是拜马克先生所赐喝了不太好的茶叶就是了……

「露露小妹喵下午好～」

我忍不住笑了笑，把注意力重新放到哈基米身上。

中午休息的时候，康拉德会长终于忍无可忍，走到柜台边，伸手指着她的脑袋，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大吼爱丽丝是蠢货。

「噗……？」

她愣了一下，瞬间缩进椅子里，一副「完蛋了」的模样。

「阿塔姆学院喵……那可是帝国唯一的魔法学院喵。要说它的名声喵，就算是在西边沙漠的集市里喵，连卖香料的老奶奶都知道喵。」

阿塔姆学院那个地方，我其实知道的并不多。

既然哈基米常年在外行商，消息灵通，说不定……他会知道一些关于阿塔姆学院的事？

我正想再说点什么，公会大门忽然被推开。

他一愣，胡须轻轻动了动，随后眯起眼睛笑了。

原来约尔去的地方，竟然是这样一座几乎与帝国命运捆绑的学院？

——哈基米·萨吉尔。

没错，来人正是那个熟悉的猫猫头男人。

「礼物？」我眨了眨眼。

我条件反射般坐直了身子，把手里的账本啪地合上。

带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那股熟悉的、带着「喵尾音」的腔调响了起来：

「哦——那我不管。」她立刻一副失望的样子，又缩了回去。

绝大多数人喝的都是麦芽饮料、酒、清水，只有少数贵族、商人之间才会流通茶叶。

我小心地接过木盒，抬头对哈基米点了点头。

「哈基米先生，好久不见。」我真心实意地笑了笑。

「利雅德……」我默念了一遍。

「为什么这张纸要盖两个章?! 」

木盒用细绳绑着，透过缝隙隐隐能嗅到淡淡的清香。

在这个世界里，茶叶并不是常见之物。

只见他从背后的行囊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这可有意思喵～阿塔姆学院的位置喵，和你们这儿完全不同喵。它不在山林喵，不在都市喵，不在海岸喵，而是在……」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忽然之间尾巴猛地一甩，「——无尽黄沙的正中央喵！」

爱丽丝委屈得眼眶发红，立刻跑到我旁边控诉。

「你只会对能吃的东西感兴趣吧。」我无奈地把盒子往怀里收了收，「这是茶，不是点心。」

一旦想到这几个字，脑袋里就自动响起了音乐，我本以为记忆会将过去全部洗刷，结果并没有啊……

「阿塔姆学院喵，就修建在绿洲湖畔喵。那湖泊清澈得像水晶喵，四周环绕着成片的椰枣树和高耸的石塔喵。绿洲之城利雅德围绕湖泊而建喵，城墙用白色石灰岩砌成喵，远远看去就像一颗镶嵌在黄沙里的明珠喵。」

「位置呢？」我忍不住追问。

「这么有名吗？」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对了，哈基米先生，您既然去了帝国西边……有没有听说过阿塔姆学院？」

于是，从一大早开始，公会里就回荡着爱丽丝的哀嚎：

它遥远、陌生、神秘，而我对它的全部认知，只有「知识圣殿」这四个字。

哈基米这三个字，对我这个拥有前世记忆的人来说，真的无法接受。

「为什么这个表格要写两遍?! 」

「当然喵。它可是帝国的智慧象征喵，是权力的源泉喵。据说喵，凡是从阿塔姆学院毕业的人喵，几乎都在帝国里担任要职喵。内阁大臣喵、军队统帅喵、神殿长老喵，十有八九都是阿塔姆出身喵。」

「露露小妹过得不错喵。今天来喵，可不是委托喵，而是礼物喵。」

我捂住额头，我很怀疑爱丽丝究竟是怎么想的，她的大脑逻辑是我永远无法理解的境地，这太困难了。

「这是帝国西边边陲，沙漠王之城里的稀罕货喵。」他得意洋洋地把盒子放到我手边，声音压得神秘，「茶叶喵。」

我深吸一口气，装作随意地说。

「……啊？」

「为什么要记账啊?! 」

「哎呀喵，这个问题可真是不简单喵。」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能把收入和支出记反了？」

我感觉爱丽丝也被吸引过来，虽然她还假装无聊地吹口哨，但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哈基米笑眯眯地眯起眼睛，把下巴支在柜台边缘，他的尾巴慢悠悠地摆动拍打着，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啪嗒」声。

「喵？」

他眯起眼睛，胡须颤了颤，看上去很是愉快。

「茶叶？」我忍不住轻声惊呼。

「那种小事不要在意啦！」

咳咳咳……

「遵循帕梅拉女神的指引，向着星辰与深渊，欢迎来到冒险者公会。」

她连被分配去擦玻璃这种最简单的任务，都能擦到把窗框弄掉一半漆。

「真是太感谢您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重复。

哈基米眯着眼睛，像是故意要吊我胃口。

「对喵。」哈基米笑了，「那片沙漠大得吓人喵，从西边的边陲一直延伸到视野之外喵。没有河流喵，没有绿洲喵，只有漫天飞舞的沙尘喵。可就在这片荒凉的中央，却有一处奇迹般的绿洲喵，那儿的人称作「永恒绿洲」——利雅德喵。」

他依旧是一副毛茸茸的模样，身材中等，脸上长着三根整齐的猫须，动作轻快，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晃来晃去。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从童话画册里走出来的会说话的大猫。

一旁的爱丽丝探过脑袋，好奇地问：「是什么呀？能吃吗？」

「露露！你看他欺负我！」

我正要开口问，心里却忍不住微微发紧。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沙漠中央？」

刚才和爱丽丝的闲聊、摸鱼、吐槽全都一扫而空，我立刻换上职业化的微笑。

好险好险，差点忍不住笑出来了。

哈基米说到这里，声音不知不觉带了点赞叹。

「我去过一次喵，从沙漠边陲走了七日又七日的商队喵，翻过十几处沙丘喵，才远远看到那片绿意喵。真是奇迹喵～」

我的脑还里浮现出画面：无边的沙漠，烈日炙烤，一切都是干枯的黄色。可在尽头，忽然出现一抹绿色。

而约尔……就在那个地方。

「那学院本身呢？」我问。

哈基米的胡须微微动了动，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学院嘛喵……呵呵，那可比绿洲还奇特喵。」

他抬起爪子在桌面上比划。

「阿塔姆学院分为四大院区喵，分别环绕着湖泊而建喵。东边是文书院喵，专门教导史学、法学与治政喵。南边是军武院喵，专研战术与兵法喵，当然也包括战斗用的魔法喵。西边是神秘院喵，研究魔导与秘术喵，据说许多危险的实验都在那里进行喵。最后北边则是智慧院喵，也是学院的核心喵，专门培养『智慧的化身』喵。」

「智慧的化身？」我歪了歪头。

「嗯喵。」他笑容收敛了几分，「在阿塔姆喵，智慧就是唯一的衡量标准喵。无论出身、家族、财富喵，最终都要靠智慧来证明自己喵。想要毕业喵，必须通过智慧院的试炼喵，得到所谓的『真实』喵。」

「真实？」我下意识重复。

「对喵。」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关于『真实』到底是什么喵，没人能说清楚喵。有人说是神的启示喵，有人说是看到自己命运的真相喵，还有人说喵……是被迫直面自己最深处的欲望与恐惧喵。」

异世界的东西……怎么都弄得这么玄乎其玄。

爱丽丝忽然咳了一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哎呀，这么麻烦的学院，为什么还要跑去呢？」她摇摇头，显得兴致缺缺，「在我看啊，还不如在家吃蛋糕呢。」

「你啊……蛋糕又不是你做的。」我忍不住笑出声。

哈基米先生抖了抖耳朵，那双褐色的锐利眼眸瞥了她一眼。

「这你就不懂了喵。阿塔姆学院不仅仅是学校喵。谁要是从那里毕业喵，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帝国的核心喵。即便是帝王喵，也离不开阿塔姆出身的大臣辅佐喵。」

「这么夸张？听起来像是个无聊的书呆子窝。」爱丽丝耸了耸肩。

千年……什么样的存在，能活过千年？

「干嘛笑！」她立刻把怒火转向我。

「对喵。」哈基米先生点点头，「帝国王朝更迭过三次喵，边疆打过几十场大战喵，连沙漠里的绿洲都因为气候变迁而消失过几处喵，但阿塔姆学院的理事长喵，从来没有变过喵。永远是那一男一女喵。」

「你才笨蛋！你全家都是笨蛋！」

「你——！」

爱丽丝在我怀里闹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气呼呼地停下来，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撅着嘴不理我。

哈基米看着这一幕，笑了出来。

「你才是大笨蛋！」

我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茶叶盒，心里百感交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去阿塔姆学院的话，肯定会被他们叫大笨蛋吧。」

约尔……那个木头，在这样的环境里，他真的能应付得来吗？

我愣愣地盯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消失?! 」

爱丽丝翻了个白眼，忽然开口说：

「真无聊。要我说，还不如比谁跑得快。」

爱丽丝的脸涨得通红。

「千年……？」

「不过——」哈基米突然拖长了尾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学院内部并不都是荣耀与圣洁喵。相反那儿充斥着一种极端的执念喵。」

「对喵。一种对『智慧』的偏执喵。」

「听起来……很残酷。」我说。

「我只是听说喵。或许是夸张的传闻喵。但我见过的商队里喵，确实有人带着失魂落魄的年轻人回来喵。他们都是曾经在阿塔姆求学过的学生喵，可现在……眼神空洞喵，像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喵。」

他用爪尖轻轻敲了敲柜台，像是强调每一个字。

突然觉得，彼此之间的距离，好像又被拉远了一些。

「理事长？」

「对喵。阿塔姆神并无固定的性别喵，也无固定的形态喵。它既是男性喵，也是女性喵；既是孩童喵，也是长者喵；既是生灵喵，也是无形的智慧本身喵。」

「阿塔姆神？」我重复了一遍。

「你这话也没错喵。」哈基米笑了笑，「所以啊喵，爱丽丝小姐喵，如果你去阿塔姆学院喵，大概三天就会被人当成『笨蛋』赶出来喵。」

约尔此刻，就在那样的地方，和那些出身显赫的贵族们一起学习、竞争。

我忍不住笑出声。

我被她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来，但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

「……或许在你眼里是这样喵。」哈基米先生笑眯眯地摇摇头，「不过在帝国人的眼中喵，那是荣耀的殿堂喵。」

「总之只有通过这道试炼的人喵，才会被认可为真正的『真实信徒』喵，从而毕业喵。那些没能获得『真实』的人，会被称作「虚伪」……要么永远停留在学院里喵，要么，就此消失。」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敬畏。

我一边笑，一边用力挡住，心里的紧张与沉重，在这一刻终于被冲散了一点。

「哼，听起来就是一群自以为聪明的人，在互相折磨嘛。」

她一边嚷嚷，一边扑到我怀里乱挠。

「没错喵。阿塔姆学院有两名理事长喵，一男一女喵。可奇怪的是喵……自从千年前学院创立以来喵，这两名理事长就一直没有更换过喵。」

「在阿塔姆学院喵，智慧是一切喵。它是你能不能升入高年级的唯一标准喵，是你能不能毕业的唯一标准喵，甚至是你在学院里生存下去的唯一标准喵。没有智慧的人喵，会被淘汰喵、被遗忘喵、被驱逐喵。」

「你刚才也提到过，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问。

我抬起头。

荣耀的殿堂……

「所以，他们管理学院已经千年，从未更替？」我试探着问。

他顿了一下，卖了好久的关子，才慢悠悠说出那几个字。

我噗嗤笑了出来。

「哎呀哎呀，我怎么敢呢？」他装模作样地连连摆手，尾巴却悠哉地甩着，怎么看都像在故意挑衅。

爱丽丝立刻瞪大眼睛，气鼓鼓地瞪着他。

「呵呵，这个喵，没人能说清楚喵。」他摇了摇头，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残酷得很喵。有些学生拼命钻研喵，甚至因为无法承受压力而崩溃喵。还有人为了『证明智慧』喵，彼此之间暗中较量喵，不择手段喵。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巨大的竞技场喵，只不过不是比剑喵，而是比谁更聪明喵。」

「——它的理事长喵。」

「正是喵。帝国中不少学者都推测喵，这就是阿塔姆神赐予的奇迹喵。阿塔姆学院之所以能成为『智慧殿堂』喵，就是因为有这两位理事长镇守喵。他们既代表着神的祝福，也象征着智慧永恒不灭喵。」

「而且有人怀疑喵，这两位理事长并不是凡人喵，而是阿塔姆神在人世的化身喵。」

而我呢？依旧坐在这间小小的冒险者公会柜台后，和一群冒险者吵吵嚷嚷。

「而且喵，」哈基米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据说毕业的标准喵，就是获得『真实』喵。」

约尔……千万别变成那样。

「有人说喵，那是一种幻境喵，你会在其中看到自己命运的真相喵。有人说喵，是与阿塔姆神直接对话喵，从祂那里得到属于自己的智慧喵。还有人说喵……那是一种考验喵，逼迫你面对自己最深的恐惧和欲望喵。」

「你再说一遍试试！」爱丽丝立刻跳起来，眼神凶巴巴地瞪着他。

「执念？」我愣了愣。

我屏住呼吸。

哈基米先生似乎看出了我沉默的神色，他轻轻摇晃着尾巴，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些。

爱丽丝却没那么紧张，她托着腮帮子，满不在乎地说。

「不过呢喵，真正让阿塔姆学院充满神秘色彩的喵……不是它的课程喵，也不是它的试炼喵，而是——」

「看来我说得没错喵。」

精灵族的确能活那么久，但很难想象精灵是人类学院的理事长。

「而学院的两位理事长却都保持着孩童的模样喵。他们很少露面喵，但凡是见过他们的人喵，都说他们的眼神不像孩子喵。」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哈基米先生可是特地跑来送东西的，再这么闹下去，多没礼貌啊。」

「哼。」

爱丽丝不情不愿地坐回去，虽然嘴上还在小声嘀咕「猫脸大坏蛋」。

哈基米先生倒是毫不在意，依旧笑眯眯地望着我。

「露露小妹喵，阿塔姆学院的事喵，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喵。剩下的嘛……只有真正走进去的人才会明白喵。」

「多谢您告诉我这些。」我把茶叶盒小心地抱在怀里，随后向他点了点头。

「别客气喵。反正我也只是个商人喵，走到哪里都要听点故事喵，收点消息喵。要是能帮到你喵，那就更好喵。」

说完，他提起行囊，挥了挥爪子。

「那我就先走了喵，别太想我啊，露露小妹。」

「我才不会想你呢。」我下意识回了一句，却忍不住笑了。

哈基米哈哈一笑，转身走向公会大门，背影随着阳光慢慢消失在外头的街道里。

他离开的时候，嘴里似乎哼唱着悠长的旋律。

那大概，是来自沙漠的音乐吧。

＊

夜里，我在房间里打开哈基米先生的茶叶盒。

里面不只有茶叶，还有一封信。

信上，哈基米先生告诉我他在回来的路上，有人把这张纸秘密交给他，称必须交给「圣女」露露安娜本人。哈基米先生还说，这一趟跑腿费高达我大概一年的工资。

也难怪……今天他愿意说那么多了。

毕竟商人重利，无利的事他们也并不会多干，情报对他们来说有时候同黄金等价。

可又是谁，知晓了我是「圣女」呢？

这件事应该只有教会内部的人才知道才对，难道是教士吗？

有时，他会梦见光。梦里有颜色在流动：赤红的夕阳、湛蓝的湖水、翠绿的叶片、银白的明月。可是梦境转瞬即逝，醒来时他依旧被无边的黑暗笼罩。

他看见了自己。

他为之惊骇，也为之安宁。

绿洲的泉水没有治愈他的双眼，却让他获得另一种视力。

他看见了自己的痛苦，也看见了自己的坚韧。

终于，在一个晨曦微亮的时刻，他听见泉水的潺潺声。那是不同于风的声音，更加轻柔，更加真切。他摸索着来到水边，俯身将手伸入泉水之中，清凉的触感让他几乎落泪。

「不。」盲者回答，「我在追逐自己。」

我想了半天后始终也不明白，是谁出于何种目的要将这张纸寄给我，还要绕这么大的弯子。

他失去光明已久，却依然踏上旅途。据说在沙漠的另一端，有一座绿洲，泉水中映照的不是面容，而是灵魂。只要在那里沐浴，他便能「触及」自己。

沙漠中的绿洲不为今之所在永恒绿洲——利雅德，推测多为幻象，然此篇却屡屡被口述流传，或因其所言“触及自己”之喻，足以安抚流亡与灾祸时代的人心。至于那红与金的双眸，是虚妄之饰抑或遗落的真迹，已不可考。

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将脸浸入水中。刹那间，黑暗被冲散。

在荒凉的大漠中，有一位双目失明的旅人。

有人说那是沙漠中死去的旅人留下的叹息。

左眼如燃烧的红，仿佛能看透一切之「虚伪」。

盲者点点头，他明白这趟行程并非人人能完成。

而那映照在水中的自己，竟有一双奇异的眼睛。

有人说，在某个夜晚，经过绿洲的人还能看见一位旅人静静坐在水边，面容安宁，仿佛正在倾听泉水里流淌的故事。

起初，他只听见风声，听见沙粒在风中摩擦发出的低语，无数古老的声音索绕于他的耳畔，如诉说、如彻哭。

我叹了口气，随后从信中将那张泛黄了的纸取出来，多亏了约尔，如今我的阅读能力提升很快，至少不用面对文本的时候一直查询字典了。

「你在追逐光吗？」梦境中的声音问他。

右眼如沉静的金，仿佛能看透一切之「真实」。

沙漠并未拒绝他，也未给予怜悯。它只是浩荡无言，等待他一步一步走过。

从此以后，他不再惧怕黑暗。

此处描写「舌尖尝沙」的意象，极为罕见，或与当时信仰「太阳」相关。

泉水的表面传来轻微的颤动。他知道，这里正是传说中的绿洲。

那张纸上，如此写到：

他看见自己从沙漠出发时的疲惫，看见路途上每一步留下的痕迹，看见在绝望中依然坚持的模样。

此篇抄自一部残破的沙漠行记，据说原作极长，现仅存此段。抄手笔迹潦草，疑为夜间火光下急就书作。

也不再渴求重归光明。

「他们在呼唤你。」一名偶遇的商队向导曾对他说，「沙漠不会轻易放人离去。」

他循着声音前行。白日的烈焰灼烧着皮肤，夜晚的冷意在骨髓里游走。但他并不惧怕，因为失明使他更专注于别的感官。他记得沙漠的味道，记得每一粒沙如何在舌尖融化成苦涩的咸味；他记得风吹过掌心的触感，那是来自思维深处遥远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