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重逢
《那個坐輪椅的櫃檯小姐 ~轉生ts無論遭遇多少不幸都會頑強生活下去~》 · 鈴風奈緒子 · 8689 字
第七章:重逢
早晨的光從窗簾的縫隙間滲進來,淺淺地,淡金色的陽光點亮了空氣中漂浮的灰塵,也同樣點亮了一長條的地面。我睜開眼的時候,外面剛好傳來鳥兒短促的叫聲。
現在大概是六點左右,比我平時早了整整一個小時,沒有鐘錶我不好確認時間,但大概就是這樣。
醒來的手我有一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裏,望着頭頂被粉刷過無數次的牆壁,我隨即我又想起來,應當沒有錯,我是在阿塔姆學院,並不是在老家。以往的每一天裏,哪怕是出租屋,我所見到的都是木製的天花板,唯獨在這裏見到了石質的。
我坐起身,牀邊的輪椅在晨光裏泛着一點冷光,順利將身子滑進去時,手指觸到金屬的時候,傳來微涼的觸感。
我沒有立刻去洗漱,而是先看了一眼桌上疊好的制服,那件「希克馬」。
淺灰色的布料,柔軟得不像凡品,袖口繡着極細的金線。
我伸出手撫了撫衣領,指尖掠過那一縷細線。
我從沒在意過自己穿什麼樣子。
過去在冒險者公會,每天都是一樣的制服,從來就沒有變化過。當冒險者的時候就更不用說了,那時候注重打扮可是很要命的。
可今天……嗯,有點不太一樣。
「真是的。」
我小聲嘟囔着,像是在笑自己。
「明明只是去上課而已。」
鏡子立在窗邊。
我靠近的時候,鏡面上蒙着一層細細的霧氣。
以前我是很少在這裏久留,一般只用來整理頭髮或檢查衣領有沒有歪。
但今天,我打開了放在抽屜角落的一個小木盒。
那是學院統一發給女教師的化妝用品,盒蓋上還印着學院徽章。昨天給我們介紹房間的時候,宿管會的人聽說我們都沒有化妝的習慣嚇壞了,還特意從後勤處幫我們領了過來。我拿起粉盒的時候,感覺有些奇怪,隨後我抬起頭,眼前鏡中的自己安靜地看着我。
我描了一筆眉毛,又覺得太淡,又補了好幾筆。
也許恰好相反。
前世的我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社畜,當學生的時候看到老師都得繞着走;今世的我好不容易混成個冒險者,還以爲一輩子都跟怪物、任務打交道。
愛麗絲探頭進來。她的金髮亂糟糟的,睡衣領口還沒扣上兩顆釦子。
聽起來就像笑話。
當陽光徹底鋪滿窗臺的時候,我已經換好了衣服。
她端着早餐的托盤,動作一如既往的輕盈。
等我穿好衣服時,愛莎也敲門進來了。
她笑得彎下腰,順勢靠在我肩上。
今天,就該刻意一點。
阿塔姆學院的建築外觀總是宏偉得近乎誇張,連一條普通的教學走廊都修得像宮廷的長廊。陽光透過高處的玻璃窗灑進來,落在白色的地磚上,亮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老實說,我這輩子——不對,是兩輩子——都沒想過有一天會當老師。
說錯一句話會不會掉腦袋,不要吧?
愛莎輕聲喚我。
脣色太淺,抿了抿,又輕輕擦去一層。
過了好一陣忙碌,最後我看着那副「並不完美」的妝容,有一點想笑。
她託着下巴,故意拉長了語調。
愛莎推着我的輪椅往門外去,陽光在走廊裏落成一條金色的路。
我自言自語地喃喃着。
「大人?大人?」
「第一次上課,總得有點儀式感吧。」
過了好一會,我調整好呼吸後點頭。
愛麗絲倚在門框上打着哈欠。
「哎喲~」
門被輕輕推開。
裏面比我想象的要大許多。
「愛麗絲,你早飯想喫什麼?」我嘆了口氣。
忽然房門被推開,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響了起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是看着鏡中的自己,這樣的我算好看嗎?我不清楚。
隨後打開粉底盒,開始往自己的臉頰鋪着。
「那麼,就開始吧。」
我抬頭看見那扇門,木紋被陽光照得發亮,上面嵌着一塊銅牌,確認過後,那的確是通知我的教室。我有些呼吸不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鏡子裏那句半開的低語。
我能做的準備就只有昨天把備課做好,也就是那個在文件夾裏被我寫滿了要講內容的稿子。
——第一次上課。
雖然昨晚已經一遍遍在腦海裏排練過進教室的畫面——從開門到打招呼,從講課到下課——可真正要面對的時候,心跳還是亂得不像樣。
「不過我怎麼覺得,這個『第一次』好像帶着某種特別的味道呢~?」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隨後輕輕地說:「今天的您,看起來很漂亮。」
女王陛下,爲什麼要把這麼困難的事推給我?! 如果是教小孩子我倒是無所謂,可是要我來教幾乎年紀相仿的人,這是不是有些太奇怪了?這個世界終於是魔幻到我改變不知道的地步了,不對,好像這個世界本身就充滿了魔法與幻想……
「準備好了。」我笑着說。
她瞪大眼看着我,好像看見了什麼極其稀有的奇蹟。
「老師準備好了嗎?」她打趣地問。
階梯狀的座位一排排往上延伸,天花板高得幾乎看不見盡頭,陽光透過玻璃從上方灑下,整間教室都亮堂堂的。那個瞬間,幾十雙眼睛在我進門的瞬間齊刷刷看了過來。
——第一次,以「老師」的身份去見他。
我用力握了握膝上的文件夾,心跳仍舊不聽話地加快。
「露露大人,早餐準備好了。」
結果一轉眼,就坐在講臺上,對着一羣跟我年紀相仿的孩子,假裝自己懂得很多。
「不,是特別好看。那種……溫柔又讓人有點捨不得移開眼的好看。」她笑着補了一句。
「推吧。」
我知道自己看上去還算鎮定,但其實心裏亂得不行。
*
「看吧!連愛莎都說了!」愛麗絲在旁邊得意洋洋,誇張地笑着說,「果然是爲約——嗚哇!好痛!」
「……早上好。」
愛莎察覺到了,推輪椅的速度更慢了。
「少貧嘴。」
「哦哦~原來是因爲『第一次上課』啊~」
我低聲對自己說:
不。
我既不會講大道理,也不習慣被人稱作「老師」,每次有人這麼叫,我腦子裏第一個反應都是「找錯人了吧」。
這樣……會不會太刻意了?
「哇——露露,你居然畫了眉!嘴脣也上色了!不會吧,不會吧,露露老師要去見人啦~」她湊到我身後,對着鏡子眯起眼睛。
這些可都是羣貴族啊……嗚啊啊……
我深吸一口氣。
「露露——你起得好早啊,我還以爲,欸?你在化妝?! 」
「不過說真的,你今天好看多了。」
「……也許這樣就夠了。」
愛莎忍不住笑出了聲,趕緊低下頭掩飾。
金線沿着袖口閃着淡淡的光,我在鏡前最後整理了一下發絲。
我又敲了她一下。
——一瞬間的寂靜。
「……第一次上課,總得正式一點。」我淡淡地說
我拿起桌上的梳子輕輕敲了她一下。
「謝謝。」我微笑着說。
我的手放在腿上,指尖有些微微發抖。
「你別轉移話題啊。」
我聽見自己開口,聲音比我想象的要平穩。很好,很好,露露,你表現得很好。
學生們交換着眼神。
他們大多年紀不大,制服整齊,帶着青年特有的那種好奇和尚未完全收起的驕傲。倒是跟我當初在列梅爾的時候差不多就是了,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制服乾淨整潔,也沒有那麼吵鬧,以你每個人的臉上都很有精氣神,畢竟貴族們至少都能喫得飽飯。
有幾個女孩壓低聲音小聲議論,男生們則在竊竊地看我和輪椅。
這種目光我早已習慣,卻還是會有點不自在。
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愛莎在我身後輕輕推我到講臺邊,動作很輕。
我感謝她,然後微微點頭示意她退到旁邊。
來到講臺上,我的身高只能勉強露出個腦袋,而眼前是一片片五顏六色的腦袋。
我想象過無數次自己第一次上課的樣子。
在想象裏,我能把講臺當成櫃檯那樣熟悉,微笑、問好、然後順利地講完第一句。
但現實是完全不可能啊……這麼多人看着我,哪怕是櫃檯小姐有一些經驗,但這樣還是……
對了、對了,先看稿紙,嗯,先看稿紙。
「早……早上好,同學們。」
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我是新任講師,露露安娜·莉絲佳·施密特……呃,從今天開始,由我負責『生存理論』這門課。」
說完,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稿紙。
學生們沒有反應,只是互相對視。
大家請多關照。」我趕緊補了一句。
有人在笑,笑聲不大。
就在這時,有人舉手提問。
「那麼,呃,我們先來談談『生存』這個詞——」
「沒關係的,愛莎。」
愛莎推着我,準備離開。
學生們陸續起身,交談的聲音再次回到教室裏。
當我終於把稿子撿起來坐直的時候,全班的視線又都聚焦在我身上。
「啊,對,謝謝。」
「謝謝。」我低聲說。
那聲音有點急。
我也一樣。
那一眼的意思很簡單,他也微微點頭。
我點頭示意她稍等。
學生們安靜下來,似乎在等待後文。
他停了一下,似乎突然意識到什麼,又閉上嘴。
第一堂課,就這樣結束了。
她輕輕點頭退到一邊。
……好吧,這個開場,算是徹底失敗了。
我轉動輪椅,抬起手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字,隨後粉筆在我手裏折成兩半,半截「啪嗒」掉到地上。
「算是吧。」我笑着回答,「當時是A級呢,現在……只能算退役的那種。」
我看見他垂下的手緊握成拳,又慢慢鬆開。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終於找回了呼吸的節奏。
我鬆了口氣。
我立刻彎腰想去撿,可愛莎比我更快。
就在這時,我聽見有人在後面喊。
不重要。
趁學生們低聲討論的間隙,我迅速彎腰去撿稿子。
氣氛好像突然輕鬆了。
鈴聲響起的時候,我差點沒反應過來。
有幾個上前來詢問下次課的閱讀材料,我一一回答。
她動作流暢地幫我把粉筆遞上來,神情鎮定,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我很想鑽到桌子底下。
我清了清嗓子,打算重新掌控局面。
「意味着……嗯……大家可以先自己想一想。」
忽然,又有學生問我。
約爾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
「……有倒是有。」
學生制服穿在他身上格外整齊,頭髮被剪短,整個人乾淨利落。
笑的那一刻,緊繃了一早上的神經才真正鬆下來。
我決定當作稱讚。
我忍不住笑了。這人怎麼這副表情啊,從我進來的時候,就這副表情。
「龍……?」我想起瑪麗小姐,隨後開口回答,「嗯,見過。」
貴族的這些人,真搞不懂。
周圍的學生看向他,又看向我。
冒險者的身份……有那麼重要嗎?
「哇,老師好可愛。」
他一開始的表情是震驚的,隨後立刻低下頭,幾乎不敢看我。
我知道他在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
我努力讓自己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結果完全沒有按照稿子的內容來嗎……
「老師,右邊一點。」有人好心地提醒。
「老師!」
沒想到學生們聽得出奇認真,連我自己都被逗笑了。
他看上去像是剛跑完步,額頭上有細汗,呼吸有些急促。
「今天先到這裏,下次我們繼續。」
我隨口答着,順勢又說了幾則在櫃檯工作時道聽途說來的小故事。
我默默吸氣。
也許是在諷刺,也許真的是稱讚。
「老師,您真的遇到過魔物嗎?」
我合上講稿,嘆了口氣。
「『生存』,並不僅僅是指活着。它還意味着——」
於是我只是輕輕瞥了他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
我停頓了一下,準備照稿子念,可是講臺上擺着的稿子卻不見了。
「老師,剛纔那節課——」
視線掠過教室的上方,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只有我能感覺到臉在發燙。
結果一半學生也跟着探頭。
教室裏又一陣笑聲。
「老師,您以前是冒險者嗎?」
教室裏響起一陣低低的「哇——」
我講了幾句例子,關於冒險者在最危險的情況下如何選擇才保住自己的性命,關於人在恐懼時的反應。我的聲音慢慢穩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好受一點。
我回頭髮現約爾正從人羣中擠過來。
「嗯……」我重新拿起另一截粉筆,假裝若無其事地在黑板上寫下「生存」兩個字。
我的心猛地一沉,低頭一看,那張可憐的講稿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到了地上。
「那麼,回到剛纔的問題,生存意味着『活着』,準確來說是『選擇活着』。」
「老師、老師,您有沒有見過龍?」
我放下粉筆,再次轉過身面向他們,盡力維持微笑。
我回頭對她說。
「這位學生,是我認識的人。」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離開。
我看向約爾。
「一會再聊,好嗎?」
他點頭。
「我在外面等你。」
等教室裏的人都散去,我才讓自己放鬆下來。
肩膀微微酸,手也有點抖。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粉筆灰在光裏慢慢飄散,被點亮成無數四散的光粒子,那模樣很是漂亮。
應該……還不錯吧。
我抬頭,看着那道光,忽然覺得有一點發呆。
第一次上課。
我活下來了。
雖然笨拙、雖然出錯、但我真的活下來了。
「老師。」
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我轉過頭,看見約爾正站在門口,臉還紅着,頭髮有些亂。
他好像一路跑過來,氣都還沒喘勻。
「你……真的在教這門課?」
我擺擺手。
我輕輕咳了一聲,對約爾使了個眼色。
「哦。」
愛莎早就去幫我交文件,走廊很安靜,只聽得到遠處學生的笑鬧聲。
「……啊?」他愣住。
他點頭。
他低聲說。
他被我堵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無辜地笑。
他看着我,表情混合着驚訝、喜悅、還有一點手足無措。
輪椅的輪子在地磚上發出輕輕的聲音。
隔着外面都能看到,裏面是花園,玻璃穹頂反射出一層淡淡的金光,空氣裏有草的味道。
「……嗯。」
我們沿着走廊往外走。
「我有鑰匙。」他猶豫了一會,補充說,「……是學生會,學生會……那邊給的。」
「我……我沒注意。」
「像是……又不像。」他抿嘴笑笑
「那看來挺好看的。」我笑了笑。
經過中庭時,陽光正好。
畢竟是他這麼個木頭,呆瓜。
他頓了頓。
「哪有……只是偶爾幫忙。」
「……你上課的樣子太緊張了。」
也算是有進步吧,這傢伙竟然能加入學生會,換做我是完全不敢想象就是了。
「嗯。」我忍不住笑了,「怎麼,不像嗎?」
他沉默了一下,小聲說:「那時候不一樣。」
他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好奇地偷看我們。
「那現在也差不多。」
「人很好啊。」我說,語氣不動聲色。
他輕輕笑出聲,那笑聲讓我突然放鬆了很多。
「可以嗎?」
「只是擔心我出醜?」我追問。
「怎麼?怕我嫌棄你?」
他說着,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小鑰匙。
「要進去看看嗎?」他問。
「你剛剛在後排是不是一直在看我?」我指了指他。
「你、你在想什麼啊……老師?」
我看着就想笑。
「長得好看嗎?」
「真漂亮。」我說。
我讓他幫我推輪椅,他一開始有點猶豫。
他沒注意我的表情,還在解釋。
「我問你,她好看嗎?」
他露出一種「完了我說錯話」的表情。
「學姐?」
「你以前推我推得挺好的。」
我忽然有點想笑得更大聲。
他趕緊打開門,推着我進去。
「……嗯。」他又一次垂下了頭。
「沒有!我只是——」
「學生會?這麼厲害。」
「……那個,露……不,老師。她人很好,平時幫我不少忙。」
進入花園後,空氣的感覺立刻變了。
我轉頭看他。
「我哪敢笑。」他小聲嘟囔。
「算了,快開門吧。」
我伸手擋了擋光線,眯着眼。
「……我第一次當老師。你以爲誰能一上來就氣勢逼人啊?」我攤攤手。
「換個地方說。」
「哪裏不像?」
但我沒追問,只笑了笑。
他沒再多說。
我看着他糾結的臉,真可愛。
「沒什麼呀。我只是隨便問問。」
「啊?! 」他立刻挺直背。
我正要回話,忽然注意到幾個學生還沒走遠。
「不是。」他連忙說。
「這地方一般學生不能進,我認識的學姐……呃,她在負責打理。」
「算了。至少你沒笑出聲來。」
外面的風帶着塵土和陽光,而這裏的風是溼的、柔的,像從水裏經過一樣。
我第一反應是想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許多種味道,葉子的青味、泥土的味道、還有花開的甜氣。每一步都像踩在不同的季節上。
玻璃穹頂很高,能看到外面的湛藍的天空裏白雲在流動。陽光從上方斜下來,穿過一層層的葉片,在地上留下細碎的光斑。
約爾推着我沿着小徑往裏走。小徑是石板鋪的,石縫裏長着苔蘚,石頭上還有未乾的水跡,輪子的聲音被包進這種潮溼的空氣裏,聽起來輕得幾乎聽不見。
「以前你常來這裏?」我問。
「有時候。幫人修理管道,後來就留下鑰匙。」
我看着他手裏的鑰匙,隨後想起他剛纔說的,那位神神祕祕的漂亮學姐。
「幫人修理管道,還是那個學姐嗎?」
「……對。學生會的書記……科琳學姐。」
他講得很自然,我也沒有多說什麼。
我們往更深處走。路的兩側種着許多種植物,有些我認識,有些不認識。水汽順着玻璃的縫隙往下落,在陽光下像極細的線。
我低頭看着地面,石板被打溼,顏色比外面要深。
「學姐對你不錯吧。」我隨口說。
他「嗯」了一聲,隨後垂下了頭。
我點點頭,繼續看着前方。
他沒再說話。
不過那個學姐什麼的,無所謂吧。
反正大概只是被這個笨蛋俊俏的臉蛋吸引了吧。
哎呀,沒辦法的事。
我看着他肩膀的線條,微微往後靠了靠。空氣有一點潮熱,不論是他還我的皮膚上都出了些薄汗。我們走到一片開闊的地方,那裏有個水池,池邊的石壁上爬滿了藤蔓,水從上面的管口流下來,聲音不大,但一直在。這應該就是約爾說的需要修的管道吧?他到還挺有機械方面的才能就是了。
水聲在旁邊流着。
笨蛋。
他的動作很輕,不帶一點猶豫。
「在這?」
「……那、那我也要反擊。」
「那……那就當我沒說。」
「學生這麼對老師說話可不行。」
「不會……我覺得挺好。」
光一點點往東移,葉子上的影子也隨之移動。
「現在,叫我露露。」
然而這個木頭卻完全沒有懂我的意思,虧我還這麼主動。
「太輕了。」他幾乎是立刻回答。
他先是愣了幾秒,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認真。然後慢慢走過來,在我面前停下。近距離看,他的神情比我想的還要緊張,眉毛微微皺着,像怕一用力就會弄疼我。
陽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到玻璃穹頂,又落下來。
「……學、學姐最喜歡這邊。她說這裏的光最好。」
「沒什麼。」我說,「只是覺得你現在的樣子很像以前。」
我低頭看着那朵花。
我看着池裏的水。水很淺,能看見底下鋪的鵝卵石。那些石頭被水打磨得圓滑,顏色各不相同。
「因爲我,露露安娜是你的人。」
他輕輕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準備好了?」他低聲問。
他彎腰摘下一朵藍色的小花,放到我膝蓋上。
「其實今天的課挺糟的。」我說。
他伸出手,動作很慢,一隻手從我背後環過,另一隻手從膝下托起。那一刻我幾乎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他輕輕一用力,我整個人就離開了輪椅。
他抱得很穩,沒有晃動,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呼吸卻明顯快了一點。
「……沒什麼。」
「你在這裏做什麼?」我問。
我抬頭看他。
約爾推着輪椅,把我停在水池旁。
「嗯?」
我向後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膝上。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這人是傻嗎?
「爲什麼?」
「嗯。」
我向他伸出張開手,臉上勾起了笑容。
「以前?」
「這是什麼?」他愣住。
「那就好。」我抬頭看他。
「這是反擊。」
我忽然想起他以前的時候,那會即使幫我吹乾頭髮也是這樣認真。
花瓣沾着水,有些沾溼了白色的衣襬。
我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袖,怕他太小心反而不敢動。
「挺溫柔的反擊。」
「溫柔一點……懲罰纔不會被記仇。」
「太晚了。笨蛋。」
「約爾,抱我起來。」
「有點可愛。」
我點頭。
「來,既然我是露露。那你知道該幹嘛。」
「懲罰。」
他沒笑,只是眼神裏帶着一點慌亂。
我笑了,這纔對嘛。
我低下頭,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不斷地撥弄着手指。
「怎麼了?」
「約爾。」我忽然叫他。
過去了好一會,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在這。」
我拿起那朵花,插在自己耳邊。
他察覺到了動作,但沒有問。
「我不算重吧?」我小聲說。
「反擊?」
「澆水、修枝、換盆。」他一邊說,一邊走到一株高大的植物前,抬起手檢查葉片。
「哪裏好?」
「她還真有眼光。」我說。
「懲罰你亂說話。」
「隨你。」
「懲罰什麼?」
身體被帶離地面的時候,有一種輕飄的感覺。視線裏的東西也在移動,近處的花、遠處的玻璃頂,都變成了流動的色塊。我能聞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淨味,還有陽光曬過布料的氣息。
他轉回身,看見我在看他。
空氣有一點沉默,卻並不尷尬。
我伸手去扯下灌木樹葉的葉子,在他不注意時輕輕拍到他手臂上。
「……露露。」
我看見他頭髮被風吹亂了,伸手想去幫他撥一下,又收了回來。
「別這麼看着我。」我說。
「我只是怕抱得不舒服。」
「不,你抱得很舒服。」
我們就這樣對視着。
陽光從穹頂的縫隙照下來,正好落在他的肩上。我的手指碰到那一層光線時,有一點發燙。他呼吸的時候,胸口輕輕起伏,我的身體也隨着微微晃動。那種晃動不讓人害怕,反而讓人覺得安穩。
我靠在他懷裏,感受着他的溫度,完全不想要離開。
「你現在的樣子,好像還挺可靠的。」
「這不是一直都這樣嗎?」他嘴角動了一下。
我笑了笑,把頭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有一點硬,但並不難受。
但我很快感覺到,他的下面似乎有個地方也變硬了。
「不過,約爾,」我低聲說,「你別忘了,我現在是老師。」
「我知道。」
「學生對老師那樣,可要被記過的。」
他喉嚨動了動,臉一瞬間紅了。
「……要、要不要我現在放你下來?」
「不要。」
「那怎麼辦?」
「暫時先保密。」
他輕輕「嗯」了一聲。
我們都沒再說話,只聽見水聲、風聲,還有呼吸的聲音。那一刻,整個世界裏只剩下花的味道和身體的溫度。
陽光透過穹頂照下來,水聲還是那樣。
「再見,海因裏同學。」
過了很久,我纔開口。
「不用了。」
他很識趣地走了出去,門被輕輕關上。
「你表情太明顯。」
走到門邊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約爾已經不在。
「……再見,莉絲佳老師。」
「我送你。」
他低頭看我。
我在原地停了一會。
「該回去了。」
整座花園又變回安靜的樣子,只有光在變。
「那我下午……再來看你。」
「你又知道我在想什麼了。」
我對他擺了擺手。
他慢慢彎下腰,把我重新放回輪椅。
陽光打在我們身上,過了很久,我輕輕開口。
我把那朵藍色花放到輪椅的扶手上,輪子輕輕轉動,沿着大門的方向前去。
他嘆了口氣,最後點點頭。
「沒機會哦,下午我要去找愛麗絲。」
「……真的?」
「……愛麗絲,也來了?」
「學生會的事吧?現在差不多是社團活動的時間吧?不去忙自己的事真的好嗎?」
「當然呀,我可是愛麗絲的監護員。」
他低下頭,看着我。
我整理了一下裙襬。
我推着輪椅出門,順手關上了門。
「你怎麼知道?」
「該放我下去了。」
空氣重新安靜下來,彷彿剛纔什麼都沒發生過。
「好了。」
風又開始動,吹到我的臉上。
他皺了皺眉。
「你有事要忙。」
花在動,影子也在動。
「真的。」
「……那就好。」他回答。
「爲什麼?」
「……嗯。」
「當露露的感覺還不錯。」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