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故地重遊(中)
《那個坐輪椅的櫃檯小姐 ~轉生ts無論遭遇多少不幸都會頑強生活下去~》 · 鈴風奈緒子 · 1.2萬 字
第十四章:故地重遊(中)
清晨的空氣帶着徹骨的寒意,雪已經停了,但地面仍然溼滑,踩下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我坐在輪椅上,眼前是半坍塌的村莊遺址。陽光尚未完全爬過山脊,村莊邊緣還浸在柔和的灰藍色晨光裏,彷彿披着一層淡淡的霧。
「看來今天是個適合清掃的天氣。」維拉朝我這邊瞥了一眼,語氣如常。
「比起昨天那種刮臉的風,算不錯了。」
洛恩懶洋洋地伸着腰,雙刃交叉背在肩上,看上去依然不靠譜。
「我們該從東邊那片屋基開始。」我把地圖攤在膝上,手指沿着標記輕輕劃過,「那裏以前是穀倉,地下有通風口,應該會有很多魔物。」
「你記得這麼清楚?」隊長裏克走到我身邊,語氣中帶着一絲驚訝。
「畢竟是我住過十幾年的地方。」我垂下眼睫,聲音不高,「小孩子最愛鑽那些地方。」
艾莉娜走過來,對我說:
「那就拜託你了,露露小姐。」
我笑了笑。
其實,在回到這個村子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今天會是個不輕鬆的日子。
因爲既然已經回來了,就必須面對。
哪怕我其實沒有多少值得回味的。
我們簡單分了組。維拉和洛恩負責外圍巡邏,隊長與艾莉娜進行清理和記錄,約爾則理所當然地跟着我。他沒說什麼,只是低頭調整好裝備,並把長槍再次掛在我的側鞍上。
「能動嗎?」他低聲問。
「當然。」我試着轉了轉滑輪,感受到那熟悉的摩擦力。
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沒笑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走在半掩的雪地中,地面坑窪不平,我們幾次繞道避開倒塌的房梁和腐爛的木架。我的輪椅在這種地形上顯然很喫力,但約爾總會及時出手,把我從那些障礙前提走。他的手掌很大,帶着一貫的溫度,握住把手的時候讓我感到異常安穩。
清掃工作比預想的順利。
「失敗了失敗了。」他吐了吐舌頭。
約爾「嗯」了一聲,剛要轉身。
我們在廢墟中搜尋了很久。
「……這裏也沒有。」
是約爾。
「我們回去吧。」我低聲說。
我靜靜地望着這一切,彷彿能看見小時候的自己跪在冰冷的木製地板上做手工,我的速度很慢,那時手指都沒有發育完全嘛,媽媽做兩個的時間,我就只能做一個。我們做些小玩意,到了節日的時候便去城裏賣掉,能換一點點錢。可是萬一碰上行情不好的時候,只能勉強填補來回的路費。那個時候真的很窮,很窮。
我緊緊攥住了約爾的袖口。
而我則看了看天色。
陽光已經接近正午,雪地反光強烈,晃得人眼睛發酸。
牆塌了,只剩一面半斷的磚牆還倔強地立着。門框早已不知所蹤,屋頂更是全然坍塌。瓦片呀、泥土啊、青磚啊、茅草啊等等一切都碎成了渣,橫樑焦黑,雪壓在其上,像是爲廢墟披上了最後一層白紗。
我知道,在這樣一片破敗裏,其實不太可能留下什麼「有用的東西」。
地面猛然塌陷,我們連人帶雪重重地陷了下去!
「等——」
約爾沒有催我。他一如既往地安靜,只是在我每次指向某個角落時,就走過去,蹲下,把我放下,讓我自己扒開碎木、雪土、焦炭,然後再默默地把我抱回來。
約爾抱着我輕輕穿過斷裂的橫樑,碎石和瓦礫堆積成一道道障礙,幾乎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地面坑窪不平,牆角堆着焦黑的木架,許多地方已經被積雪填滿,看不清原本的面貌。
「嗯?」約爾看向我。
「你還記得很多。」約爾在我身邊蹲下,語氣很輕。
下一瞬,重重的落地聲響起,我們像兩團雪團一樣砸在了堅硬的地面上。
「那是你太能帶隊了。」他嘿嘿一笑,「露露小姐,不如考慮以後兼職外勤?」
「差不多了。」我輕聲說。
他只是陪我,什麼也不說,卻做得比任何人都多。
我低下頭,盯着自己跪着的雙腿。
我暈了一瞬。
「有點累了,我不太想推。約爾,抱我。」
肚子總是填不飽,身上總是感覺很冷。
一次又一次。
「就是這裏。」我輕聲說。
或者說,曾經是。
找哪怕一塊完整的碗、一條發黃的圍巾,或者,一枚年幼時不小心掉進地板縫隙的扣子……什麼都好。只要是曾經屬於「我」的,就好。
就在我以爲自己要被甩出去的時候,有什麼東西猛地從我背後將我牢牢抱緊。
於是,我開始有些偏執起來。
我們一前一後跨過倒塌的門檻,踏入記憶的殘骸。
我下意識地尖叫了一聲,整個人被強大的重力扯進黑暗,四周雪塵飛揚,耳邊是轟然作響的碎石塌落聲。我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沒有。
他沒問,只是點頭。
我沒有穿得太厚,下身只裹着棉質褲襪,坐在冰冷的雪地上時,即使雙腿感受不到,然而寒意幾乎立刻向上透進骨頭裏。但我沒有動。
那個時候,我以爲自己的第二人生大概就是這樣了,一輩子就在這樣的小屋裏,在飢餓與寒冷中度過。那些少年夢想,那些渴望成爲英雄的願望,都在這裏消失殆盡。
然後,他俯下身,將我輕輕從輪椅上抱起。
我記不清我們找了多久,只記得天空被鉛灰色的烏雲覆蓋,天光漸漸淡下去,遠處隱約傳來風聲,好像黃昏正慢慢走近了。
屋裏沒有屋頂,陽光從高處灑下,照出漫天雪塵。
「清掃已經完成……我還有個地方,想去看看。」
他的手臂緊緊環住我,身體翻轉之間,他將我壓在自己懷裏,用整個人的力氣將我護在下方。
「我小時候最討厭的就是冬天。很冷,每天都蜷縮着身子試圖將最後一點溫度保存。不過我的兩個哥哥和弟弟完全不一樣,他們很喜歡冬天,下了雪之後每次都躲在角落堆雪球,然後故意扔到門上的鈴鐺,媽媽就會從屋裏衝出來罵他們。後來媽媽讓我管着他們,監督他們不要到處亂跑,可是我哪有方法呢,我追出來,他們就跑,我越追,他們跑得就越快。直到我筋疲力盡癱倒在雪地上……然後不知道怎麼的,媽媽把這理解成了我跟他們一起胡玩,回到家裏還把我罵了一頓。」
只感覺有個溫熱的胸膛貼在我身下,緩緩地起伏着。
「都是些以前的事了。」
「以前啊……這裏門口其實會掛鈴鐺的。」我開口,聲音有些啞,「是爸爸親手做的,冬天風一吹,就叮叮噹噹響個不停,媽媽嫌吵,總想拿下來。可是因爲我家孩子多嘛,爸爸和媽媽兩個人照看不過來,加上又怕有賊,一直就沒取下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沉默片刻後,我看向他。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腦子裏一片嗡鳴,像是被雪封住的耳朵,四周什麼都聽不到。
像是踏中了什麼機關。
他從不問「找這個幹嘛」,也不說「這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太遲。
我根據記憶指出了五處潛在的地下室入口,其中三處成功發現魔物蹤跡。隊長與其他人進行簡單討伐和清理,並在牆面標註作爲預警。艾莉娜負責的記錄也井井有條。
他沒答應,也沒拒絕,只是輕輕地把我抱了起來。
我沒有調笑他,也沒有像平常那樣嘴上打趣。只是安靜地靠在他懷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那處被雪覆蓋的斷垣殘壁。
他微微點頭。
「你們的效率真不錯。」我一邊喝着熱水,一邊看着洛恩抱着一隻昏迷的雪鼠跳上跳下,「我還以爲得耗上好幾天。」
我嘆了口氣,靠在他懷裏,看着自己剛剛扒開的雪堆,那下面不過是潮溼的地磚和幾根燒斷的木頭。
只剩下雪、塵、風,以及空蕩蕩的瓦礫堆。
下一秒,他的腳底忽然「咔噠」一聲輕響。
維拉嘆了一口氣,像是受不了這種廢話攻擊,轉身去看艾莉娜。
我笑了笑,不知是在笑那個年少的自己,還是那個被哄得團團轉的母親。
他放下我,我掙扎着坐在雪地上,雙腿蜷曲在身前。
「能……抱我進去看看嗎?」
但我還是想找。
「我纔不要。」我翻了個白眼,「坐輪椅的外勤冒險者,聽起來就不靠譜。」
我們穿過了村中央的主幹道,那裏曾經是村裏最熱鬧的廣場,而現在,只剩下裂開的石磚與焦黑的木樑。穿過廣場,我讓他拐進左邊的小巷,雪比正道厚一些,有些地方甚至連房基都快看不見了。
這個動作他已經做過很多次了,但今天的感覺不太一樣。
「約爾,我想進去看看,說不定有留下什麼。」
眼前是我小時候的家。
我把自己的人生,定義爲與不幸常伴的人生。
我知道,這答案就夠了。
四下一片漆黑,我什麼都看不清。
「……約爾,約爾?」
我喃喃地呼喚着他的名字,接着,第二波的眩暈湧上了腦際。
意識就在這一刻中斷了。
*
我不確定自己是怎麼醒來的。
意識像是從一場短暫的暈眩中掙脫出來,眼皮還沒睜開,鼻尖便先感受到一陣微妙的氣味——是潮溼的灰塵味和石磚的味道,還有一絲微弱的、熟悉的溫熱體味。
隨後,是我的身體告訴我,我並不是躺在平地上。
我的臉側貼着什麼溫軟而結實的東西,胸口也被一種堅實的弧度頂着,腿彎陷在凹陷的某處,整個姿勢……彆扭得要命。
我努力睜開眼睛。
但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耳邊隱約傳來水滴聲,「滴……滴……」,像是來自某個遙遠角落。
「唔……」
我下意識地動了一下身子,才發現自己似乎……趴在某人身上。
不是某人,是——
「……約爾?」
我睜開眼的時候,首先感受到的不是頭痛、也不是四周的寒冷,而是手下那一片異樣的溫度。指尖落在一塊柔韌的區域上,那觸感像是布料包着某種堅實的輪廓,細密的熱意透過布層緩緩傳上來,讓人忍不住想——
那是什麼?
意識還沒完全歸位,我的手已經本能地試圖尋求支撐,向前探去。
但接下來的感覺,讓我整個人僵住了。
那不是腰,不是肋骨,更不是手臂。那是某種——
……鼓起來的東西。
明明很冷,我卻熱得像在發燒。
「你再說一個字我就把你閹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差點跳起來。
我一頭埋進自己的膝蓋裏,用披肩把自己死死裹住,巴不得下一秒原地蒸發。
「不、不會吧……」
「約爾你混蛋!我以後都不想見你了!!!」
我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完整、膨脹、帶着鼓脹感的重量,彷彿正被某種體內湧動的力道推着向外脹開。布料貼得並不緊,我能感覺到皮膚和布之間還有些許空隙,溫度就像蒸汽一樣,從那一小塊地方往我掌心裏灌。
我的腦袋又炸了一次。
是一種奇異的體驗。
我猛地用拳頭砸了他一下,但軟綿綿的,連力氣都被羞恥感抽乾了。
「可是你剛纔……」
「……那是本能。」他說得非常小聲,但我還是聽到了。
「你你你閉嘴啊啊啊啊啊啊!!」
我低聲自語。
心跳開始劇烈地跳動,一下、又一下,彷彿要衝破我的胸腔。我幾乎能聽見血液衝上耳根的聲音,臉頰一陣一陣發燙,連脖子後都猶如被火烤了一樣。
我清楚地感受到,最前端那一段彷彿更爲敏感,甚至隱隱有些顫動。
……它動了。
而我此刻的姿勢,正好雙腿跪在約爾兩側,大腿貼着他的腰骨,我整個人幾乎跨坐在他身上。
我嘴脣顫抖着,吐出一個沒有聲音的詞。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只能蹲在原地,整個背都在發燙,手掌還殘留着那奇怪的灼熱感。
「……露露?」
不、不應該這樣,我只是想確認他有沒有受傷的!只是……只是?
低啞的男聲在黑暗中響起。
我大腦一片空白。
「我沒有。」他很認真地說。
「你不是那樣的人。」
我整個人如遭雷擊。
「我不是故意的……」我小聲地說,聲音快哭了。
他的聲音有點啞,還帶着些許未醒的混沌,像是剛從夢境中掙脫出來。
我的眼角有點酸。
「你、你都硬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甚至在顫抖。
但我實在是控制不住那種發燙到指尖的羞恥感。
我氣急敗壞地想威脅他,卻不知道能說什麼。我的聲音顫抖着,羞恥、懊惱、委屈交織在一塊兒在心口翻滾。
可就在我想收回手的那一刻,那玩意兒居然輕輕跳了一下。
「你、你還敢狡辯!!」
我正打算收手,忽然——
可我的手還停在那裏。
不是他故意的對吧?
我幾乎是窒息般地抽了一口冷氣,心跳已經無法控制,血管一跳一跳,連小腹都開始發燙。
我的身體因爲緊張而僵硬,背脊像被電流擊中過,渾身的神經都繃得死緊。指尖麻痹發燙,連指縫裏都沁出一層冷汗。
但那手……不聽使喚地,在原地輕輕地描了一圈輪廓。
……更大、更粗?
而且……而且真的,比我在前世自己的,要……
「你……不要摸哪裏……」
而他此刻還沒有醒。
那句話輕輕飄過耳邊,卻像一團羽毛,又像是一根細細的針,紮在我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我手指一顫,幾乎彈了起來,整個身子瞬間繃直。
我幾乎是尖叫出聲,條件反射地縮回手,整個人在他胸口上彈起來。
「你、你本能就對我硬?! 」
「你摸得很仔細。」他忽然低聲說。
我的手指先是觸到了一道明顯的弧線,緊接着是下方的隆起,溫熱且堅硬。
但我根本跳不動,不如說兩條腿都沒有知覺。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我知道。」
它不像骨頭,有彈性,卻又並不柔軟,像某種……正在充血膨脹的組織。
我氣得快哭了。
「……我只是在確認你有沒有受傷……我、我以爲那是你掉的什麼東西,我、我……」
「閉嘴!!!我知道我做了什麼!你、你要是再說我就……」
這是……這是……
「我……我是不是犯罪了……」
不是我也不小心的對吧?
我……我現在在幹什麼啊……
「騙人!你那邊明明都那樣了!!」
「……」
我差點驚叫出聲,但喉嚨緊得像被塞住了一樣,只能嗚咽着吸了口氣,整個人一下子從裏到外炸開了。
真的,動了!
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帶着點難以啓齒的剋制。
我的手顫抖着移開,卻在不經意間——又順着那團東西的輪廓,摸了過去。
「我、我、我什麼都沒做!!」
不對,我要停下,我必須停下!
但我強忍着沒有掉眼淚。
「你也是……太老實了吧。」我嘟噥了一句。
「……」
「我都……做那種事了,你還一點也不生氣。」
「我沒有生氣。」
「那你不覺得丟臉?」
他低頭想了想,很誠實地說:
「剛纔……有一點。」
「那你還敢笑!!」
「我沒有笑。」
「你心裏笑了!!!」
我憤怒地瞪着他,結果又想起自己剛剛那一整段「探索行爲」,臉上溫度飆得更高了。
「……我們可以……把剛纔那段記憶刪掉嗎?」
我小聲問。
他點點頭。
「可以。」
「誰也不能提。」
「嗯。」
「你要是以後在我面前硬了,就別怪我真動手。」
「……嗯。」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從披肩裏探出腦袋。
但腦海裏仍揮之不去剛纔的畫面。
那裏,有一道被陰影半掩的通道。
四周很安靜,只有我們的呼吸聲和他腳步踏在地磚上的「咯噠」聲。
*
「你不是故意的。」
我靠在他懷裏,心跳漸漸平緩下來。
「這建築方式和文化符號偏向古代城市,在帝國建立之前的,很古老的國度。」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剛剛那一段荒唐又羞恥的時光,彷彿一陣短暫的高燒,灼熱過後,剩下的只有撲面而來的寒意,和不知該往哪裏安放的手腳。
我偷偷瞥了約爾一眼。
「……你也會冷吧?」
「……走嗎?」我輕聲問。
「……約爾。」
我不敢再回憶,但它偏偏像被烙印在記憶裏一樣,清晰得可怕。
「抱着。你腿還沒好,石地太滑。」
是目前唯一的通路。
……這才更讓人羞恥啊!!
約爾抬起右手,輕聲吟唱了一句咒文。
他沉默了一下。
雖然冷風還在灌,雖然四周還是一片漆黑,但那一股羞恥與心跳交錯的餘波,仍在我身體裏緩慢震盪,久久未能散去。
他坐在我旁邊,姿態端正,臉上沒有半點異樣,彷彿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只好輕輕環住他的脖子,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
我下意識地靠近一點,手背探過去,感受到淡淡的熱度。
「如果我說……我並不討厭那樣,你會更生氣嗎?」
「真的不許說,不許想,不許記得,不許寫在日記裏,更不許拿來開玩笑。」
我完全認不出來,在帝國建立之前原來還有國家嗎?不過也是,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就連學習文字都很困難,更不用提學習歷史了,普通人對歷史的瞭解也僅限於吟遊詩人或說書人嘴裏的故事。
「嗯……」我臉紅了。
我又快炸了。
這才意識到,自己裹着的披風已經滑了一半。他正慢慢幫我的衣服重新拉緊,又解下自己的外套,蓋在我腿上。
「誒?你要揹我?」
「你真的……不生氣嗎?」
「我們掉進遺蹟裏了?」
我們掉落的位置是房間中央,頭頂什麼都沒有,我們掉下來的入口並不存在,簡直就像是被傳送到這裏了一樣。
「嗯?」
「我不會。」
「你還冷嗎?」
只能說約爾不愧是貴族嗎?懂得還真多。
「……我不寫日記。」
光芒從他掌心向前方投射出去,照亮前路的每一塊石磚。
「……這裏不像普通的地窖。」我皺眉。
「別再提那件事了。」我輕聲說。
「可是……」我咬了咬嘴脣,「我明明……不小心摸了那麼久。」
沒有光、沒有風、沒有聲音,封閉的空氣裏像是滲透着某種古老而冰冷的氣息。
臉像炸開一樣瞬間爆紅。
他的手掌中央,漸漸亮起一道柔和的白色光芒,像是一枚小小的月燈,微弱卻溫暖,驅散了四周的黑暗。
我低頭看了看,才發現自己的指尖已經因爲冷意微微泛白。那陣羞恥帶來的體溫早就退得無影無蹤,現在的我才真正意識到這個地方有多寒冷。
「我比你耐寒。」他說得很平靜,「而且你在發抖。」
然後低聲說:
「謝謝。」我低聲說。
「爲什麼村莊下面會有這種東西……」
我渾身一震。
那灼熱、跳動的溫度。
但他已經將我穩穩抱在懷裏,腳步平穩地走向那條狹長的走廊。
那種……讓人心慌的形狀。
「那我原諒你了。」
藉着那團光,我們終於看清了我們所在的位置。
「那不是日記……」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轉向了房間一側。
我終於深吸一口氣,慢慢地冷靜下來。
走廊很窄,兩邊是規整的石牆,一些地方牆縫裏還長出了細小的白色蘑菇,邊緣結着薄霜。空氣中瀰漫着寒冷與溼氣混合的氣味,有種漫長歲月的沉默與腐朽感。
「也許這片土地本來就是在古代建築上蓋起來的。又或許我們被傳送到其他地方了,就像在童話王國愛麗絲乾的那樣。」他向四周望去,環顧了一圈後。
指尖的觸感。
冷意重新包圍了我。
「……這裏到底是哪?」我輕聲問。
約爾沉默了幾秒,忽然輕輕咳了一聲。
他「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
他沒有回答,只是彎下身,將我抱了起來。
我把臉埋進膝蓋,再也不想抬頭看他一眼。
「閉嘴!!!」
「我知道你有一本小本子!你房間裏一直有不是嗎!!」
「找出口。」
我愣了一下。
「可能是某種密道,或者廢棄的神殿。」
這裏是一個石砌的空間,結構出奇地規整,四周是打磨得頗爲細緻的石磚牆壁,頂部呈圓弧狀拱頂,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陳舊的瓦礫,像是長年無人打掃的密室。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閉嘴啊啊啊啊啊!!!」
「……那就當我沒說。」
「你已經說了!!!」
我在他懷裏氣得直蹬腿,結果蹬了一下石牆,差點讓他失去平衡。
「別亂動。」
「還不是你——」
「我只是回答你問的問題。」
「你下次回答能不能考慮一下我的羞恥心啊啊啊啊啊啊!!!」
「……我下次會小聲一點。」
「你是這點的問題嗎?! 」
我抱着頭,想把自己整個腦袋埋進他的衣襟裏,整個人快燒成火爐。
可他的懷抱依舊那麼穩、那麼安靜。
我能聽見他的心跳,沉穩如鼓。和剛纔那混亂而尷尬的片刻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
讓我想依賴、也忍不住安心的感覺。
「……我再說一次。」我輕輕地貼着他的肩膀,「我們之間……還沒有到那種地步。」
「嗯,我知道。」
「現在不準亂想。」
「嗯。」
「也不準把我剛纔的手感記下來。」
「你、你耍賴!!」
「你不能學我!」
糖紙收好後,約爾看了看四周,然後舉起手,施展了火焰魔法。
「你冷嗎?」
一瞬間,他的體溫從背後傳來,那溫暖,比火焰還讓人安心。
約爾沒有說話。
「我也看得出來。」我嚥了口口水,望着那扇門,忽然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我氣急敗壞地靠回他懷裏。
我臉垮了下來。
*
「別提了。」
「你帶着喫的嗎?」我抱着膝蓋問。
我們小心地剝開糖紙,像是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你——你去死!!!」
「那你提。」
「我喜歡草莓。」
我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想了一下你剛纔說的『那種地步』……」
「火球——變形,靜燃模式。」
走廊盡頭傳來我近乎崩潰的怒吼,在幽深的石道中久久迴盪。
他搖了搖頭。
「……好。」
他怔了怔,忽然笑了笑。
那顆糖分了一半,我們一人含着一半,像某種啞劇中的默契,我們兩個誰也不說話,但彼此都心知肚明,大抵我們如果出不去,就會在這裏活活被餓死吧。
「老是給你添麻煩……還不小心摸了你的……」
「比如說咒語?」
忽然,我愣了一下,在這麼糟糕的情況下,我居然笑了。
火光跳躍,把石室的角落也照亮了一點。淡淡的光影映在牆上,在石門上投下斑駁紋路。
他「嗯」了一聲,雙臂把我圈得更緊。
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道圓形的石門,沉重而古老,約爾手中光芒一照,我立刻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門並不是普通的石磚建成,而是用一整塊巨石雕刻而成,表面佈滿了古代銘文與複雜的刻線,像是某種祭祀儀式中才會用到的密封裝置。正中央嵌着一個褐色的金屬圓盤,六角星狀,邊緣還鑲有數塊暗色寶石。
僅有的。
第一顆——甜橙味,我含着。
「……約爾,你……不嫌我煩嗎?」我低聲說。
掌心躍出一團溫暖的火苗,被他引導着貼在地面中央,緩緩膨脹,變成一個籃球大小的篝火。
「這不是一般的門。」約爾低聲說。
「……那都喜歡。」
「說好了,我纔是隊長吧?」我抬起下巴,「你不能一個人做好人,逼我當壞蛋。」
我們穿過那條狹長幽暗的石道,足足走了快十分鐘,才終於抵達盡頭。
「你不提我就又想起來了!!」
沉默,就是答案。
「我不要。」我斷然拒絕,我抱起糖袋,繼續說「這可是咱們最後的存糧了,要一起喫。」
他翻了翻口袋,從披風裏摸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來的,是三顆糖果。
「冷。」
「……那我們該不會要在這裏過夜吧?」
他脫下自己的披風,走到我身後,輕輕將我從背後包裹住。
那一刻我看糖果的眼神就像餓狼看見了獵物。
第三顆——掰成了兩半。
「你也冷吧?」
「你喜歡什麼口味?」我問。
「我沒記。」
「唔……」
「……」
「煩什麼?」
我緊張地看着他的動作。他伸手輕觸那塊金屬圓盤,卻沒有反應;接着又嘗試推動石門本體,結果也毫無動靜。
「你!!」
他沒有應聲。
我坐在火邊,把手伸過去烤火。
「你先選。」
「要不……」
「你停頓了!!你肯定記了!!!」
我嘆了口氣,低頭看着自己凍得泛白的指尖。剛纔走路的時候因爲靠着他的體溫還有些暖,現在坐在石頭上,寒氣順着衣襬一寸寸滲透進來。
「完全封死了。應該需要某種特定方式啓動。」
「……給。」
我笑了出來。
「約爾?」
「打不開嗎?」我問。
他小心地將我放在一旁突出的石臺上,走上前去檢查機關。
「那我也喜歡。」
「不像是魔力鎖。更像……古代機關結構。可能需要鑰匙,或是某種儀式。」
第二顆——留給他,他說不餓,被我強塞進他嘴裏。
「露露……」
「那就這樣過夜吧。」我小聲說,「等明天你恢復魔力了……再想辦法吧。」
「好。」
我們沉默了一陣。
我能聽見他的心跳,有規律的節奏,讓人很安心。
「……約爾。」
「嗯?」
「我們這樣抱着……不算越界吧?」
「……算吧?」
「你!!」
「但這樣是必要的……不然,會凍死。」
我撇撇嘴,不吭聲了。
靠在他胸前,我感受到火光的微熱,他呼吸時胸腔輕輕起伏,帶動着我一起搖晃。披風在我們身上搭着,像臨時搭建的小窩。
外面是漫無邊際的黑暗與沉默,但在這片小小的空間裏,光和暖意,都足夠了。
「……晚安。」
「嗯,晚安。」
我合上眼睛,在他的懷抱中,第一次在黑暗的深淵裏,睡得這麼安心。
*
火光還在輕輕跳動,照亮我們周圍一點點的空間。
約爾的懷抱溫暖而結實,我靠着他的胸口,能聽見他均勻深穩的心跳
——咚、咚、咚。
他沒有再說話,眼皮慢慢垂下。
火光漸漸黯了下來。
呼——
好想一直、一直躲在他懷裏。
他輕輕皺了皺眉,似乎感受到溫度流失,但並沒有醒。
地面有點涼,但他身上的熱很穩。
溫度、形狀、還有那種微妙的彈性——就像是,在寒冷的黑暗中突然觸碰到了什麼驚人的「真實」。
是「人」的溫度。
他的手還搭在我背上,就那樣鬆鬆地蓋着。
吸——
而且……
他已經睡着了。
我下意識將臉埋得更深。
哪怕他已經睡着,那團體溫仍像是悄悄燃燒着的火種,透過薄薄的衣料,清晰地傳達出來。
我就這樣靜靜靠着他,沒動。
我吞了一口口水。
因爲一深想,心就會跳得厲害。
他的手臂圈着我,雙腿自然地交疊着,將我整個護在他的體內溫度裏。我貼着他側腹的位置,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吹拂過我的額髮,有一種安穩到近乎令人沉醉的溫柔。
我的手指緩緩撫過他胸口的衣料,很小心地,不敢打擾他。
我只是靠得更近了一點。
「我真的很沒用吧?」
我忽然有種衝動。
他的睫毛很長,比我還長,垂在眼瞼下像兩道柔柔的陰影。火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投出清晰的輪廓線,高挺的鼻樑,輪廓分明的下頜線,還有那雙平日裏總帶着堅定目光的眼睛,此刻閉着,卻讓人覺得更柔和。
「明明我也想保護你來着……」
只是想確認一下。
或許這就是「心安」。
可腦海中,卻又一次浮現出那時手指所觸碰的感覺。
我把雙手也慢慢收起,貼着他的胸口,感受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我把臉埋進他頸側,輕輕地、悄悄地吸了一口氣。
我不敢深想。
而我,什麼都沒做,還拖了他後腿。
「明明我也想在你面前,強一點……」
「又添麻煩了。」
……我不是故意的。
每一次吐息都那麼穩定,像是從不動搖的岩石傳來的潮聲。
明明只是觸碰而已,卻像是有什麼熱流,從手指開始,一路漫上手臂,再流入胸口與小腹。
他沒再回應。
我甚至感覺……自己有點發燙。
可即便不是「故意」,那種觸感還是實實在在地留在我記憶裏了。
大概是因爲,隨着約爾的意識遠去,魔力無法正常輸送吧。
那不是單純的「熱」,而是一種讓人安定的溫度。
我靠在他懷裏,呼吸隨着他慢慢同步,身體漸漸鬆弛下來,但意識仍沒有完全陷入沉眠。
相反的,在驚慌之餘,甚至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好奇。
指尖先是碰到了柔軟的布料,是他外衣的邊角。再往裏,是皮帶、襯衣,還有一層貼身的衣料。我的動作極慢極慢,生怕把約爾弄醒。
白天的事。
這段路一直是他抱着我走的,掉下來的時候又是他護着我着地,現在還得用魔法維持火焰。
我不是想做什麼。
他身上有點淡淡的木香味,那是常年使用同一塊磨刀石留下的味道,也混着他所用的清洗劑和一點點冷氣。
不是安全的「安」。
但我沒有。
我忽然覺得很不真實。
不止如此,身體也變得奇怪了起來。
但他沒有回應。
可那股酥麻感卻遲遲沒有散去。
我的臉又紅了。
就這樣,被他抱着,被他護着,被他當作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那樣,小心地包圍着。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怕他聽見。
我就坐在他身邊,靠着他,把頭擱在他肩膀上。
那種感覺……到底是不是我的錯覺?
那些白天沒來得及細想的東西,那些在走廊裏匆匆壓下的羞恥與慌亂,在這一刻悄悄地浮了上來。
在廢墟深處的密室中,在地面裂開之後意外掉落的黑暗空間,只有我們兩個,彼此相依爲命,在這凜冽的寒夜中,像是世界上最後的兩個人一樣,守着一團微弱的火光,一點一點熬過黑夜。
好想賴在這裏不動了。
真的是熱的。
讓自己的耳朵貼在他胸口,把他的心跳當作搖籃曲,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
我不忍心叫醒他,也不想讓他耗費更多體力,只好悄悄起身,坐起來,把他身上的披風拉起來一點,替他蓋好。
……如果是我,能不能也這樣被他「習慣」地、理所當然地抱着呢?
熱。
在這片黑暗的廢墟底下,緊緊抱着我的樣子,睡得很安穩。
安靜得讓我開始聽見自己心裏的聲音。
這份好奇現在又悄悄浮了上來。
我悄悄躺下來,縮進他懷裏,拉過那件他留給我的披風,把它圍住我們的身體。
是安心的「安」。
然後,閉上眼。
奇怪的是,那並不是讓我厭惡或害怕的感覺。
終於,我又一次碰到了。
「吶,約爾,約爾?」
哪怕只是……一個在他心裏特別一點的存在。
我將手縮回來,像觸電般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太安靜了。
只有他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把我更穩當地圈在懷中。像是不想我在他睡着的時候滑出去,也像是一種……本能的依戀。
我輕輕地、悄無聲息地伸出手。
心跳不知何時已經快得不像話,耳朵轟鳴,彷彿連胸膛都在發熱。
我的手緩緩往下探去,穿過他的腰側與我的身軀之間,落在他下腹的位置。
是心跳,是呼吸,是皮膚的觸碰,是他安靜地、毫無防備地把我抱在懷裏的姿態。
我低頭看着他的臉,有那麼一瞬間,想伸出手指,去描摹他眉眼的輪廓。
「……對不起。」我輕聲說。
他不是個喜歡肢體接觸的人,但他現在睡得像孩子一樣自然,彷彿抱着我這件事,是他下意識的選擇,不需思考、不需猶豫。
我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我們兩人之間微妙的縫隙。
他的體溫透過披風,一點點地傳進我骨縫裏。
……他應該很累了。
我的眼神飄過他的臉。
他在這裏,所以我不怕黑、不怕冷、不怕明天還會不會出得去。
「你總是這樣……總是什麼都扛下來,自己一個人不說話。」
風從石縫裏滲進來,帶着微弱的低吟聲,像是時間本身在嘆息。
哪怕不是戀人。
另一隻手不聽控制地描向了下滿,指尖不安地揉着裙襬更深處的地方,那種異樣的感覺還是在悄悄蔓延。貼着他身體的地方越來越敏感,連他平穩的呼吸都像是在撩撥我的神經。
既不像發燒,也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奇異的酥癢,一種只屬於女孩子的本能。
我甚至覺得,裙底深處似乎有些溼潤。
不是流汗。
而是更深、更隱祕的那種感覺。
我連忙閉上眼睛,把臉埋得更深,緊緊貼在他胸口,不敢再動。
「……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啊……」我低低地呢喃。
可他早已沉睡,沒有回應。
而我的心,卻像被點燃了一樣,再也無法冷靜。
我又一次伸出手,觸碰他的下面。
比我記憶中的,還要——大。
還要硬。
還要長。
還要粗。
我甚至感到有點燙。
那種微微脹起的形狀貼着我的指尖,帶着男人獨有的溫度和質感。
我的指尖忍不住輕輕蜷了蜷。
然後我馬上縮回了手,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把整個身體往後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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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醒。
不是因爲剛剛的動作。
我閉上眼,輕輕蹭了蹭他的衣襟,嘴角帶着一點微不可察的弧度。
這一次,沒有羞恥,也沒有慌張。
耳朵燙得發麻,臉燒得厲害,心跳在嗓子眼裏咚咚咚地跳個不停。
我瘋了嗎?!
……謝謝。
沒有夢魔、沒有噩夢、沒有過往。
「晚安……約爾。」
只有一種很安靜的滿足。
他就在這裏,用身體護着我,在寒冷的黑暗中給我溫度,給我心安。
真的好安心。
我再一次靠近他,把手縮回懷裏,悄悄貼上他的心口。
他都已經睡着了,我居然又……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我確認了,他真的在這裏。
他的呼吸依然平穩如常。
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他是熱的、是活的、是我能觸碰到的「現實」。
……好安心。
和一點點,想要賴着他的任性。
和他的溫度。
我就這樣貼着他,聽着他胸腔裏低沉的心跳,漸漸沉入夢境。
而是那種「確認」本身。
只有他。
我像個做壞事被嚇着的小偷,整個人躲在他胸口,扯了扯他的披風蓋在了自己身上,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確認個鬼啊!!
我這是……確認嗎?!
我整個人被包裹進他懷裏,他的懷裏,無比溫暖。
可是不知爲什麼,我的心裏,卻突然安定了下來。
他輕輕地吸了一口氣,換了個姿勢,把我抱得更緊了一點。
他不是夢,不是幻覺,不是我死後幻想出來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