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賀卡
《那個坐輪椅的櫃檯小姐 ~轉生ts無論遭遇多少不幸都會頑強生活下去~》 · 鈴風奈緒子 · 1.1萬 字
第十九章:賀卡
慢悠悠地度過着冬日,新年慶典的日子也到了。
公會給所有人都放了假,在新年這段期間,應該不用開工了。
我靠在客廳沙發上,輪椅就停在一邊沒動,膝上攤着一條剛曬過的披肩。窗外雪還沒化盡,枝頭的白霜在日光下亮得晃眼,愛麗絲在另一邊牀上翻來覆去,一邊發出像小動物一樣的哼哼聲,一邊拒絕面對現實。
「我今天想和牀鋪訂婚。」
她把毯子裹到腦袋上,聲音從裏面悶悶傳出。
「那種人擠人又會被推來推去的慶典活動,和牀比起來實在是太無趣了。」
我抿了一口熱可可,把手縮回披肩裏,盯着她那團金髮發了會兒呆。
「你不是昨天還說要去集市上買手工糖果的嗎?」
「我已經昇華了。」她聲音有點虛弱,「糖果是凡俗的慾望,牀纔是真理。」
「你前天還說想抽籤贏戀愛籤。」
「那是前天的我,不是現在的我。」
我沉默地盯了她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我可以不去。」我說。
「誒?」
她頓了一下,棉被下冒出一隻眼睛。
「今天陽光不錯,我留在家裏曬曬太陽也可以。」
「你騙人。」
「沒有。」我說,「畢竟我也不喜歡人多的地方,輪椅在人堆裏挺礙事的。」
「你騙人。」
所以,現在才顯得那麼難能可貴。
「你是不是該說點什麼?」我試探着開口。
「你怎麼臉上都掛笑了?」
我嘆了口氣,轉過頭看窗外,卻不小心正好跟路邊一個熟人對上視線。
「……出門小心。」
坐在前面操控馬車的約爾發出了聲音。
準確地說,是第一次參加「有組織、有預算、不夾帶宣傳意圖」的慶典。
*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參加「新年慶典」。
「誒,是誰呀?」愛麗絲探頭過來。
她一邊嘟嘴一邊蹭到我旁邊。
「露露你怎麼可以這麼成熟地放棄祭典!」她一邊說,一邊蹦起來衝到衣櫃前,「不就是今天才到貨的新衣服嘛,我穿!我馬上穿!你給我十分鐘!不!五分鐘!」
結果就一句「很合適」。
節慶的街道比預想中還要熱鬧。
不是排斥,只是……太不像現實了。
「你不是說你想和牀鋪訂婚嗎?」我慢悠悠地問她。
「……大概是這種氛圍不允許我拉臉吧。」
等我被約爾從輪椅上抱上馬車的時候,他的手一如既往地穩,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多餘的眼神。
而他只說了一句:
是的,沒有。
「……你準備好了?」
「……好吧。」
車門「哐」的一聲被推開,愛麗絲整個人撲了進來,裙襬在風中吹得亂七八糟。
「……馬車不顛。」
我們這趟馬車走了不到五分鐘,就陸續遇到了四、五個認識的冒險者,有的還站在賣東西的攤子旁邊思考着。甚至我還遠遠看到以前那家常年打折的鐵匠鋪老闆,頭上帶着紙製王冠在跳滑稽舞,旁邊鼓掌的還是他的老婆。
不幸,一直離我不是很遠。
我靠在車壁上,低頭擺弄裙襬。
這種不帶緊張氣氛的日常吵鬧,真是讓人懷念。
「那又怎麼樣嘛~」愛麗絲吐舌,「反正你又不會反擊。」
「也不是這個。」
我有些不自然地轉過頭去。
她光着腳在地板上踩得咚咚響,拎着禮服就往房間跑。
我連忙點了點頭,微笑回應。
「我聽到了。」他說。
「沒什麼特別的。」
「哇哇哇——前面那家是栗子糖!我上次去買排隊排了四十分鐘都沒搶到!」
然後就把我抱上馬車了。
有那麼一瞬間,我真的覺得這個城市像是忽然活了過來。不再是那個破敗、遲緩、縮手縮腳的小城市。
*
但我沒生氣,只是嘴角有點發酸。
我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她「唰」地從牀上坐起來,棉被滑落在地,金髮炸成一團。
「……所以牀鋪只是你的前夫?」
「露露小姐!你們也來了啊!」
所以現在這一幕,對我來說,多少有些陌生。
他是不是眼瞎我不知道,但我好歹今天可是化了點淡妝、穿了克萊麗莎親手做的衣服,還套了披肩,甚至特地用了淡香草味的香水,光是打扮成這樣就花了整整半個小時欸,平時我什麼時候有化過妝了?
我特地偷偷觀察過了。他的眼睛從始至終都沒有在我換上的新年衣裝上多停留一秒。
其實也不是非要他說什麼,就是……就是突然有點在意而已。明明這身衣服比平時穿的冒險者公會櫃檯小姐的制服繁瑣了好幾倍,穿的時候甚至爲了搭配顏色連內層的襯裙都換了。
馬車剛駛入市中心的那條主街,眼前的景象就像是突然闖入了裏。
他揮舞着手,身邊還跟着幾位穿着長靴、手提幹糧袋的熟面孔,看起來都是在街角攤位前圍觀表演。他旁邊那個滿臉絡腮鬍的男人還特意朝我們這邊舉了個酒瓶。
事實上,類似的事不只這一件。
我默默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又低頭抿了一口已經有些涼下來的可可。
那是……西奧嗎?
「沒錯!他是過去式了!」她一邊說一邊甩這手,「今晚我只屬於慶典!」
「真沒有。」我聳肩,慢悠悠地轉過頭看她,「我對祭典又沒有執念,反正你也懶得動,我們乾脆就在家……」
白雪覆蓋過的屋頂上懸掛着各家各戶的旗幟,五顏六色的布幔在風中微微飄動,商販的攤子從兩邊街道一路延伸到廣場口,香料、烤餅、果汁和不知名的肉串味道交織在一起,燻得人忍不住咽口水。我靠在馬車的窗邊,看着眼前這幅熱鬧的景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
我在一旁默默搖了搖頭,不出聲地低頭笑了。
「你不是和牀訂婚了嗎?」
「現在我已經改嫁給糖果了。」她理直氣壯地回答,「婚姻是一種流動的制度!」
內戰的時候不舉辦也便罷了,畢竟是在戰爭狀態。可是等到戰爭結束,從那個所謂的女王登基,到後來的戰後安撫,再到後來的哥布林王和魔女事件,整整兩年,城裏沒辦過哪怕一場像樣的節日。大家不是在修房子,就是在修復被破壞的心。市政廳官方的口徑是「國民還未準備好迎接喜悅」,可說白了,不過是預算砍沒了,沒人敢背鍋罷了。
「……你的裙子……很合適。」
愛麗絲整個人都要掛到車窗外了,金色的頭髮在風裏飛舞,臉上寫滿了放縱兩個字。
「以前把同伴的包丟進沼澤的那個。」
「不是這個。」
我的人生,大概是被不幸所包圍的。
「我會勇敢地離婚的!」
「好香哦,露露你今天用了新香水吧?」
「哇——你今天是不是想釣男人啦?」她故作驚訝地捂嘴,「誒呀,那你怎麼選了約爾啊?你看他那塊木頭臉——」
「其實……」我靠在車窗邊,輕聲說,「我有點怕這個熱鬧會突然消失。」
「等我等我!」她氣喘吁吁地拍着自己的胸口。
「嗯?」愛麗絲疑惑地看着我。
「沒什麼。」
她笑嘻嘻地抱着我的胳膊,轉頭就開始計算路線。
約爾這時候突然開口。
「二位,到了。」
我「哦」了一聲,把手收回披肩裏。天氣比早上冷了些,風帶着雪意從屋檐縫裏灌過來,吹得披肩邊角揚起。馬車今天破例進了城裏,我們一直停到了廣場附近。這裏人流已經開始聚集,吵鬧隱隱從更遠處傳來。
我深吸一口氣,低聲說:
「好啦,我們出發吧。」
也許是從人羣那頭傳來的鼓點,也許是廣場上空飄浮着的那幾顆緩緩旋轉的浮光球(那大概是魔法弄出來的把戲吧),總之,這種感覺讓我有些意外。
「好熱鬧啊!」愛麗絲第一個跳下車,一邊整理裙襬一邊東張西望,「快看快看,那邊的蘋果汁攤好像是現煮的!」
我被約爾抱下車的時候,一陣寒風正好吹來,捲起路邊鋪設的布帶和彩穗。那些彩穗是用染色的羊毛紡成的,結成花形結釦,再串在一根根木製柱燈上,隨着風晃來晃去。比起前世到了新年的「燈籠」,這種原始又不失手工質感的裝飾雖然色彩不夠鮮豔,但也挺不錯的。
我注意到,有一對老人正圍着廣場中央的火盆烘手,他們的衣角上也彆着同樣花結,只不過顏色略淡,像是保存了多年的舊物。
「啊,露露,那邊有猜重量比賽!」愛麗絲又蹦起來揮手,「你要不要猜一猜那個石頭球裏面藏了什麼?」
我看了一眼,從外表看上去那只是一塊石頭,不過體積很大一個成年男性環抱都抱不住,光從外表來看裏面似乎藏着很重很大的東西,但那更可能是障眼法吧,實際上球的中間只有一小塊能放東西的地方,其餘都是用稻草之類的填充而成的。
「露露,你覺得裏面有什麼?」愛麗絲興奮地問我。
「說不定是老鼠窩。」
「嗚哇——你太惡毒了!」
我們順着廣場邊緣緩緩前進,約爾在我身後推着我,時不時幫我避開人羣。有時候我能感到他的手指輕輕搭在椅背上。
廣場中間搭了一個半圓形的木臺,幾位穿着傳統表演服的藝人正在敲擊獸皮鼓,鼓面以骨灰染繪成圖騰圖案,節奏簡單卻有力。鼓點起時,圍觀的人羣便會自動地配合節奏鼓掌、跺腳,連小孩子也跟着拍得亂七八糟。
我看着這羣人,有些恍惚。
「你們……等久了。」他低聲說,把杯子一一遞來,一個給我,一個給愛麗絲。
「他被小孩圍着?」
「要去看看嗎?」我問他。
我沉默了半秒,然後把頭別過去,假裝四處觀察。
甜得剛好。
「我哭什麼?」
「——是說約爾那邊買好了沒有?」我迅速轉移話題。
「比如說,感動、懷舊、重拾童年?」
有點燙。
「你想去的話。」
「不過真的很美……露露,你真的沒哭嗎?」
「你有!」
回頭一看,是約爾,他抬手指向廣場另一端。
「現在有烤肉、熱水和你……還有約爾。」
「焦黃蛋奶派、奶酪甜餅、香烤牛膝、燉雪慄、雙層油煎鬆餅、岩鹽酒蒸河魚、焰果酒凍、紅漿果芝士串……」
「鼓盆不夠大——不夠我威武的身姿容身!」
「別搗亂。」
我正要再調侃一句,就感覺肩頭被輕輕按了一下。
那是一片臨時圍起的小廣場,四周圍着用藤條和獸皮拼接成的攤棚,中央留出一圈空地。幾位身形矯健的青年正輪番上臺表演,裏面有不少我熟悉的面孔,他們好像都是由冒險者組成的:有的是耍火把的,有的是投斧挑戰,還有人用牙齒吊起整塊骨木做成的重錘。
我本想反駁,但約爾已經從人堆中脫身,他兩隻手分別都拿着杯子。
「你有!」
「那我們現在是不是在冒着罪名玩樂,聖女大人?」
「那你是想去嗎?」
「那我塞你進烤爐。」
「誒呀誒呀——露露臉紅了!」愛麗絲忽然從一側冒出來,臉上掛着一副「我早就看穿你們」的表情。
我們三個人一直玩到夜色慢慢垂落。
街邊的拱門也亮起了琥珀色的魔源水晶照明,勾勒出街道輪廓也同時拉出長長的影子,映照在鋪雪石磚上,一種朦朧的光暈從地面反射上來,像霧,又像夢。
「……想看你想看的。」
他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你是說星星掉到街上來了。」我低頭看了眼輪椅邊的流光,「如果是以前,可能會被告神蹟冒用罪。」
「是啊,沉默型帥哥最喫香了。」愛麗絲咬着糖果,「你要不現在去表白試試?」
隨着氣溫下降,那些浮光球開始陸續升空。它們像一顆顆緩緩呼吸的彩色星星,被懸掛在木柱和拱架之間,發出淡藍、乳白、橙金等不同色調的柔光,聽說是從極北地帶進口的「光苔晶」,那是種很特殊形狀的魔源水晶,只需微量魔力便能發出持續幾個小時的暖光。
「別演了,快走。」
「那現在呢?」
人羣圍得水泄不通,叫好聲連綿不斷。
不,是杯子燙。他的手還是一樣的溫度。
「我沒有。」
我們找了廣場邊緣一段僻靜的石階坐下,靠着一棵已經落盡葉子的老榆樹。遠處的表演區裏,有人在奏長笛,音色悠長而輕緩。氣氛漸漸沉靜下來,孩子們的叫喊聲也小了,大多數人圍聚到廣場中央,似乎是在等着什麼。
我本來想說隨便,但她已經開始列舉。
「當然是……」她頓住,臉紅了一下,「……喫撐之前算贏。」
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的童年裏只有難熬的冬天和永遠填不飽的肚子。」
我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人羣那邊……好像是表演區。」他說。
「我哪有。」
「聽起來突然很有快感了呢。」
「……他很受歡迎啊。」我輕聲說。
我接過的時候,指尖和他指背碰了一下。
「你是來征服,還是來被征服?」
果然,他站在熱飲攤旁,手裏還沒拿到那杯可可,周圍幾個毛線帽的孩子正圍着他比劃,有人拿出畫在紙上的「星辰騎士」徽章,有人拽着他斗篷問這問那。他低着頭認真聽,每回答一句就有個孩子「哦——」地讚歎,然後繼續發問。
「還在排隊。」愛麗絲探頭,隨後說,「他跟一個老婆婆讓位了,現在被五個小孩圍着問問題。」
「露露,你要喫什麼?」愛麗絲回過頭來問我。
她笑嘻嘻地看我一眼,湊過來輕聲說。
「哇啊……」愛麗絲仰着頭走路,差點撞上木樁,「好像在星星底下散步!」
「你是菜單背誦員嗎?」
「哎呀~你居然會說這種話。」
我翻了個白眼。
真是的……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我頓了一下。
「好啦好啦~你害羞的樣子也很好喫。」
他頓了一下,低聲說。
我抿了一口可可。
「我可是認真的!今晚我就是來征服祭典料理的!」
「啊!太殘忍了!」
我用力拍了拍膝上的圍毯,示意約爾推我過去。
「謝謝。」我輕輕說。
「愛麗絲,你再吵我就把你丟進鼓盆裏。」
微苦的濃度恰到好處,像是熟悉的生活裏突然多出的一點善意。
「要開始了。」約爾忽然說。
我抬頭。
不遠處,冒險者公會的自鳴鐘敲響了七下。
我看到廣場的正中央位置,站着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那是華萊士男爵吧?他好像在使用魔法的樣子。下一秒,空中那顆最大的浮光球猛然亮起,一道射線般的金光瞬間從它中央放出,在半空中炸裂出四散的輝紋。
是「浮焰術」。
不過不是戰鬥用那種,而是經過改良的觀賞式魔法。
金色的火紋在空中緩緩旋轉,拖曳出如花朵般的圖騰軌跡,緊接着是第二顆、第三顆光球被引爆,藍、銀、赤金的三種光焰在夜空中綻放。
整個廣場爆出一陣歡呼。
「哇——!」愛麗絲捂着耳朵喊,「我決定童話王國也要引進!」
我靜靜看着那漫天綻放的色彩,沒說話。
光焰在夜空中堆疊、交織,浮現出某種不成文的秩序。那些花型線條彼此重疊,又在瞬間熄滅,如煙火,卻比煙火更安靜。
約爾沒有看光,他在看我。
我沒有看他。
但我知道。
「……你知道嗎,」我輕聲說,「我從前不太相信這些。」
「什麼?」
我低頭看着掌心的熱氣,搖了搖頭。
「沒什麼。」
他沒有回答。
「那你有認真感謝過我們嗎?」
我對着桌上的紙筆發了好一會兒呆。
回家的時候,街道已經冷清下來。
一切都像剛剛好。
「……進來。」我說。
「等你把她放好之後,來我房間。」
我輕輕地吸了一口氣,轉動着輪椅離開了客廳,然後慢慢推開自己的房門。
他微微睜大眼,像是沒聽清,又像是沒想到。
她笑得很壞。
浮光球逐個熄滅,雪沒有再下,地面也乾淨得不像剛辦過慶典,彷彿那一晚的熱鬧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個被好夢纏繞的幻覺。
我抬眼看着他,聲音也不大,卻一字一句地說得很清楚。
她邊說邊慢吞吞地下車,一副要被大地重力拖走的樣子。進屋的時候,她整個人都癱到了客廳的厚毯子上,蹭到壁爐旁邊的暖椅上裹起披風,像只金毛卷起來的貓。
我說着,卻把頭埋得更低。
*
然後,他抱着愛麗絲,踏上了樓梯。
「……你也是。」他說。
「那是——人生不可錯過的浪漫……」她聲音越來越輕,「露露……你會記得……我剛剛抽到的籤……說我明年會遇到……喜歡的人……」
紙張是提前裁好的,每一張都印着淡金色的浮紋邊框,中央留出一塊空白。我從雜貨鋪老闆那兒特意挑的,材質有點偏硬,寫起來不太順手,不過那個價格說是買,不如說是他幾乎是直接送我,也不多說什麼了。
「……你在說什麼傻話。」
我輕輕地往她肩膀上揍了一拳。
然後我就被她反問了一句。
我坐到她旁邊,把披肩搭在她身上。
我在後面看着,等他走上樓梯,經過我的時候,我輕輕叫住他。
我們沒有說話,只是一路坐在馬車裏。
「放心,我已經忘了。」
是愛麗絲先開口。
「睡着了?」約爾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你可以幫我把她抱回房嗎?別讓她睡在這兒,一會着涼了。」
我靠在軟墊上,腦袋也有些發沉,不知道是因爲熱可可的餘溫,還是從人羣中脫離後的靜默過於舒適。約爾坐在對面,手臂支在膝上,姿態和平時一樣正,但眉眼卻鬆了很多,似乎也有些疲憊。
等着寫一張感謝信,給每一個在今年照顧過我、陪伴我、在我身邊沒有離開的人。我思考着那些人的名字,康拉德會長,克拉麗莎,華萊士男爵,小隊「春天與秋天」的厄里斯小姐,維綸先生和愛爾克先生,「白銀之星」小隊,溫斯特爾隊長,艾莉娜小姐……然後是愛麗絲,嗯,還有柯萊蒂,雖然不知道她的情況怎麼樣,也不知道她還能不能看賀卡,但我不會忘記她。
她沒醒,只是輕輕蹭了蹭他肩膀,小聲說了句什麼,像是夢話,又像是童謠裏的一句歌詞。
哪怕只是一張張薄薄的賀卡。
我點頭,然後抬眼看他。
她小聲哼了一句,就蜷成一團徹底不動了。
他盯着我看了兩秒,然後輕輕地點頭。
火光映在她眼裏,那漂亮的藍色瞳孔裏不斷反映着光芒。
但我還是把這句話記下來了。
「晚飯喫得太多了……」她嘟噥着,眼睛都睜不開,「明天早上我要絕食……唔……」
最後就是……他了。
我一動不動。
我忍不住側過頭去看他,結果對上他假裝望向遠方的眼神。
其實早就想寫了。
「我有事……想和你說。」
「你們兩個人好像剛剛私奔回來。」
愛麗絲在旁邊咕噥。
「啊……終於回家了。」
「約爾。」
所以纔想着,用點什麼留住它。
我當時沒接話。
他話一說完就收回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這次慶典辦得太快,所有人都被捲進了街市與食物裏,節奏太快,熱鬧太密,但熱鬧過去之後,空下來的空間就特別寂靜。
屋裏沒有生火,有些冷,我迅速去把壁爐點起來,隨後轉了一圈,把披肩掛好,再把圍巾收進抽屜,再把白天忘了收拾的書桌清理乾淨。然後才慢慢拉開那把木椅,從輪椅上離開,把身子滑到椅子上。
只是抬手,將我耳邊一縷吹亂的頭髮,輕輕攏到耳後。
他轉過頭。
他看了她一眼,走過去輕輕把她從椅子上抱起。
「嗯?」
我站在樓下客廳裏,壁爐裏的火還亮着,吐着一簇簇紅焰。
我卻沒再重複,只是站在樓梯下,微笑着點了點頭。
馬車停在家門口的時候,三個人都沉默了兩秒,誰也沒先動。
「……好。」
「用來感謝別人,還是該拿出點認真的態度。」我之前是這麼和愛麗絲說的。
偶爾愛麗絲會輕輕哼着小調,聲音很小,像是給自己聽的。
我正猶豫着怎麼開頭,門那邊響起了輕輕一聲敲擊。
「……你也該相信自己。」
「壞心眼……」
我看着她閉上眼、呼吸漸穩,忍不住笑了一下。
於是就坐在了這裏。
「那你說晚餐要喫的那個蛋糕怎麼辦?」
門被緩慢推開。
約爾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像是在確認什麼。我抬起頭,和他視線對上的那一刻,有點緊張,又有點想笑。
「你遲到了。」我說。
「她纏着我說了好久夢話。」他關門時聲音輕得像低語。
我心裏「噗」地笑了。
「她說什麼?」
「她夢見糖果會跳舞,還說要當糖果國的女王。」
「符合她的性格。」
他走到我身邊,看了看桌面。
「你在寫信?」
我點頭,然後忽然一愣。
——我只準備了一把椅子。
糟了。
「……你要站着嗎?」我抬頭問他。
他似乎也剛意識到這件事,看了眼桌邊空地,又看了我一眼。
「我沒關係。」
「我有關係。」我皺眉,「你站着我反而不自在。」
「那我坐地上。」
「那我更不自在。」
我們沉默了幾秒。
「但是我……不太懂格式。小時候沒人教這種東西,長大後也沒寫過。」
隔着裙子,隔着兩層圍巾,還有剛剛那點殘留的體溫,我能感受到他身體的線條,硬朗、結實、但又令人安心。
「交換的意思?」
「……坐穩了嗎?」他問。
「嗯。」
一個……不太合適但非常有效的辦法。
寫完的時候,我沒敢立刻抬頭。
空氣像是被壓住了一下下。
「就現在?」
我紅着臉,猶豫了好一會後,點了點頭。
「所有人?」
「……我想寫賀卡。」
「你?」我慢慢重複了一次。
其實並不穩,但我沒說。
「反正我也不重,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低低一笑,沒說什麼。
他環視四周,然後把我的圍巾疊了幾層放在腿上,把卡紙壓在上頭。
我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心裏重新過一遍。
屋裏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還有筆尖在紙面上滑動的「沙沙」聲。
他說得輕。
我裝作沒事地繼續。
我讓他把我抱起來,隨後他先坐下,我則被他安安穩穩地放到了大腿上。
我抽出兩張紙,遞給他一張。
字不多,筆畫乾淨,像他人一樣,話少但有力。
「嗯。」
不知是不是因爲他就在身後,我能感覺到心跳的頻率,不只自己的,還有他的。
「你打算怎麼寫?」
「我也是。」
「露露。」他忽然打斷我。
「爲什麼?」
我的背靠着他胸口,呼吸落在我耳側的時候,有種很難形容的輕微刺癢。
「……嗯?」
他眼睛裏很安靜,但卻有種不可抗拒的光。
「我怕你寫太好,我寫不過你。」
我們同時把紙翻過來,交換。
「我打算先寫……親愛的誰誰誰。」
「每一個人。」
椅子不大,但他坐得比我想象的穩。他甚至還微微往後靠了一點,讓出足夠的位置。
「然後……我坐你腿上。」
「我想試試看。」
「……謝謝你陪我走過這一年。雖然我偶爾脾氣差,話也多,但我其實——」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
「你是不是早就預謀了。」
「是真的。」
「……好。」
他看着我,一言不發地在眼前短暫停留,然後慢慢點頭。
「寫給誰?」
「騙人。」
我轉頭看他。
筆尖冰涼,掌心卻是熱的。
他明顯頓了一下。
「……你少寫一點。」我說。
「沒有。」
然後,我忽然想起一個解決辦法。
「對。」他說,「你先寫一張,寫給我。我也會寫一張,寫給你。」
「我覺得你可以……先拿我,練一下。」
「不然,你坐椅子。」
「夠用。」
「就現在。」
我儘量把注意力集中到桌上的紙上。
「你寫哪裏?」
我們開始寫。
我「嗯」了一聲。
我低頭看着他寫的那張卡片。
「嗯?」
他沒笑我,只是輕聲問。
「然後呢?」
「……我寫好了。」我先開口。
我拿起筆,蘸了墨。
親愛的露露:
謝謝你願意相信我、依靠我、留在我身邊。
如果可以,我想繼續做那個你需要的時候在你身邊的人。
不是因爲責任,也不是因爲同情。
是因爲你是你。
——約爾烏斯
我盯着這張卡片看了很久,甚至忘了呼吸。
直到他開口問。
「你寫了什麼?」
我一言不發地,把那張我寫的也遞給他。
他接過去,看了一眼。
然後,他輕輕笑了。
「你是認真的嗎?」
我點頭,臉熱得厲害。
我寫的是:
親愛的約爾:
謝謝你一直沒有走,也謝謝你總是接住我。
如果我有資格的話,我也想一直留你在我身邊。
……順便一提,你的字很好看。
比我強多了。
……這傢伙。
我在心裏咬牙,緩緩直起上身,看着他那雙茫然又驚慌的眼。
空氣像是停滯了半秒。
「……嗯,啊……」
但我控制不了。
真的。
「對不起!」他幾乎是立刻鬆了手,「我不是故意的——」
我身體一顫,不由自主地往他懷裏縮了縮。
「……別動。」我說。
但是事情……沒有按照我預想的方向走。
我知道那是什麼。
低不可聞的聲音從喉嚨裏漏出來。
我沒動。
反而更加貼近了他的懷抱。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我,像被什麼釘在椅子上一樣。
但他沒有。
他抵抗着。我能感受到他在忍。手指僵硬、掌心發熱,幾乎不敢用力。
哪怕我們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哪怕他抱着我,哪怕我能清楚感覺到他的呼吸拍打着我的耳根,我也只是想,就這樣結束今天的一切。
我低聲驚呼了一下。
他也在看我。
約爾大概也嚇了一跳。
我慢慢拉動他的手,讓那隻掌心按在自己胸前最柔軟的位置上。
他不只是鬆了手,還因爲重心錯位,本能地換了一個姿勢來扶住我。
一如他曾爲我做的那樣。
然後——
「……啊……」
那雙眼睛平時明亮得像湖水,現在卻像要被火照得發紅。
他立刻不敢動了。
可他始終沒有動。
他張了張嘴,好像想解釋什麼。
從皮膚下那塊帶着今天本來一直都很老實的小腹深處忽然冒出了炙熱的東西,像被人點燃的火焰一樣,「噗」地一下,燃了起來。
他的指尖動了一下。
時間過去了一秒,兩秒,三秒……
我的臉燒得像被烤爐貼上去一樣,熱得可怕。可是……
正當約爾把手抬開的時候,我的左手卻悄悄抬起,握住了他那隻顫着的手腕。
他的胸口越來越燙,呼吸越來越重。
起碼,會回抱我一下。
我僵住了。
「露露……」
我們對視了很久。
我不知道是紋章的影響,還是身體某種本能的回應。
於是,他的右手……剛好,從我背後滑到了我的左胸。他龐大的手掌完整地覆蓋着我的左胸,乳頭頂在他的手心上。
我的屁股底下,忽然感受到了一點不尋常的、堅硬的觸感。
可我沒有動。
我忽然低下頭,輕輕地,吻了他的臉頰。
我咬着脣,一句話也沒說。
那個烙印,那個在我身體上從不曾發光的詛咒一樣的符號,現在像活了一樣,把我體內的某些東西撬開了。

我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繃緊了。
不是痛,是別的感覺。
我抱緊了懷裏的那張賀卡。
我沒說話。
他低聲喚我,但聲音已經失去了原來的鎮定。
我的肩膀被輕輕拉近,頭靠在他頸窩那處,那裏溫熱、平穩,像是夜晚裏一處不會被風吹散的角落。
我本來只是想和他道一聲晚安的。
他沒再說話,只是用一隻手圈住了我。
那一下並不重,也不刻意。
只是無意地,手掌滑過了我的小腹。
當我準備起身的時候,他的手在我腰側輕輕一動。
他也僵住了。
我只是抬起頭,看着他。
可是我卻在他掌下輕輕地動了一下。
我坐在他腿上,全身都像被細小的火星灼着。
那是一年中最安靜、也最暖的一夜。
還有我自己。
沒有躲,也沒有說話。
——露露安娜
不止是因爲他的觸碰。
只是……一點一點地,把他的手引導起來。
「你是……木頭嗎?」
而我的呼吸……已經快跟不上了。
我知道這很不對。
但他的動作比我預期的還要急。
我沒有推開。
我本來以爲,他會回應我。
那個紋章,發出了淡紫色的光芒。
他也沒動。
窗外的浮光終於熄滅了,雪開始重新飄下,落在玻璃上,無聲無息。
「露露?」
我低頭看着自己胸口上那隻不知所措的大手,指節收得很緊。
我維持着吻完的姿勢,額頭輕輕抵着他下頜,耳根貼着他的脖子,臉頰燙得要命,胸口起伏混亂,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呼出的氣在他頸側打着旋。
「對、對不起……」他聲音發抖。
我沒等他開口,便接着一口氣罵下去:「呆瓜,蠢貨,大笨蛋……!」
我越說越快,聲音卻反而低了下去。
「你到底有沒有心?有沒有腦子?我都做到這個份上了,你還想讓我怎麼樣?」
「露露……」他聲音低啞,「我不是……我只是怕我控制不住……」
「所以你乾脆僵在原地,讓我一個人難堪?」
「不是。」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生氣了,真的生氣了。
我不是因爲他不回應我而難過,而是因爲我心裏那個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快要溢出來了。
是紋章嗎?是那個該死的、讓我一觸即燃的東西嗎?
還是……是我自己。
他一直盯着我,一語不發。
我的眼眶有點酸,不知道是委屈、羞恥,還是別的什麼。
我撐着椅背想起身,卻被他一把抱住。
我愣住。
他低頭抱住了我,把我整個人撈進懷裏,額頭埋進我肩上,聲音小得快要聽不見。
「……對不起。」
「……你道什麼歉。」
「我怕弄疼你。」
「你已經讓我很煩了。」
他輕輕抬起頭,靠近我,嘴脣在我額角落下一點點溫柔得幾乎不存在的吻。
「……嗯,晚安。」
「……那是?」
「晚安,露露。」
他沒動,也沒出聲。
「等等。」
這一次,他整個人都像被定住。
可能是我罵得太狠,他現在學乖了。
「你也不親我。」
「你蓋被子了嗎?」
我只是不想讓他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好啦,睡覺吧。
他靠得很近,動作慢極了,就像不敢吵醒什麼東西一樣。
「放我下來吧。」我小聲說。
他抱着我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將我從椅子上抱起來。
軟綿綿的墊褥壓着身體後側,我躺得不太規矩,裙襬亂成一團。
我閉着眼,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罵自己。
「好。」
他的懷抱很安穩,比剛纔那種「木頭」狀態好了不少。
我明明……
我背對着他,假裝已經睡着了。
我沒有解釋。
我被他放到牀上。
「……帶我去牀那邊。」
——太丟人了。
笨蛋,呆瓜……是我纔對吧。
我沒給他更多猶豫的時間,埋頭靠在他懷裏。
之後的事,明天……再說。
「你也不抱我。」
過了很久,小腹那兒才安靜下來,但它留下的痕跡還在我身體裏迴響。
過了好久,我聽見他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只是迅速地轉過身,把自己裹進被子裏,閉上眼,背對他。
我不想讓他看到我現在的表情。
我閉上眼。
而且,內褲已經完全溼掉了。
「約爾,笨蛋,幫我把被子蓋上啊。」
他看着我,眼裏有點無奈。
我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嘴脣在呼吸間輕輕動着。
「……我錯了。」
「……好。」
可我知道,我沒有真的睡着。
「我知道。」
他彎下腰,把被子輕輕拉到我肩頭。
「……?」
「我在抱你。」
「……」
然後,在他剛要起身的那一刻,我抬頭,又一次輕輕吻了他的臉頰。
他像是怔了一下。
「我睡了。」
我的手貼着胸口,還能感受到剛剛他留下的餘熱。
我卻又開口:「不是這個『放下』。」
怎麼會做到這個份上,還只是親了臉頰而已。
「你剛剛不抱。」
「嗯?」
我抓住他的袖子,睜開眼。
我明明……
他轉身想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