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傳送

（ps：最近忙於整理自己的作品集，以及工作上的內容，更新頻率不確定）

第四章：傳送

我們站在——準確來說，是愛麗絲和妮妮婭小姐站着，我是坐着的——那座巨大到令人發怵的傳送陣前，地面上刻有的魔力紋路緩緩亮起，散發出冷淡的藍色光輝。那光芒流動着，如同有生命一般，從地面的金屬環一路攀升到石壁上的符文，把這間封閉的地下室映得通明。空氣裏瀰漫着淡淡的金屬味與法力的餘震感，連呼吸都變得有點發燙。

這是冒險者公會的最深處，外人根本不會知道地下室倉庫有第二層，更不會知道它藏着一座足以跨越大陸的傳送裝置。鑰匙只有康拉德會長一人掌握，他很少下來。聽說上一次開啓，還是在十幾年前。

我抬起頭，看着那一圈圈光帶延伸向虛空的中心，心中突然湧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所謂命運，大抵就是這樣吧。

它不會因爲你害怕就停下腳步，也不會因爲你想逃避就改道行走。

「露露，你在想什麼呢？該不會是怕被傳送進廁所吧？」

愛麗絲笑嘻嘻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輕快、明亮，以及一如既往的不知天高地厚。她總是這樣，在我神經繃得最緊的時候，偏偏還能開玩笑。有時候，我總想要教訓這位神經大條的公主，但每當望向她的時候，那燦爛的笑容卻又把我想說的話堵了回去。

正如此時此刻。

我嘆了口氣，嘴角勉強扯出點笑意。

「如果真傳到廁所，我第一個拉你一起掉下去。」

「欸——好殘忍啊露露！」

愛麗絲鼓起臉，裝作氣鼓鼓的樣子，她那雙湛藍色的雙眸直直地看着我。

妮妮婭則完全相反。她站在傳送陣的另一端，手杖微微敲擊地面，陣紋在她腳下閃爍。銀白色的長髮從帽檐下滑落，映着魔法光，她一動不動地注視着法陣核心。

我深吸一口氣。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欸？你剛纔說什麼？」愛麗絲湊過來。

「沒什麼，」我搖頭。

每當我以爲可以過上普通的生活，不幸就會笑着伸出手，把我重新拖進漩渦裏。

妮妮婭小姐閉上雙眼，低聲吟誦起咒語。那咒語吟唱的速度很慢，然而我卻完全聽不懂那種語言，在我看來只是一串古老的音節帶着節律。

愛麗絲……這不是值得高興的事吧？

我一邊翻着委託檔案，一邊在心裏嘀咕。昨天的文件還沒處理完，早知道昨晚就該加個班。結果還沒等我埋怨完，樓上就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我光是看到那個印章，就想掉頭走人。

因爲就算是我，也認識這個徽章的意義。

我真的、一點、也不想、捲入麻煩事！

在這個國度裏，只有一個家族擁有使用百合花作爲徽章的權利。

我已經懶得問「爲什麼是我」。

我嘆了口氣，放下筆。

我扯了扯愛麗絲的袖子，讓這個讀不懂氣氛的呆瓜閉嘴。

「走吧，既然是你我一起，那肯定沒好事。」

我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隨後，是什麼東西掉落到地面的聲音，似乎是兩個清脆的玩意，不斷地滾動、滾動。

「露露，愛麗絲，你們兩個，上來一趟。」

這句話說多了也沒人回答。

「因爲每次都這麼說，這次也想。」

然而，再然後光線吞沒了一切。

我硬着頭皮轉動輪椅進入辦公室。愛麗絲還一臉新奇地看着四周，隨後把視線落回妮妮婭小姐身上。

我抬起頭，和隔壁桌的愛麗絲對視。

＊

康拉德會長那張油光發亮的臉從樓梯口探下來。

算了，算了。

太和氣了。

妮妮婭抬起頭，面無表情地開口：

「哈——？我也沒有想走的意思啊？」

「然後呢？」

我一瞬間起了雞皮疙瘩。

「對。就是你想的那樣，人選已經確定了。」

那一刻，時間就像被拉長。

她的聲音乾淨得幾乎沒有溫度。

我立刻想轉頭回去。

爲什麼還要強調職業級別……？

「……」唯獨只有我臉上沒有一點好表情。

「然後就輪到我們公會配合選派人手啦。」

妮妮婭小姐抬手，杖尖落在陣心。

「……別告訴我——」

「恭喜。」康拉德笑眯眯地說。

我忽然有點想笑。

「也可能是好事啊！」

「嘻嘻，露露，我們升官了。」

「露露，進來吧。」康拉德的聲音比平時更和氣。

不過，這大抵也不能稱作爲不幸吧。

「嗯，妮妮婭，早上好。」我撓了撓後腦勺，隨後又嘆了口氣。

康拉德會長從抽屜裏拿出兩封信，信封是淺金色的，封蠟上印着百合花的徽章。

「……好。」

那天早上，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

空氣溼得反常，陽光也太亮了點，以及可能是我特別帶有的不幸雷達吧，我總感覺今天會有麻煩。

「阿塔姆學院提交了申請，要擴充教師編制，特別是實戰科。嘛，文部魔法自然哲學省原本要駁回的樣子，但學院直接把申請送到了王宮。哎呀呀，這可是直達天聽。女王陛下日理萬機，從結果來說嘛，陛下親自批了。」

——王族。

他把那兩封信推到我們面前。

從幾年前的那場內戰開始，不，從出身開始，不幸就常伴我的身邊。最近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比如說從哥布林王的事件，到魔女事件，再到現在的「教師任命」。我本該只是個櫃檯小姐，處理委託、清點物資、幫冒險者遞水、偶爾寫點報告纔對……嘛嘛，大概就是這樣。

「露露安娜·莉絲佳·施密特，還有愛麗絲·溫斯特爾。麻煩二位辦事員啦，哦不，初級辦事員。」

那頭銀白的長髮，那頂高高的魔法帽，那雙金色的眼睛。我不會認錯的，那是宮廷魔法師妮妮婭小姐，之前在魔女事件的時候就已經見過了，她不是回王都了嗎？爲什麼現在又會出現在這裏？即使不去想原因，甚至都不需要依靠第六感，大概是多少有了一些經驗，畢竟也不是第一次或第二次了，這絕對，絕對，絕對是要拜託我麻煩的事吧！

她抱着一堆報告，眨了眨眼。她還是太年輕啊。

「……？」

「好事從來不會帶着那種笑臉出現。」

妮妮婭小姐抬眼看了我一眼，她的臉稍稍從帽檐底下露了出來，隨後她微微歪了歪頭，嘴角似乎拐了一點弧度，不會吧……她這是在笑嗎？應該是在笑吧？

我看見她身邊的空氣輕微扭曲，那是空間魔法激活的跡象。她口中的「帝國最新傳送術」其實只是個未完成的實驗，康拉德會長說得輕巧，可這真的保險嗎？不是說唯一的空間魔法還是幾百年前被討伐的空間魔女嘛？不過似乎在童話王國的時候，愛麗絲就使用了轉移的機制，但那是在固有結界內吧，利用的是固有結界的權能而不是單純的魔力。這是兩碼事。

「好啦，別緊張。今天有個不錯的消息。」康拉德會長拍了拍手說，然後他停頓了一會，好像在思考什麼，隨後把視線落在了我身上，指着我說，「啊，露露，你不能走。」

我臉上的笑僵住。

我知道完了。

一點、一點、一點也不想！

二樓的走廊很安靜。康拉德會長辦公室的門半掩着，裏面的燈光透出來，橙黃一片。

他笑眯眯的，眼睛都咪成了一條縫。

不得不說，這個世界的人個性還都真奇特啊……

妮妮婭小姐支支吾吾地擠出了一個字。

世界陷入純白。

光線越發強烈，幾乎要刺穿眼睛。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愛麗絲就已經跑了過去把那兩封信拿了起來。隨後朝着我這邊走過來，一邊走着一邊還舉得高高的炫耀。

我伸手推開門的瞬間，看到沙發上的那個人，瞬間便皺起了眉頭。

「妮妮婭姐姐，早上好——！」

「……露露，好。」

這笑容我太熟悉了。上一次他這麼笑的時候……嗚哇，準沒好事。

一瞬間，所有光線同時爆發。

「馬上……就要啓動了。」

腳下的光越發明亮，法陣的邊緣浮現出複雜的幾何線條，像活物一樣蠕動。周圍的空氣嗡嗡作響，地面微微震動。

什麼實戰科的教師，我這個樣子能當教師嗎?!

這選人機制本來就有問題吧?!

而且那不是那個啥，文部魔法自然哲學省的事嗎？

爲什麼要推給冒險者公會啊？

這兩個也不是同屬部門吧？我們冒險者公會不是直屬於帝國財務經濟省的嗎？

我接過信封。那是厚重的羊皮紙，帶着淡淡的香味。

我掀開信，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雷赫利亞帝國·國王令

任命露露安娜·莉絲佳·施密特女士爲阿塔姆學院實戰科教師，任期暫定一年。

請好好享受哦。期待你的表現，露露安娜。

阿瑪麗亞·德·特蕾莎·沃爾布加

最後是女王親筆簽名，還有那熟悉的印章百合花。

我的胃開一陣翻滾。

我還沒消化完情緒，愛麗絲就已經在旁邊興奮得直拍桌子。

「哇！太厲害了吧！我們要去教書誒！是不是得穿那種黑袍？要不要帶指揮杖？是不是還能住在學院宿舍裏?! 」

「你冷靜點。你知道那地方是哪裏嗎？」我說。

「當然知道啊，阿塔姆學院欸！連王都的貴族都搶着進的地方！」

「那你知道爲什麼要臨時開設『實戰科』嗎？」

「……因爲他們缺老師？」

「缺老師不會找我，他們缺倒黴蛋纔對。」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那你得多笑笑呀。」

「別擺那張臉啦，露露。女王陛下點名的人選，我們還能說什麼？陛下說你合適，那你就是合適的。而且工資是你現在的三倍，還不快感恩?! 還不快說聲謝謝?! 女王陛下的恩情還不完。」

「實驗過嗎？」

我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

「今晚。」

畢竟，與他相遇，大概是我迄今爲止人生最幸運的事了吧。

「驚喜吧？」

康拉德趕緊出來打圓場。

「……哈？」

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阿塔姆學院……那邊，很、危險，到了之後，不要……亂跑。嗯……」

他看向妮妮婭。

妮妮婭把法杖放在膝頭，抬起那雙金色的眼睛。

妮妮婭小姐站起身，披風輕輕一擺，銀髮在燈光下微微泛光。

不過，約爾也在那兒。

「真希望你這種樂觀能傳染一點給我。」

「唉，露露，這種事啊，躲也躲不過。我也不想見不到你。」

腦子裏全是那個名字——阿塔姆學院。

她說完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忽然間，似乎一切都沒那麼重要了。

我想問點什麼，但她已經走出去了。

他笑得心虛，乾咳兩聲。

「……那個，可以，用，魔法。」

我盯着他看，半晌沒說話。

愛麗絲趴在桌子上，一臉興奮地打量着那份任命書。

「會長，阿塔姆學院在帝國西部，快馬也要跑一個月。」

我低聲回：「我知道。」

她轉過頭來看向我，猶豫了半天，終於開口。

門關上的那一刻，辦公室裏只剩我們三個人。

康拉德假裝沒聽見，伸手揉了揉鬍子。

女王陛下的命令，還是傳送魔法危險的可能性什麼的。

「……那個，有幾次。」

「嗯……傳送，魔法。文部、魔法、自然哲學省……最新完成的空間定位法陣。今晚，我、我、我、我會啓動。」

「我得準備點乾糧、帶點糖果、帶換洗衣服……」愛麗絲還在一旁唸叨。

「……是。」

我看了她一眼，無奈地笑着。

統統都不重要了。

「露露，我們要去教學生耶！聽起來好浪漫！」

康拉德會長靠在椅子上，神情有點疲憊。

「反正都定了，就這麼辦。妮妮婭小姐今晚會帶你們去地底層，法陣早就封存好了。」

我只好把信折起來放好，強迫自己露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

「成功了嗎？」

「魔法？」我眯起眼。

哎呀……我怎麼把這件事忘了呢？

我靠在椅背上，感覺整個人都被掏空。

「沒錯。」他笑了笑，「不過——」

「……」

我沒再接話。

「……呃，只有……一次。」

「那個嘛，陛下親自籤的命令，我也不好推嘛。露露，別瞪我。要瞪去瞪王宮。」

我懶得理她，隨他高興去吧。

「傳送？是傳送魔法嗎？」

我捂住額頭。

跟王命對着幹，不是勇氣問題，是活不活得下來問題。

「所以……什麼時候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