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兩重意外
《那個坐輪椅的櫃檯小姐 ~轉生ts無論遭遇多少不幸都會頑強生活下去~》 · 鈴風奈緒子 · 5076 字
第五章:兩重意外
今天是休息日,照例是難得能放鬆一整天的日子。
我早早起了牀,坐在輪椅上,用溼毛巾擦拭臉頰的時候,外面就響起了熟悉的哼歌聲。
即使不用猜我也知道是誰。
廚房門推開,愛麗絲探出腦袋,她的頭髮亂糟糟的,金色的長髮在空中飄來飄去。
「露露、露露——今天喫啥?有沒有甜的?」
「你能先洗漱再講話嗎?」
「可以!不過如果你說有甜的,我可能會更快洗漱!」
「……你剛纔不是說你要控制糖分嗎?」
「那是昨天的我說的,今天的我想開一點!」
我嘆了口氣,抬手指了指桌上那碟提前準備好的蘋果派。
「一人一塊,再多沒有。」
「我最喜歡你了,露露~!」
她抱着枕頭在我身邊蹭了兩下,然後蹦蹦跳跳地跑去洗漱間。伴隨着水聲,還有她在嘴裏不清不楚哼出來的歌,不知怎的就讓人心情也輕了幾分。
我順了順自己昨晚洗淨的頭髮,用小木梳把散亂的髮尾理整,披上外衣後滑到廚房裏熱起早餐。
屋內仍瀰漫着昨晚壁爐燃盡後的溫度殘留,空氣中帶着淡淡的炭香。
等鍋裏傳出蛋液煎熟時的噝噝聲,我聽見走廊裏傳來沉穩的腳步。
他今天似乎也起得挺早。披着他那件一成不變的黑色斗篷,胸口釦子扣得嚴嚴實實,左肩還搭着擦臉用的巾布,看起來像是剛洗完臉。
「……早上好。」
他站在廚房門口,聲音一如既往地低,帶着點剛睡醒的沙啞。
就在甜點喫到一半時,愛麗絲忽然放下叉子,眨着眼看我們。
我丟給她一條巾布,她一邊擦着一邊咕噥。
「你要去哪?」
「我們跟上去看看。」我們兩人對視一眼,幾乎在同時點了頭。
到了城裏,她並沒有走向市集方向,也沒有靠近藥草街,而是一路穿過中央廣場,拐進一條少有人行的小巷。
「行了行了,愛麗絲,我們一起去。」
「……知道了。」
我抬眼看她。
她眼珠子轉了一圈,立刻裝出一副羞澀模樣。
愛麗絲站在溫斯特爾隊長面前仰着頭,雙手叉腰,語氣極爲得意。
他頓了一下。
門被關上後,整座屋子突然就安靜了。
「等下我們三個人一起進城,不許有人落單。」
「……不是,我只是覺得——」
我坐在輪椅上,被約爾悄悄推着,儘量壓低聲音,輪子碾過石板路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愛麗絲輕輕哼了一聲,把金色的長髮一甩,動作像極了某些舞臺劇裏的公主。
我轉頭看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是平常都這麼幹嗎?」
我打斷了約爾,畢竟也是我們瞞着愛麗絲在先。
「早。早餐還差一分鐘,你去坐那邊就好。」
「就是那個……女孩子纔會有的私事……」
她說着,已經一邊抓起斗篷,一邊準備開溜。
約爾像是已經習慣了這一套流程,沒有發聲,只是默默喫着自己的那一份,時不時朝我這邊斜一下眼。我能感覺到他想說什麼,但一時又憋在喉嚨裏。
「什麼事?」
「喲,怎麼又是你這個手下敗將?」
我眨了眨眼。
「話說……我突然想起自己今天有點事。」
「……別這麼說。」男人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被打擊的委屈,「沒看到我正在工作嗎?」
「你……信她說的?」
只是,他大概還沒想到,那個機會——馬上就來了。
她捏着裙襬,模仿着那種嬌滴滴的姿態,演技拙劣得讓我頭疼。
「遵命!」愛麗絲高高舉手。
「我來啦——!」
「……那個,今天,要不要一起走?」
最終,在餐後他擦完嘴那一刻,他終於低聲說道:
不過,這點心思你還是別在早餐桌上當着某人面說出口比較好。
我不急不慢地遞給她新的,順手用布擦了擦桌面。她衝我吐了吐舌頭,然後端正坐好,開始認真地喫。
小巷那頭,陽光被高牆切碎,灑落在一道熟悉的身影上,那是溫斯特爾隊長。他的旁邊站着兩名衛兵,應該是在例行完成巡邏任務吧。
我看着他這張完全寫滿了笨蛋氣息的臉,忽然懂了。
約爾在我身後輕聲開口:
我故意沒問,想看他什麼時候能憋不住。
我輕輕一笑,沒說破。
他點點頭,眼睛看了鍋裏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後像是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默默走到餐桌邊坐下。
果然,愛麗絲一臉警覺地湊過來。
「本來就說好了三個人一起啊。」
「藥草街啦!很快就好,你們不用管我噠。」
「別跟來哦!真的!拜拜——!」
「欸?」
愛麗絲終於從洗漱間衝出來,嘴角還沾着泡沫。
約爾稍微有點失落地低下頭。
「欸欸欸,約爾你該不會想趁今天甩掉我自己帶露露出去吧?太過分了吧!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於是,便有了我們今天的第二個行程:尾隨愛麗絲。
她擺了個大大的手勢,結果一下打翻了桌上的叉子。
我挑了挑眉。
——他想帶我單獨出去。
「原來如此啊。」
我熟練地將鍋鏟一翻,起鍋、裝盤、灑上香草末。廚房裏暖香四溢,蛋和吐司的香味混着黃油氣息,很快就把整個屋子喚醒了。
「我是說……不如,我帶車廂進去城裏。」
「今天到底要去哪?我昨天翻市政府的那個週報,好像廣場附近有市集,還有新的雜耍團表演誒。」
「我這叫做靈活!多變!要活得有點即興感!」
「如果你說完之後不想再換第三個目的地的話,我就把這份計劃聽進去。」
「……今天的路線,可以稍微繞點遠。比如……去城裏繞一圈,順路……再轉去廣場。」
也許他早就盤算好,只是缺一個機會。
「嘴沒擦乾淨。」
不過,我清楚,他不會放棄的。
「有看到啊,所以才說『又是你』。不然我還以爲是哪個新來的中年大叔在搭訕呢。」
不對,她本來就是公主吧?
我看着約爾,他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她在……找溫斯特爾?」
我點點頭。
雖然愛麗絲一下子就把母親認了出來,也冠以了「溫斯特爾」這個姓氏。可是她始終都不肯認溫斯特爾隊長爲父親,嘛,在童話王國的時候她都沒這麼幹。不過,就算是我都能看得出來,愛麗絲單純只是在狡辯,不如說更像是撒嬌,其實她很在意溫斯特爾隊長,只是不太願意接受?或者面對?我也搞不太懂。
溫斯特爾隊長找我談過幾次,但我也不知道究竟該怎麼成全這對父女。怎麼說呢,清官也難斷家務事,更何況我也不是什麼清官。
不過自從愛麗絲來了之後,溫斯特爾隊長就跟變了個人一樣。以前像是這樣的巡邏他可不會參加,只是吩咐手底下的士兵解決。
愛麗絲還是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說:
「我可是有事情的,小心點別耽誤我時間,回頭我要是來不及買東西,你可得負責。」
「……我可以買給你。」
「買什麼?我又沒說是什麼。」
「我猜,應該是沐浴粉吧。」
愛麗絲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眼裏閃過一絲動搖。
「咳、咳咳……你也太愛管閒事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最近過得好不好。」
溫斯特爾隊長向前一步,動作卻有些遲疑。
「我聽說你在公會工作了……櫃檯小姐……真的適合你嗎?」
「你要管的太多了吧!」
愛麗絲她語氣兇巴巴的,但說話時目光卻沒有移開溫斯特爾的臉。
我側過頭,那藍色的雙眸裏閃過某種複雜的情緒。
而我……也該繼續往前了。
我本以爲會有爭吵,或者哭聲。但沒有。
「當然可以。」我點點頭,「在公會沒人的時候等的時間可多了。」
約爾也像被電擊了一般手縮回去,臉刷地紅透。
他語無倫次。
約爾微微側過臉,像是在斟酌詞句。
我指了指不遠處的轉角。
那家甜品屋比我預期的更熱鬧。
可能是因爲新店開張,也可能是這附近本就人流密集,門口排起了一小段隊伍。外牆是檸檬黃的塗料,窗框漆成奶白色,店牌上用嫩綠色寫着「蜜雨糖房」四個小字,那是店鋪的名字。
沒有尖叫。
愛麗絲推開他,卻沒真發火。
「你的裙襬卡住了,稍微……」
「沒興趣了。要不……找個地方喫點東西?」我輕笑了一聲。
我問。
而我,只是緩緩地抬起頭,平靜地看着他。
他沒有追上來。
我僵住了,連呼吸都短了一拍。
「別碰頭髮啦,會亂的!」
「你還想繼續尾隨嗎?」
「我只是想你能有選擇的生活,不必像我一樣,走老路。」
我用眼角掃了一眼隊伍末端——還好,不算長。
空氣中漂浮着草莓醬與奶油的味道,桌椅是小巧的圓木,窗臺邊種着藍色的盆栽,牆上還貼着一張張手繪的甜點插圖。說實話,這裏比我想象的要可愛多了。
我望向站在旁邊的男人,多少,也能理解了。
我低聲說。
沒有諷刺。
我轉過身,想確認一下。然而,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的手已經探過來,碰巧按在我乳房。
「我們走吧。」
我只是緩緩地推開了桌邊的點菜單,轉動輪椅的方向,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座位。
但像火一樣。
但我知道,那一瞬間,愛麗絲心裏的某個結已經鬆了。
「等得了吧?」約爾低聲問。
「好。」
「我又沒讓你當我爸。」
「下次……不要突然出現。」
我把視線再次移回愛麗絲,她往前走了半步,在男人的胸口上砰地一拳。
「嗯。」
愛麗絲爲什麼就是不肯接受呢?
沒有發怒。
約爾在我身後低聲問我。
那是極輕的一觸。
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別打擾人家家務事。雖然她嘴上不認,但看得出她已經認了吧?」
溫斯特爾低聲說着,彷彿是在哄一個小孩,又像是在和命運做無聲的妥協。
*
我轉了轉輪椅,讓自己轉向廣場那一側,陽光斜照進來,有點刺眼。
「我知道了。」
等輪到我們進店時,店員熱情地招呼我們從側門進入,說是那邊沒有臺階,方便輪椅通過。約爾輕輕推着我轉入側門,小小的坡道之後,便是店內香甜撲鼻的空氣。
我們找到靠窗的角落坐下。約爾幫我拉好座椅,再輕輕把輪椅剎住。我本以爲他會就此坐下,結果他在我左側彎腰,像是要幫我整理什麼。
空氣在那一瞬間停頓了一下。
「可是我想管你。」
「我記得那邊有家甜品屋,最近新開的,走吧。」
「現在怎麼辦?」
「我、我不是……對不起、我……!」
哎呀,這還真是。
溫斯特爾怔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們……要過去嗎?」
我搖搖頭。
「那你就不要管我啊。」
他揉了揉愛麗絲的金色頭髮,像是多年未做的動作,輕輕的,帶着珍惜。
只有愛麗絲輕輕哼了一聲,別開臉去。
溫斯特爾隊長垂下眼眸。
「哼,真煩。」
等兩人道別,分別走向不同方向後,我輕輕呼出一口氣。
那裏什麼也沒有了,連陽光都已移開,只剩下些落葉在地上翻卷。
「但我……」
約爾推着我,踏出小巷的那一步時,我忽然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安靜的街角。
約爾站在原地,伸出手卻又收回。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輪椅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咯咯的聲響。
午後的陽光變得有些晃眼,我隨便找了個沒人的街心小花園,停在一棵楓樹下。落葉從樹上悄然落下,一片一片。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胸口,那裏當然早已沒了剛纔的溫度。
可那種感覺還在……
他不是故意的,我當然知道。
可是爲什麼……我會反應那麼大?
那一刻彷彿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在僵硬和羞恥中被某種情緒吞沒。
不甘?
羞辱?
不……不是這些。
更多的,是——
一種混雜着期待與失控的害怕。
偏偏,是他。
他那個笨拙又溫柔,遲鈍得不像貴族的男人。
我從來沒有想象過他會對我做那樣的事。
太狼狽了。
我從不是那種動不動就逃跑的人。
可我剛纔……確實是逃了。
一言不發地,逃跑了。
「我……會小心。」
「……露露。」
「你想要的栗子塔……我讓店員先做好了。」
很甜。
他點點頭。
「你不會以後不敢碰我了吧?」
「偶爾……也能碰一碰。」
有點膩,但還好。
我低頭看着那盒子,透明的紙窗下,是那一層層奶油與栗子泥組成的甜塔。
他走上前,把甜點盒輕輕放在我膝蓋上。
我抬起頭,輕聲說:
風從身邊掠過,很安靜,很舒服。
「嗯。」
他低聲說。
啊啊啊啊……
真的是,我都在說什麼啊!
我沒看他。
我知道,等下一個路口再轉彎的時候,我們就又可以若無其事地說笑了。
又安靜了一會兒。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着,一道低聲的招呼:
他默默推着我。
「我不是故意的。」
我用手撐着臉頰,呼吸輕淺,腦子裏滿是剛纔的情景。
我抬頭望向那條通往街道的小徑,隨口說道:
我抬起頭。
「不用太小心。就算是我……也是有感覺,有時候也是會生氣的!」我說,「嗯,我的意思是……我不會永遠不理你。」
「要不,去別處逛逛吧?」
我輕輕嘆了口氣。
真討厭啊。
我拿起小叉子,咬了一口。
兩人之間沉默了幾秒,風吹過來,捲起一片落葉。
他答得很輕,卻堅定。
我們就這樣沿着林蔭道往外走去。
是約爾。
落日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點點頭。
他的指尖似乎還留在我皮膚上,輕輕地。
他站在夕陽斜照的樹蔭邊,手裏提着一個包裝精緻的甜點盒子,像是剛從店裏出來。他沒有直接靠近,只是站在那裏,目光裏滿是小心。
可如果回去,要說什麼呢?
我咬着脣,越想越煩。
是說「我沒事」?還是說「你別在意」?還是乾脆裝作剛纔什麼都沒發生?
「我知道。」
也許,這樣也不錯。
「要不要回去?」我低聲問自己。
約爾怔了一下,臉慢慢又紅了。
……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