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新年快樂
《那個坐輪椅的櫃檯小姐 ~轉生ts無論遭遇多少不幸都會頑強生活下去~》 · 鈴風奈緒子 · 7793 字
第二十章:新年快樂
今天的天氣很好,陽光明媚,蔚藍一片。
雪後的空氣冷得透徹,陽光卻懶洋洋地灑在街道上。新年祭典雖然已經結束,但廣場上還留着沒拆下的彩旗,風一吹便獵獵作響。
我坐在輪椅上,腿上蓋着披肩,懷裏抱着一個小小的木盒子,裏面裝着幾張親手寫好的賀卡。紙張是克拉麗莎幫忙裁切的,墨水還是前幾天從公會倉庫裏偷偷借的。字跡……咳,姑且不算太醜。
「要親自送過去嗎?」
約爾推着我的輪椅,聲音一如既往地低沉。
「嗯。」我點點頭,輕聲說,「我寫的時候就在想,要一張張送到他們手上纔算數,不然就太沒誠意了。太遠的可能沒辦法……不過就在我們身邊的,還是送過去吧。」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應了一聲,然後推着我往街角走去。
*
第一個目的地是裁縫鋪。
門口掛着的布幔還留着祭典的花紋,風吹過,呼啦啦地捲起一角。推門進去的時候,熟悉的布料香氣混着暖風撲面而來。克拉麗莎正彎腰在櫃檯後整理新進的絲綢,見到我進來時挑了挑眉。
「喲,這不是露露嘛。今天可是難得啊,你居然會主動來我這兒?」
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帶着點調侃。
我把木盒放在膝上,拿出一張卡片遞給她。
「新年快樂,這是給你的。」
她接過來,眼神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嘴角慢慢勾起來。
「哎呀,你居然會寫這種小玩意兒?我還以爲你連生日祝福都懶得說呢。」
「哪有那麼誇張……」我有些心虛地轉過頭。
「只是覺得今年的祭典挺特別的,想留個紀念。」
克拉麗莎捏着那張卡片,像是怕我反悔似的趕緊塞到櫃檯後,隨後用指尖輕輕敲了敲我的額頭。
「行吧,我就收下了。不過你可別後悔啊,這玩意兒我會珍藏的。到時候拿出來笑話你——露露居然會寫祝福語。」
士兵愣了愣,對我說:
「隨你怎麼說啦。」
約爾在旁邊點了點頭,神情安靜得像是完全不屬於這片光明神殿的人。
*
我攔了個看起來眼熟的士兵。他戴着半舊的皮手套,鼻尖凍得通紅。
他把卡片塞進袖子裏,佯裝不在意地咳了一聲。
他狐疑地眯起眼,像是懷疑這張卡片裏夾着什麼炸彈,最後還是伸手接過去,隨手翻看了一眼。上面不過寥寥幾句「願來年順利」之類的祝詞,但他盯着看了很久,嘴角抽了抽。
「新年快樂,會長……這是給你的。」
「被調去王都了。」他撓了撓頭,「好像是緊急命令,昨晚前的夜裏就啓程了。聽說是升職,也有人說是去做什麼整編。總之……上邊的事,我們也不懂。」
「……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的。」
他接過來,仔細端詳那張並不華麗的紙片,忽然笑了起來。
——溫斯特爾隊長的。
「喜歡,當然喜歡。」他爽朗地笑着,「有你們這些小傢伙,城裏才顯得有點活氣啊。」
他板着臉,眼神銳利。
大廳依舊熱鬧,雖然祭典的喧囂過去了,但接踵而至的是新年的清掃任務,冒險者們忙得不可開交。地板上全是泥水,櫃檯前排了好幾條長隊。康拉德會長正埋頭在賬本後,看到我靠近時,眉毛立刻皺了起來。
她見到我,眼中露出一點意外。
她愣了愣,隨後接過,眼神柔和下來。
我微微欠身。
石階在陽光下閃着冷白的光。臺階盡頭,那扇厚重的大門半掩着,空氣中瀰漫着香燭的氣息。艾莉娜小姐正從門內走出來,白袍在風中輕輕飄動,看上去依舊聖潔溫和。
我輕輕搖了搖頭,把心裏的疑問壓下去。
士兵見我沉默,反而有些不自在。
「溫斯特爾隊長呢?」
第二站是冒險者公會。
我忍不住扶額,早知道是這個反應我就不來了。
*
「不是給你批假了嗎?」
「露露小姐?」
可他終究還是收下了。
空氣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第三站是神殿。
離開公會的時候,我輕輕呼了口氣,約爾低聲問:
「新年快樂,華萊士男爵大人。」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讓我心口微微發緊的認真。我總覺得她好像還有話想說,可終究只是輕輕笑了笑,祝我「一路順利」。
「……饒了我吧、」
第四站是華萊士男爵的宅邸。
走下石階時,我忍不住回頭,看見艾莉娜站在門口,仍然望着我們。那眼神溫柔,卻又帶着一點無法言說的意味。
離開府邸的時候,我的心情意外地放鬆了些。
*
「哈哈,年輕人果然該熱鬧些。我可好多年沒收過這種小禮物了。」
我從懷裏拿出第二張卡片,遞過去。
我抬起手,把第三張卡片遞過去。
「溫斯特爾隊長?他前兩天就走啦。」
我哭笑不得,只能輕輕嘆氣。
我恭敬地遞上卡片。
可真正讓我在意的,是最後一張卡片。
「新年快樂,艾莉娜小姐。這是給你的。」
那座灰白的府邸在陽光下顯得古老而厚重。守門的僕從起初還有些緊張,等看到我手裏拿着的只是卡片時,才放鬆下來,把我們引到門口。老男爵親自出來,拄着柺杖,鬍子花白,卻精神矍鑠。
「哼,少來這一套。」
「大概是……想告訴他,我沒那麼討厭他吧。」
「有閒工夫趕快回來上班。」
*
「爲什麼要送給他?」
一旁的約爾安靜站着,眼神在我和克拉麗莎之間掃了一下,卻什麼都沒說。
我想了想,露出一個小小的笑。
「希望您能喜歡。」
「……走?」我重複了一遍,聲音不知不覺輕了些。
這個黑心老闆!
風掠過練兵場,木樁上的霜「嘶」地響了一下。我握住賀卡的手指收緊又放開,最後只是點點頭說:「謝謝。」
軍營附近的雪被踩得亂七八糟,靴底印深淺不一,像一條條雜亂的紋路在陽光裏反光。練兵場上還留着木樁與稻草人,木樁表面結了薄霜,被人砍擊過的裂紋像乾枯的樹脈。幾個年輕士兵在角落裏練習對劈,呼氣聲一下一下地落進冷風裏。
約爾側過頭看了我一眼,卻沒有回應。
「那個……隊長臨走前還在練兵場轉了一圈,罵我們站不穩,說……說讓我們別偷懶。哈哈……」他尷尬地笑了兩下,像是在給自己找個由頭溜走,果然很快提着劍跑遠了。
我低頭看了看賀卡。
雪地很亮,我的影子卻因爲輪椅的緣故顯得短短的、方方的。影子裏那張卡片看起來像是貼在胸口的一塊薄甲,既輕又薄,輕到風一吹就能帶走,薄到幾乎算不上什麼防護。
「回去吧?」約爾問。
我把賀卡重新收入木盒。
「……再去倉庫那邊看看。」
我們又轉到公會的側面。倉庫門半掩着,一股獸皮與藥草混雜的味道撲鼻而來。我和看門的守衛說了一下,他朝裏面喊了兩嗓子,得到的回答只有回聲。牆上釘着的名單裏,溫斯特爾的名字被劃了一道細細的紅線,旁邊空白,沒有任何附註。
我突然有些想笑。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一種說不上來、像是心裏被什麼輕輕戳了一下的苦澀。世界就是這麼無聲地改變的,在你沒看見的時候,在你以爲任何日常都還能照舊的時候。有人把名字劃了一道線,然後就不在了。
「露露。」約爾站在門外。他把我的圍巾又往上提了提,用指背輕輕碰了一下我的下巴,示意我別老低着頭。
「嗯。」我應了一聲,呼出的氣化成白霧,在眼前散開。
我們沿着老路回去。陽光斜斜地落在巷口,雪地上映出窗欞的影子;麪包鋪的爐口張着嘴往外吐熱氣,空氣裏是烤麪包的香味;有小孩拎着木劍在街角追逐,尖叫聲劃破冷風。世界像往常一樣喧鬧,而我的木盒裏多了一張送不出去的賀卡。
我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約爾。他的側臉在光裏線條很冷淨,像從石頭上刻出來的。可他推輪椅的手掌卻很穩,穩得讓我想起在廢墟里、在雪地下、在那些我不願再回頭看的過往裏,他也一直這樣扶着把手。
「你想把那張寄到王都嗎?」他忽然問。
我搖頭。
「寄不到的。而且不知道地址吧。」
他「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我又補了一句。
「不過也沒什麼要緊的。」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半秒,像要說什麼,卻還是按住了。
*
回到家,門一開,暖氣和茶香就迎面撲來。客廳裏光線柔和,壁爐的火在柴芯裏「啪嗒」爆開一小點,火星像金色的微塵。愛麗絲正縮在沙發裏,頭髮亂七八糟地披着,像一團剛被貓抓過的金色毛線球。
我轉頭看了看約爾。他背對着我們,正用火鉤撥動柴芯。火焰順着他的動作抖了一下,又穩下來。他聽見我的話卻像沒聽見一樣,動作沒有停。
那個總是一臉陰沉、動不動就威脅扣工資的上司。
「有一次,雪太厚了。我追着他們跑到村口,鞋底溼透,腳趾冷得像石頭。太陽快落下去的時候,我站在雪地裏,突然很想哭。但是我沒有。因爲我知道回家就會被罵,哭了會被罵得更兇。」
今天把賀卡一張張送出去的時候,那些久遠又不遠的事,一下子全都回到了眼前。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壓着,不說不行,可說了又無從落筆。於是,我只好睜着眼睛,任憑那些回憶自己湧上來。
「謝謝你誠實的評價。」我笑了。
我沒再說什麼。約爾從衣帽架那邊取下我的披肩掛好,又把水壺添了水上竈。熱氣很快在壺嘴上鼓起來,像一顆不斷長大的透明水珠,屋子裏一下子安靜了。
「『新年快樂,請繼續不要早起。』喂!」
她把尾音拖得很長,裝出一副「你在說什麼呀」的表情。
我看着她的動作,忽然想起另一個問題。話到嘴邊,我卻猶豫了好半天,最終還是決定問了。
「你就不能先問問我們累不累。」我被約爾抱到沙發邊坐好,嘴上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從木盒裏取出那張留給她的賀卡,「先把這個收下。」
我把木盒合上,指尖輕輕劃過盒子外圍的木紋。那張沒有送出去的賀卡就在裏面,其他的賀卡,像是厄里斯小姐的和柯萊蒂的賀卡,我多少也知道該寄去哪裏,只要寄給冒險者公會應該就能送到厄里斯小姐手裏,我也知道柯萊蒂被送去的修道院的名字,唯獨這一張,我的確不知道該寫什麼地址。
她抱着膝蓋,臉埋在手臂裏,聲音悶悶的。
「還有,那個、王都什麼的,不管誰去哪兒,不管誰走了或者回來了,我……也沒關係……」
夜深一點的時候,窗外的風漸漸大起來,好像又下雪了,我沒有去確認。屋裏只剩我們三個人,火光給每張臉都塗了一層橘色。
愛麗絲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手指按在靠墊邊緣,過了一會才抬眼。
「露露。」
夜色很靜。
那一下,像很遠很遠的鈴聲。
我儘可能用隨口詢問的語氣。
接着是康拉德會長。
她把臉從圍巾裏擡出來,脣上沾着一點奶茶的泡泡,又很快把視線移開,像不願被我看穿似的。她想了想,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一句像樣的話,只是抱着膝蓋坐在沙發角落裏,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我先想起的,是在冒險者公會櫃檯後的日子。
愛麗絲沒有說話。她把下巴壓在膝蓋上,眼睛跟着火光慢慢移動。她的指尖在毛線襪上輕輕抓了一把,又放開,像抓住了什麼,又像是沒抓住——這動作讓我有點想笑,因爲它太像某些「裝作沒事」的人了。
我們吵過,拌過嘴,甚至爲了一些小事互相翻過白眼。可那些日子,卻讓我覺得不那麼孤單。
「事實教育。」我一本正經地說。
她說完就像被自己嚇到似的,又把頭埋得更深,整個人縮成一個小小的團。我沒有去笑她,也沒有逼她把話說完整。我只是伸手把沙發邊緣散落下來的毯子撿起來,輕輕蓋在她腳背上。
她「哼」了一聲,可眼睛卻亮晶晶的,像被火光點了一點光澤。她把卡片小心地塞進靠墊和沙發縫中,生怕被風吹走似的,又把靠墊拍了拍。
我忽然想,或許正因爲這樣,我纔會想做那件看似很傻的事,寫賀卡然後再親手送去。把那些「謝謝」、「辛苦了」、「新年快樂」這樣淺顯到沒營養的話,像小孩一樣寫在紙上,再笨拙地遞給一個個名字。我花了好久學會這種笨拙,因爲在很久以前,我只會把一切藏起來,藏在心底,而這樣我也錯過了很多、很多,有太多話沒有說出口,就連寫在紙上都沒有過。
我靠在沙發裏,手心慢慢暖起來。暖意順着手心往上爬,我忽然很想說點什麼。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想說的只是一些舊事,那些我以爲已經被雪蓋住的舊事。
「欸?有嗎?我怎麼會知道嘛……」
「那時候,我以爲自己的一輩子大概就是那樣了。」我繼續說,「在小屋裏,做手工,冬天挨凍,夏天捱餓,偶爾去城裏賣點小東西。後來……後來我離開了。到現在爲止,事情好像都比我想的要……熱鬧一點、明亮一點。」
他是個壞脾氣的家長。罵人是真的,關心也是真的。
「但是……」她猶豫了一下,接着繼續說,「我會一直留着的。你不許笑我。」
*
我把木盒推到茶几的一角,手掌在盒面停了停。約爾把火撥旺,轉身時順手把窗縫壓緊,並沒有出聲。他只是在我身邊坐下,坐得不遠不近。
「我要奶茶。」愛麗絲忽然小聲說。
壁爐的餘火已經只剩下一點點紅光,忽明忽暗。屋外的風拍着玻璃,帶來偶爾一聲輕響。愛麗絲已經睡熟了,整個人蜷縮在毯子裏,只有一團金色的頭髮露在外頭。她睡得很沉,偶爾翻個身,發出小動物般的鼻音。約爾也閉着眼睛,他好像是睡着了?我不太好確認。
愛麗絲又叫了我一聲。
我卻毫無睡意。
等奶茶捧到她手裏時,她「哈——」地對着杯口吹氣。熱氣撲在她睫毛上,睫毛抖了抖,她小口小口地喝。
「……你真的不知道,溫斯特爾隊長被調去王都的事嗎?」
「露露。」愛麗絲忽然出聲。
我曾經真心實意地以爲,他是全世界最黑心的傢伙。可漸漸地我才明白,他那些惡劣的玩笑,其實藏着一種奇怪的溫柔。
「你們終於回來了!」她伸出手朝我招招,「我餓死了。露露,我要喝你昨天泡的那種奶茶。」
我「嗯」了一聲。
「菜湯很稀。偶爾有肉的時候,媽媽會把肉盛給弟弟們,給我留湯。我以前特別不喜歡冬天,因爲手指總是凍得不聽使喚,做手工就更慢;做得慢就賣不掉,賣不掉就更窮。」我笑了笑,「然後媽媽會罵我磨蹭,又會嘆氣,讓我別出門,別在雪地裏跑。可我其實跑不動——我一出門就會被哥哥們遠遠甩在後頭。」
*
我「嗯?」了一下。
「你寫卡片的字……很醜。」
我盯着她看了兩秒,沒拆穿,只說:「這樣啊。」
那時我和「春天與秋天」小隊的厄里斯小姐擠在一起。屋子不大,厄里斯小姐還喜歡抱着我。明明擁擠得要命,卻意外有一種溫暖感。
「這樣啊?」她反倒被我看得有點慌,咳了一聲,笑得有點誇張,「他那種人,就算真的去哪兒了,也只會給部下留一堆罵人的紙條啦!哼。」
「我小時候啊,」我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慢慢開口,「我們家門口掛着鈴鐺。冬天風一吹就『叮叮噹噹』響,特別吵。媽媽總想取下來,爸爸說『留着,賊一來就知道了』。」
愛麗絲眨巴眨巴眼睛:「給我的?」她「唰」地抽出卡片,念出上面歪歪扭扭的字。
愛麗絲「嗯」了一聲,膝蓋抱得更緊了點。
「好。」我說。
當我犯下足以被追責的錯,他卻悄悄幫我換掉表格;當我心不在焉時,他假裝大發雷霆,只是爲了讓我打起精神。嘴上說着「誰稀罕照顧你」,可偏偏他就是那個在暗地裏替我兜底的人。
我「嗯」了一聲,伸手去拿瓶子,但我還沒拿到,約爾就走過來幫我擰開瓶蓋遞給了我,我說了聲謝謝後,他沒有回話只是又去壁爐邊添柴。我們三個人在同一個空間裏做着各自微小的事:我泡茶,約爾添柴,愛麗絲把膝蓋抱進懷裏,臉埋在圍巾裏,只露出一雙眼睛,看着火焰。
我又想起在出租屋度過的那段短暫時光。
那裏有數不清的委託單,沒完沒了的任務記錄,還有一張總是擺得亂七八糟的桌子。可偏偏,在這樣的地方,克拉麗莎總能硬生生鬧出熱鬧來。她嚼着點心,嘴角還留着糖屑,卻一本正經地批評我登記錯了數;又或者乾脆趴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地打聽八卦。
火在「啪」的一聲裏蹦開一小點火星。那火星往上竄到半空,很快就滅了。我看着它,像看見一段一閃而過的舊光。
然後是哥布林洞穴。
那片漆黑、污穢、血腥的地下,卻有一個出奇溫馨的房間。燈光昏黃,牀鋪柔軟,空氣裏有一絲淡淡的香氣,那是柯萊蒂的房間。
她笑着衝我撲過來,眼睛閃着亮光,聲音還帶着顫。那一瞬間,我真的以爲,過去那些破碎的日子終於能被修補。可好景太短,那不過是夢不可及的泡影。
最後,她被送去了遠方的修道院,那是我無力追逐的遠方。
還有哥布林王。
事實上,我們並不非得戰鬥不可。然而我卻仍然用長槍刺穿了他的心臟,而那個瞬間我觸碰到他的記憶時,看見的並不是單純的怪物。
他渴望母愛,渴望被擁抱,渴望一個家。可他得不到。
於是他成了吞噬一切的王。
那一刻,我恍惚看見了另一種自己。
如果沒有人陪伴,如果我一直孤零零地走下去,會不會也變成那樣?
答案我不敢想。可他的悲劇,卻讓我久久無法釋懷。
我們都是轉生者。
只是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命運。
我想起童話王國。
在那個安息之地的茶桌上,龍之魔女邀請我參加茶會,她那溫柔的眼神至今仍然歷歷在目。
她並不是純粹的敵人。她懂我的孤獨,我也看見了她心底的寂寞。我們像兩個在黑夜裏短暫靠近的旅人,哪怕註定無法並肩。
最後,她還是選擇了離去。
那個臨終的吻落在溫斯特爾隊長的額頭上,是她對所愛之人最後的告別。
記憶的洪流一幕幕翻湧,我差點無法呼吸。
可在這一切的最後,浮現出來的,卻始終是約爾。
我已經決定,不把這件事拖到明年。
可至少現在,我還在這裏。
我閉上眼,心口緩緩起伏。
我靠着他,低低地開口。
就這樣讓今年過去,不講、不說、不承認,然後再找個藉口把這份心意拖到明年,再拖到春天,再拖到下一場戰鬥之後……我做不到了。
馬背上的懷抱,戰場上背對着我的背影……
我把額頭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手仍然搭在他胸口上,那裏傳來溫熱的跳動,一下一下,如同回應。
「……今天真的很辛苦吧?」
他不是那種會主動拆穿別人心事的人。
火光搖曳,映得他睫毛微顫。
他替我係好披肩,替我推過輪椅,替我關上迎風的窗。
我靠在他肩上,聽着那聲音,像聽見了整個世界的迴音。
明年會怎樣呢?
他爲我付出了太多,而我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有說。
輪椅、戰鬥、行李、寒風、火光、肩膀、懷抱……
笑過,哭過,痛過,也曾幾乎放棄。
可我不能再一直讓他等下去。
也不想讓自己一直藏。
酸澀的,苦的,甜的,暖的。
壁爐裏火光幾乎熄滅了,可心底還有餘溫在燃燒。
耳邊是壁爐燃盡最後一點木柴時,輕輕炸開的火星聲。
他的肩膀很寬,很穩,帶着體溫。
「我會告訴你一切的,約爾。」
他沒有回應。睡得很沉。
我把臉埋在他的肩上,不敢再看他的睡顏。
他從不說「我會保護你」。
等我準備好,等我真的確定,等我變得足夠有資格。
可他一直都在那。
他果然太累了吧。今天推着我東奔西跑,幾乎沒有休息片刻。
他呼吸依舊平穩,沒有被我吵醒。可我還是覺得,他大概能聽見的。哪怕只是在夢裏。
可不知不覺間,這些碎片拼湊成了我的路。
「……謝謝你。」我輕聲說,「總是陪着我。」
——我喜歡你。
我偏過臉,聲音更低了一點。
過去我總是在想,明天再說吧。
而他,也還在。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可是,如果一直等下去,我可能永遠都不會說出口了。
「……我決定了。」我在他耳邊低聲說。
他坐在我的旁邊,不知什麼時候睡着了。斗篷半搭在身上,頭微微偏着,眉目在火光下染上一層暖色的陰影。
這一年,我遇見了太多人,失去了太多人。
可他還是沒有醒。
再怎麼不勇敢,再怎麼不擅長表達,
黑色的斗篷,笨拙卻穩重的動作。
他已經做得夠多了。
「就選今年最後一天吧……」
「其實……」我頓了一下,「……如果你不在的話,我可能……早就撐不下去了吧。」
他尊重沉默,也尊重遲疑。
都匯聚起來,變成我還在前行的證明。
我緩緩閉上了雙眼,任憑倦意席捲。
我不知道。沒人知道。
我轉頭看他一會兒,壁爐的光照在他線條冷峻的側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我輕輕挪動了一下身體,動作小心翼翼,生怕驚動了愛麗絲和約爾。然後,我把腦袋悄悄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少言寡語,卻總在身邊。
不是特別柔軟,卻意外地安心。
我不想讓他一直猜。
我也要親口告訴他:
我向旁邊望去,是的,他還在。
就算只是說一次,也足夠了。
「笨蛋。」
我又伸出手,放在他胸口的位置。那裏一下一下,跳得緩慢而有力,心跳的聲音透過我的指尖傳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