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失國紀殘卷
《那個坐輪椅的櫃檯小姐 ~轉生ts無論遭遇多少不幸都會頑強生活下去~》 · 鈴風奈緒子 · 番外短篇 · 4227 字
番外:失國紀殘卷
——摘自《失國紀殘卷》第七卷,抄本出自舊學府地下石庫。
據後世考證,此篇或爲共和國晚期所輯錄的異聞,
傳爲一名自稱“風中之妖靈”的遊方者口述,後經學士筆錄。
其文兼具史實與夢語之姿,真假難辨。
然其詞氣肅穆、章句瑰奇,學界多以爲雷赫利亞共和國末期史詩與宗教寓言融合的極致。
下列文本,保留其原貌,惟略正篇章次序以便閱讀。
聽吧,人之子——你在廢都的影子下點起燈火,問我關於那古老帝國的興衰。我本無名,隨風而行,自黃沙、霜雪與潮聲之間取來被遺忘的字句。我所述之事,或許是真,或許是夢;但夢亦有其骨骼,真亦有其霧翳。你既願傾聽,我便以我所見、我所憶,我所不願憶卻不可忘者,告知於你。
…………
萬年又萬年,不知多少個萬年之前,世界尚未分晝夜,海陸尚未定形。原初之神高懸於蒼穹之上,如不滅之燈,以其不可言說之身自裂爲十二道光輝。光輝如河,河上若有橋;人類循光渡橋,得以站立、命名、言笑、流淚。那時的國度不稱國度,只是一枚枚圍繞聖蹟遷徙的城邦,如星斗散佈於尚無界碑的大地。有人以劍爲言辭,有人以舟爲羽翼,有人以市易爲歌謠,有人以遁隱爲誓約:他們相互不屬,卻同趨於朝聖之路,因光輝而會,因敬畏而止。
在衆多城邦的簇擁裏,有一處因祈禱而得名:雷赫利亞。它起初只是一條路,朝向光的路;後來是一場盟約,守望光的盟約;再後來,是一道邊界之外的邊界:凡入其域者,不問來處,不問族姓,只問是否願在十二光輝之下並肩而立。你若問我那時的風如何吹,我會說風自神殿出,帶着鹽與蜜的氣息;你若問我那時的夜如何黑,我會說夜由光輝裁剪,從不侵入人的心房。
於是,奧茲曼迪亞斯被舉選而出。
人們稱他爲萬王之王,因他在諸王面前仿若晨星;他們又稱他爲衆神的寵兒,因十二光輝在其額上匯作環;他們再稱他爲世界的僭越者,因他敢以凡身承諸神的影子。我見過他立於那永恆倒影之下,衣袍在風中如潮湧;他敕建道路,使羣邦相扣如甲片;他命令河流,讓商帆與軍旗一同映入水面,不再彼此爲敵。
他說:“願人不再跪拜未知。”
神像於是頷首或沉默;你聽不見神的讚許,亦聽不見神的慍怒,只能看見光從盛至損,如黃昏由山巔向谷地流淌。
雷赫利亞逐漸擴張、擴大。城邦或歸或沒,名諱如波痕被更大的浪覆寫。祭司遷居至新的高臺,法官更易新的法卷,鐵匠以星火鍛造晨星般的兵器,學者把萬物編入冊頁,併爲萬物賦名。於是,世界歸爲一統,最初的聯盟終於化爲具有骨血的國度。
胡波依王朝於此始立,冠冕與律法互爲光影。
有人說那是神代的終章,有人說那是人世的序曲;而我,作爲見證者與流浪者,只記得那年旱季格外短暫,葡萄在秋前便甜得近於失言。
然而,聽吧,人之子——當人類的聲音太響,神的光便會收束;當城門愈高,影子便愈長。萬民在萬王之王的旗幟下稱頌彼此,商旅在無盡大道上彼此問候,孩童在巨柱的陰影裏學會書寫自己的名字。神明並未離去,祂們只是退坐到更高的穹蒼,任人類試探自由的鋒刃。於是,雷赫利亞的紀元按照總自鳴鐘的節律行進,樂聲盛大而和諧,直至某個無人記得的清晨,直至一切的終結。
…………
我見過那座號稱永恆不滅的都城,在晨霧散盡的一刻仍然巍然矗立。
而我——飄忽的妖靈,被同胞所痛之異端者——在廢塔的臺階上坐了很久,只得聽那呼呼從耳旁拂過的風。
有人在廢墟的磚縫裏看見百合自灰色的土壤探出白色的花舌,便驚呼:“看啊,王朝回來了!”
彼時,大地不震,天空不裂,神像依舊沉默,舊日的主啊,那曾夢見永恆的僭越之人,只能抱着自己的永恆與美夢長眠。
那時的雷赫利亞,真正成了一座巨大的契約之城,契約代替誓言,協議取代信任,可證者吞沒不可證者;神祕退場,驚奇失語。人們以爲這是成熟,其實這是遺忘;以爲這是自由,其實只是另一種排列。
只有我知道——不,我並不知道……我只知道當他踏入廢都的廣場時,風忽而安靜,影子忽而站直,十二道光輝在很久很久之後首次彼此呼應,如同遠隔千里的自鳴鐘聲相和。
她只在每一座執政廳前駐足良久,彷彿在傾聽石頭的心跳。
久而久之,人忘記了向上凝望,忘記了向內詢問。
議會的圓屋取代了穹頂神殿,齒輪的節奏取代了自鳴的鐘,條文堆疊如山,人的聲音被分割成可計量的份額。學者在新學院裏講述舊王的愚行,商賈在新市場裏講述新法的恩惠。
彼時大陸之上,魔法不再,妖靈不再,神祕不再。我與我的同伴們從邊境的黎明走到中心的黃昏,只能在塵埃裏嗅到極輕極輕的一絲古老氣息。執政官們並不在意民的意見,也並不希冀有所改變。他們如新王,居於舊殿之中;他們如祭司,卻把神關在無窗的囚室裏,按時供奉按時遺忘。於是,街市上流行的是新的口號,茶館裏熱議的是舊的典故被賦予新的註解。
當那高位上的王被推上斷頭臺,刀鋒落下,血流成河。
…………
千年又千年,不知多少個千年之前,天地之間只剩一個名字——雷赫利亞。帝國之大,連風都要在邊境換一次方向;疆域之整齊,連日影都以等距的姿態跨越石板。而你且聽:正是在最圓滿的時刻,裂縫最易悄然無聲地出現。諸神的祭壇無香,神諭的殿堂無人問津,王冠在極盛的金輝中變得沉重到無人敢抬頭仰望。於是,有人拔劍指向王,有人舉燈照見神像塵埃;有人說自由是新的神祇,有人說理性是唯一的刀鋒。
於是,衆神的光輝所賜福的國度重臨世間,並非神從外降臨,而是人從內點燃。
又有人把匕首插回鞘中,長嘆:“我們終究沒能把那永恆殺死。”
她的披風白得如雪,纖維間滲着舊夢的光。
於是,她以“看守者”爲名,以“守夜人”爲職,讓夜與晝互相記得彼此的存在,不至再以遺忘求安。
有人說她來自北境墜雪之原,有人說她自海底的黑珊瑚城歸來,有人說她從奧茲曼迪亞斯的長夢裏醒來,把夢中未竟的事帶到了世間。
於是,神與王的寶座均被廢除。
百年又百年,不知多少個百年之前,帝國的名字已被抹去。
人們說:“這是無神與無王的世代。”
至於你想知道的結語,興衰的輪迴,是否因此而斷?我不敢以我飄忽的身形作出誓答。我只把我所能見的、所願言的在此說與您聽:雷赫利亞的故事,其始於朝聖,其盛於統一,其敗於自義,其轉於斷頭臺的冷鐵,其再生於一朵白花。原初之神仍懸於高天,十二光輝仍在無形處呼吸;萬王之王已沉眠,他的夢是帝國的骨架;共和國的法卷仍在,亦可能燃盡屋宇;而執政的印璽散落,化作孩童們採集的奇石。
睡者不醒,醒者不睡,沉默在廢墟里長成叢林。都城焚燬,大理石化爲灰,黃金化爲金水,碑文仍在,卻無人再讀得懂其曲折的分句。
雷赫利亞宣佈新的年代——共和國的年代。
她說:“王不復爲王,讓冠不過爲戒。”
有人問她:“你從何處得來你的正當?”
然後她拔劍,十二執政的城門一扇扇開啓,一扇扇倒下。
於是,無形的王冠又回到了人們的頭頂,只是不再以黃金鑄成,而以程序、章程、與不容置疑的“正確”織就。譏諷者在街頭說笑,悲憫者在屋內低泣,然而一切皆被秩序溫柔地收納,像河牀收納被磨圓的石子。
我知道,人類最可貴也最危險的禮物就是記憶;記憶使人不重蹈覆轍,也使人反覆觸碰傷口。百合花王朝能否持久,並不由神,也不由王,而由人是否願意把“請記得”寫在心房最深的壁上。
她不自稱王,也不講教義。
共和國的安寧似一面被反覆拋光的鏡子,亮得叫人看不清自己的面貌。
騎士被推至高位,卻拒絕坐在石所記得的舊座上。
就在衆人以爲一切將如此消耗至無聲之時,一位騎士出現了。
城與城之間,路與路之間,隔閡像冰在春日的河上裂解。
你會問我:她以何等權柄而行?我會回答:她以不再恐懼的權柄而行;你又問:她受何等光輝護佑?我會低聲說:十二光輝從未離去,它們只是等一個肯以自身作燭芯的人出現。
我見過新王朝的第一場雨,它不在穹廟之上,也不在議會之巔,而是在夷爲廣場的斷壁之間。雨水沿着破碎的浮雕流下,把過去的故事衝得模糊,把新的故事寫得很淡;孩子們在雨裏笑,大人們在雨後沉默。
可那時,人類與魔法締結契約,命令咒語服膺於律條;人類與妖靈——啊,我的同胞們,我懵懂無知的同胞們——締結契約,以可見者替換不可見者的全部;人類與神祕締結契約,把不可測者安置在可以測量的籠中。看似從此天下肅清,實則只把不可知換了一件可知的外衣。
無主,無銜,無家世,無旗號。
有人又問:“神可回?”
大地被均等地劃分爲十二塊,每一塊都設立了執政官,他們不戴王冠,卻比王冠更篤信自己的不可置疑;他們口稱平等,卻把權力烙進肌膚;他們瞻仰舊日的神像,口呼理性之名,心卻暗把破碎的冠冕擦拭得發亮。人們在十二份秩序裏往復行走,像在十二個日月裏週而復始地老去,而不再記得雷赫利亞真正的名字。
百合花的王朝,於此開始。它的徽記不是獅,不是鷹,而是三瓣相向、彼此爲鏡的白花,一瓣爲記憶,一瓣爲誓言,一瓣爲憐憫。
至於那位純白的騎士,她或許已脫下披風,行走於集市之間,在無人留意之處把石上的字再擦亮一遍。
她答:“神若回,是在人心,而不在穹頂。”
有人在窗後顫抖,有人在門前歡呼,有人把歡呼吞回喉嚨;而她既不取王冠,也不接受花環。她只把每一塊石上被塗抹的字重新擦出,讓“雷赫利亞”的名號回到風裏,回到水裏,回到孩子們尚未被教導之前的口齒裏。
她答:“從每一個願把名字寫回自己額上的人。”
——聽吧,人之子。我所說的,不過是從風裏拾回的一串音節。若你願稱其爲歷史,它便是歷史;若你願稱其爲寓言,它便是寓言。請在你的時代把它讀完,不要急於把它收束成一句判斷,也不要把它奉爲新的神話。因爲神話的職責在於提醒,而不在於統治;歷史的職責在於記得,而不在於報復。若有一日你路過那座曾被稱作永恆不滅的都城,請爲它放下一朵白花——不爲王,不爲神,只爲那些在十二光輝下學會站立、命名,又在同一光輝下學會悔改的人。
至此,我的話說盡,風將起,我將行。若你仍有疑問,請把它放在心中最亮的地方。心若明,光自來;光若來,雷赫利亞便不再只是塵中之名,而是你舉目時所見的世界。
附錄:現雷赫利亞帝國現代行政架構體系。
皇帝,衆人類、衆生靈、蒙衆神約定的王——阿瑪麗亞·德·特蕾莎·沃爾布加
內閣府——由國王批准上下議院推舉而任命的內閣成員。
帝國內務省——負責統籌行政組織、公務員制度等。
帝國律法省——負責維護基本法制、制定法律等。
帝國財務與經濟省——主管收繳財政、稅收、貨幣、冒險者公會等。
帝國文部魔法自然哲學省——負責統籌教育、魔法、學術、文化等。
帝國榮軍與騎士省——負責統籌軍隊、貴族、分封等。
帝國至聖法院——負責管理宗教、審判案件等。
上議院——貴族議會。
下議院——平民議會。